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护卫军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以为这少女又是名不听话的转移者,然而普通转移者根本不可能知道逃生艇的事情,更别说护卫军这一为末日应运而生的新军种了。

这女孩知道这些, 他们就不能把她当普通人对待。

何况不知为何, 明明眼前是名普通女孩,他们却莫名有种长官在下令,想要回答“是”的冲动。

“去,汇报刘队。”分队长下令, 让拦着温蒂的队员回来。

此时一行人身处装甲车防线内外部的交界处,排队等候核检的转移者队伍因为先前的争闹全都好奇地往外探望, 自然也看到了温蒂和护卫军们的交涉。

看到温蒂被护送带向盲区,转移者队伍爆发出细细碎碎的惊呼, 他们搭不上话的军人, 那女孩上前一句话竟引得几名军人拥簇着护送。

有胆大的立即上前打问佟杨几人来历,然而佟家人也还在茫然怔愣中。

他们不知道温蒂为何忽然要求靠近那辆被拦下的车, 也不知她怎么和这些军官……认识的, 甚至能让这些军人态度180°大转变, 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温蒂在护卫军的携带下靠近车辆。

“我女儿只是发烧了, 我们收到了转移通知!”女人焦急尖利嘶吼,看到有人靠近连忙抱着女儿后退。

在她没看到的怀中, 她一直发烧的女儿却猛然睁开眼。

细密的鳞片瞬间从领口蔓延出来, 带着吸盘的透明口器从喉中悄然探出, 温蒂一直关注着, 几乎在同时快步上前一把扒开女人, 一菜刀劈向口器。

然而她砍了个空。

敏锐的怪物发现了不对,一个闪身躲了过去,她一口将自己母亲吸干, 幼生的口器迅速壮大,朝着温蒂猛然扑去。

温蒂连忙挥刀隔挡。

然而鱼鳞怪物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太快了。

她甚至没有看清,飞来的口器便将菜刀从刀背吸住,温蒂这才回过神来竭力想将菜刀抽回,然而下一秒剧痛瞬间袭来。

“咔嚓”

她的手腕被折断,如同橡皮般瘫软下去,断裂处瞬间变得又红又紫。

鱼鳞怪物就要下嘴,好在护卫军反应了过来,密集的子弹悬射而出,将鱼鳞怪物射成筛子,趁着它尖啸躲避的空挡,分队长迅速将温蒂救出。

“你快进防线内去,快!”

分队长催促,将温蒂交给一名护卫军,随即扭头加入战火。

然而温蒂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感知了,她的大脑“嗡嗡”作响,看着自己断掉的胳膊,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怒意。

“嘎嘣。”

在护卫军震惊的眼神中,她咬牙硬生生将断掉的手腕掰了回来。

“你……你你……”

护卫军看着这个被防护服包裹的女孩,愕然地“你”了半天,虽然看不清脸,身份也可能不一般,但这姑娘声音一听就很年轻,将断掉的胳膊不加麻药自己掰回来,就算是身为军人受过训练的她,都不敢肯定自己能做到。

护卫军心里五味杂陈,想说很多,然而就在这时,枪声大乱,随即几声惨叫从后方传来。

一根透明粘稠却茁壮异常的口器猛然扬起,将装甲车上举枪射击的护卫军吸成了人干!

“完蛋了。”

护卫军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出了事,“快,去找你的家人,跟着他们进基地!”

她说罢,快速拔枪返身冲入战场。

人群混乱而吵嚷,推搡奔逃着想要立即进入基地,温蒂被俞菀找到护在身侧,五个人在人挤人中一点点向基地靠近。

然而太慢了。

太慢了。

人们在混乱中相互踩踏垫背,每个人都在不断往前挤,整个队伍却在这样的拉扯中纹丝不动。

鱼鳞怪物吸食了自己的血缘亲人,在极短的时间迅速分化,普通的火力无法将其彻底杀死,护卫军们用枪火和生命竭力组成的防线,却根本无法为转移者拖延多少时间。

温蒂站在尖叫奔逃的人群中,只觉内心火焰熊熊燃烧,这股强烈的怒意甚至压制了作为常人本应有的惧怕。

在佟家人惊慌的叫喊中,她逆着逃窜的人流走出,捡起战死士兵的枪。

“回去!快回去!”

就近护卫军注意到了温蒂,一瞬间惊恐万分,焦急怒吼着这个不听话的女孩。

与此同时,鱼鳞怪物也重新盯上了她。

然而一切外界的声音在温蒂耳中都被隔绝了,熊熊燃烧的怒意好似将那笼罩着她脑海的雾气烧开了些许,接触到枪械的瞬间,一些记忆在脑海中苏醒。

换弹,上膛,开镜,瞄准。

一切行云流水,犹如刻进身体内的本能般,温蒂对准飞扑而来的鱼鳞怪物。

“砰!砰!砰!砰!”

数声接连不断的枪声响起,带着巨大能量的子弹飞速悬射,枪枪命中,强大动能将鱼鳞怪物直接带飞出去。

它摔向一旁的装甲车。

世界骤然安静了,决定决一死战的护卫军们愣住了,拥挤吵嚷的转移者们也愣住了。

一时之间,基地门口所有人全部注视向那明明是转移者,却突然上前用枪重创怪物的少女。

四面八方寂静的注视下,温蒂拖着枪一步步走近,换上刺刀,狠狠刺入鱼鳞怪物大脑。

“谁给你的胆子!?”

“谁!”

血浆迸溅,温蒂一下下狠狠抽出刺入,怒吼质问。

她仿佛在质问鱼鳞怪物,就好似别的什么东西,实际上连温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在质问什么。

她只是觉得违和。

强烈的违和感将她笼罩,神经在发出尖叫,有人篡改了一切,违背了她的意愿,企图将她最重要的东西夺走!

无处发泄的怒火让她想要将一切毁灭,也就在这时,随着鱼鳞怪物的彻底死去,整个世界都好像程序错乱般停滞了一瞬,无论是转移者还是护卫军,全部愣在原地像被抽了魂般愣愣地注视着温蒂。

“这是……雨?”

忽然,佟榆疑惑地摸了一把自己脸上多出来的水滴,抬头看向天际。

第一滴雨的落下像是某种钥匙,修正了这个因未知错误停止运行的世界。

“雨!雨开始下了!”

“快进基地!快让我们进去!!!”

密密麻麻的雨滴在第一声惊恐的喊叫中争先恐后落下,不出一息,便形成密布的雨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

这变故发生的太快,几乎所有人都还在酒庄外没反应过来,如瀑的暴雨让身处其中的所有人类都无法呼吸,一张嘴便会被呛到窒息。

包括温蒂。

暴雨落下的瞬间,她近乎本能地深呼吸了下。

暴雨、水汽、湿润腥咸的气息,潜意识告诉她那是她渴求无比的东西,是绝不会伤害到她的东西。

然而当肺腔打开,当密集的雨被吸入气管,直冲脑仁的刺痛和强烈的窒息感迅速将她笼罩,温蒂不可置信地剧烈咳嗽起来,可咳嗽吸入更多雨水,她呛到近乎晕厥。

即时憋住气的佟榆和俞菀一边扶着同样被呛住的冯佳楠和佟杨,一边急切上前拉起温蒂。

母女俩憋着气便托边拽,终于将已经快背过气去的三人拽进了车里。

车门狠狠关闭,俞菀和佟榆暴风吸入好几口气,终于缓了过来。

来不及休息,俞菀快速将车座放倒,示意佟榆跟着她一起,给三人迅速做起心肺复苏。

佟榆在母亲熏陶下也算耳濡目染,基本的急救都有训练过,在两人的紧赶慢赶下,呛住雨的三人“哇”一声把雨水吐了出来,可算是恢复了清醒。

“温温,你……”

见闺蜜恢复后也不说话,佟榆嗫喏一下主动出声。

她心里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会知道护卫军的军种叫什么?你为什么会用枪?还有从早上开始便像是未卜先知的能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究竟对所有人都隐瞒了些什么???

佟榆有些委屈,为什么要一个人憋着这么多事呢,难道就连她都不能说吗,只要是温蒂亲口说的,就算她说她是外星人要侵略地球她都会帮她伪装隐瞒的,所以为什么不能告诉她呢?

可是话还没出口,她的视线便落到闺蜜已经青紫的胳膊上。

“胳膊断了怎么能自己掰回来呢,你不想……你不想要你的胳膊了吗!?”

她心疼到落泪,一边抽噎一边锤了温蒂一拳,随即扒拉过俞菀准备的急救箱,拿起绷带要给她包扎。

“不用了丫丫。”

温蒂看着落在自己手上的泪,用头蹭了蹭佟榆的脑袋瓜,叫出她小时候的乳名。

佟榆愣住了。

其实很多人问过她,跟温蒂这么冷的人做朋友很不好受吧?

她们片面又固执地认定性格差距这么大的人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交心朋友,认为她们两人的相处其实是她一直委屈自己看温蒂脸色妥协。

可她自己清楚,她的温蒂其实只是面冷心热,走不近她的人是因为他们自己最初便怀着不单纯的目的,所以温蒂会学着他们对她的方式对待他们,可是只要是真心对她的人,温蒂也会展露出真心。

其余人眼中锋芒毕露不好靠近的温蒂,会记住她所有的喜恶,会将她所有随口一说又不舍得买的东西变成礼物和惊喜,会在心情不好一声不吭地依偎她,会替她出头教训欺负她的人,也会用只有她懂的表达方式向她撒娇。

就像一只心口不一的高冷小黑猫,多可爱啊。

她最幸运的事情,就是爸爸将温蒂带入了她的生命中。

可是就像她所说,温蒂的脾气像小猫,纵使她们亲昵至此,她也不会用这么亲密的乳名唤她,大多时候都叫的“小榆”。

这么突兀又莫名的一声“丫丫”,竟让她听出了一丝悲伤的意味。

佟榆不知为何心底有些慌,好像有什么将要离她远去。

“怎,怎么了温温,怎么忽然这么叫我?”

“那是什么!!!???”

不过一切已经不需要温蒂来解答了,随着佟杨瞪大眼睛惊喝出声,随着车子开始抖动,佟榆回过头向怀江的方向看去。

只见伴随着大地剧烈震动,一道墨色的巨墙正从天际线的尽头碾压过来。

它的速度快得离谱,空气被挤压出尖厉的爆鸣,浪头扫过之处,一切都在气化——远处的怀江市瞬间被抹平,高楼像火柴棍一样折断,海水灌进楼宇的缝隙,发出沉闷的爆裂声;港口的巨轮像玩具般被抛起,在浪峰上打了个旋,又被狠狠砸向海底!

“老佟,快,快开车!!!”俞菀惊声尖叫。

“叔叔,他们要进基地!”

没能立即躲入封闭空间的转移者和护卫军都已窒息倒地,基地外还幸存的除去像她们这般反应迅速者便只有占据优势的装甲兵。

眼见充当防线的装甲车们纷纷启动调转方向开向酒庄,冯佳楠眼疾手快迅速出声,隔着雨幕指出方向。

后视镜里已经出现了黑色的巨影,佟杨迅速启动电车,速度拉到最大冲破雨幕跟上装甲车。

大地在震动,暴雨在咆哮。

身后的树木被逐一连根拔起,混凝土路面被一寸寸掀起。

生死一刻,温蒂靠向佟榆肩膀。

“丫丫,这一切都是假的。”

“巧合发生太多就不是巧合了,我的生命中不会出现这么多我掌控之外的,不知为何的熟悉感和不知为何的违和感。”

“可是丫丫,”温蒂看向佟榆愕然愣住的眼睛,“如果我在一个虚假的幻觉里,外面真正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我才会进入这样的幻觉呢,你们又怎么样了?”

“我得出去,我不能让一切失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没能进入地下基地的电车被巨浪彻底吞没。

天与地颠倒,海水裹着碎石、钢筋、尸体,形成一道毁灭的洪流,拍向大地,也拍向保护着五人的电车。

海水在瞬间震碎车窗,强烈压差将五人猛然吸出,绞入剧烈旋转的海水。

轰鸣声震破了耳膜,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白,然后是窒息的冰冷——海水疯狂涌进鼻腔、口腔,灌满肺部。

温蒂被海水带着旋转,死亡第一次如此之近。

她下意识觉得海水伤害不了她,觉得那是能够被她掌控的东西,可呛进肺腔如刀刃般的海水却带来真实而清晰的剧痛和恐惧。

这种恐惧是弱小,是最依仗之物被剥夺,没有底气,没有力量。

是被最信任的所有物杀死,被失控力量反噬,无能为力。

所有物?

捕捉到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如同一道利刃劈开迷雾,带来清明。

意识迷离的少女猛然睁开眼,那是一双如汪洋般湛蓝、涌动的眸子。

“吾为海洋之主,无尽汪洋的主宰!”

“海洋,听我号令!”

她暴喝出声,跃然而起,双腿瞬间被青蓝之尾取代。

指间生出蹼,双耳变为鳍,耳后鳃脉开合,带来窒息与死亡的冰冷海水,此时化为湿润的水汽吸入体内,舒缓了精神,充盈了力量。

“给我破!”

狂暴的灭世巨浪温驯地环绕向她,随她所念听她号令,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向整个世界。

“咔嚓。”

“咔嚓”“咔嚓”

海浪侵袭之下,整个世界开始出现裂纹。

幻境之外,神域废墟。

混沌的虚空中,厄弥拉不可思议地看着幻象中的一切。

“怎么会,这不可能……”祂喃喃着,“心底最深的恐惧,怎么会如此轻易被克服,这怎么可能?”

“不,不,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祂呢喃着,望着幻境中操控海洋的海族,眼中逐渐带上了探究。

半晌,祂轻哂出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真是可怜的孩子呢,竟是因为情感不健全,所以就连恐惧都不饱满吗?”

“既然如此,就让我来为你完善出你真正的恐惧吧。”

“不愿醒来的美梦,才是真正的噩梦啊。”

祂轻轻呢喃,语气犹如母亲轻柔的哄睡,手中却编织着令人无法醒来的梦境。

眼见即将破碎幻境的海族再度被拽入另一个幻梦,厄弥拉抬起头,目光跨越媒介磁欧石,落到湮灭之海中央。

那里,藻蓝色头发的海族祭司正带领着一众眷者,苦渡这片被诅咒的海域。

她的面容已经不再年轻,眼神也不再如昔日般灵动,皱纹爬上了她的面颊,沉着的气质在岁月中累积,显然是已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年长祭司了。

疲惫,绝望,悲痛笼罩在每一名海族的身上,但在那绝望之中,又留存着最后一丝坚韧的希望,支撑着她们不断前行。

“又有客人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