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开始了。
发布会现场设在纽约城中的一间现代艺术馆里, 林云从直播画面里能看见挑高的白色穹顶和错落的几何灯光。
镜头扫过观众席,前排坐着的几张脸他认识,几家运动巨头的高管,还有两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面孔。
哈尔站在后台入口处, 黑白滑雪服换成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 衬得肩线格外挺拔。里奥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发言稿, 表情比哈尔还紧张。
镜头切回台上。
主持人正在介绍:“……今天, 我们将见证两个品牌的携手,和一个时代的开启……”
林云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开着股票软件, 平板电脑则打开直播,然后靠在沙发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台上, 伊凡·米勒走了出来。
深蓝色三件套西装, 银色领带,步伐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散步。他走到台中央, 面对镜头, 微微一笑。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今天发布会。”他的声音透过直播传过来, 低醇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六个月前,我去了一趟冰川市。”他说,“在那里,我见到了一个从老矿场走出来的小团队,和一项改变游戏规则的技术。”
大屏幕上出现了顶点材料的标识,然后是实验室的画面,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在仪器前操作,一块银灰色的新材料在镜头下泛着冷光。
“摩擦降低10%。”伊凡的声音继续,“这不是实验室数据,是经过国际雪联认证的实测结果。”
观众席上响起低低的惊呼。
林云靠在沙发上,嘴角微微弯起。
手机屏幕上,顶点材料的股价开始跳动。
15.92,15.98,16.05……
“而今天,”伊凡说,“我要宣布的,不只是米勒基金对顶点材料的注资。”
大屏幕切换。
一个简洁的logo浮现出来。
银色的山脊线,下方是手写体的“Aether”。
“以太系列。”伊凡说,“顶点材料与山脊品牌的首次合作。一款全新的滑雪板,比目前市面上的顶级产品轻12%,硬15%,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观众席某个方向。
镜头跟着他的目光转过去。
哈尔站在那里。
“这款产品,”伊凡说,“将由哈尔·格斯代言。”
“啪啪啪!”
掌声响起。
哈尔走上台,步伐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在伊凡身边站定,两个人握了握手,闪光灯从各个角度亮起。
林云看着屏幕,目光在哈尔脸上停了两秒。
西装不错,他在心里想,不过底子好穿什么都帅。
伊凡让出话筒,哈尔站到台前。
“谢谢米勒先生,谢谢山脊品牌。”他的声音透过直播传来,“我试过以太系列的样品。我只能说……”
他恰到好处的停顿,吊起了大家的好奇心,但并没有很久。
“等我用这款板子拿下洲际杯冠军的时候,你们就知道它有多快了。”
“啪啪啪!”
观众席上响起笑声和掌声。
林云也笑了。
这家伙,从骨子里透着一股野蛮张扬,越是盛大的场合,越是能够看见他那股自信。
屏幕上,股价跳到16.21。
直播里,发布会还在继续。
伊凡正在介绍“以太系列”的技术细节,大屏幕上闪过一组组数据。
观众席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记录,有人交头接耳。
林云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一个精致小巧的慕斯蛋糕。
奶白色的蛋糕没有加任何的色素,上面放着新鲜的水果,鲜红的草莓和车厘子,边缘是奇异果和阳光玫瑰青提。
他并不嗜甜,很少吃这么浓腻的蛋糕,但有一个时候例外,就是他肾上激素飙升的时候。
看比赛他不会,和哈尔翻来覆去炒的时候也不会,只有赚钱的时候,赚大钱的时候,他会因为金钱的芬芳,而刺激血液的加速。
为此,他在午餐的时候,就提前给自己点了一份慕斯蛋糕。
将蛋糕端在手里,林云重新坐在手机前面。
一条股票软件的推送正好跳出来。
【顶点材料股价突破17米元,涨幅8.7%,成交量激增】
同时,在平板电脑的直播画面里,哈尔正在神情专注地回答问题。
出现在镜头里的那张脸,是一张可以在娱乐圈里纵横的脸,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下颌线条凌厉得像是用北境的雪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金发被造型师精心打理过,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几缕发丝随意垂落在眉骨上方,衬得那双蓝眼睛愈发幽深。
他站在聚光灯下,西装笔挺,姿态从容,完全看不出三个月前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
直播间里,哈尔的回答还在继续。
记者问的是关于新产品的体验,他却把话题绕到了比赛上,说得眉飞色舞,那双蓝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台下的记者们被他带偏了节奏,有人开始追问洲际杯的备战情况,有人问起那五百万欠款的进展,场面一时间热闹得像是体育专访。
伊凡站在一旁,嘴角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偶尔看一眼哈尔,偶尔看一眼镜头,姿态从容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林云叉起一块草莓送进嘴里,目光落在股票软件上。
17.23。
数字还在跳。
评论区的刷新速度快得像瀑布,他随手划了几下,捕捉到一些高频词。
【他刚才说要用以太系列拿洲际杯冠军?这也太狂了吧?】
【不是狂,是真的有实力,全国锦标赛1440你们没看吗?】
【代言人选的太对了,哈尔的气质和“以太”这个名字绝配!】
【轻盈如空气,但力量感十足,说的不就是他!】
另外还有评论内容离题了。
【看过一圈,没看见哈尔的投资人小男友。】
【没错,确实不在,这个场合投资人不应该出现吗?】
【别虐,拜托哈尔,你要专一!】
【事业刚刚有起色,千万不要狂妄,风评会被影响。】
林云摇摇头,老百姓其实更关注八卦,哪个国家的都不例外。
不过观众的话也没错,运动员稳定的感情,会给人更好的印象,他和哈尔未来关系,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财务状况。
或者说,身处在那个位置上,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关注,被过度的解读。
林云慢慢吃下了半个蛋糕,又去刷了个牙,再出来的时候产品发布会已经到了尾声。
哈尔已经不在镜头前面,说话的人换成了“山脊公司”的总裁。
一个秃顶,戴眼镜的老头。
“山脊公司”一直只是一线产品,而不是世界超一流品牌,大概和掌舵人的形象离不了关系……
林云思维发散了一会儿,再一回神,股票软件又再度推送信息。
【顶点材料股价突破17.58米元,涨幅10.4%,创半年新高】
17.58米元/股了吗?
那浮盈已经达到了404万。
评论区也有人在谈论股票。
【还在涨还在涨还在涨】
【我追了!17.5追的!】
【勇士,现在追风险很大了】
【怕什么,米勒持股22%,这票稳的】
【18见!】
【20见!】
【发布会快结束了。】
【结束了也会涨,这波热度至少要持续一周】
【一周后我就能退休了】
【一周后你就能上天了】
正看着,手机突然震动,是哈尔发来的消息。
一连串。
【发布会结束了!你在看吗?】
【我表现得怎么样?帅不帅?】
【记者问了好多问题,我都按你教的那样答的】
【晚上还有个酒会,真想马上就回去抱住你。】
后面跟着一张自拍。
哈尔站在后台的镜子前,西装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马甲和白色的衬衫领子。
他很委屈地仰头点着自己的脖子,就像在说,你看,都淡了。
没错,都淡了,颜色变成了浅褐色,有些甚至都淡到看不见。
不知道是不是哈尔老是在提醒他这件事,看着那脖颈,林云莫名觉得牙痒,还有一种自己都陌生的急切感。
等哈尔回来了,自己一定要在那上面,留下更多的痕迹,密密麻麻的就像项圈一样。
哈尔一定会兴奋到颤抖吧?
林云嘴角勾着,打字道:【很帅。】
……
发布会结束后,林云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说是准备,其实就是把社区管家送来的半成品加热一下。
一份煎三文鱼,一份烤蔬菜,还有一份奶油蘑菇汤。他把汤倒进小锅里,开小火慢慢热着,手机就放在料理台边上。
屏幕亮了一下。
顶点材料收盘价:19.23美元。
涨幅21.6%。
浮盈……663万米元。
换句话说,林云现在的资产净值,已经超过了两千万。
而这甚至没有算上哈尔代言“以太系列”的收入。
心情很不错。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那么爱钱,但是当钱在他的钱包里疯狂繁殖的时候,他依旧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来电。
看到来电的名字,林云有点惊讶,竟然是周雨横打过来的?
周雨横,他的大学舍友,一周有四五天不在宿舍里的“实验室牛马”。
说起来双方的关系不差,但也不好,平时基本不会联系,除非有什么事。
林云放下汤勺,将火关小后,接通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雨横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带着一点奇怪的紧绷感:“林云,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林云的眉心动了一下,“方便,你说。”
周雨横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说:“今天下午,有人来学校找我。是两个人,穿西装开好车,说话的语气像是某种机构的人。他们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问你什么?”
“你的家庭背景,你在学校的情况,你和哈尔的关系。”周雨横顿了一下,“还有你账户里的钱。”
林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周雨横说,“他们没亮身份。但我看见了他们车上的一个东西。”
“什么?”
“一张通行证。”周雨横的声音更低了,“北极星的。我见过那种通行证,去年学校组织去北极星训练基地参观的时候,工作人员车上贴的就是那种。”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云靠在料理台边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雪山上。
北极星,韦德吗?
他想不出其他的人了。
韦德对他们的恶意从未掩饰,还有那种从上往下的轻蔑也从未掩藏,之前在世锦赛上操纵比赛吃瘪,因此记恨上他,改变态度开始调查他也是正常。
“他们问了多久?”林云问。
“半个多小时。”周雨横说,“问得很细。你爸妈在夏国做什么工作,你出国之前家里什么情况,你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异常……”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周雨横说,“我是真不知道。你家什么情况,我哪知道?”
“没错。”林云轻笑,眼眸柔和下来。
其实周雨横多少知道一点他家的情况,这个身体的原主比较话痨,而且还有着独生子女的单纯,“深夜茶会”的时候,他几乎什么都说了,就连要钓哈尔这件事,都成了话题。
“另外……”周雨横还是很担心,“他们还问了一件事。就是你爸工作的那家公司,被收购的事。
他们问我,你爸妈在夏国是不是有什么背景,我说不知道,但他们那个语气……好像是在暗示什么。
林云,我不太懂这里面有什么,但我可以保证,他们说话的语气很不对。”
林云却一瞬间就明白了。
韦德查不出他的资金来源,就从他父母身上下手。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突然有一个留学的儿子能拿出上千万投资,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巨大的疑点。
韦德可能想找到一些“证据”,证明这些钱来路不正,从而在舆论上彻底搞臭他,进而影响哈尔。
“周雨横。”林云开口,语气平静,“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周雨横说完正事后也轻松了下来,他笑着说:“林云,你知道吗,三个月前你刚搬回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完了。现在我觉得……完了的是我,我一辈子可能都赚不到你一个零头。”
“不一定。”林云说,“你好好做研究,将来一项专利就够吃一辈子。”
周雨横也只是笑:“行吧,冲你这句话,下次他们来我还是说不知道。”
林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半了。
哈尔今天有酒会不会回来,正好他今天心情不错,眼前的这些晚餐用来庆祝有点单调了。
他想了想,开口问:“你吃饭了吗?”
周雨横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啊?没……还没。”
“那过来吃吧。”林云说。
周雨横很高兴,“好啊,地址发我,我记得你就住在学校附近。”
“没错。”
“马上到。”
挂了电话,林云把地址发过去,然后又拿起手机,点了一份丰盛的晚餐。
至于已经热好的三文鱼和蘑菇汤……可是自己亲手加热的,它们有被吃掉的价值。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林云走过去开门。
周雨横站在门口,还穿着实验室那件旧卫衣,外面套了一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羽绒服,头发有点乱,眼镜片上还沾着一点灰。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啤酒。
“进来吧。”林云微笑,将周雨横让了进来。
周雨横进屋前时在门口看见了拖鞋,当他习惯性的把鞋脱下再换上的时候,突然转头对着林云笑。
林云也笑了。
这可是夏国人才有的小默契。
这一笑,缓解了一段时间不见的尴尬,周雨横走进屋里,扫过房间。
不过一室一厅一卫的房间,但面积并不小,看起来足有70平米左右,所以视野敞亮。
落地窗外,远处的雪山在暮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应该是不久前才送来的外卖,房间里弥漫的食物香气让周雨横的眼神有些飘。
他哂笑着说:“突然就有点想家了,说起来我已经三年没回去了。”
周雨横站在客厅中央,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口就说出来了。
林云正在餐桌前打开外卖盒,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年?”
“嗯。”周雨横把啤酒放在茶几上,在餐桌边坐下,“本科毕业就出国,然后一直没回去,机票太贵,你知道的……”他耸了耸肩,“这很难。”
林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红酒瓶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一点啤酒,随意地聊着,“你爸妈不想你?”
“想吧。”周雨横苦笑,“但不说。每次视频都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前阵子我妈住院,我都是出院才知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林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周雨横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冻在牙齿上,让他皱了皱眉,但停了一下后,他又第二次举杯,将剩下的一口喝了个干净,喝完后还笑着说,“渴了。”
晚餐是从那家常吃的夏国餐厅点的家常菜,有白油肚条和锅包肉,还有一份蹄花汤。
另外林云还叫了两份素菜和一大碗的米饭。
周雨横给自己盛了一碗饭,三两口吃完,又忍不住的去盛。
等吃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边的夏餐味道很一般,但价格贵的要死,我很久没吃过了。”顿了顿,周雨横笑,“其实学校的C餐也不错,可终究是不一样,嗯,不一样。”
周雨横将碗放下,又拿起酒杯一口饮尽,假装自己又渴了,但酒杯反转的时候,眼泪从他的眼角被挤出来。
他狼狈的在脸上胡乱地抹着,对林云笑。
林云没有评价他的眼泪,只当没有看见。
晚餐吃了很多,这些够四个普通人吃的菜,被周雨横吃个干净,最后留下一碟花生米用来下酒。
酒劲上来的时候,周雨横深深看着林云,红着眼眶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我来这儿就是个错误。
当年拿全奖的时候,我爸高兴得请全村吃饭。我妈说,儿子有出息了,要去米国读大学了。村里人都说,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
然后我就来了。三年了,没回去过,每个月给家里打几百刀,爸妈就说够了够了,别打了,你自己留着用。但他们不知道,这几百刀,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又喝了一口酒,眼泪开始往下落。
“实验室那个项目,我做了两年。数据是我跑的,论文是我写的,最后署名排第三。前面两个是谁你知道吗?一个是导师的儿子,一个是导师的关系户。他们什么都没干,就挂了名。”
林云闻言叹了一口气,“生气了?”
“生气有什么用?”周雨横把啤酒瓶放下,靠在椅背上,“我只是个打工的。人家是亲儿子,我能说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云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你那个直博,申请得怎么样了?”
周雨横苦笑:“悬。”
“怎么说?”
“导师那边……”他顿了顿,“他让我再跟他一年,说直博名额紧张,明年再帮我争取。但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再给他干一年免费劳动力。”
果然……
林云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又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必然的结局。
出国的人总觉的外国是天堂,自己的理想抱负必然可以施展,可事实上呢?资本掌控的国家,只是一个更大的绞盘。
不是说国外就更糟糕,但对于普通人而言,想要功成名就太难了。
周雨横又喝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
“嗯。”周雨横看着他,“当初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是不赞同的,甚至,甚至轻视了你。但你真的去做了,并且做到了你想做到的。我呢?我干了三年,最后连个署名权都没有。”
林云放下酒杯,有点好奇:“你那个项目,具体做什么的?”
“运动捕捉。”周雨横说,“就是那种……用高速摄像头拍运动员的动作,然后建模分析的那种。”
林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继续说。”
周雨横被他看着,脊背下意识地挺直,继续说道:“我们实验室主要是做体育数据的。各种运动项目都做,滑雪、跑步、游泳……主要帮一些俱乐部做技术分析。比如一个动作,肉眼看不出来的问题,用数据一跑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主要是给钱多的俱乐部做。北极星是我们的大客户。”
林云的眉心动了一下:“北极星?”
难怪北极星的人来学校调查他,找到的是周雨横,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因为周雨横和自己一个宿舍的原因。
原来是因为“自己人”的原因啊。
周雨横还在说,“他们每年给我们实验室投不少钱。我们帮他们分析运动员的数据,找技术优化空间。”
林云点点头,然后深深看着周雨横的眼睛,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干?”
“啊?”周雨横愣愣地看着林云,“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
林云没急着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雪山已经完全隐没在夜色里,城市里亮起的霓虹灯在闪烁。
他在想。
周雨横刚才说的那些话,信息量其实挺大的。
运动捕捉、数据分析、滑雪项目和北极星的大客户。
一个研三的理工男,手里有技术,心里有怨气,眼前没出路,最关键的是,他做的东西,正好是哈尔团队现在最缺的。
里奥有经验,有系统给的理疗知识和训练之脑。
但他缺的是数据。
是那种能把“感觉”变成“数字”的东西。
一个动作哪里慢了0.01秒,肉眼看不出来,但数据能跑出来。
一个姿势哪里不对,教练说了几百遍运动员改不过来,但把数据拍在他面前,他马上就懂了。
这就是周雨横能做的事。
但林云想的不只有这一点,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六维感知训练舱”。
1500点积分,一次性购买,放在系统商城里,只是一行字,但拿出来,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设备。
要有来处,要有操作者,要有维护的人。
他之前一直在想,这东西怎么解释?
现在答案自己送上门了。
周雨横,运动捕捉的数据分析师。
一个研三的理工男,也正好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另外,再算上同是夏国人的亲疏远近,确实是他心里非常好的“白手套”人选。
林云收回思绪,看向对面的人。
周雨横还在等他回答,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还有一点隐隐的……期待?
林云说:“哈尔的团队需要一个数据分析师,我想推荐你。”
周雨横的酒醒了八分,睁大了眼睛:“你要把我推荐给哈尔·格斯?”
林云点头。
周雨横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他说:“我虽然喝了不少,但脑子还清醒。你说认真的?”
“认真的,你现在很困惑不是吗?”
周雨横却摇头:“不行,我只是说悬不代表没希望,我再跟导师……”
“那真遗憾。”林云不想听他自欺欺人的心灵鸡汤,开口打断了他,说,“哈尔拿下世锦赛冠军后,今天签约新的代言。滑雪者之家在短期内会新建一套专业滑雪场,那处旧厂区是个好地方,很适合扩大发展。哈尔的下一步是去洲际杯,不过他现在的能力已经够了,稳定的1440足以拿下冠军。
所以,你还有时间考虑,我会一直等你到确定考上博士,然后就会放弃你去找其他的人合作。”
周雨横张开的嘴巴又闭上,开合了几次,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这样一来,接下来的交谈就变得艰涩,周雨横过来时想象中,喝醉酒后共同吐槽人生,或者思念祖国的画面彻底没有了。
林云给他的感觉十分陌生,比和那些北极星的官员打交道还让他难以放松。
他嘴里有点苦涩,或许这就是人生的分叉路。当他还为了直博资格焦头烂额的时候,有人已经用另一种方式获得了成功。
离开的时候,周雨横拎走了垃圾,林云则送他到了电梯前。
两人在电梯内外对视,林云看着周雨横羽绒服帽子上磨破的地方,叹了一口气:“考上博士是你一直以来的目标,我支持你,不用有任何的负担。还有,今天谢谢你特意打来的电话,以后多联系。”
周雨横点头,看他的眼神有些疏远,还有点畏缩,他陷入刚刚的话题里,现在还在恍惚。
电梯门关上,林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若有所思。
对周雨横的邀请是灵光一闪,但确实给他提了醒。
六维感知训练舱只需要借口是来自某个实验室,马上就可以用上,时间不等人。
以后周雨横能过来负责这一块当然好,系统商城出品的科学类物品都有了来处,用的理直气壮,但不来也没大问题,一定还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不过,六维感知训练舱要放在哪里呢?还是要放在俱乐部附近吧?那么就和自己计划买下附近废弃厂房的想法一致了。
等丹回来,这件事就可以开始推动。
想到这里,林云转身回到家里。
房门关闭,屋里还有未散的酒气。
林云的脑子清明,他酒喝的少,吃的也不多,视线落地地面没有彻底收拾干净的残渣时,眼眸微寒。
他再度想起了北极星来调查他的这件事,最后竟然想要牵扯上他的父母,看那意思还要扣上一个“通敌卖国”的帽子,这就无法原谅了。
林云敛眸想了想,拿起手机,给一个名字发了消息过去。
【要来滑雪者之家直播吗?】
……
亚瑟·曼斯菲尔德几年前继承了父母留在大学城里的遗产后,他就没再出去工作了,只是坐吃山空的日子让他焦虑,最后幸运地赶上直播的热潮,成为了油管的一名比赛主播。
他的工作就是前往各个赛场直播,从自己的角度去解说比赛,逐渐在这行里成了佼佼者。
他一路走来,从无人问津,到有稳定的观众,幸运的终于踏入了头部主播的资格线。
但这并不稳妥,他随时可能从云端下来,所以每天睁开眼就在思考今天的工作,不停歇的前往全国各地,解说的口干舌燥大脑缺氧,但依旧阻挡不了主播级别一点点掉落的颓势。
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他的职业人生会在措不及防间,达到一个更高的新高度。
此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他的后台数据。
三天前的全国锦标赛U型池的比赛直播,他破了纪录。
最高在线人数48万,总观看人次超过300万,粉丝数从55万暴涨到137万。
也就几天时间,他涨了82万粉丝。
评论区还在不断跳出新消息:
【亚瑟什么时候再直播?】
【想看哈尔!想看那个夏裔投资人!】
【再探再报!】
亚瑟盯着那些留言,嘴角压不下去。
三天了,他还在飘。
去冰川市的时候,他为了效果花20倍的价格买下SVIP票,用掉了信用卡上全部的钱。
那时候他只觉这趟直播下来,能不欠债就行,他走的是“长线”,不在乎一时的输赢,名字打出去,以后都会有的。
可回来的时候,他买的头等舱。
没错,他不但信用卡的债务结清,他现在手里还有很大的富裕,富裕到他不但可以奢侈的买头等舱机票,还能直播一场,再小赚一笔。
他的直播间里,现在随随便便就有十万在线,一跃成为了平台的二线头部,甚至已经有品牌在尝试和他合作了。
做梦都能笑醒。
手机这时候震动了一下。
亚瑟拿起来一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林云:要来滑雪者之家直播吗?】
他一秒都没有犹豫,手指飞快地打字:【去!!!什么时候???】
【明天。】
【我订最早的机票!!!】
发完这条,他直接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打开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动态:
【兄弟们!明天要去一个神秘的地方直播!猜猜是哪儿?】
评论区秒回:
【北极?】
【深海?】
【从楼顶跳下去?】
【亚瑟,你只要不是恰烂钱就好,你是我近几年关注的少数有能力,还有点运气的家伙,好好拍你的比赛直播,不要瞎搞。】
亚瑟看着这些评论笑,他又给林云发了一条:【林先生,我能提前预告一下吗?】
【可以。】
亚瑟兴奋地又转了两圈,然后打开直播预告,噼里啪啦敲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四点,直播探访滑雪者之家,哈尔·格斯训练的地方!】
发出去的一瞬间,点赞数就开始往上跳。
他看着那个数字,突然有点恍惚。
三天前,他还是个为了买SVIP票咬牙刷信用卡的穷博主。现在,他要去滑雪者之家了,而且是被投资人亲自邀请的。
这剧本,谁写的?
……
下午四点,铁杉城的天空是一种洗过的灰蓝色。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滑雪者之家那栋老厂房的红砖墙上,把那些斑驳的墙面照得有些发亮。墙根的积雪还没化完,堆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几只麻雀在上面蹦来蹦去,留下一串细碎的爪印。
一辆优步停在门口。
亚瑟从车里钻出来,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肩膀上挎着直播用的设备包,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那扇掉了一半漆的木门。
“兄弟们,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呵出的白气,“滑雪者之家。”
手机屏幕上,弹幕已经开始滚动。
【终于来了!】
【这地方真破啊……】
【哈尔就是在这儿训练的?】
亚瑟没急着进去。他把手机举高,镜头扫过门口的小花园。几棵冬青树上挂着没融完的雪,花坛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一只橘猫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镜头也不躲,眯着眼睛舔爪子。
“这猫是玛莎姨养的,”突然一道声音响起,吓得亚瑟镜头一花,再出现在镜头里的是一个看起微胖的四十岁男人,他笑着说,“叫橘子,来这儿五年了,是这片区的猫老大,性格粘人,但有时候也很厉害,要小心它的爪子。”
随后,他伸出了手说,“亚瑟先生?我是丹·奥马拉,滑雪者之家的经理。林先生跟我说了,欢迎欢迎。”
亚瑟握上那只手,发现对方手心有点潮。
“叫我亚瑟就行。”他说,“林先生今天不在?”
“林先生今天有课,”丹侧身让开,“他让我全程接待您。”
“有课?”
“他还在上大学,铁杉城州际大学的大四学生。”
“哦,天啊!”亚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惊叹,“我大学的时候在干什么?林先生毕业后还打算继续读吗?”
丹莞尔一笑:“我们读书是为了什么?”
“为了该死的ABC?”亚瑟说完自己都笑了。
丹正色,“林先生读书只是爱好。”
“哦~”亚瑟歪歪脑袋。
说笑着,亚瑟忍不住又把镜头凑近那只猫。
橘子瞥了一眼,继续舔爪子。
丹已经推开门等在那里,亚瑟急忙快走两步跟上了上去。
还没等进门,暖气和咖啡的香气就一起涌过来。
亚瑟愣了一下。
他预想中的“破厂房”,应该是冷的、旧的、灰扑扑的。
但这股咖啡香,把整个空间一下子暖起来了。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妇人,银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她正在擦杯子,看见亚瑟进来,露出一个有点紧张的笑。
“这是玛莎姨,”丹介绍,“俱乐部刚开那会儿她就在了,二十年了。”
亚瑟把镜头对准玛莎姨。
玛莎姨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更紧张了:“要、要拍我吗?”
“就拍一下,”亚瑟说,“您忙您的。”
玛莎姨继续擦杯子,但动作明显僵硬了不少,她把那个杯子翻来覆去擦了三四遍,才想起来放回架子上。
亚瑟笑了一下,把镜头移开,扫过咖啡屋里的几张桌子。
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明显被照顾得很好。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特供:猎人炖菜、苹果核桃沙拉、玛莎姨的秘制布丁。
“这字是我写的,”丹在旁边说,有点不好意思,“写得不好看。”
穿过咖啡屋,推开通往训练区的门,眼前豁然开朗。
亚瑟的镜头顿了一下,视线落在那训练场上,移不开。
他见过很多训练场,
北极星的、巅峰之脊的、冰川市那些顶级的U型池。那些地方的灯光亮得晃眼,雪道平整得像镜子,设备新得能照出人影。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训练场。
这样的……训练场真的可以训练吗?
头顶的钢结构露在外面,刷过漆,但漆皮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锈。几盏大灯吊在半空中,灯罩上落着灰,但光线足够亮,把整个雪道照得清清楚楚。
雪道不长,亚瑟目测了一下,最多一百米。
坡道的尽头堆着厚厚一摞海绵垫,橘红色的,有的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
几个孩子正在雪道上练习。
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滑雪服,袖子卷了两圈才把手露出来。他正在做犁式转弯,屁股撅得老高,身体晃来晃去,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
“本尼!”教练在旁边喊,“膝盖!膝盖再弯一点!”
本尼弯了弯膝盖,屁股撅得更高了。
直播间里的评论区在笑。
【哈哈哈哈小企鹅】
【这姿势我熟,我刚学滑雪也这样】
【屁股比雪板还突出】
镜头外的亚瑟,却眼眶发热。
他之前知道滑雪者之家的条件不好,哈尔不得不去外地训练,可是当他亲眼看见,没想到真实的情况会糟糕到这个程度。
可偏偏,在这最贫瘠的土地上,却绽放了1440那最美丽的花。
亚瑟把镜头拉近,拍那几个孩子。
大一点的那个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滑得稳多了。她从坡道上滑下来,在尽头来了一个急停,雪铲飞的雪溅了本尼一脸。
本尼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女孩赶紧滑过去,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教练也跑过来,蹲在本尼面前:“没事没事,雪是软的,不疼不疼。”
本尼抽抽噎噎地停下来,看见训练场外多了陌生人,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教练怀里。
【可爱死了】
【这画面好暖】
【这才是滑雪该有的样子】
亚瑟把镜头移开,转向教练。那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旧滑雪服,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带孩子的人特有的耐心。
“这是马特教练,”丹在旁边介绍,“社区大学滑雪专业毕业的,来这儿一年多了。孩子们都喜欢他。”
马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有点腼腆地笑了一下。
亚瑟问:“每天都有这么多孩子来训练?”
马特点头:“下午放学后人最多,周末全天都排满了。”
“排满了?”亚瑟有点意外,“就这一条雪道?”
马特笑了一下:“是。所以要排班。大一点的孩子先练,练完了小一点的再上。有时候还要跟哈尔错开时间。”
亚瑟的眉心动了一下:“哈尔也在这儿练?”
“他一般在上午练。”马特说,“下午人太多,他怕撞到孩子。”
很有爱的描述,但直播间的评论区突然就冷了下来。
有留言疑惑询问,【哈尔的1440,就是这里练出来的?】
【还要和兴趣班的孩子分一条雪道?】
【哈尔可是全国冠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