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听到这里才开口:“好了, 哈尔、里奥,停下来。”
刚刚还吵架的不可开交的四个人,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林云说:“训练就到此结束吧,我有事和你们说。”
公园的经理和管理员都眼神古怪地看着这个夏裔男孩儿, 似乎并不相信他一句话可以改变现状。
公园经理甚至已经打算喊律师了。
但哈尔却最先结束争吵, 他转身走进U型池里,来到林云下方举高了双手说:“滑下来, 就像坐滑梯, 我会接住你的。”
林云看着八米的高度扬眉,但还是蹲下,然后坐在了池壁边缘。
另外一边, 里奥看着管理员摇头:“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真的很难过。”
管理员表情看起来也不好,但望了一眼公园经理, 什么都没说。
林云从平台上滑了下来, 说要接住他的哈尔却让开了,他不得不冲到对面, 然后又折返回来, 最后才被哈尔从后背一把抱起来,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耳朵上:“好玩吗?”
林云醒了醒尖叫的有点失声的嗓子, 点头:“不错。”
他们走出了U型池,林云径直走都公园经理的面前,说:“能让我看看合同吗?”
公园经理往后退了半步,将合同紧紧抓在手里:“凭什么?”
“凭我们有口头的合作协议,我就有阅读合同的权力,或者你可以问一下律师,我们有没有资格看?”
公园经理犹豫了一下, 觉得为此而支付一笔律师费很不划算,最终将合同递了过来。
林云打开牛皮袋,拿出里面厚厚的合同,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优先租赁合同》的抬头。
他只花了一分钟,快速地看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当他将头抬起来的时候,里奥期待地看着他:“林,有问题吗?”
林云摇头,说:“走吧,回去喝口热咖啡,我要冻僵了。”
里奥叹了一口气,先一步走了。
他们回到停车场的时候,公园经理的车还停在U型池外,他在打电话,像是在和谁交代什么。
林云坐上副驾,老皮卡的引擎“轰隆隆”的响着,过了一会,车里暖了起来。
哈尔这时候才说:“是极光雪翼吧?”
“嗯,没错,他们和这家滑雪场有优先租赁合同,任何时候,他们都有优先权,更何况我们还没有和公园签合同,不可能告赢他们。”
哈尔的嘴角牵起讥讽的笑:“在铁杉城里,所有滑雪相关的生意,都有极光雪翼的身影。以前这暗里的力量是我的助力,它真的太方便了。原来作为阻力的时候,也很方便。他们在针对我,我就知道是早晚的事情。”
“咚咚咚”车窗玻璃被敲响,然后里奥拉开后车门坐了进来。
车辆摇晃了一下,他的表情很沮丧:“我刚刚打了电话,铁杉城已经没有可以训练的U型池了。比赛只剩下十天时间,怎么办?”
林云也在考虑,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场景模拟卡”,但很快他就改变了想法。
毕竟这种非自然的东西用多了,傻子都知道有问题,而且使用模拟卡会掉精力,最好的办法还是现实训练加上模拟卡辅助。
想了想,林云说:“那就去冰川市吧,那里有大把的滑雪公园,与其在这里耗着,我愿意追加资金,去适应训练。”
去冰川市训练的费用,是留在铁杉城的四倍,不过林云有钱,最近他滚雪球滚了很多钱,再加上哈尔“卷王”卷出来的积分,支持他们去外地训练,绰绰有余。
里奥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哈尔的脸上表情一直绷的很紧。
他真的很生气,这种被人针对的感觉和落井下石一样,怒气一直在他的脑袋里冲撞。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做?”
这才哪儿到哪儿?
林云淡然地想,未来他们要面对的敌人可多了,所有写在记账本上的名字,都要“打脸”一次,然后在这个过程里不断推动剧情,让哈尔变得越来越强。
生气?生的过来吗?
“我们现在就赶回去准备吧。”林云已经安排了起来,“让丹定下训练场,这次记得签合同,另外让丹尽快拿出一份计划书来。”
突然被安排了事,里奥也顾不上生气了,点头说:“好的,我马上给丹打电话。”
他拉开车门要走,然后停下来又说:“哈尔说您是夏国的贵族,我原本不信,但我现在信了,您的临危不乱给了我很大的支撑,谢谢您的理解,这样的错误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林云:“……”
很快,他们离开了滑雪公园,一路上哈尔都很安静。
一直到车开进主城区,哈尔才开口:“冰川市……你去吗?”
“不去。”林云回答的很干脆,“你在那边好好训练吧,比赛的时候我会去给你加油。”
哈尔的嘴角抿紧,周身缠绕着浓浓的怨气,让林云怀疑,他之前死活要留在铁杉城训练,是因为离不开自己。
好好的一个主角,怎么变成了恋爱脑?
林云始终专注在和哈尔的关系上,他也想有一个段浪漫又疯狂的感情,但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已经尝试过,也明白了自己的底线,天天黏在一起不错,但如果为了正事分开也没关系,他的感情观应该有张有弛。
但哈尔却和他截然相反,他要一刻不分离的朝朝暮暮。
从那之后,哈尔就在说:“你和我一起去吧?反正我们住在一起,不会有太多的浪费……”
“我每天的最大动力,就是可以在回家的时候看见你,你不在我训练一定会分心……
“林云,我是认真的,你就陪着我吧,我保证会把你照顾的很好,不会让你累着,你不会后悔和我一起过去的……”
不等哈尔说更多,林云点头:“好吧,我和你们一起过去。”
哈尔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了眼睛看他:“你说什么?我听错了吗?”
“没有,没有听错,我答应和你一起过去。”林云想起来模拟卡必须要在哈尔睡着后,近距离地激活,他只能跟着哈尔过去了。
哈尔因为林云的点头,整个人都敞亮了起来,他按下了车里的音乐,一边开车一边“嗷呜”地唱,明媚的光充斥在车里。
林云靠在车门上懒洋洋地看他,嘴角一直含着笑。
冰川市在距离铁杉城更远的地方,中间的城市就是银锋城,高速公路会从银锋城的边缘擦过,然后往更北边去。
其实坐飞机是很好的选择,但最后他们还是选择了开车出行,他们携带的装备太多了,光是雪板就有六副,有主赛板、副赛板,还有训练板,另外里奥还有一副雪板。
滑雪服是三套,虽然是衣服,但很厚,也比较重,叠在旅行包里,一套就能塞满一个包,鼓鼓囊囊的,轻易就将老皮卡的车斗塞满。
另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装备,一股脑的丢在后面,再用防水布盖上,他们就一路狂飙在高速公路上。
哈尔和里奥轮流开车,林云在后座睡睡醒醒,他不喜欢在车上看手机,头晕,所以醒过来的时候就一直看风景。
车窗外,极为明显的,他们从平原地带,跨越丘陵,最后来到了山区。
皑皑的雪山挡住了北面吹来的寒风,那些从山谷吹进来的寒流,铺出一条条洁白的玉带,这就是最初雪道的由来。
冰川市是米国最北面的城市,一面临海,两面靠山,盛产冰川,有着数个天然的U型谷和超级管道,声名远播,每年都有无数滑雪客背着行囊来到这里玩耍。
快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遥遥的还能看见那些雪山上的缆车灯光,像一颗颗被串着的珍珠,缓缓地移动着。
进城又花费了不少时间,等来到宾馆的时候已经9点过了,林云在路上几乎睡了一路,下车的时候很精神。
他用手机查了一下附近的美食,提醒哈尔:“你不能随便吃东西,我已经联系了运动营养餐的服务,你在房间里等一会儿就会送到。”
“你呢?吃什么?”这样说的时候,哈尔已经预感到了不好。
林云笑:“当然是和里奥去附近找些美食,好了,你回房间好好休息吧,我们很快回来。”
哈尔黑脸:“我就知道。”
哈尔在房间里等着营养餐,林云就在宾馆不远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西餐厅。
他和里奥一人叫了一份牛排和沙拉,另外林云还点了一份北极甜虾。
美食博客上说,来到冰川市就要吃北极甜虾,这里有最新鲜最甜美的北极虾,能馋掉你的舌头。
第一份北极甜虾做成了刺身,沾着鲜甜的酱料,确实十分美味。
第二份北极虾是白灼,林云发现自己的嘴巴更喜欢这种口感,但唯一麻烦的就是要扒虾皮。
就在林云想吃,又懒得动手的时候,哈尔一路循着过来了。
哈尔进了餐厅,就坐在林云的身边,理所当然的开始扒虾,同时说:“营养餐送过来,我几口就吃完了,相当糟糕。”
“那就吃点虾。”林云说。
哈尔将扒好的虾放进他的盘子里,“我吃饱了,虽然不好吃,但量大,我为了快点赶过来,吃的有点快,现在肚子还撑得慌。”
“你在屋里等我们就好。”
“我不来,谁给你扒虾?”
林云觉得这个理由好充分,并且确定以后出来要吃虾,一定要叫着哈尔才行。
这时候里奥才反应过来:“哦,扒虾吗?我也可以啊,你早点说。”
谁都没有响应。
林云不想吃里奥扒的虾,哈尔以扒虾为荣瞪着里奥。
里奥反应过来:“好好好,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使劲扒吧,我乐的轻松。”
哈尔把摘下虾头,取好虾线的虾递到了林云嘴边,说:“没错,你就看着吧。”
“怎么的?你觉得我会羡慕?”
“里奥你要知道,当你想要全心全意宠爱一个人,而他也接受的时候,这是一种幸福。”
里奥抬手按脸,他牙疼:“别炫耀了,赶紧吃吧,开了一天车不累吗?”
“你先回去吧,林云还没有吃完。”
里奥当然不会先回去,但他也坐不住,干脆离开去抽了一支烟。
北极虾很小,但被喂了七八个后,林云还是饱了。
“不吃了吗?”
林云摇头:“牛排都没吃完,浪费了。”
“剩下的我吃。”他指的是盘子里剩余的白灼北极虾。
有一点必须要承认,哈尔虽然看起来很轻狂,有不少的毛病,但对滑雪的态度非常认真。
他非常珍惜这次重来的机会,所以哪怕那北极虾刺身看起来十分美味,他也没有动上一口,只是将盘子里的白灼虾吃干净,然后说:“真的很好吃,明天的营养餐里我想加点小北极虾。”
这样说完,他问林云:“明天和我一起吃怎么样?我会让他们做成你也喜欢吃的样子。”
眼睛里闪烁着期待和明显的小算盘。
林云被哈尔的粘人逗笑,然后说:“可以,我想吃小北极虾沙拉,要有牛油果块和油醋汁,另外预定下一餐,我要吃柠檬汁和香草的沙拉虾。”
这样算起来,林云就会留下和他一起吃两餐。
哈尔高兴地弯了眉眼,他要想办法,让林云和他一起吃更多的营养餐。
可惜林云太瘦了,减肥的借口都没有,啧!
吃完离开餐厅,沿着街边往酒店的放下走。
公路的对面临近主街,依旧明亮如昼,餐厅和酒吧的橱窗雾气蒙蒙,透出温暖的金色光芒。
晚餐高峰已过,但街上依然人流如织。成群结队的年轻滑雪者大声谈笑着,涌向酒店斜对面的那家夜店,刚刚营业不久的夜店引来大量的客流,出租车拥堵在大门口,偶尔还有炸街的摩托车开过。
这是一个很热闹的冬季旅游城市,冰川市在国际上都极富有盛名,其中有不少来自国外的滑雪客,在白日里运动之后,晚上还兴致高昂的继续找乐子。
林云一直往那边看,夏国人骨子里就有凑热闹的喜好,他已经在好奇那边的酒吧里有什么?夜店里又有什么了?
就在这时,他偏着的脸被哈尔按住,将他的头掰回来。
“我们到了。”
林云这才反应过来。
进了酒店,约好明天出发的时间,各自回了屋里。
好巧不巧,他们的房间正对着那家霓虹闪烁的夜店,站在房间里往外看,几乎可以看见站在街门口,那些年轻男女为了风度而展露的好身材。
“唰!”
窗帘被拉上,林云看向哈尔,“你就要睡了?”
哈尔说:“不,我就是拉窗户,对面不正经,你别看。”
“蛤?”
林云怀疑自己的耳朵。
一个过去把夜店当家,每天酗酒的家伙,竟然这样说?
林云脑袋里浮现原主的记忆:“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进去。”
“但我不想你再去。”哈尔从身后抱住他,亲吻他的脖颈,“我想把你藏起来,远离任何的诱惑,我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我觉得你多看一眼,都脏了你的眼睛。”
林云:“……”
哈尔抱着他轻轻的摇晃,又继续:“过去什么,我都忘记了,我觉得那些都是误会,但好像又不是,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我希望我认识你的时候,是那天你拿走一元硬币的时候,当时我的视线就移不开你,你突然就开始发光,我的脑袋里现在就剩下你了。”
很敏锐的直觉,自己就是那个时候穿越进来,前后微妙的变化,正常人应该很难区别吧?
思考中,林云被转过来,然后就被抱了起来。
小孩子的那种抱,林云整个人都被举的很高,加上哈尔的身高,他好像都要撞在天花板上了。
哈尔抬头看他,笑:“如果觉得无聊的话,我们可以做点其他打发时间的事,不用担心我明天训练会没有精神,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补充更多的精力。”
这当然不是实话,系统面板上写的清清楚楚,哈尔的精力恢复和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但也有一点必须要承认,保持愉快的心情,确实有助于恢复精力。
林云想了想,低头在哈尔眉心亲了一下:“好吧,我正好白天睡够了,应该有精力陪你玩一会儿。”
哈尔眼神顿时变得滚烫了起来:“真的吗?那我可太高兴了,不过就算你晕倒也没事,我会帮你处理的。”
“我今天不会晕。”
“谁知道呢?”说到最后,声音消失,只剩下气息的交流。
……
中午12点,一个完美的滑雪时间。
太阳从海的尽头升起,挂在巍峨的雪山上,驱赶了山谷里的薄雾,同时也照亮了一座座建在山脚下,可以用密集来形容的滑雪公园。
冰川市的“巅峰滑雪公园”以专业闻名,里面就像一个职业滑雪的训练场,光是高级雪道就有6条,专业的障碍坡超过20条,就是U型池都有6个,关键是价格合理,器材安全,不仅职业运动员会优先选择这里训练,散客自由人也对这座公园向往,每天光是叫好的看客就有上千人。
12点,午饭后,“巅峰滑雪公园”正是热闹的时候,路上到处都是背着滑雪装备的人,其中不乏一些身穿俱乐部统一服装,为了十天后举行的自由式滑雪州际杯而来的参赛者,到这里进行场地的提前训练。
哈尔比其他人来得要早上一些,但签订合同花费了不少时间,等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公园里已经到处都是人。
看见这一幕,他和里奥并不在意,脸上甚至带着满足的笑容。
合同签完,就有了法律效应,接下来谁也不能拦下他在这里训练。
他们签下的是三号U型池,那是一条最标准的雪道,和即将举办州际杯的那座U型池几乎一模一样。
这座U型池从两个月前就不租给散客了,只给专业的选手使用,这种特别的针对性不但不会影响公园的收入,反而会吸引大批滑雪客进来,让公园狠狠创收了一把。
本来这个时候才进场的哈尔,是没有资格拿到三号U型池使用权的,但谁叫他是哈尔·格斯?
即便他曾经跌倒,可谁也不能抹灭他在U型池上的闪亮,过去那些冠军奖牌,都是他靠着一次次跳跃拼下的结果。
U型池和哈尔,比起速降赛和哈尔更相配,这两个元素放在一起,简直就像在发光一样。
所以,哈尔拿到了三号U型池的使用权,公园经理一直将他们送出门,还握了一下哈尔的手:“您能过来的是我们的荣幸,希望它能满足你,创造更好的成绩。”
“谢谢!”瞧瞧都公园经理,这个经理可比那个经理脑袋清醒多了。
就连里奥之后都在说:“小地方的人,就连格局都没有。”
哈尔笑:“你可是土生土长的铁杉城人。”
“没错,所以就连我都没有格局,来到这里后长见识了。”
这么一说倒也没错,里奥过去只是一家三流俱乐部的少儿滑雪启蒙教练,现在他正跟着哈尔去往各个地方,努力成长成一名配得上哈尔的“金牌教练”。
他们开车来到三号U型池,这个时候在这里训练的人不多,就连知道职业选手还没进场的观众也很少,一眼看过去也就不到十个人。
“我要去训练了,时间可能会有点长,上面也很冷,你去咖啡馆里待着,我记得就是那家,那家的咖啡馆有一个座位视野很好,你可以清楚看见整个U型池。”
哈尔对林云说完,又问:“要我陪你上去吗?”
林云摇头,按照哈尔指出的方向,走了过去。
哈尔一直注视林云进了咖啡馆,他才背着滑雪装备,迫不及待的上了U型池。
从职业的角度看,这个U型池可比铁杉城那家的专业、气派多了,就是价钱也差不多,要不是因为出来训练的吃住消耗,他们一开始就该选择这里。
当然,现在来了也好。
哈尔站在U型池的出发平台上,脚下是经过一夜压雪车作业后近乎完美的雪面,光滑、坚硬,带着专业场地特有的那种冷冽光泽。
他活动脚踝,然后将固定器卡入雪板,随着接连两声熟悉的“咔哒”声,就像是战士扣上盔甲。
第一次滑入池底时,那种久违的失重感让他心脏猛跳。池壁比铁杉城那个小型训练场陡峭得多,也深得多,是标准的6.7米深度,意味着他有更多的空中时间,也意味着一旦失控,摔下来的后果会更严重。
他谨慎地控制着速度,在第一次折返时只做了一个简单的抓板动作,感受板刃咬雪的反馈,身体记忆在一点点苏醒。
第二次,他增加了幅度,尝试了一个倒滑起跳的180度转体。
落地时板尾扫起一片雪雾,但稳住了。
感觉正在快速的回归,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他出生就在雪板上,在U型池里,站在这里他会安宁,滑起来的时候血液总是轻易地沸腾。
来回滑了两次,来训练的人又多了,投注过来的目光也在增加。
在这个级别的场地上,选手们大多彼此认识,他们也认出了哈尔·格斯,目光有单纯的好奇,也有些是评估,他们的眼睛就像放大镜,探寻他的每一个动作,包括呼吸。
必须要说,哈尔离开U型池的时间有点长,他必须要从基础训练开始。
没有让人尖叫的高度,没有掌声响起的技巧,他只是在滑,在重新找回感觉。
直到第三次出发,哈尔用着其他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找回了一名职业运动员的状态,在四次折返后,他加速从下,在池壁顶端用力起跳。
身体腾空的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清楚地看到对面池壁上的每一道雪痕,看到远处山脊线上盘旋的鹰,看到自己映在雪面上的扭曲影子。
然后他开始旋转,540度,左手抓住板刃,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落地时,雪板精准地切入雪面,发出令人满意的嗤响。
“漂亮!”里奥吹响口哨。
“啪啪啪!”还有掌声响起。
有的是职业运动员,也有闻询赶过来的滑雪爱好者,哈尔的这个540终于达到了职业标准,轻盈的旋转和抓板的时机,甚至让他在半空中好像停滞了半秒。
太帅了!
还有人在大叫哈尔的名字:“嗨!格斯!欢迎回来!”
“帅爆了,我真是太爱你了!”
哈尔完成最后一跳,速度慢了下来,徐徐滑出了U型池。
对他说爱他的是一个漂亮的金发姑娘,哈尔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了回来,只看着里奥:“怎么样?录下来了吗?”
里奥手里举着一个老款的摄像机,摄像机还在运转,拍下哈尔英俊的正脸:“录下来了,角度很好,完全没问题。”
哈尔还想要说话,视线却落在一处的时候凝固,表情瞬间变得凝重。
里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首先看见的就是极光雪翼俱乐部标志性的银蓝色滑雪服,有将近十个人从停车场的方向走过来,他们有说有笑的,每个人都扛着雪板,直到他们也看见哈尔。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里奥很快认出了一个人。
菲尼克斯·韦伯,极光雪翼俱乐部公园滑雪的台柱子,对外界宣称要取代哈尔的未来冠军。
作为赛场上最直接的竞争者,里奥以为哈尔看的是菲尼克斯,但直到俱乐部的人快要走到面前,他才发现哈尔看的是另外一个人。
看起来同样很年轻,金发碧眼白皮肤,梳着中分这种现在在年轻人里已经不流行的发型,但偏偏放在他的身上却有种优雅的绅士感。
里奥觉得有点眼熟,想了一下,恍然大悟。
是福克斯·马里恩。
极光雪翼社管理层的孩子,好像还是大学极光雪翼分社的社长。
对于里奥来说,福克斯可是有着让人羡慕的出身,和高高在的背景。
福克斯同样穿着极光雪翼的俱乐部滑雪服,但他的滑雪板被其他人扛着,两手空空空地走在菲尼克斯的身边,微笑着来到了哈尔的面前。
“哈尔。”福克斯开口,“真巧,听说你们在铁杉城的公园里训练,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
他的语气轻松愉快,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了老朋友,但哈尔的目光却十分警惕,他在铁杉城被全面针对,连个训练场都找不到这件事,一定是极光雪翼的手笔。
但和眼前这个人有没有关系,他不确定。
“马里恩。”哈尔点点头,语气平淡地招呼。
“别这么生疏,你以前都叫我名字的,我们可是一起喝醉了睡觉的关系。”福克斯笑着,说的是实话,他们过去很“玩”的来。
但哈尔听见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往咖啡馆的方向看。他突然撇开的视线,让福克斯一头雾水,顺着视线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再回过头,就听见哈尔问:“别说的那么好听,定好的滑雪场突然取消,和你有关系吧?”
福克斯嘴角一掀:“你在说什么?”
有些话说的太透就没意思了,哈尔不会去详细解释为什么,但他非常了解福克斯,这个表情几乎让他笃定,那些事情就是福克斯的安排。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从停车场小跑过来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举着录音设备的助手。
一看就是记者。
“韦伯先生!马里恩先生!”记者喘着气,脸上堆满职业笑容,“抱歉来晚了!《冰雪前沿》的采访,我们约了一点半。”
“完全没问题。”福克斯转身,笑容更加灿烂,“我们正好在等您。菲尼克斯最近状态很好,昨天还完成了一个1260呢,对吧?”
菲尼克斯微微皱眉,但没否认。
记者立刻兴奋起来,示意助手开机:“太棒了!那我们直接开始?韦伯先生,关于下周的州际杯资格赛,您作为冠军的有力竞争者,你认为这次自己可以拿下冠军吗?”
菲尼克斯调整了一下站姿,面对镜头:“当然是争取最好的成绩。我最近的训练很系统,新动作的完成度也不错,希望能给观众带来精彩的表……”
“格斯先生!”
记者突然转过头,眼睛发亮地盯着哈尔,像是发现了更大的宝藏,“天哪,我没看错吧?哈尔·格斯!您也在这里训练?是为了州际杯吗?这是您复出后的第一场U型池比赛?”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菲尼克斯的话被打断了。
他沉默地退后了半步,绿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福克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复了完美:“我们正在采访菲尼……”
“就一分钟!”记者已经挤到了哈尔面前,话筒几乎怼到他脸上,“格斯先生,猛犸山速降赛的冠军让很多人重新关注您,但U型池是完全不同的项目。您有信心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状态吗?另外,关于您和极光雪翼俱乐部的债务问题,有传言说俱乐部已经准备发律师函了,这是真的吗?”
空气突然凝固了。
里奥脸色僵硬。
哈尔能感觉到周围其他训练者投来的目光,好奇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
在滑雪这个小圈子里,没有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极光雪翼的烂账,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哈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都在处理中。”
“但俱乐部方面似乎不这么认为,”记者穷追不舍,“我听说,因为您的债务导致的现金流问题,极光雪翼俱乐部最近经营困难,甚至有高层因此健康出了问题?马里恩先生,这是真的吗?”
镜头猛地转向福克斯。
那一瞬间,福克斯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裂开了一道缝。但这道裂缝很快就消失了,福克斯重新挂上担忧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不想在公开场合谈论这些,”他的声音低沉,“俱乐部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我父亲……他最近身体不太好,住院了。压力很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哈尔一眼,“但这些都是内部事务,我相信格斯先生会履行他的责任。我们还是把焦点放回比赛吧,菲尼克斯今天……”
“所以马里恩先生的父亲住院,确实和俱乐部财务压力有关?”记者紧咬不放,“而这压力源自格斯先生的对赌失败?”
问题尖锐刻薄。
哈尔握紧了雪杖,他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马里恩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是那种圆滑的腔调,“我说了,这是内部事务。”
“但公众有权知道真相!”记者兴奋得脸都红了,“格斯先生,您是否对马里恩先生一家怀有愧疚?您复出的奖金会还债吗?还是说,先用来支付这样昂贵的训练费用?”
“够了。”
马里恩怒道:“这里是训练场,不是新闻发布会。我们的采访结束了。”
他看向助手:“关掉设备。现在。”
摄像机终究还是关闭,录音设备也放下,但记者眼中的兴奋并未褪去。
他已经拿到了足够的素材。
“抱歉打扰了,”记者匆匆说完,带着助手快步离开,显然是急着回去写稿。
他们一走,这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福克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哈尔,桃花眼里再也没有那种伪装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厌烦。
“满意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每次你一出现,事情就会变成这样。焦点永远是你,麻烦永远是你。我父亲躺在医院里,俱乐部上下焦头烂额,而你。”他上下打量哈尔,“你在这里,用不知道哪里来的钱,租着最好的场地,做着复出的美梦。你觉得公平吗,格斯?”
哈尔直视着他:“合同纠纷,法律会解决。你父亲的健康,我很遗憾,但不要把两件事混为一谈。”
“法律?”福克斯嗤笑一声,“你以为法律能解决所有问题?你以为还了钱,一切就一笔勾销?”他向前逼近一步,“你毁掉的东西,比钱多得多。俱乐部的声誉,赞助商的信任,还有我父亲半辈子的心血。这些,你还得起吗?”
“福克斯,”菲尼克斯出声打断,眉头紧皱,“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福克斯猛地转头看他,“菲尼克斯,你也是受害者!他状态下滑的时候,是谁顶上来维持俱乐部的曝光度?他搞砸对赌的时候,是谁的赞助合同被迫重新谈判?现在他回来了,媒体第一个关注的还是他!你呢?我为你张罗的这些,在他面前就像个背景板!”
这话太重了。
菲尼克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菲尼克斯冷冷地说,“不需要你替我抱怨。”
福克斯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张了张嘴,想补救,但菲尼克斯已经转身,扛起雪板朝着U型池走去。
其他人看着情况不对,也纷纷离开,现在,只剩下哈尔和福克斯。
晨风刮过,卷起雪山上飘下的雪沫。
福克斯看着哈尔,看了很久。
最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
“好好训练,格斯,”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州际杯,我会在观众席看着。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说完,他转身离开,步伐依然从容,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
里奥担忧地看向哈尔:“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哈尔紧绷着脸摇头:“不用,继续训练。”
没什么好愧疚的,自己的存在为俱乐部赚来了无与伦比的荣耀,为马里恩家族获得了大量的财富和权力,让他们站在铁杉城的高处,只是一个眼神,所有的冰雪项目都对他们倾斜,这份能量是怎么来的?
老马里恩住院的时候,他就好过吗?他差点在冰天雪地里睡大街,冻死在小巷子里,谁又想过他?
在那不断砸落的石头里,只有一个人对他伸出了援手,在他绝望的时候拉住了他。
他现在只为林云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