合金大门应声而开, 温蒂走了进去。

不怒自威的中年女人坐在宽大的檀色办公桌后,正处理着公务,听见声音抬头向外看去, 肃然的神情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不着痕迹温和了几分。

“怎么来了?”

她一边发问, 一边重新低头处理公务。

温蒂目光从她身上迅速扫过。

很好,廖成玉没有被感染。

“廖队,我想申请调取昨夜00:12后的排水舱监控。”

廖成玉批阅文件的手一顿,她皱了皱眉, 看向站在自己桌前的学生。

“调排水舱监控干什么,昨晚A队不是修好了吗?”她顿了顿, “况且调监控这种事,向028申请不就行了吗。”

廖成玉眼底闪过一抹疑惑。

江乔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来特意找她?

“队长, 我巡逻至排水舱, 排水管阻隔器是开着的。”温蒂迎上廖成玉不解的目光。

“A队维修完排水管必定处于闭合状态,所以肯定有人在A队离开后擅自打开了排水管。”

“我想通过028调取监控, 但028似乎失灵了, 它无法执行我的指令。”

年轻的护卫军轻蹙着眉, 似乎还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只是在单纯疑惑智脑为什么会失灵。

可廖成玉却骤然怔住,手中的钢笔“刺啦”一声将桌面上文件划出一道划痕。

“队长, 您怎么了?”

短发少女惊呼一声, 廖成玉连忙稳住自己, 遮掩住异色。

“无事, 私自动用艇内关键设施, 这个问题很严重,你反馈得很及时。”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镶嵌于办公桌右侧的晶屏上操作数下, 片刻后,一道巨大的幕布垂下,昨夜的监控画面被投影其上。

00:12,A队顺楼梯而下进入B3层,排水舱。

一个人影悄悄尾随其后。

廖成玉皱眉将其放大,即使图像信息因像素拉伸画质变糊,但仍能辨认出是王天赐。

监控画面继续,A队开始作业,王天赐躲到一角铁罐后。

他以为自己躲得很好,殊不知早已被摄像头全方位记录,但不知出了什么问题的智脑并没有将此画面上报。

廖成玉深吸了一口气。

她原本还对江乔所说的028失灵抱有一丝希冀,希望只是年轻孩子的判断错误,但现在......

这样明显的异常信息,她本应在第一时间收到028的警示。

00:38,A队作业结束,排水管成功闭合,护卫军们脱下严密的防护服离开。

数分钟后,王天赐从铁罐后爬出,来到排水管处。

他看着已经闭合的排水管,面容扭曲,嘴里碎碎念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00:46,王天赐按下舱壁上的排水管开启按钮。

廖成玉扶额闭上眼,直觉得气血上涌。

又是他。

028救了他们家到底是遭了什么孽。

“等等,队长,往后倒一帧,你看这里。”

忽然,江乔的声音将她从烦躁的思绪中唤起,她凝神顺着自己学生所指画面看去。

王天赐开启排水管后似乎被什么蜇了一下,他俯身卷起裤腿,脚腕处,是个微小但乍眼的血口。

廖成玉眼瞳骤然收缩,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将画面一帧帧反复回放。

没错,在王天赐开启排水管前他的脚腕上并不存在那道伤口。

而排水管被打开的第56秒,他出现了明显吃痛的表情。

廖成玉眼睛紧紧盯着监控,嘴唇微微抿起,一时之间,整个办公室气氛都变得凝重。

她来回倒放,终于在某一帧发现了异常,暂停的瞬间,画面被放至最大。

00:46:53,一条身体细长的虫从半开的阻隔器跃至半空。

那条虫有着明显的节肢分段,深褐色,头部长着咀嚼式口器,两侧生着触角。

放大的模样,看着便令人心底发毛。

它就那样垂直蠕动地从排水管跳出,瞬息之间咬破王天赐脚腕,顺着血口钻入其体内。

会寄生的异种。

廖成玉想起028还未发生断联时,从怀江潮州等地传来的关于寄生异种的消息。

这种东西......是成群出现的。

而排水管被王天赐打开后,距离江乔将其关闭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小时。

廖成玉只觉得自己已经不会思考了,她撑着站起,按下全艇最高警戒指令。

伴随着作战手环发出嗡鸣,整艘逃生艇红光大作。

“警告!未知......袭击!”

“Warning!Unknown ......biological attack!”

与深渊巨蛛袭击时028智脑自动检测发出的警戒指令不同,这一次由廖成玉亲手发布的警戒令掺杂了断断续续的嘈杂电流声。

伴随着不断闪烁的红光,气氛显得更加急迫。

一时之间,全艇所有护卫军集体出动,按照指令穿戴好防护服,携带枪支一间舱室一间舱室开始排查感染者。

温蒂穿着防护服,带着配枪跟在一队廖成玉带领的护卫军中。

这支队伍的目的地是王家休息舱。

作为艇内最先感染者,王天赐是毫无疑问的“母体”,而他们的任务便是控制住“母体”将其隔离。

一行十几人分外严肃快步前往,温蒂混迹其中,护目镜掩住眸中玩味。

“笃笃笃。”

走廊不时便有护卫军用担架抬着疑似感染者跑过,舱壁警报红光不断,但就是在这样整艘逃生艇都戒备排查起来的情况下,王家的舱门却紧紧关闭着,听不见一点动静。

最前面的护卫军象征性敲了敲门,没有得到回应。

他回头看向廖成玉,得到默许后,强行使用权限破开了舱门。

舱室中黑洞洞一片,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锈味在开门一瞬间爆发而出,护卫军形成一个防御队形,持枪进入。

灯光打开一瞬间,所有人均是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舱室里瘫坐着三人,左右两人分别是王光宗和牟艳,昨天出禁闭室时还是正常模样的两人,此时均是面色蜡黄,眼袋青黑。

他们正颤颤巍巍地摸黑给中间的王天赐擦拭着身体,护卫军进来的一瞬间,两人均是大幅度抖动了一下,挪了挪身子企图将自己儿子藏在背后。

可中间那人太过显眼,根本无法被遮掩住。

温蒂视线落到中间的王天赐身上。

现在是上午十二点半,短短十数个小时,昨天还有力气打人的男人已变得皮包骨头,判若两人。

他的皮肤已经发生了溃烂,头发大把大把脱落,嘴里伴随着冲鼻的锈味,不断涌出黄色粘液。

一副异常具有冲击力的画面。

“带走。”

廖成玉强忍住胃里不适,下令将三人控制住。

“放开我......我们没有问题......”

牟艳恐惧地扭动着,可无力的身体让她的挣扎根本无济于事。

体内此时再次传来异动,牟艳绝望地扭过头,看向已经毫无人形的儿子和同样枯瘦的丈夫。

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知道有东西进入了他们的身体,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似乎正在她的腹中长大。

异物在腹中的活动感让她毛骨悚然,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肚子剖开,把它们全部剖出来。

可是每当这样的念头升起,却总有另一个想法将它狠狠抑制。

不,或许,或许.......

或许那个想法才是正确的,那个想法才是她真正所想。

它们在她腹中长大,不也是,她的孩子吗?

温蒂在一旁看着牟艳的神情从惊惧到绝望再到一种诡异的......慈爱,眉头微蹙。

将王家三人带至医疗部,里面已经躺了八个人。

三名护卫军,五名转移者,黄杰书也在里面。

八人躺在病床之上,除去双手被临时束缚,并没有什么其余的管控措施。

见王家三人被带到,五名随艇医生急忙上前,将王光宗和牟艳双手束缚,架上病床。

症状最严重的王天赐被护卫军遣送,送入了最内侧的超声室。

温蒂皱了皱眉,看向正对着病床凝神思索的廖成玉。

“廖队,这是您的意思吗,您要治疗他们?”

经历过鱼鳞病人异变,在她看来,被异种寄生的人便已经是异种,而非人类。

他们随时都有着丧失理智化为异种的可能,那在还未彻底异变时将其解决以绝后患,在此时才是对028逃生艇最有利的决定。

廖成玉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不,江中尉,这是我的意思。”

还未等廖成玉回答,一道男声从超声室传来,温蒂循声看去,是一个戴着方框眼镜的青年。

他长得还算儒雅,淡笑自得地朝她们走来。

“如果我没理解错,江中尉的意思听起来似乎是想将这些病人直接杀死,杜绝后患,对吧?”

透过方框眼镜,那男子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自觉自己看清了一切,在嘲笑眼前之人的鲁莽。

病人。

温蒂注意到这个词。

“认识一下,小江中尉,我是随艇医师韩渐鸿。”男子笑着伸出手。

“这些东西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可对付,它们跟寄生虫无异,我测试过,感染者仍旧具有自我意识。”

温蒂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向一旁病床上的牟艳。

女人神色莫名地看着自己小腹,像一个正在待产的母亲。

他们,真的还具有自我意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