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纽约飞来的今天最后一班飞机, 降落在铁杉城的机场上。
一男两女走出接机口,左右看了一眼,随后那男人拿出手机拨出了号码。
丹接到的电话,他的目光也早就落在了那男人的身上。
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 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 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巴微微扬着, 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下瞟,像是多看一眼都嫌累。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一个金发, 一个棕发,都穿着那种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短款羽绒服,露着一截光裸的脚踝, 踩着高跟鞋, 在冬夜的寒风里也不见哆嗦。
三个人站在那里,和机场出口那些裹着厚厚羽绒服的普通旅客, 形成了鲜明对比。
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黑色大衣, 袖口有点磨白了,领子上还有一块去年沾上去没洗干净的小油渍。
他把大衣拢了拢, 迎了上去:“您好,请问是詹姆斯先生吗?”
他脸上堆起笑容,伸出手。
那年轻人垂眼看了看他的手,没握,只是点了点头。
“我是丹·奥马拉,滑雪者之家的经理。”丹把手收回来,也不尴尬, 笑容依旧,“一路辛苦了,车在外面,我带您去酒店?”
“酒店订的哪儿?”那年轻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
“市中心那家商务酒店,环境不错,离俱乐部也近……”
“商务酒店?”年轻人打断他,眉头皱起来,“铁杉城没有五星假日酒店吗?”
丹愣了一下:“有倒是有,在城东……”
“那为什么不订那儿?”
丹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局促:“詹姆斯先生,我们俱乐部……呃,经费有限,您看这厂房的价格,咱们还在谈。”
年轻人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试图讲价的老鼠。
面对对方的眼神,丹并没有恼怒。
林先生说得对,只要自己把穷酸相摆足了,把俱乐部经济困难说到位了,对方会觉得跟穷鬼打交道是浪费时间,再开口的价格也会比照他展现出来的实力。
毕竟真心想卖掉烫手山芋的是对方。
丹想到这儿,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走出机场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那人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
“车呢?”
丹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在那边,我带您过去。”
“什么车?”
“呃,一辆福特,开了七八年了,虽然旧,但还能开……”
詹姆斯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不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抬头看向丹,用一种吩咐的语气说:“你回去吧,我明天下午去俱乐部。”
丹愣了一下:“下午?”
“不然呢?你是要让我在这么冷的早上出门?”
“……好,下午等您。”心里却在暗想,这是什么家庭啊,会养出这样的公子哥儿。
詹姆斯说完就带着两个女孩儿走了,他们在机场另一边的租车柜台租了一辆车。
丹出于礼貌,又跟了过去,看见对方掏出一张黑卡,就像递出了一张纸巾。
几分钟后,一辆银色的奔驰越野车从租车区开出来,停在了詹姆斯的脚边。
丹虽然没能帮上什么忙,但陪了一路,对方上车的时候,他还礼貌地道了别。
这位詹姆斯先生离开的时候,甚至没看他一眼,一脚油门就开了出去。
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他转身走回老福特,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暖风慢慢吹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先给那家商务酒店打了个电话,把预订的两间房退了。又给预订的那家餐厅打了个电话,把位置取消了。
挂断电话后,他翻出林云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林先生,人接到了。没坐我的车,自己租了辆奔驰走了。酒店也没住咱们订的,自己找了个度假酒店。估计明天得好好讲价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
开出去一段路,他想起刚才电话里退掉的酒店和餐厅,加起来能省下五六百刀。这笔钱,够给俱乐部的小学员们买两三套新滑雪服了。
这么一想,心情就更好了。
他哼着歌,踩着油门,老福特吭哧吭哧地往城里开。
期间路过一家汽车影院,遥遥的能看见不断跳动的屏幕。
摇摇头,这么冷的天有人看这样露天的电影吗?
是体验生活吧?真悠闲。
这让他又想起了那个带着两个女孩儿来出差的詹姆斯先生,果然每个人都过着不一样的生活。
但这种忙碌却有意义的生活,他愿意一直继续下去。
老福特从公路上驶过,电影也到了结局。
林云这次难得有哈尔身边,还能从头到尾看完一部电影。
结尾的字幕伴随着悠扬略带伤感的音乐,往上慢慢地滑动。
耳边是哈尔睡着后,清浅的呼吸声。
想了想,林云将羽绒服外套又往上拉了拉,将自己和哈尔裹紧,在那呼吸声中闭上了眼。
他以为这样会睡得不踏实,但没想到比想象中更快睡着。
哈尔的怀抱滚烫的像火炉,即便在这样寒冷冬季的户外,他也热的像是在家里的床上。
他睡了一觉,翻身的时候迷迷糊糊地醒了。
眼前是哈尔的胸膛,还有沉睡的那张脸。
林云便又闭上眼睛,将脸埋进那胸膛里继续睡。
搂在腰上的手,就像是已经刻到骨子里的习惯般,下一秒就将他搂紧,仿佛要将他嵌入怀里,满是占有欲。
结果,他们真在户外的车上睡了一夜。
天微微亮的时候,林云是被远处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跑车引擎惊醒。
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个在自己后腰上,缓慢揉搓的手。
“几点了?”林云声音沙哑,还没有彻底醒过来。
“刚六点过。”
林云睁开眼,蹙眉:“真睡了一夜?”
“确实,车里的暖气很足,要是老皮卡,恐怕半夜我们就要被冻醒,匆忙回去了。”
“现在要回去了吗?”
“嗯。”虽然这么说,哈尔却没有起身的意思,手又往下滑了一点,“这件事没尝试过吧,想要试试吗?”
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渐渐的哈尔也明白林云正确的打开方式。
不得不说,他想的很正确,林云犹豫的表情很明显,但很快就有了主意。
抬起的手搭在了他的脖颈上,将他往下压的同时,在耳边低语:“隐蔽一点的,我不想上今天晚上的新闻。”
哈尔的眼睛一亮,他就知道他找了正确的方式,“放心吧,车才贴了一层膜,你会记住这个美妙早晨的。”
“唔~”
……
哈尔睡了一觉后,精力确实恢复了。
他把林云送回家,还有空去锻炼,又给林云买了早餐。
林云今天上午有课,再加上早上荒唐那一下,再没了睡意,便和哈尔一起吃的早餐,还聊了旧工厂的事。
哈尔听见工厂的持有方是詹姆斯公司,毫无反应,只是好奇地问:“谈判的时候你要过去吗?”
“不过去。”这样说完,林云说,“学校那边通知了,论文过了,学位没问题。”
哈尔愣了一下,把嘴里的煎蛋咽下去:“所以你毕业了?”
“嗯。”
原主学的就是财经商管,正好撞到林云的枪口上,对他来说读本科课程属于降维打击。
二月份,哈尔还在备赛全国锦标赛的时候,他就已经交上论文,但被教授卡了。
那时候他名声不好,加上极光雪翼的势力在学校很大,从上到下都知道他们在针对哈尔,所以哪怕是大学的教授,也不敢在明面上做得罪极光雪翼的事。
不过前后也就几天的功夫,哈尔拿下冠军回来后,风水就轮流转到了林云这边。
他的论文过了,现在就等着毕业典礼,拿到学位,给家里也就有了一个交代。
“毕业典礼的晚会要邀请我。”哈尔直接开口。
林云说:“说是只能本校的学生参加。”
“我的照片就贴在学校的风云栏上,谁敢不让我进,你那天的舞伴只能是我。”
“你毕业的时候,舞伴是谁?”
哈尔愣了一秒,突然激动地开口:“你刚刚的话,是吃醋吗?”
“……”
哈尔眉开眼笑:“放心吧,我没有舞伴,这么多年,在任何的场合,身边都没有固定的人,只有你一个。”
哈尔的意思是在宣告他这么多年一直在等待林云,林云是他唯一想要向外界宣布关系的人。
但落在林云耳朵里,摇了摇头:“真花。”
“?”
林云觉得自己不该在乎,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个年纪谈恋爱,谁没有过去?
但哈尔这句话里透露出的内容,还是让他有点在乎。
他们已经在一起四个月了,而且感情一直这么好,林云一开始只是想找个床伴,到现在彻底固定下来,关系在悄然变化。
他们现在确实是在经营一段感情。
心情上的微妙变化,让林云说出:“最近没什么事,我不打算去学校了,想回国一趟。”
哈尔听完林云说要回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了。
“回国?夏国?现在?”他放下手里的三明治,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多久?一周?两周?一个月?”
林云想了想:“毕业典礼前肯定会回来。”
“不行。”哈尔打断他,身子往前倾,隔着餐桌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绝对不行。”
林云挑眉:“怎么就不行了?”
哈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正经理由。但他就是不放手,手指在林云手腕上蹭来蹭去,那双蓝眼睛里的光从慌张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可怜巴巴。
“你走了我怎么办?”他小声嘟囔,“每天训练完回来,家里没人,饭没人吃,觉没人睡,没有你我不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林云发现自己很吃这一套,心里的那点儿本就不多的乌云,被那双蓝眼睛望着,轻易就消散不见。
他很快反省,这并不是一个好决定,这个时候回国各方面条件都不成熟,还会影响哈尔比赛。
哈尔还在抓着林云的手说:“等我一个月行不行?洲际杯比完,我陪你去。你想去多久都行,我跟着你,一起去见爸妈。”
林云摇头:“你会吓着他们的。”
“我长得太高了?我是外国人?我不会说夏语?”
“你是男人。”
“……”哈尔沉默了几秒,委委屈屈地低头看了一眼,“这我没真没办法。”
林云被他那模样逗笑,笑了一会儿才说,“好吧,就等你一个月。”
哈尔的眼睛瞬间亮了,他说:“这几天在交资料,办理洲际杯的手续,要是实在无聊,我们可以早一点过去,我去适应性训练,你也可以换个地方。”
林云想想,这倒是不错的主意:“可以。”
哈尔很高兴,他之前一直在担心,林云要上学恐怕没办法陪他参加比赛,但现在好了,已经正式毕业的林云,再也不能把上学当成借口离开他了。
以后,林云的每一天,都是他的。
哈尔高高兴兴出门后,林云给丹去了个电话,了解到昨天的情况后,松了一口气。
昨天过来的显然不是职业经理人,就那种毫不掩饰的二世祖状态,身份已经明确。大概率是詹姆斯家族核心成员里的边缘人物,拥有处理家族财产的资格,但又无法接触到真正有价值的资产。
林云对詹姆斯家族并不了解,也不可能知道对方是谁,但对方的行为和态度太好猜测,接下来的主动权在他们。
“我们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不是吗?如果我们真的有钱,为什么不去市里面建俱乐部,就像极光羽翼那样,把俱乐部建设在城市里最显眼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废弃的厂区里。”
林云这么说着,“哪怕他们看不上的房间和晚餐,也够我们给孩子们买几套滑雪服了。
收购一座废弃的工厂,要维修和装修,大笔的投入想想就很可怕,这些钱现在还没着落呢。”
丹听的一阵揪心,这就是他正在担忧的事情,这个时候扩大俱乐部太鲁莽了,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这次的谈判失败。
没错,哪怕40万他都不想给,这些钱留下来维修俱乐部多好?
挂了电话,丹越想越觉得,这次的交易是不是可以被自己阻止,只要自己不想买,对方也不能强卖不是吗?
就是这样的,没错,40万的价格,多一分他都不想拿。
下午两点,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嚣张的在俱乐部的门口响起,震得附近老房子里的人,纷纷走到窗户边观望。
丹猛地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
银色奔驰就在停在俱乐部的门口,詹姆斯少爷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那两个女孩儿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她们穿的比昨天多,看来极北城市的冬天教了他们该怎么保暖。
“詹姆斯先生,下午好。”丹双手递上前,再次试图握手。
“嗯。”但詹姆斯却再次忽略他的手,把烟掐了,目光扫过那整片残破的厂区,“进去看看吧。”
丹讪讪地笑着,擦了擦手心里不存在的汗。
从俱乐部大门走到旧厂房只需要两三分钟,但冬季的雪在地面凝聚成了冰,很不好走。
詹姆斯走的一歪一扭,黑了脸,两个穿着高跟鞋的美人,相互扶着,落在了后面。
“慢点慢点,小心小心。”丹一路走在前面,将詹姆斯带去了厂房大门口,指着说,“就是这里了,那座旧工厂。”
厂房的门已经敞开了,站在门口更冷几分。
里面黑漆漆的,窗户碎了大半,堆积着厚厚的一层灰。钢架结构的屋顶露着天光,几根立柱歪歪斜斜地立着,地上堆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杂物,有的地方还积着水。
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破。
詹姆斯少爷走进去,没走几步就停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锃亮的皮鞋,鞋底已经沾上了一层灰。
“就这?”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丹站在他旁边,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局促:“是,就是这儿。面积挺大的,比我们俱乐部那栋大一倍还多。”
“大一倍有什么用?”詹姆斯打断他,“这破地方,能干什么?”
丹搓了搓手,笑容更拘谨了:“所以价格方面……我们得好好谈谈。”
詹姆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玩味:“行,谈。你们出多少?”
丹深吸一口气,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万。”
詹姆斯的笑容僵在脸上。
“多少?”
“四十万。”丹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有点苦,“詹姆斯先生,您也看见了,我们俱乐部条件就这样。哈尔赚的钱都拿去还债了,剩下的要养俱乐部,要给孩子们买装备,要修天花板,要换造雪机,要给大家发工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突然觉得这话很耳熟,好像曾经听谁说过。
“您是不知道,我们玛莎姨,在俱乐部干了二十年,六年没涨过工资了。我们的教练,工资是行业里最低的。孩子们用的滑雪服,还是三年前买的,好多都破了,补了又补……”
等这些说完,他想起来了,这不是林先生对他说过的话吗?
詹姆斯少爷听完,脸已经彻底黑了。
“四十万?”他的声音拔高了,“你开什么玩笑?挂牌价一百二十万!我跟你说八十万,你直接给我砍到四十万?”
丹缩了缩脖子,脸上的笑容更苦了:“詹姆斯先生,我不是不想给,是真的拿不出来。您也看见了,我们那俱乐部,那个条件……”
“那你们买什么厂房?”詹姆斯冷笑,“没钱就别买,浪费我时间。”
丹搓着手,小声说:“可您这厂房,不也空了好多年了吗?每年还得交税,好几万呢。”
詹姆斯的眼角跳了一下。
丹继续说:“我们要是买了,您就不用年年往外掏钱了。四十万虽然不多,但也是现金,您拿着就能用……”
“行了。”詹姆斯打断他,脸色难看得很,“四十万不可能。最少七十万。”
丹摇头:“七十万真拿不出来。”
“六十五万。”
“拿不出来。”
“六十万。”
丹还是摇头,脸上的表情又苦又真诚:“哈尔的代言费,一百万一年的那个,您应该也知道吧?这不是秘密,那是要分期付的,第一年只有一百万,还要还债,还要交税,到我们手里没多少。
四十万是我们的极限。”
詹姆斯看着丹一副多一分我都不买的表情,沉默了。
最后烦躁地摆手:“我去打个电话。”
詹姆斯少爷阴沉着脸,踩着满地的碎石和积雪,走到厂房另一头的角落里。
丹站在原地没动,但那破厂房太空了,四面透风,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四十万,没错……穷……这地方太烂了……谈不了,要不你来……没错,整个厂区都废弃了,就剩下一些老弱病残,远离市区……”
长久的沉默后,詹姆斯少爷突然朝着丹喊道:“喂,我再问你一次,四十万,一分都不能加?”
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又苦又真诚:“詹姆斯先生,真的加不了。”
詹姆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
然后他转身走回去,对着电话说:“您听见了吧?就是这么回事……行,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大步走回来。
“四十万。”他说,声音硬邦邦的,“成交。”
丹愣了一下,心情百味交织。
四十万竟然成了?可就连这钱他都不想出。
詹姆斯又开口:“但是,今年的税你交。还有律师费,你出。”
丹的面色一喜,“詹姆斯先生,这……”
“这什么?”詹姆斯的声音拔高了,“四十万已经是地板价了!你知道这厂房挂牌价是一百二十万吧?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要不是这贫穷的乡下,这些钱你是要打发流浪汉吗?税你交,律师费你出,这是底线!”
丹张了张嘴,想拒绝。
四十万,加上今年的税,加上律师费,杂七杂八下来,快四十五万了。
打心眼儿里,他不想买。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詹姆斯盯着他,突然开口:“丹先生,你确定自己能拿主意吗?”
丹愣了一下。
詹姆斯的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你只是经理人,我建议你还是问过投资人再开口。”
丹的心跳漏了一拍,点头:“没错,詹姆斯先生,我确实要打个电话。”
丹走到一边,拨通了林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林先生。”丹压低声音,快速把情况说了一遍,“四十万,但他们要求今年的税我们交,律师费也我们出。加起来差不多四十五万了。我觉得太高了,想拒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林云的声音传来,淡淡的,带着一点笑意:“丹,你做得很好,答应他吧。”
丹愣了一下,一直到电话被挂断,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挂断电话的手,突然有点恍惚。
明明隔着电话,明明什么都没多说,可他就是有一种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
从他的情绪,再到他说出口的话,好像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
转过身来,看向对面已经胸有成竹的詹姆斯,丹说:“林先生答应了,签约时间不着急。”
詹姆斯却摆手:“詹姆斯家的律师,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出发,明天上午就可以完成签约。”
“呃,好吧,明天上午见。”
詹姆斯见丹一副依旧不打算掏钱招待的模样,一脸嫌弃的上了那辆奔驰越野,扬尘而去。
丹魂不守舍地回到俱乐部里,玛莎姨好奇地凑上来:“怎么样,谈妥了吗?”
丹说:“谈妥了,明天早上会有律师过来。”
“这么快?多少钱?”
“四十五万,不,应该说是四十万,对方让我们支付律师费和今年的……”
“这么便宜?”玛莎姨的眼看睁大,重复,“四十万,比我们这栋楼买下来还要便宜?那边可大了一倍啊!”
直到这一刻,丹才回过神来。
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是真的在敬畏。
那么年轻一个人,怎么就能把每一步都算得这么准?把人看得这么透?
引导他的情绪,还有精准压在对方底线上的价格,自己就在不知不觉间被引导着,一步步地谈判,直至以一个自己做梦都想不到的价格,买下隔壁的旧厂房。
这期间,林先生竟然一次都没露面。
丹端着咖啡压惊,回到办公室后,思来想去的,他给里奥打了个电话。
这种事,他也只能和这位合伙人聊了。
但电话一打通,里奥就先抱怨了起来:“……本来都计划好了,突然又说要先去枫叶国备赛,那边的训练场还没有安排好,酒店也没有找好,我现在是一头乱。
昨天我在办公室写计划写到十点过,结果今天又要改,我那训练计划也要修改一遍。”
换成之前,丹也会着急,他们俱乐部就靠着哈尔的成绩,如果哈尔不能在洲际杯上拿到一个合适的成绩,过去的那些繁荣景象,都只是空中楼台,随时倾覆。
可是这次,丹却说:“林先生也要去吗?那你担心什么,林先生肯定有他的计划,放心吧,他比我们都更想看见哈尔滑出一个好成绩。”
里奥听的一愣一愣,困惑道:“可哈尔现在没办法完成1440,我原本计划的是在训练里稳定1440,然后再去赛场适应性训练。”
“只是顺序问题,根本不会影响哈尔的成绩,你都知道的,就不要抱怨了。好了,你听我说刚刚发生了什么,老天,林先生太可怕了……”
……
飞机降落在枫叶国这片北方邻土的跑道上时,舷窗外正飘着细密的雪花。
林云靠在座椅上,透过那一小方玻璃往外看。
停机坪上积着薄薄一层白,地勤车亮着黄灯在雪里穿梭,远处的航站楼灯火通明,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温暖。
机身轻轻一震,滑行速度慢下来。
旁边的哈尔解开安全带,凑过来也往外看:“到了?”
“嗯。”
哈尔的呼吸喷在他耳侧,带着一点刚睡醒的热度。这家伙在飞机上睡了一路,脑袋东倒西歪,最后还是靠在他肩上才安稳下来。这会儿倒是精神了,那双蓝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新鲜。
“外面冷吗?”他问。
“自己看。”林云指了指舷窗外那些裹得严严实实的地勤人员。
哈尔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那得多穿点。”
飞机上的暖气足,他脱下了外套和毛衣,就穿着一件轻薄的保暖衣,现在又要通通穿回去。
飞机滑行到廊桥旁,停稳。机舱里响起解开安全带的咔哒声,乘客们纷纷站起来拿行李。
林云也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背包,又把哈尔那件厚重的羽绒服递给他。
“穿上。”
哈尔接过来,却没急着穿,而是先帮林云把围巾绕好,又把他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这才自己套上羽绒服。
里奥从后排探出头:“你们俩好了没?人都快走光了。”
“急什么。”哈尔头也不回,“让他们先走。”
等舱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三人才慢慢往外走。廊桥里暖气很足,但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通往航站楼的玻璃门时,一股干燥的冷空气还是扑面而来。
枫叶国,到了。
林云站在门口,微微吸了一口气。
这座北方邻国的冬天,和米国北境不太一样。米国的冷是湿冷,风里带着潮气,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这里的冷更干,更硬,空气清冽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吸进肺里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但很快就适应了。
航站楼里人不多,稀稀落落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枫叶图案,写着“欢迎来到枫叶国”。
“走吧。”哈尔一只手拎着自己的装备包,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林云肩上,“车应该到了。”
滑雪装备做了高额保险的随机托运,价格不菲的另一项服务,就是保险公司会将装备直接送到他们入住的宾馆。
这项服务对于以后经常出国比赛的哈尔很好,尤其在感受到这一路的轻便后,林云当即拍板决定以后都这样安排。
他们约了一辆商务车,从机场直接去比赛城市。
那是一座位于枫叶国东部的小城,坐落在圣河河畔,以举办冬季运动赛事闻名。从机场开车过去,大概要两个多小时。
走出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
停车场里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商务车就停在出口不远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厚实的羽绒马甲,看见他们就迎上来。
“哈尔·格斯先生?”他确认了一下,目光扫过哈尔的脸,然后笑了,“我看了您的比赛,1440那一跳太精彩了。”
哈尔也笑,握手:“谢谢。”
司机帮着把随身的行李搬上车,还有些困惑他们的行李只有这些。
听见解释后,司机说:“那可不便宜,不过放心。”
里奥赞同的点头。
商务车缓缓驶出停车场,驶上通往东部的公路。
司机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看向林云,目光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讨好:“而且这对于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毕竟比赛更重要。”
他认出了林云。
和林云想的一样,那场本来是为了向北极星传递出分期还款期待的视频,开始漂洋过海了。
就连外国人都知道他是哈尔·格斯的投资人,而且还知道了他有咬人脖子的习惯。
林云把哈尔的手拍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枫叶国。
他来这个世界四个来月了,还是第一次离开米国。窗外的景色和北境其实很像,但又有些微妙的不同。那些木屋的样式,路牌的颜色,偶尔瞥见的本地语标识,都在提醒他,这是一个不同的国度。
哈尔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待不住了。他挪了挪身子,靠过来,下巴抵在林云肩上,也往外看。
“没有北境冷。”他说。
“嗯。”
“那边的房子,屋顶好陡。”
“雪大,陡一点不容易积雪。”
哈尔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点头,又把脸往他颈窝里蹭了蹭。
里奥坐在前排,正在用手机查着什么,偶尔发出一点感慨声。他这次的任务不轻,比赛场地要确认,训练时间要协调,酒店要安排好,还得研究对手的情况。
司机开始还在偷看哈尔和林云,后来也渐渐不感兴趣了。
毕竟他们只是粘在一起,也不说话,没有八卦可听的拥抱有什么好看,和看两个猩猩挤在一起没差别。
这一路开的相当平稳。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天色彻底暗下来。公路两侧的雪原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偶尔经过的小镇,才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
林云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时,车已经慢下来,窗外的灯火变得密集。
“到了。”哈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云坐直,揉了揉眼睛,往外看。
这是一座典型的枫叶国小城,就在雪山的下面,洲际杯就在这座雪山举办。
小城里的街道不宽,两侧是低矮的建筑,大多是石材和木头建造的老房子。
商铺的橱窗亮着灯,大部分都在营业。路上的行人不少,毕竟是即将举办洲际杯的城市,会吸引运动员和游客来到这里。
远处,还能看见教堂的尖顶,在夜色的天幕上勾勒出一道黑色的剪影。
十字架在月光下安静地矗立,透着一股静谧的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