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有海族生存的旧日王都?

这句话一出,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直接炸愣了在场所有人。

与其余被吓到的海族不同,赫加螺因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便如触电般猛然僵住, 那双苍老的银灰色眼睛猛然覆上白色翳状物。

她眼神空洞眺望远方, 一幅幅模糊却又恢弘的画面在眼前疾速闪过。

这动静一下子便惊动了房中所有人,侍奉着赫加螺因的两名神殿眷者尤为震惊,“祭司大人进入……通灵状态了!”

感应天地,与神沟通, 这是神明赋予海灵的特殊宠爱。

据说在璀璨时代,天赋高灵能纯净的海灵或多或少都进入过通灵状态, 或是预知未来或是传授技能,总之神灵们偏爱海灵, 尤其是灵能纯净的海灵, 祂们俯瞰世间时看到合眼缘的海灵,便会传递一些机缘。

而这些神明们随意的小施舍, 便能铸就一个大氏族的形成。

但自神明陨落后, 这种通灵状态便再未出现过。

直至现任王主唤醒她们后, 通过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方式联系祭司时, 祭司进入过相似的通灵状态。

海族笃信通灵再现与神明降世的息息相关,也因此笃信王主是神主转世的传言。

而现在祭司大人进入通灵状态, 这在证实了乌尾涯所言的同时, 也不禁让她们联想到那个关于“旧日王都是神域之门扉”的传言。

难不成神明其实并未全部陨落?

神党海猎也并未像长辈们口中那般早已死去, 而是在某位神的庇佑下存活延续至今了?

那王主呢, 如果真的还有神明存在, 王主知道吗?

王主如果知道的话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带领她们去往神域,那位神明又知道王主的身份吗?

少数几名在场的普通海族一时之间抓心挠肝,但是她们不能直视王, 于是只能将这些惊涛骇浪隐藏在心底。

“王主,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乌尾崎开口。

他从来没想过她们眼中的短短三日归来,却是他的女儿和城民苦苦挣扎了将近一生才找到的回家路.

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乌尾琦一时之间心痛地无以复加,不忍再看到女儿受折磨。

重要信息已经了解到,乌尾涯状态也实在不好,温蒂自然不会逼迫自己的子民。

赫加螺因此时也已经脱离了通灵状态,其余下属被遣散,作为此行三族首领的赫加螺因三人随着温蒂一同返回寝宫。

“王主,祭司,乌尾涯说得是真的吗,旧日王都并没有毁灭,神党海猎真的至今还生存在那里?”

石门一关闭,妥烈斐撒便迫不及待发出疑问。

他简直憋狠了,话一出口一会看看温蒂一会看看赫加螺因,眼睛瞪得像只大金毛。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神党海猎……大人们都说她们肯定早就灭亡在黑暗严寒中了,谁能想到……”埃耶厄莎感叹。

至暗时代之初,海族还来不及为神明陨落这个巨大噩耗悲伤片刻,随之而来的蝴蝶效应便差点覆灭整个海族。

绝地天通让极北之海不再受神界场域影响,恢复了地球本应有的生态。

黑暗伴着严寒一同袭来,四季如春光辉璀璨的神佑之海极速冰封,成为了不再适宜生存的“湮灭之海”。

被誉为“永恒壮丽之都”的旧日王都也随着神域的断联和恐怖的风暴潮,塌陷失落在了不为人知的黑暗深海中。

第一任王主靠着遗传自血脉神术的权柄“支配”,带着仅存的海族匆匆逃离,寻找新的宜居海域,海族文明自此剧烈倒退近万年。

而神党海猎在这种情况下叛离,回到湮灭之海,在海族看来就是自寻死路。

怎么会有生命能在绝对低温,无边黑暗和没有食物来源的死寂中存活下来呢?

如果有的话,那只能是怪物。

于是在派人前往湮灭之海外围探寻过一次后,海族认定神党海猎已经死在了湮灭之海中,而这论断在千万年的时光流逝下显得更加可信。

直到这段惨痛的历史渐渐成为时光中的一粒沙,一代代小海族们只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支叛离族群并自食恶果的同族。

可谁能想到,在亿万年后的今天,她们突然得知这支同族并未死去。

神党海猎就这样一直静静地生存在旧日故都,与她们一起延续至今。

这简直挑战了每一名生于混沌时代的海族认知,也不怪原本想要找寻神明痕迹寻求生路的乌尾涯一行海族,在看到旧日王都时却猛然崩溃,怀疑起自己的存在。

“嘶,完蛋了,王主!”

埃耶厄莎猛然惊觉,“我们没有细问乌尾涯她们是怎么回来的了,这可怎么办?”

湮灭之海时间流速明显比外界快得多,如果能向乌尾涯问到正确路径上什么标志物作为参考,她们能节省不少时间,说不定等她们做完一切回王都才过了不到几天。

她一定能吓族长一大跳!

温蒂没有回答埃耶厄莎,而是看向从结束通灵状态便保持沉默的赫加螺因,妥烈斐撒和埃耶厄莎UE随着她的视线一同看去。

“不用问了。”

老太太在注视下轻轻一笑。

“我想,我大概知道如何前往旧都了,王主,我们明日一早便出发吧。”

就如其余海族所猜测的一般,赫加螺因确实在通灵状态中接收到了指引。

传说中的众神之海。

并未陨落的史前神明。

在其庇佑下繁荣依旧的旧日故乡,海族宁静、安乐、无忧无虑的避世桃源……一想到自己看到的那些恢弘场景,赫加螺因甚至激动到想要流泪。

温蒂望着赫加螺因充满向往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她知道自己得找赫加螺因聊一聊,于是将埃耶厄莎和妥烈斐撒禀退,并命二人将明日启程的消息告知给随行的王城队伍。

待石门关闭,温蒂让赫加螺因将通灵状态时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您确定您看到的都是真实的吗?”闻听赫加螺因所言,温蒂轻轻皱了皱眉。

“当然了,王主。”

赫加螺因愣了下,随即笑道,“只有神明才能在让我们进入通灵状态,给我们指引,就像您一般。神明不会欺骗我们的,一切必然都是真实的。”

“神明并未完全陨落,从湮灭之海错乱的时间来看,召唤我的那位应该是十二神中的灵杯之神赫加,祂是海灵族的族神,司掌灵能,是除神主外,唯一一名能够更改时间的神明,我们历任祭司的姓氏便来自于祂。”

“祂庇佑着神党海猎,也愿意庇佑知错能改的我们,湮灭之海的障眼法只会对起了退缩之心的海族起作用,只要信仰没有动摇的海族,都能够进入正确的道路,找寻到永恒之都,回到永恒之都……”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苍老脸颊上的向往也被悲伤缓慢替代。

“如果早知如此,妲依陛下也不用……”

听到母亲的名字,温蒂心头也不由一动,除去唤醒王都磁欧石时的幻境,她还未真正见过自己的母亲。

其余海族无法提及先王名讳,只有赫加螺因是先王近臣,回忆起曾经时偶尔会念叨一句。

温蒂其实是想要追问的,但不知道是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原因,她总会下意识地回避。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赫加螺因抬起头,正对上自家王主愣愣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狭长昳丽的蓝眸此时瞪得圆溜溜,露出一股少见到令外人感到割裂的孩子气,怔愣、渴望、探究、想念和困惑,赫加螺因在瞬间感受到了数种情绪。

她怔了下才了然一笑,鼻子一酸,声音不由软了下来:“王主,我来为您梳个头发吧。”

温蒂不明白为何话题突然跳到梳头上来,但老太太眼中的怜爱让她思考了下,还是依言蜷尾盘在了她身前。

轻柔而均匀的力道落在她的头上,老太太虽因年岁动作略有迟缓,但养尊处优的生活并未让她的衰老影响到行动太多。

温蒂能感觉到赫加螺因的手指顺着她发丝的生长方向轻轻滑动,微微有些干瘪的指腹轻轻按压着她的头皮,老人家特有的安心的味道浅淡地笼罩住她。

很舒服,很放松。

温蒂眯起眼睛,轻轻甩了甩尾鳍,打出一个鼻息。

好像回到小时候,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奶奶催促她洗完澡后,抱着她睡在充满阳光味道暖烘烘的被窝里。

当然,这种场景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但是网络上有很多人类都这么描述童年的幸福记忆,所以温蒂想,她们描述的应该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赫加螺因慈爱又心疼地望着怀中的孩子。

其实还是小海族呢。

“您和妲依陛下很像,却又一点都不像。”

温蒂竖起耳朵听。

赫加螺因心疼地抚摸温蒂,“妲依殿下是被娇养长大的王主,她很怕疼,但是您却一点都不怕,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痛苦。”

“吃了很多苦才会是这样的性格,可您本来应该是海族尊贵的王主,本不应承受这样的痛苦,我总是担心您在海面之上,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强烈的情感冲击像暖流一样包裹住“咚咚”跳的心脏,温蒂蓦然想起了在003号避难转移基地时佟家人的拥抱。

也是这么温暖。

她有些不自在地蹭了蹭老太太的下巴,作为对这份感情的回应。

“妈……母亲是很娇气的性格?”

赫加螺因的描述勾勒出一个娇贵天真的王主形象,让温蒂无端联想到埃耶厄莎,但这和温蒂在幻境中看到的母亲形象并不相符。

她斟酌了下,最终还是用了“母亲”这个称谓。

“是的,妲依陛下是很娇气。”赫加螺因有些出神。

赫加螺因想起曾经总会甜甜笑着和她撒娇的少女,如果说勒莉亚殿下是位天生的王,那妲依陛下简直和她的女儿完全相反。

作为被全海族极致娇惯长大的王女,妲依陛下的成长环境缺乏挫折磨砺。她非常怕痛,手指被划破便哭闹不止,依赖侍者照料,对复杂的事务决策也本能逃避,最喜欢溜出王塔玩乐,吃到好吃的食物会幸福地摇头晃脑,像一朵名贵脆弱的海葵。

但同时,妲依陛下又会为受伤的小海兽落泪,会主动分享自己的珍宝给族中孩童。

她天真、娇气,却不是跋扈无理的娇气,即使对族人的苦难缺乏实际体验,却能因她人的悲伤而心生不忍。

“……就像磁欧石般纯净。”赫加螺因做出总结。

“但是,您们又很像。”

老太太为她缀上发尾最后一枚贝壳,发型大功告成。

寝殿床头立着一面巨型白砗磲打磨成的镜子,大而厚的内壳光润无比,经过打磨显现出内里闪着珠光的折射面。

海猎的城池没什么灵能制品,这砗磲镜不似灵能镜清晰,但温蒂也能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

赫加螺因也看去。

海藻般的黑色卷发一股股编在左侧,每隔一段便缀一颗流萤石或上品贝壳。

侧编发温婉俏皮,偏生编发的主人冷冰冰不苟言笑,有种可爱的反差。

“您能够独自一人在异世长大,跨越亿万年岁月唤醒我们,重建海族。”

“而妲依陛下,”赫加螺因喉头梗住,艰难开口,“最怕痛的妲依陛下,最后选择用最痛的献祭拯救了海族。

温蒂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心里胀得发涩,嘴里面不知为何有些苦。

她只能一直盯着镜子看。

温蒂没有注意到,神格上一条小小的裂缝悄无声息闭合了起来。

赫加螺因看着镜中少女迷惘的眼神,想起王城海族们私下的流言。

有说王主其实是恨妲依陛下将她独自送到异世的,也有说王主被神主选中成为继任者,获得强大力量的代价便是丢弃感情的。

一切流言的根源都体现在王主回到深海也不见对妲依陛下有半分好奇,甚至从未有侍者见她提及过母亲。

作为与王主接触最多的海族,赫加螺因甚至都有些被这流言动摇了。

其余海族只是无端猜测,但是她确实能隐约感受到,王主缺乏某种情感感知能力,自身情感淡漠也难以感知到她人的感情,而她唯一显著的情感,也是最让她像正常生灵的情感,便是掌控欲。

与之相对的,是她高超的模仿能力。

换言之,她一切的情感行为,在意、靠近、排斥……不同情况下面对不同的人应该有怎样的情感表露,都是在无意识的模仿。

王主自身甚至都可能并未意识到,长期习得性的情感模仿让她早已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情感,认为外在的身份伪装才是她的模仿。

这个认知曾一度让她无比难过。

她清楚妲依陛下有多么爱王主,所以她曾无数次想要出言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害怕她最害怕的事情得到确认——

如果不是恨,而是真的不在意呢?

前者是能够解开的误会,可是后者……赫加螺因不敢去想。

妲依陛下如果知道这一切,一定不会埋怨王主,因为她很爱很爱自己的女儿。

王主也不会觉得难过,因为那样深重的爱意她从未感受到过,也不会想要去感受。

所幸,一切并不是这样。

她松了一口气,慈爱地轻轻抚摸温蒂,“那位神明可能并未感知到您的存在,我们此次前去,您正好可以和祂相识。”

“太晚了,您好好休息,老婆子我也不叨扰了。”

赫加螺因笑着摸摸头,便起身游向门口。

温蒂回过神来,对已经游到石门外的老太太回报以一个笑,直至她背过身去,才卸下表情若有所思。

海族王族是旧日神主阿莱莉丝用血脉神术诞生的后裔,她又身具三把权柄,称得上半步之神。

如果螺因婆婆所见非虚,永恒之都真的存在旧日神明……砗磲镜映照出对面的人鱼,乌黑如墨的长编发随着她轻轻侧头将半个身子笼罩住,蹼爪中心把玩的三把小权杖流光溢彩,照亮她冷然的面庞。

那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都不应该,感知不到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