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无光的舱室内, 一张中间小孩被黑笔狠狠涂掉的全家福静静立在床头。

商侑静静坐在床边,躺了下去。

从被转化那一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做过梦了, 那种属于人类的幸福随着他被变成怪物也抛弃了他。他不用呼吸, 不用入睡,只需身体中的血管虫吸食血肉或同类就能获得能量,有时候他甚至有些恍惚,活着的究竟是他, 还是他体内的变种。

即便如此,他还是习惯性地模仿曾经还是人类的时候。

只是他没想到, 今天他闭上眼后,竟然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哪里?”

入眼的是纯白的空间, 商侑已经不知道多久没见过这么明亮的地方了, 即使只是柔和的白光,他在其中好像都要被灼化一般。

“梦吗, 不, 不可能……”他急切地环顾四周, 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可能, “谁,是谁!”

强大的能让他脱离异祖掌控的力量, 与黑暗完全相对的纯净力量。

这具不人不鬼的身体好像在这一刻再度被灌入生机, 商侑好似听到自己那颗早已停滞的心脏再度传来振聋发聩的心跳, 他几乎要哭了, 委屈和欣喜一同笼罩住他, 让他迫切地向着四周寻找。

“阿侑。”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轻唤从背后传来,商侑愣在原地。

半晌, 他像被定住的石膏像般颤抖着转过身。

“……妈妈?”

眼前之人静静站立在他面前,眼中含笑轻柔而慈爱地看着他,仿佛跨越了这痛苦漫长的十一年,又仿佛和无数个一触即散的午夜梦回重合。

“傻孩子,看到妈妈不高兴吗?”精卫不满地嘟嘟嘴,伸手捏住儿子的脸,“怎么一点都不热情。”

然而当她的手碰到商侑时,她愣了愣。

“没有腮腮肉了,也对,你已经长大了。”

商侑还是怔怔看着她,直到感受到手指落在脸上真实的触感,一直积蓄在眼中的泪水决堤般涌出,一头扑进精卫怀中。

这一次,妈妈没有消失在他眼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妈妈……”

“我不该不懂事的,不该缠着你让你带我出去的……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妈妈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创生之力涌动在以精卫灵魂为主体的意识空间,温养净化着两缕灵魂,让她们得以触碰到对方。

温蒂的意识笼罩在整个意识空间之上,看着母子重逢,微微出神。

“妈妈怎么可能怪你。”精卫道,“不哭了噢,大人不做决定小孩怎么可能遵循,别听你爹那些屁话给你洗脑,做错事的只有你爹那个混蛋。”

“是妈妈当时想要带你出去的,妈妈做了错误的决定,那结果就该妈妈承受,是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小小年纪就目睹那样的场景,知道吗?”

她轻柔地抚过商侑满是泪水的脸颊。

创生之力如无形的风漩笼罩在母子俩的身边,精卫的话语明显触动到了商侑,他瞳孔轻颤,心中阴霾散去的瞬间,创生之力找到机会汹涌注入。

商侑看不见的视角,同现实躯体一般,爬在灵魂体下颌两侧的狰狞裂纹在泪水的冲刷下开始消散。

“不,可是……”商侑疑惑地抬起头。

“这里是哪里,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安地抓住精卫的手,生怕一个慌神妈妈又会消失在眼前,可也是这个动作,让他注意到了眼前“妈妈”的不同。

“您的手为什么……有空缺?”

那双被他拉着的手,如同破碎的玻璃雕塑般,有着大片大片透明的残缺。

商侑再定睛看去,那张一眼便是自己母亲容貌的脸,仔细看去,却又多了几分熟悉的陌生感,像两个不同又相似的人融合在一起。

有点像,有点像……

“阿侑,你听我说,我是妈妈,但现在的我,还有另一个身份。”

精卫难过地看着儿子,她清楚他必须知道这些,可话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什么?”商侑意识到了什么,抓紧精卫。

“我是精卫。”

商侑瞪大眼睛。

“……方舟保卫战前的统管智能精卫。”

如同方才和温蒂阐述一切般,精卫对着商侑将一切的始终娓娓道来。

日思夜想的母亲的声音萦绕在耳畔,可商侑却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什,什么意思……您在说什么啊?”

他双眼充血,颤抖着微微侧头,竭力理解自己刚刚听到的事情。

“妈妈,你是在开玩笑对吗,一定,这一定是玩笑对吗……”

精卫看着无法相信的儿子,最终什么也没说,闭上眼睛,而她的沉默彻底打碎了商侑最后的幻想。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他近乎战栗地跪倒在地,情绪彻底崩溃。

所以,所以他的妈妈其实一直在他身边,而他并不知道,为了达成所谓目标,将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光硬生生浪费。

所以当时他感受到的来自妈妈的气息是真的,并不是他死前的幻觉,真的是妈妈在保护他。

所以,所以,父亲杀了妈妈。

听信那个鬼东西的蛊惑,亲手杀了他不惜一切要复活的妈妈。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精卫心疼地看着崩溃的孩子,将他拥入怀中。

商侑颤栗着,泪水不断低落,低落在地后又化为白烟消散,直到母亲的气息让他渐渐平复下来。

他抬起头:“所以妈妈,你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这里是哪,我……我又为什么会来这里?”

精卫:“这里,是因为妈妈执念诞生的意识空间,你是妈妈的孩子,我们的灵魂拥有着专属的羁绊,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的灵魂能来到这里。”

“至于带你来到这里的人……”精卫看向一望无际的纯白空间。

温蒂显性化为人类模样落地,不受躯体束缚的意识世界她可以随意变换自己的形态。

商侑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学姐。”

即使早有预料,即使原本就是这么祈求的,可当心中的人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时,商侑不敢置信地后退半步,他很想说些什么,可身体就像被冻结一般无法控制,所有话语都被堵在了喉间。

而当那人的眼神随着他的呼唤落到他身上时,他条件反射地低下了头。

“很久不见,游时。”

就像是一场引颈受戮的审判竟宣判了他无罪,出乎意料的温和态度让商侑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温蒂看在眼里:“别这么看着我,我还没有不辨是非到要杀一个人两次,你曾经犯下的罪孽在我立下审判死亡后便已经勾销,我不会向现在的你继续追责。”

“可是我变成了这个样子,学姐,我不是自愿的,我……”

“我知道。”

温蒂看着不安急切想要向她证明什么却语无伦次的少男,她知道他不愿成为异祖的棋子,知道他并不想以这样的形式活着,知道他最终会选择一条怎样孤立无援的道路。

她知道,她相信,因为她见过,但精卫和现在的商侑并不知道。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选择。”

“你的母亲祈求我从异祖手中救下你的灵魂,我应允了,但你应该知道,这并不是没有代价的。”温蒂陈述。

“我需要做什么?”商侑急切道,“我,学姐,只要我能做的,不,只要你要我做的,我都会做到的。”

“很多。”温蒂道,“就如刚刚精卫所说,你是唯一能够进入她意识世界的灵魂,所以你要作为灵魂锚点待在伊甸,在异祖的眼皮底下为方舟信徒军传递信息,传递坐标,你能做到吗?”

商侑点头。

“除此之外,我的最终目的是救出伊甸。你应该知道异祖将伊甸留在异界的目的是什么,我要彻底除掉异祖,就不能让它留任何底牌在手中。”温蒂没有再刻意隐瞒,毕竟已经到了这一步,单单海族王主的身份是立不住的。

商侑整个人一震,嘴唇嗫喏一下,再次点下头。

“我……您要我怎么做?”

“伪装到最后一刻,让异祖保持它胜券在握无需畏惧的认知,在它需要献祭伊甸的前一刻,将伊甸传送出异界。”

温蒂看着他:“我会给你联络海神教廷与将伊甸送出异界的方法,但你应该能听出来,这个任务极其凶险,你再度得来的生命,很有可能再度葬送,如此,你也愿意去做吗?”

商侑沉默一瞬,就当温蒂以为他畏惧反悔时,他出声:“我愿意。”

“我说过,只要……您要我做的,只要我能做的,我都会做到的,就算需要我去死。”

“更何况这条命,本身就不是我想要的,与其作为怪物一般活着,我宁愿作为人去死。”他抬起头,眼中带着高兴的笑意,“就算您今天没有出现,就算我不知道这些,我也会选择这么做的。”

“学姐,您知道吗,我现在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我终于能成为对你有用的人了,我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我终于能,选择自己的命运了。”

少年仰着头,那样真挚的眼神像火焰一般灼了温蒂一下,她忽然心中一动,反应过来什么。

“好,既然如此,”温蒂顿了顿,“我现在就有需要你做的。”

“我想要感受你对我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