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螺号奏鸣, 万民静默注视。

同样的日期,同样的场景,温蒂带着三族军队打开前往湮灭之海的通道, 但与高台之下不知真相送别的子民们不同, 在场所有高位海族都清楚这是怎样一次分别。

“王主,您放心,我会守好王都,守好海族的。”妥烈索拉上前。

厄瑞珀娜和那契目舍也神色复杂却坚定地低头抱胸行礼, 旧神幻境吞没了螺因冕下,世界法则自动修正让本应还是继承人的莱娅冕下即位, 年轻的祭司自然没有继承人,所以这一次看守王都守护海族的重任便落在了她们三者身上。

温蒂点点头, 看着随行队伍成员和族人亲人告完别后, 带队游入空间通道。

凛冽的寒意铺面而来,只是这一次她不再迷茫。

几乎是在出口逼近的同时, 温蒂发动演化, 莹蓝光潮以铺天盖地之势蔓延开来, 光潮之中, 雷米西多数百巢穴中的海猎都感知到了身体上的变化。

“这,这是什么东西!??”

“快躲开, 不要碰!”

“等等, 我的骨头不痛了?你……你的脸!!??”

城主府邸, 地下洞穴。

乌尾崎悬停在洞穴中, 隔着因流通不畅浑浊腥臭的海水, 他看着药长老木着脸为一名又一名孩子擦去渗出的□□,敷上能够延缓死亡的鲸膏。

绝望和无措让他只觉得自己被冻住无法动弹,心脏像被紧紧攥住般疼得不能呼吸, 他甚至不敢去辨别究竟哪具不成形的躯体是自己的女儿。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乌尾崎听见自己颤抖得不成样的声音,“我去,去上报王城……王主,祭司,那些大眷者肯定还有办法……”

沉默。

孩子们痛苦而狰狞的喘息。

直到药长老自嘲的嗤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王城?那帮高高在上的贵族,你见她们什么时候管过我们,管过雷米西多?”

然而就在这句话的尾音落地时,莹蓝色的光出现在了这阴暗的地下洞穴。

“什么东西?”

雷米西多的灾难让药长老瞬间联想到了不好的东西:“滚,滚开,别碰我的孩子们!!!”

她拼命挥动自己发皱酸痛的胳膊,企图抵御什么。

乌尾崎也慌乱起来,加入进去,以身为墙想要阻拦这些奇怪的光往后扩散,然而就在他闭上眼已经准备好迎接可能的诅咒或死亡后,却惊觉身体发生了某种改变。

好的改变。

乌尾崎猛地睁开眼,从未有过的生命活力流淌在他体内,这具身体现在是如此的健康有力,他近乎颤抖地抬头,看到了药长老年轻的面庞。

而在药长老身后,那些受到诅咒,极速老化已经奄奄一息的孩子们,全部在蓝光的作用下漂浮了起来。

白骨生肉,反老还童,那些蓝色的光如丝线般将她们带起缠绕,将她们躯体修补,眨眼间恢复了曾经的模样。

“这……这……”话语卡在咽喉,乌尾崎一句话也说不出。

药长老也反应了过来,她不可思议地看看身后,看看自己,随即立即向地下洞穴外游去。

整个雷米西多的城民都游到了街上。

喧哗声、大笑声、哭泣声、祷告声……乌尾药环顾四周,这座活在诅咒与痛苦之中千年的城池好似在瞬间被注入了生命,活了过来。

极海澄蓝色的高空海域在这时发出一声音爆,一道璀璨的蓝光极快地闪烁了下。

很快,快到雷米西多几乎全城都聚集在了街道上,却没有几名城民察觉到。

乌尾药在那一刻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只见一点刺目的蓝与黑在远方骤然出现,磅礴的莹蓝光流扭曲了空间最终却乖顺地归于祂的掌心,无数衣着华贵的身影恭敬虔诚地追随其后。

乌尾药登时便愣住,她眨了下眼再想仔细去看,那边却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的幻觉一般。

“……神主在上。”她嘴唇翕动,颤栗着行了拜神礼。

同一时间,温蒂强横地撕裂空间,瞬间进入湮灭之海。

虚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扑面而来,转换过快,除了温蒂和三位从神,随行的海族全部一抖。

因为并没有厄弥拉指出“通道”,混乱的能量场强烈干扰着空间通道,这对温蒂没什么影响,但普通海族却受不了。

“王……王主,好像有东西在我身后吹气,不,到前面了,不不不王主它又到我身后了!”忽然,一名海族惊叫出声。

“是有气息。”妥烈斐撒皱起眉,他莫名觉得这种频率的呼吸很熟悉。

“莱娅,你护住族人。”温蒂用演化强行掰正湮灭之海极速流逝的时间,同时下令。

即使都还是从神,但从前的种族天赋对未来的权柄会有很大影响,本就修习守护灵能的祭司向世界法则调用守护的力量,会比原先使用幻术和体术的海妖海猎更为容易。

“是。”莱娅应答,按照这几日所学催动起体内神力。

随着她意念所出,神格亮起,这个世界某种看不见的存在与她共鸣,赫加莱娅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流转在自己体内。

这是来自世界法则给予的,神主之下最高级别的,属性为“庇护”的力量。

“吾以从神赫加莱娅之名,给予此方空间与生灵绝对庇护,非吾意志不可破除,非高位神祗不可逾越,非本源法则不可撼动,非宿命权柄不可消解!”

咒言出口,浅青色的神力光流瞬间从她体内迸发而出,抚过空间通道内所有海族,消解她们的负面状态后化为结界笼罩在上空。

令人恍惚错乱的混乱能量场,四面八方的诡异气息都在同一时间消失不见。

“嚯。”埃耶厄莎惊叹地看着成功使用出能力的莱娅,也有些跃跃欲试。

妥烈斐撒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青梅:“天呐,太厉害了祭司大人!”

原本正想说这句话的众海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忙打了个哈哈纷纷看向一边。

“哎呀你,你别在这……”

莱娅还没从兴奋中缓过神来就闹了个大红脸,恼羞成怒给了斐撒一拳。

温蒂笑笑,探出意识窥向空间通道外的湮灭之海。

死寂的黑水万年如一日地流淌,黑暗中的生物无知无觉地游荡。

一条未知生物在此时穿过温蒂探出的意识,喷出一缕水流后向后游去。

“这是……上一条时间线我们抓住的那种生物?”同样探出意识的妥烈斐撒不可思议道,“那些气息是来自与它们的?我就说怎么有点熟悉。”

“我当时来湮灭之海时也碰到了它们,我当时还在想,这样的海域怎么会有生命存在栖息。”

莱娅感慨道,那时她还只是普通的海族祭司,没有神格,没有王主带领,在这样诡异的海域只能艰难前行寻找出路,根本顾不上观察,也看不到这样高维的视角。

“不,等等。”妥烈斐撒突然愣住。

“王主,埃耶,你们记不记得上一次我捉到的那只湮灭之海海兽?”他的声音有一些颤。

妥烈斐撒不知道王主和伙伴是否记得,但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捉上来的那只海兽是什么样子。

稀疏的棕色皮毛,头扁而大,长尾,两侧生着肉芽般的触手,眼睛则完全退化。

可现在——

妥烈斐撒定定看着现在出现在意识视野中的海兽。

只见现下游过的海兽长着稀疏的灰色皮毛,除去一样的扁头长尾,两侧的触手……不,那不能叫作触手。

那是手臂。

即使已经开始退化,长度和关节都发生了改变,但仍能看出本身的形态。

而当他开始仔细观察,才发现那只灰色皮毛的“海兽”甚至有着情绪,它并不似先前的海兽般无知无觉像一只真正的动物,反而警惕又带着些许恐惧地观察四周。

不,不能说是观察,毕竟湮灭之海没有丝毫光芒,而它的眼睛早已退化。

当生物长久生活在黑暗中,没有用处的器官自然会退化,随之便是听觉、触觉、嗅觉等感官的进化,这只海兽在恐惧,因为它总是能感受到身边水流发出异常的波动。

它知道有其它东西在它身边,可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在高维视角观察的祂们却能清楚地看到——

那就是它自己。

海兽每游过一寸水,一个完全一样的它自己便从它体内分离出来,它们带着同样的恐惧和茫然游向不同方向,又在游动的过程中分裂出越来越多的自己,游向四面八方,随后再分裂,再游开,无限循环。

但诡异的是,它们好像感知不到自己正在分裂,也触及不到分裂出的自己,当新的个体出现,自动便会游向不同的方向。

“少城主,那只海兽往这边去了!”

就在这时,有声音出现在这一片寂静中,妥烈斐撒一愣连忙看去,就见一群熟悉的身影从远处的黑暗中飞速游来。

“那是……乌尾涯吗!?”埃耶厄莎立即辨认了出来。

棕色头发,和乌尾崎相似的脸,随着那一群海猎的靠近,妥烈斐撒和埃耶厄莎都震惊地确认,那真的就是乌尾涯,曾经带着雷米西多希望小队逃出湮灭之海,被王主化解衰老诅咒后告诉她们永恒之都方位的雷米西多城主之女,乌尾涯。

那跟在她身后的,自然就是雷米西多的希望小队。

“可,可是怎么会!?这个时间,她们不是应该已经回去了吗???”埃耶厄莎声音颤抖。

她惊恐地看着本应已经回到雷米西多,被药长老藏在城主府地下洞穴中用鲸膏延缓衰老的众边城海猎此时却身处湮灭之海中,相互牵着手配合伙伴,猎杀掉那条她们原本在观察的海兽,进食补充能量。

很快,她们吃完了,围在一起商量一番,似乎准备像哪边探路试试。

而一名队伍末端的灰发海猎似乎是饿极了,当同伴都互相靠近牵起手确认彼此存在时,她却向前逡巡企图找到剩下的海兽肉。

也就是这一下挪动,将她和队伍彻底分隔。

埃耶厄莎看着她们明明就相隔不出几米,灰发海猎惊恐地向四周呼喊,乌尾涯带着希望小队急切地寻找,却怎么都无法确认彼此的位置。

过了许久,似是接受了队伍成员失踪的事实,乌尾涯又确认了一番剩余成员,带着队伍开始向下一处目的地进发。

随着队伍开始移动,埃耶厄莎这次清楚地看到,湮灭之海像一个朝四面折射的棱镜,整个队伍都在此刻发生分裂,一支队伍眨眼间便被复制为了四支,互相背对着背朝不同方向游去。

而那名和队伍失散的海猎,在一遍遍惊恐的呼喊无果后,小心翼翼地开始向一个方向游动。

一个又一个她从她的身上分离出来,游向四面八方。

埃耶厄莎定定看着那名海猎,灰发,黑尾,这些特征开始渐渐重合,最终对应到方才被猎食的那只海兽身上。

“呕。”她干呕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