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啊！”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 亚加城浩劫后第一尾小海猎于血水间降世。
“太好了，是个女孩！”
“母神的礼物。”
“塔砂，你想好要给她的名字了吗？”
游动在周围负责护卫产妇生产的海猎面露欣喜之色, 将新生的海猎一一怀抱亲吻了下, 托举着游上前来，递给了她刚刚生产完的母亲。
“小调皮，让妈妈好难受。”被称作塔砂的女性海猎接过自己的孩子，眼带好奇与欣喜地打量了一番。
“她个头可真大！”刚刚成为母亲的年轻海猎惊奇道。
只见怀中的小海猎尾长足有五十公分, 作为幼鱼来说个头绝对不小，破碎的卵膜还有一部分覆盖在她身上和尾巴上, 卵膜带来一定的阻力，但她灰褐色的鱼尾却有力地一甩一甩, 似是对这种感觉很好奇。
“那不肯定, 你这一胎可就生了她一个。”闻言，离那契塔砂最近的灰发海猎笑道。
海猎族为卵胎生, 正常来说一胎应该会有三到六尾幼鱼不等, 但作为强者为尊可在骨血本能里的掠食者, 海猎幼鱼会出现宫内相食现象。
首批孵化的幼鱼会吞噬其他发育缓慢或者有缺陷的胚胎, 最终仅最强壮的几尾产出。
这是优胜劣汰的大自然法则，纵然听上去残忍, 但在崇尚强大的海猎观念里, 如果连体内的竞争都无法胜利, 那就只能算作养料, 没有成为海猎的资格。
而此时, 那契塔砂仅仅孕育出一尾幼鱼，可想而知她的强壮。
外面传来吆喝声，今日打猎的海猎们已经回来了。
其余护卫生产的海猎退出产房, 灰发海猎也随之游出，不出多会复又返回，取来了两人份例的食物。
“瑞嘉拉她们今天猎了条蓝血冠。”她惊喜地给那契塔砂展示。
“这东西可不好杀，她们今天也是下了大功夫了，正好你可以补一补。”
蓝血冠是一种风暴海特产的大型乌贼，性情凶猛但营养价值极高，毒囊中一种特殊的分泌物被称作“蓝血”，能够镇痛消炎。
只不过会一定程度麻痹用药者的躯体，使力量减弱，所以正常情况下海族并不会使用直接提取出的蓝血。
但现在的她们别无选择。
托盘上有两个大石碗和一个小石碗。
小石碗里装着一小碗底红蓝相间的液体。
处理好的乌贼肉则一条一条陈列在大石碗中，石碗是一种名为压长石的矿石打造的，自带高压，能将海水排出，仅剩食物存放在内，这样一来腌制和料理就不会被海水影响。
“香料都被毁了，就处理了下毒囊和内脏，不过味道也不错。”灰发海猎尝了尝道。
那契塔砂先喝了从蓝血冠毒囊中提取出的药液，随后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用餐。
小海猎嗦着乳汁，眼睛却瞄到了母亲碗里的海兽肉，伸着两只小肉手就要要。
“她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强大的战士的。”那契塔砂看着怀中好奇打量这个世界的孩子，眼中缓缓带上了她都没注意到的慈爱。
“就叫她摩诺吧。”
摩诺，海族语里意为“希望”的词。
浩劫后亚加城的第一声啼哭，第一尾幼鱼，强壮的小海猎，亚加城的小希望。
“好名字。”灰发海猎眼睛亮了亮，随即凑过去逗弄小海猎，“小摩诺，小希望。”
幼鱼瞪着圆溜溜的灰褐色眼睛看着她，随即咯咯笑了起来。
忽然，幼鱼不笑了，她耳鳍动了动，好奇地顺着母亲的肩膀向外侧看去。
附近的产房也传来了一声声嘹亮的啼哭。
“我们小希望的五感敏觉性也很棒啊。”灰发海猎笑道。
那契塔砂也看向同样的方向，放下碗，放松地笑了下：“听起来大家都母子平安。”
她从产床上游起，虽说是产床，但也就是用褐藻和海葵铺就在海兽骨架上的一个平台，这些海植因为被生产的血水侵染，已经蔫巴了下去。
游动的动作带到了伤口，那契塔砂皱眉“嘶”了一声。
“先别游这么快。”
灰发海猎见状连忙扶了一下，“现在这个状况我们没有灵医，凝合药剂也不够，就算咱们是海猎恢复力强你也不能乱来，这两天多休息。”
那契塔砂默了一下，她看向自己的尾巴。
生产时翘起的鳞片已经恢复了原状，妥帖地一片覆盖住一片，泄殖腔也被臀鳍处硕大的鳞片覆盖地严严实实，使用了蓝血，血水不再外流，但作为身体的主人，那契塔砂知道泄殖腔因为生产撕裂了。
海猎有着强韧的体魄和极高的恢复能力，但就算恢复再快，这段时间她肯定也无法打猎和巡逻了。
产房外传来号角的集合声，生产完毕的几名海猎都在家人或友人的陪同下游了出去。
那契塔砂也怀抱孩子和好友游出产房。
“幼崽们该去育婴巢了，母亲们看自己身体情况能否陪同，不能的话就留下休息。”
几名年老的婆婆鱼吹着海螺号张罗。
“动作快点，别耽搁，卵膜已经碎裂了，幼崽们该去育婴巢了。”
卵胎生的生育方式导致海猎幼鱼一出生便需立即独立生存，刚刚脱离母体时是她们学习成长最为迅速的时间，出生一周后的小海猎往往就会学会伏击猎物，两周后她们便会在同一时间出生的同伴群体内决出优劣位。
这段时间被称作“成长期”。
如果将成长期的小海猎困在母父身边，不让她们和同伴相处，那名小海猎捕食猎杀的能力就会发育缓慢，融入不了同龄群体，这对海猎来说是致命的。
母父不能时时陪伴身侧，但说到底还是幼崽，所以年老无法打猎的海猎会充当育婴员，围绕躲避天敌、获取食物和适应环境训练这些新生的幼崽，让她们掌握身为掠食者需要掌握的技能。
那契塔砂想和自己的女儿多待一会，自然和好友一道送女儿前往育婴巢。
短短一段时间，幼鱼们便已经可以自主游动了，小摩诺和同时出生的姐妹兄弟们游在一起，东瞅瞅西看看，开始尝试着相互竞速，护送的队伍游在它们两侧，为幼崽们规避潜在的危险。
“联系上那契城了吗？”那契塔砂询问好友。
“还没有，不知道是我们的磁欧石能量不足出了问题还是......风暴海就近的氏族主城都发送了求救传讯，但都被收到回信。”
灰发海猎边游便回答，说到中间时顿了顿，但那契塔砂明白她的意思。
什么情况下所有氏族主城都不会回应她们的求救呢？
若只是她们的磁欧石能量不足还好，怕就怕是那个最坏的结果，那个她们想都不敢想的结果——
这无边汪洋中，只有亚加城在大浩劫中幸存了下来。
“你别太担心，肯定是因为咱们城的眷者死了没法给磁欧石注入灵能，能量不足启动不了的缘故，在等些时日，肯定会有救援来的，王主会派军团来救我们的。”
“再说你是那契氏族的成员，小摩诺降生氏族脉络会发生变化，那契氏族肯定会注意到的。”
好友说着安慰的话，可那契塔砂的心情仍因刚刚的猜测沉重无比，她强行打起精神。
“对，再等等。”
她虽然只是分支后裔，但她的氏族怎么说也是海猎里的大氏族，她这一支祖上驻守亚加城，在氏族脉络上也是靠前的。
小摩诺降生脉络更新，说不定那契城就注意到了呢，就知道亚加城失联了呢？
她侧过头看向正在幼鱼群里欢快游动的女儿。
正如女儿的名字“希望”，她只是看着她，心里便募地窜起了希望的浪花。
十分钟后，她们到达了育婴巢。
亚加火山口内壁的褶皱裂隙之上，不高不低但足以将海族幼崽没过的褐藻编织成一片柔软的海草床，珊瑚礁和各色的海绵穿插其间，增加了地势的复杂度，宛若一座小型森林。
这是天然的育婴巢。
幼鱼们被长辈携带至此，最初还有些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当她们禁不住好奇向前游了几米之后，柔软广袤的海草床，隐藏在珊瑚生态间的螺蟹虾米瞬间便吸引了她们的全部注意。
总共七尾刚刚出生的小海猎就好像第一次进入儿童乐园的小孩般，瞬间便一尾追一尾，玩得忘乎所以。
“行了，你们回去吧。”为首的婆婆鱼掀了掀眼皮。
“回去吧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们了。”另一名婆婆开始赶人。
从现在开始，她们是这所海猎幼儿园的园长。
“可是，她们会不会有危险......我要不还是留......”一名母亲犹疑不舍。
“留什么留，这不有我们守着呢吗，我们几个虽然老了但不是变成不会战斗的海灵了，而且，”为首的婆婆鱼掀开另一边下垂的眼皮，“育婴巢这一片全是警戒水母，有海兽异种靠近会释放荧光，这片海域都会亮，不会有我们注意不到的危险的。”
“啊呀好了好了，你们这些小娃娃，当初哪个不是这么长大的，我们有经验。”
那名母亲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赶人的婆婆鱼彻底堵住了嘴。
那契塔砂看着，和好友对视无奈一笑。
“小摩诺，妈妈和姨姨隔天再来看你。”
她又看了眼已然开始压着姐妹兄弟游争孩子王的女儿，随着大部队一起，向来时的方向游去。
不出多时，玩累了的幼鱼们终于发现母父已经不见了。
她们一尾一尾从海草床中冒出，焦急恐慌地开始寻找，最终确认母父是真的把自己抛下后，如同传染般接二连三哭了起来，甚至形成了合声。
“幼崽就是吵的慌。”
“过一两周就好了。”
“年轻孩子真是的，不都是这么长大的吗，又不是在荒海，能有什么危险。”
“幼儿园园长”们听着这贯耳魔音掏了掏耳鳍，不耐烦地聊了两句，随后阖上了眼。
两海里外。
“报告，没有科技发展痕迹。”
“报告，生食，有一定社会秩序，生活组织形式为狩猎经济。”
“报告，被观测种族内并无异常现象，无明显王权统治，初步结论其为普通生命种族，尚处于原始社会时期。”
“报告，无人探测仪接近扫描显示，被观测种族聚落顶端散发光源的矿石与我们的采集目标x-925相似率高达97%，且蕴含能量更为充足。
……
为了任务报酬，一队人尽职尽责进行观测汇报。
“靠，这群小鱼崽子真吵。”
“最烦这种嗞哇乱叫的东西了，贱的。”
终于，等对伊甸的通讯关闭，一行队员烦躁地拍了拍耳朵，咒骂道。
海族在海中的声音分贝远高于人耳可分辨率，正常来说探海者小队是听不到海族的声音的。
但有了机甲智能的放大转换自然就不一样了，尤其是他们得到命令要观察这未知的人鱼种族，机甲智能需要仔细刻录人鱼种族的声波片段，他们也就得被迫听着。
“老约翰你毛病又犯了。”听着前几人的讨论，队长格雷厄姆调笑着加入对话。
“别是又忘了自己为啥从特战队沦落成雇佣兵的了。”
被提及的老约翰约莫四十五六，平头络腮胡，不耐烦却又慢条斯理地掏了掏耳朵。
“不就是宰了几个猫崽子吗？”
男人一边说着，紧凑的灰眼睛一边阴鸷地盯着高倍探测摄像头，但慢慢的，那阴鸷转变为了一种残忍的锁定。
他想象着那画面，砸吧了下嘴，眼底慢慢浮现出兴奋。
已经很久了，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能让他血脉喷张的欲望了。
……
“王主，五十万海族军团已集结完毕，以各海域主城为中心正沿海洋脉络辐射式搜寻，暂未发现异常。”
温蒂收到悉缪莱娅的进展汇报。
8：45。
20队乘坐的加长飞行器“狮鹫”在第一航道一路飞驰，如同一道金黄色的流星，从下方航线庞大的飞行器车流头顶疾速掠过，发出阵阵音爆。
九点到达便会开启直播，距离伊甸总部越近，深知此次任务特殊性的众队员都静默下来，蓄势待发。
这正好给了温蒂时间，她分出意识，以高维视角俯视着深海下翻天覆地的搜查行动。
数十万本因海族现世集结起来的军队此时已然进入战斗状态，显示出一群群白色的小点，像白蚁般在深海下扩张、巡视、检查。
巡查的主要目标是那些在她躯体碎裂症状出现后唤醒的零散小城，海洋脉络能够供海猎军进行空间穿梭，但没有收复的荒海阻挡在其间，还是拖慢了速度。
“还是太慢了……”
那股心底的燥意越来越强烈了，强烈到……
她位于飞行器靠窗，此时透过飞行器舷窗倒影，她看见自己冰冷的，怒火沸腾的双眼。
她想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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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珍视的族人被当作低劣的玩物窥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