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伊甸财团。

空旷的大厦内部,众人的作战靴踏在光滑的地面上,引起阵阵有近及远的回声。

身着酒红色财团制服的伊甸员工走在最前方, 燕尾服的侍者走在二十队左侧, 直播光屏展开在半空,映照着这一队与外界混乱格格不入的队伍。

温蒂将自己的意识分作三缕。

一缕操纵着本体沉默地带队向前行进,一缕持续关注着深海下海族军团进行异常搜查的进度,一缕铺展成网状一寸寸搜寻伊甸总部, 寻找来自佟榆她们的锚点信号。

没错,重新进入游戏的信徒玩家就是锚点。

在明知道《回溯之地》有问题, 且内测已经结束的情况下,她本人不可能进入这个游戏。

但同时, 数据经过精密运算构建的虚拟游戏也相当于成为了一方世界, 并不属于方舟,如果没有信徒作为锚点接应, 她的力量便无法影响到那个世界。

所以在闵元一请示时, 她示意让信徒玩家重新进入游戏。

一方面能够延缓她们的脑部衰亡, 一方面她们在游戏世界内将迷失的玩家聚集在一起, 向她发送精神力坐标,她就能找到她们所处的“空间”。

然而这并不是一件易事。

与公国乃至伊甸的其余区不同, 伊甸总部没有觉醒的信徒, 也因此在她的意识海内没有一片可高维操纵的明亮区域。

从意识海俯瞰下去, 仅有一片混沌的, 浓郁的灰黑。

欲望、恶念、还有与她相对的力量笼罩着这里, 为华贵的大厦覆盖上牢不可摧的“盔甲”。

寻找回应的那缕意识在这灰黑的“盔甲”间艰难行进,留给它的空隙并不大,时不时便会碰壁, 灼烧般的疼痛便顺着延伸的意识蔓延到灵魂深处。

温蒂于是只得一边走一边断断续续释放意识,凭借躯体物理层面的位移,让意识的延申范围变广一点。

但这也让她尤为疲惫。

意识再一次碰壁,脑仁吃痛回收外放的意识,温蒂皱眉向前走,顺便捏了捏太阳穴。

“没事吧。”明媚犹疑一下,开口。

温蒂朝她摆了摆手。

“我们这会去干什么啊,真的就跟着她一直......”见一直沉默的温蒂终于有了反应,陈青阳也凑近几步。

她声音小,但队内前几排的队友都能听到,一时之间都看了过来。

作为被闵元一嘱咐过内幕的邵肃也看向温蒂。

总理说过,在这位没有主动暴露身份,或者向她们展现敌意前,她就还是江乔,还是她们的队长,她们依然得听从她的指令,配合她。

但同时,作为副队长她也得时时在心底评判这位的立场。

其余20队成员还年轻,正是血气方刚憋不住事的年龄,所以她必须要承担起知晓真相,衡量取舍的责任。

江乔要带她们去干什么?

她们明明是来执行救援被困玩家任务的,为什么要跟着伊甸这些人虚与委蛇不作行动?

江乔是有什么计划在等待时机还是......要将她们引向陷进?

邵肃蹙着眉,但内心的情感让她的思维有些混乱,然而还没等她思考出什么,也没等温蒂来得及回答,听到背后动静的伊甸员工转过了身。

“各位,走过这条走廊,再乘坐天枢向上升一层便会到达我们的拍摄地点了。”

她回头笑着解释。

“实在不好意思,财团大厦比较大,虽然从中侧平台进入但还是得走一段,毕竟您们也知道,全息拍摄需要的场地得大一点。”

“无事。”温蒂回应。

她看着面前笑得亲切的女人。

就像是能够看到伊甸财团总部笼罩的黑气,在“演化”权柄也达到A级后,温蒂便发现自己脱离□□限制的意识视角能够看到人灵魂的颜色。

灵魂。

多次的预告和提示,她已经意识到这就是“创生”权柄对应的力量区域,得到“创生”,她能更靠近神这一概念,窥见并干涉属于灵魂的世界。

眼前女子的灵魂也蒙着一层灰黑色,这代表着她并非善类,为了自己的欲念做过不止一件恶事。

一路走来,这大厦内来来往往之人皆都笼罩着或深或浅的黑气,沾染罪恶的灵魂无法获得意识海的召唤与指引,无法成为信徒,这便使得整座伊甸财团固若金汤。

不过想来也正常。

温蒂打量四周富丽堂皇的装修。

能在末日直接成为伊甸公民,甚至还在伊甸财团就职之人,本身便都不简单,能力与家世要么兼顾要么只占其一,但绝对有着相同的野心。

野心会演变为贪欲,而贪欲会铸造恶念,知晓伊甸财团所干之事还能为其卖命的,都已经被这黑色的染缸浸染地面目全非了。

队伍继续前行,温蒂继续寻找佟榆她们传来的锚点信号,就这样又往前走过一处拐角,即将登上天枢之时,一道微弱的精神力信息传来。

就像是一条小小的触角,在一片黑暗的混沌中艰难地探出,轻轻触碰了一下温蒂延伸出的精神力。

微弱到几乎不可察,但温蒂仍旧注意到了。

她瞬间站定。

身后,她的队伍也随之停下,犹疑地看向她。

另一边,已经半只脚迈进天枢的伊甸员工本身刚松了口气,谁知再一回头,就见身后的护卫军队长就那么停了下来。

她也连忙从天枢上下来,一丝紧张从眼底划过:“江队长?”

“江队长,我们得快点了,那边还在等着拍摄......”

与此同时,悬浮在半空的直播装置突然持续响起接连不断的“叮咚”声,那代表着成批涌入的观众。

只见光屏左下方数字以w为单位每一秒都发生着变化。

【???什么情况】

【探海者选拔赛的直播怎么黑屏了,我听到尖叫和枪声了,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我也是从探海者选拔赛那边来的,早上不是那条视频被疯传,然后大V们说我们得把事情闹大,尤其是选拔赛上面领导肯定会关注,我们闹大就能要到说法,然后我就去了......直播画面黑屏的时候我也听到尖叫了,但是后面裴部长不是出来回应了吗,回应完直播就关闭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我怎么感觉有点害怕,所以华国20队还是要去拍那个狮队宣传片,现在?】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我是伊甸公民,我家舱室离赛场区只有两个区,有没有Y20区的大家组个队去赛场区看看啥情况,有意向的私聊我】

【所以什么女巫啊不会是真的吧......喂,华国20队,你们能看到弹幕吗,看到赶紧给个回复啊!】

......

原先刚开播的时候,因为那段录像的传播,华国20队这边弹幕骂得异常激烈。

但在队长沉默的带领下,一众人都并未回应,权当没看见专心接下来的任务。

怀着恶意来的观众得不到回应觉得没意思,再加上选拔赛开始,便纷纷离开,她们这边的弹幕于是平静了下来,只剩一小批人观看这场直播。

然而随着政变战火打响,作为战火中心的选拔赛赛场被封锁,赛事直播也被关闭,只听到部分异动的观众意识到不同寻常却又一头雾水,只得钻进伊甸的直播,想从这里获得些许信息。

刚一进来,便看到这副一动不动却气氛诡异的画面。

【这边是在干什么呢,发生什么了,怎么不走了?】

温蒂没有理会,她的精神力顺着那与她轻触的微弱精神力相勾连,前行、前行、就好像两个牵着手的好朋友,一起越过黑暗,越过第四面墙,抵达了终端。

回溯之地。

数据洪流构造出的世界,流动不息的绿蓝数字在黑暗广袤的空间中不断更新,织构起一方令人窒息的天地。

思维拟合停止,这方游戏中的虚拟世界虽然不再吞噬玩家的意识,但吸取够足够样本的它也在其主人的操控下停止了运行,拟真的场景消失不见,只剩坍塌的数据。

迷失在其中的玩家如同行尸走肉,一个个僵直地行走在这黑暗的数据世界中。

他们有的还是人形,有的半边身体已经趋近透明,有的则只剩下身体的一小部分,身体残缺的部分浮现着隐约可见的代码。

几个残缺程度不高的,明显还有着自我意识的小人快速奔行于这死寂的虚构世界中,将这些迷失的玩家聚集在一起。

“母神会来救我们吗?”

终于将最后一个还幸存的迷失玩家聚集在防护罩内后,一名信徒玩家望着这死寂的虚假世界颤抖出声。

这空间太安静了......终止的程序使所有坍塌的代码都凝固在了半空,而看向远方,也只有不知尽头的、重复的黑暗。

“会的,肯定会的。”

另一名信徒玩家安抚同伴,但自己却也止不住地颤抖。

佟榆不说话,她沉默地使用自己的精神力,向外界释放信号。

脚下是代码,头顶也是代码,她双手攥紧努着力,想象自己的精神力是一枚发射的火箭,能够穿透那数据代码组成的天空,发射到外界。

总理是神教代理人,她请示过母神,只要她们完成信徒的责任,母神就会来救她们。

母神很快就会来救她们......

佟榆一遍遍发□□神力锚点,一遍遍在心底默念。

可是这周身的荒芜太空寂了,那些代码在她们刚刚回来时还有着攻击性,那时她展开自己的异能,抵挡住来自代码的攻击寻找信徒同伴,纵然危险但至少有着真实感。

而现在......佟榆环顾四周。

外部的程序被终止了,这片世界也好似被遗忘了般。

除去她与信徒同伴,只有迷失的玩家和凝固在半空的数据流,待在这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于是每份每秒都变得漫长,她有时候甚至觉得,说不定外界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说不定她们真的被遗忘在这游戏世界里了。

她好想念妈妈,好想念爸爸,想念温温,想在雨天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吃妈妈做的黄豆炖猪蹄,想和温温在终于盼来的小假期里缩在一个被窝里彻夜闲聊,想怀大小吃街的烧鸟,想回家......

佟榆忽然好想哭,但她此时的形态甚至连哭都做不到,然而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自己的精神力触碰到了什么。

那被世界间的层层障碍一点点削弱,不知道有没有抵达现实但已经快消散的精神力触角,好似被一双有力却轻柔的手回握了回来。

佟榆愣住了。

她好像被那双手拉入了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她的体内,让她几近枯竭崩溃的精神力得以恢复。

“快看,天空!”

“母神,母神来救我们了!”

“感恩母神!”

好似凝固死去的虚构世界那黑洞洞的天际出现了一缕又一缕莹蓝色光芒,作为信徒的她们只需抬头望一眼就能感受到其间磅礴的力量。

其余信徒玩家又惊又喜地惊叫起来,佟榆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从天际蔓延下来的,莹蓝的脉络。

莹蓝。

......温温?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被自己离谱的猜想吓了一大跳,可是却越回想,越觉得这样才合理。

莹蓝的脉络已经蜿蜒了下来,她看着那光流的尖端,破涕为笑不再多想,用自己的精神力缠绕了上去。

莹蓝的光流勾连住这游戏空间所有人的精神体,“演化”发动,所有凝固的数据代码就好像洗牌一般开始倒退,随后化作光点汇入玩家残缺的精神体中。

被吸取意识,迷失在这方虚假世界的玩家精神体开始渐渐补全,凝实。

涣散的眼中开始逐渐恢复神采,终于,第一个精神体眨了眨眼。

入眼所及的便是数据洪流构成的崩塌世界,莹蓝色的光流脉络勾连住所有幸存者,旋即迅速回收!

数据构成的黑暗世界轰然破碎。

【你尽你所能,阻止了一场潜在的献祭,异界降临进度当前归于0】

【您完成了任务-信徒的决定】

【您完成了任务-修正文明】

【您的权柄-“演化”可升至S级】

【新的权柄-“创生”可解锁】

接连不断的播报响彻在温蒂脑海。

她摇晃了下,视线从疯狂堆叠的弹幕上扫过,随后定格在焦急的伊甸员工身上。

“游戏舱监测区就在这附近吧?”她笑道,“为什么不带我们去看看呢?”

......

公国,生物医学研究院。

隔离室内,监测仪器发出阵阵提示,游戏舱舱盖接二连三弹开,所有被救援监护在此的《回溯之地》玩家从游戏舱内起身,茫然地看向周身。

佟榆睁开眼,俞菀与佟杨流着泪看着她。

伊甸,游戏监测部。

伴随着仪器发出阵阵红光警报,一列列被禁锢在游戏舱内的玩家深吸一口气骤然清醒!

然而游戏舱并没有随着他们的苏醒而打开,紧紧闭合的玻璃舱就如同棺材般,将他们牢牢限制在内。

“什......什么情况!?”

苏醒的玩家急切地想逃出游戏舱,他们不断拍打舱盖,原本透明的舱盖随着玩家们呼出的雾气逐渐变白。

尖锐的红光警报,一双双不断拍打向舱盖的手,和随着苏醒人数增多越来越剧烈的拍击声,就好像丧尸电影中才会出现的画面一般。

不,也差不多了。

虽然不知道这些样本为什么会醒,但他们如果出来,估计真的恨不得啖他们的肉,饮他们的血以解心头之恨。

不经意与舱盖后那充满着惊恐憎恨的眼睛对视后,被突生的异变吓得退到操作台的研究员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朝着同事大喊。

“快通知老爷,游戏舱出问题了,样本们......样本们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