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米国飞往夏国南方城市的飞机要14个小时, 林云订的双人头等舱,他和哈尔睡在同一个大舱室里,舱室里有两米宽的床,有两张可以放倒可以按摩的座椅, 还有桌子。
这是一艘夏国制造的飞机, 也是少数在飞机上装双人舱的飞机,价格不菲。
哈尔一路上都认为这么贵的飞机票, 应该做点什么才能对得起他的价格。
这次林云没有同意。
他上辈子在飞机上的时间很多, 对这种卧躺的头等舱没有任何的好感,也不觉得浪漫,时不时的就会有种错觉, 自己还是那个当牛做马的总裁。
因此,这一路林云的气压都有点低。
哈尔也因此受到影响,对于即将到来的夏国之行忐忑不安, 路上问了不少林云父母的事情, 没事就抱着他的手机上夏语网课。
这一路上都是“你好叔叔阿姨”,“今天儿吃什么?”, “今天儿的天气儿真好啊!”怪腔怪调的, 还带着地方口音。
夏国时间下午四点十分,飞机降落在夏国南方小城的跑道上时, 舷窗外正飘着细雨。
林云靠在座椅上,透过那一小方玻璃往外看。停机坪上灰蒙蒙的,远处的航站楼亮着灯,在雨幕里像一座安静的孤岛。
机身轻轻一震,滑行速度慢下来。
哈尔在旁边解开安全带,凑过来往外看:“到了?”
“嗯。”
“下雨了。”哈尔说,声音里紧绷, 肉眼可见的在紧张,“你爸妈会来接我们吗?”
“会。”
哈尔便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连头发都特意打理过,金色的发丝服帖地往后梳着。
问林云:“可以吗?”
林云点头,不能再可以的,这种精英范儿,虽然会带来距离感,但也会很讨老一辈人的喜欢。
飞机停稳,他们站起来拿行李。林云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登机箱,哈尔的箱子大了一倍,里面塞满了给林云父母带的礼物。有枫糖浆、坚果、奶酪、羊毛毯子,还有两瓶红酒。里奥本来还想让他带一副滑雪板,被林云拦住了。
北境人无法想象会有一个地方,一年四季都不会下雪,这里最冷的日子里,也就是雪化成雨水时的那股湿冷。六月初的夏国,全国都开始入夏,南方这边更是都开起了空调。
滑雪板拿来当衣架吗?
他们走出廊桥,林云远远就看见了出口处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母亲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染过,比记忆里黑了不少,但脸上的皱纹藏不住。她站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往这边看,看见林云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父亲站在她旁边,穿着笔挺合身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表情绷得很紧。他比记忆里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也凹进去了一点。
林云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什么实感,但还是很礼貌地走上前,做好一个儿子。
“妈,爸。”他叫了一声。
母亲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拉着林云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声音又哽咽又欢喜。父亲在旁边站着,没说话,只是抬手在林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重,但停了好几秒。
林云无法做出激动的表情,但好在在父母眼里,这只是孩子长大的证明,会惋惜,会感慨,但不会怀疑。
直到激动的情绪稍微回落,林云父母才发现哈尔一直站在林云身后。
在看清楚哈尔后,母亲明显愣了一下,哈尔太高了,一米九几的个子站在面前,需要仰头才能看见。
被父母看着,哈尔马上露出一个很傻很天真的笑容,露出了八颗牙齿。
“你好,叔叔阿姨。”学了一路的夏语,终于用上了,“我是林云的,朋友。”
“哦哦,这就是你说的朋友?”母亲看向林云。
“哈尔·格斯,你叫他哈尔就可以。”林云说,“他来夏国玩几天。”
母亲“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有点局促不自然的表情,她朝哈尔笑,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欢迎,欢迎。”
父亲握上了哈尔的手:“欢迎来夏国。”
简单的寒暄后,母亲拉着林云的手往外走。
边走边说:“车在外面,你张叔没上班后,就买了辆车开城际车,总得把社保交够,就拜托他……”
“咳。”父亲醒了醒嗓子,“聊这些干啥?”
张叔是父亲的老同事,开着一辆七座商务车等在停车场。
看见还有个外国人一起来,张叔好奇地下来寒暄,帮着忙将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
有了张叔搭话,莫名有点紧张的气氛才松缓了下来。
张叔问:“你是林云同学吗?”“打算来夏国旅行几天啊?”“我们这里这几年旅游搞得特别好,能玩的地方多,你要没做攻略,我给你介绍。”
哈尔求助地看向林云。
林云只能说:“他不会夏语,您有什么要问的我来翻译。”
张叔说:“外国那环境,你外语一定老好了吧?回来也好找工作,要是翻译工作,软件虽然也可以做到,但要人情味还是得人来做。对了,你国外学的经贸,是打算做外贸吗?”
话题回到林云身上,父母开始搭话,还说张叔以前经常来家里的事,问林云记不记得。
林云摇头,记不住了,原主的很多记忆本就模糊,他也只能想起其中重要的信息。
就这样,说了一路。
哈尔就坐在后座上笑眯眯地听,他听不懂,但态度很好,父母和张叔有时候就会把话题往他身上带,用十分不标准的外语试着和哈尔交谈。
每每这个时候,林云就得加入话题里担任双方翻译。
车开了四十来分钟,从机场高速拐进市区。
不过五点,天还大亮,但夏国小城里的烟火气最是充足,哈尔的注意力被外面的风景吸引,蓝眸眨也不眨地看着街边的水果摊,烧烤摊,小推车上冒出的火苗。
就连那些吆喝声,都让他好奇。
林云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也有些恍惚。
回家的感觉因此而变得清晰,那是一种背景音都熟悉到骨子里的感觉,明明是个陌生的国家,文化历史也有些出入,但依旧能够感觉到这个国家的内核和华国是一样的,还是那个祖国。
“林云,”母亲从前排转过头来,脸上洋溢着欢喜,“晚上在酒店订了位子,你张叔、李阿姨、你表姐他们,还有你大伯二伯,都来了,二十多个人,给你接风。”
林云的眉心动了一下:“晚饭在外面吃啊?”
母亲笑:“你留学回来,这是大事。你爸说不能在家凑合,得办得像样点,所以定了华悦。”
华悦他知道,南城最好的酒店,办高档婚宴,或者是重要的商务宴请,都会到这里。
反正价格不便宜,具体怎么个不便宜林云也不清楚,就知道一般的工薪家庭,要在那里办个20多人的餐席会有压力。
但夏国的父母就是这样,会全心全意地宠爱自己的孩子,孩子的一点光彩都会成为他们人生的高光。
哪怕是卖掉房子,打工加班,也要把孩子送出国读书。
现在林云回来,比起留学的费用,这顿饭还真就不算什么。
林云嘴角抿紧,不再说话。
心里也在想,有什么办法解释自己财产的来意,给家里留些钱呢?
车在这个时候,拐进一条更宽的街道,华悦酒店的招牌在前面亮着,金色的字在雨夜里格外显眼。
停车场在地下一层,张叔把车开进去,找了个车位停下。
电梯间在停车场拐角处,两部电梯,一部正在往上走,另一部还停在一楼。
他们站在电梯前等着,母亲还在说晚上的安排,说大伯带了酒,二伯说要讲两句,表姐家的孩子非要来,说想见见海归舅舅。
电梯到了,门打开。
里面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正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优越感。
“对,就是那家化工厂,老刘的……有人通过猎头在接触他,说是从国外回来的,有点闲钱想投资实业……我让人查了,一百万左右的资金,米元……呵,一百万米元,也就七八百万人民币,这点钱也想玩制造业?”
他说着话,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电梯外的几个人。
视线落在哈尔身上,停了一秒。
哈尔身上的衣服笔挺,金发显眼,更何况他那么高,站在电梯门口,像一堵墙。
西装男的目光在哈尔身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他侧身让了让,示意他们先进来。
电梯不大,六个人站进去就满了。
西装男站在最里面,还在打电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电梯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去跟老刘说,那个海归的钱来路不明,让他自己掂量。另外,放话出去,谁接手老刘的厂子,就是跟华美过不去……对,华美虽然要关了,但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提到“华美”的时候,电梯里的气氛一下不对劲儿了。
父母还有张叔同时转头去看那打电话的人,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林云想了下才反应过来,他父母好像就是华美的职工,那这个是?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明明大家都要在这一层下。但那西装男却收起手机后,径直走了出去,跟他一起的年轻女人撩了头发,也紧跟着出去,在轿厢里留下一片发香。
然后,一行五人这才走了出去。
站在电梯门口,电梯门还没彻底关上,林云问:“爸妈,他是你们公司的?他刚刚说到华美了吧?”
张叔先开的口。他是父亲的老同事,在华美干了二十多年,车间的老技术员,厂里那点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那人叫沈维。”张叔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华美现在的总经理,半年前派过来的。”
林云的眉心动了一下:“华美的总经理?”
“对。”张叔叹了口气,“说是总经理,其实就是来给洋人干活的。华美不是被那个什么米勒基金收购了,他就是那边派来的人。”
电梯门关上,他们往走廊那头走。张叔的声音始终压得很低,像是说一件不太体面的事。
“这人来了之后,干的事可不像是要让华美好。先是大规模裁员,说我们这些老家伙效率低、跟不上时代。车间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兄弟,说裁就裁,补偿金给得抠抠搜搜。你爸能留下来,还是因为设备科就剩他一个老师傅了。”
父亲走在前面,背微微佝偻着,没回头。
张叔继续说:“然后就开始砍产品线。华美做了二十年的牌子,他说砍就砍。说是品牌整合,我看是把咱们自己的牌子往死里整。现在华美的货架上,摆的都是他们洋品牌的东西。华美自己的产品,连个位置都挤不进去。”
“还有人说,”张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根本就不是来救华美的,是来让华美死的。华美死了,那个洋品牌就能顺顺当当进来,没人跟它抢市场了。”
父母在一旁,就是唉声叹气,这些他们显然都知道,但也无能为力,只是跟着点头,都是同仇敌忾的表情。
林云对此并不意外,商业手段而已,必要的情况下他也会用,只是这种事儿还第一次落在和他亲近的人身上,难免有点唏嘘。
普通老百姓在资本家的手里,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啊。
他们站在原地,又愤愤的说了几句,直到身边的包厢门打开,里面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林云才知道他们吃饭的包间就在这里。
“哎呦,我就说来了吧?那是你姑的声音,你还不信。”开门的是大伯母,早就有准备的林云,第一时间就对上了号。
大伯母说完,视线就落在林云脸上:“哎呦我们家云云留学回来了,一转眼都大小伙子,这么帅了?”
然后一抬头,大伯母看见了金发蓝眼睛的老外,还那么大一个,脑子瞬间卡壳。
进了包厢,确实20来号人,很大的桌子,电动的转盘,大家三三两两的围在一起说话,几乎都来齐了。
看见他们出现,纷纷看过来,七嘴八舌地招呼:“云云回来了!”“瘦了瘦了。”“在米国好不好?”
林云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一叫人。
这些亲戚们看见哈尔,都会愣一下,有人是因为身高,有人是因为老外,当然也有被哈尔的长相冲击,忍不住拉着林云的手问:“这是谁啊?不介绍一下?没想到你还有同学跟着一起回来?好帅啊!”
表姐结婚有孩子了,但不妨碍她被哈尔的帅气震撼。
林云就把哈尔拉到身边,对亲戚们再度介绍说:“我朋友哈尔,米国人,来夏国玩几天。”
表姐的孩子还抱在怀里,两岁左右,肉嘟嘟的小脸高高仰着,一脸被震撼的表情,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哈尔弯下腰,对小孩笑了笑,用夏语说:“你好。”
发音还挺标准,但小孩被吓到了,转身一把抱紧了妈妈,金发鬼啊!
小孩儿的反应逗笑了大人们,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大伯招呼大家坐下,说“来来来,边吃边聊”。
菜很快上来了。
清蒸鱼、红烧肉、白灼虾、烤乳鸽,摆了满满一桌,这是在米国吃不到的地道夏国菜,林云怀念的不行,就没停下筷子。
母亲坐在一边儿,哈尔就坐在另外一边儿。母亲时不时给林云夹菜,哈尔克制着不敢给林云夹菜。
不过哈尔的筷子用的贼溜,所有人都留意到,还夸哈尔会用筷子,等着林云翻译之后,哈尔就勾着嘴角笑,眼睛亮晶晶的,他觉得这是林云家人接受他的好开头。
气氛挺好。
大伯还端起酒说:“林云这次回来,是大事。咱们老林家,出的第一个留学生。这叫光宗耀祖!”
大家都很给面子,还给林云鼓掌。
在有钱人家,出国就和出省一样简单,但老林家三代贫农,要不是正好碰到拆迁赔款,他们这辈子也想不到要把家里孩子送出国。
即便有拆迁款,林云出国这几年的花销,也把家底给掏空。
但终究是毕业了,毕业回来,找个好工作安定下来,这就是父母家人最大的期待。
就像大伯说的,这是老林家的第一次,大家都是认可的。
大伯又说:“现在海归不好混,网上都说海归变“海待”了,但那是没本事的人。林云不一样,回来肯定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为林云,干一杯!”
林云便也起身,笑着还了一杯。
大家都看着他,但有一个人不一样,就是坐在对面的大伯母。
大伯母一直在看手机,看看手机又去看哈尔,表情逐渐奇怪。
然后她转身,凑到旁边的二伯母身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二伯母也拿起了手机。
林云以为她们在看哈尔的新闻。
毕竟哈尔刚拿了洲际杯冠军,网上应该有不少报道,有心人还是能查到的。
……
晚餐很开心,也很顺利,酒饱饭足后,大家起身离开的时候,表姐快步走到林云身边,将他拉到一边,表情是压不住地震惊:“你出柜了?”
这词说的林云愣了一秒才感应过来,然后就感受到了对方那种复杂的抗拒和担忧。
表姐叹气:“还让人在网上给爆出来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老姨和老姨夫知道得什么心情啊?
不是,现在你把人带回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要坦白了吧?你们认识多久?以后是他来夏国定居,还是你留在国外啊?
你冷静下来再想想,千万不要冲动。”
哈尔跟过来,别说坦白,他就是奔着求婚来了,但亲戚的反应还是让林云意识到,自己把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
他以为是家里的事,是父母点头摇头的事,更甚至说,他坚定的想法没人能改变,让哈尔过来就是让哈尔表明态度,是告知两老。
可事实上,在这里的,是个家族。
他和哈尔关系曝光的时机不太对,或者说是大大的不对。
“我父母还不知道吧?”林云问。
表姐摇头:“谁敢和他们说啊,这个年纪再气出个好歹来。”
可惜事实并没有那么理想,表姐是年轻人,自然是站在林云这边,发生事一定是先和林云沟通,再根据林云的态度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只是父母,也有父母那一代人,也有站在他们那边的人。
就在林云和表姐说话的时候,大伯母、二伯母已经把林云的母亲带到了一旁,把手机递给了他。
这是一个十多秒的短视频,画质不是很好,但镜头贴的很近,哈尔脸看的清清楚楚。
穿着黑白滑雪服的男人五官俊帅,好像被雪山上的风刀精雕细琢,呈现出狂野的亢奋气息。
一模一样的脸,但和餐桌上的那个表现乖巧的外国人,完全不一样。
短视频里,哈尔正对着镜头笑,笑得张扬又得意。他伸出两根手指勾住衣领,往外扯了一下,露出脖颈上深深浅浅的痕迹。
“我们每天都做,”他说,外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点炫耀的尾音,“我太爱他了,他也很爱我,你们看见了吗?这些都是他留下的——”
屏幕下方的字幕把每一个字都翻译得清清楚楚。
母亲的手指在发抖。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再多看一眼眼睛就要被烫伤。
大伯母小声说:“你也别急,国外风气就这样,回来就好。”
二伯母也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看这视频底下评论都说,这外国人是在炫耀,一点都不害臊。这种话也往外说,林云以后怎么做人?”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还回去,手在微微发抖。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正和表姐说话的林云身上,又落在哈尔身上。
哈尔就站在林云身边不远,在好奇地张望酒店走廊的装修,他抬头对上母亲的目光,马上就露出那种很乖,讨好的笑。
母亲移开了视线。
林云和表姐说完话,转过身,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大家都在等电梯,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热闹,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人看手机,有人交头接耳,往他和哈尔身上瞟的眼神应该是知道了。
等到明天,恐怕家里三百年不来往的亲戚,都知道他找了个男人,还每天都在做。
表姐知道哈尔是国外的体育明星,但她还是心疼林云,抱怨着:“他怎么这样啊?什么都拿出来往外说,再开放也不能这么开放吧?”
林云也看见了母亲受伤的眼神,小小的觉得有些棘手,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这个时代,总归是和以前同性恋要上绞刑架的时代不同了,什么坎什么难题,慢慢的都能过去。
电梯门开了,等在电梯门前面的亲戚们走进去,电梯里一次装不下那么多人,彼此就在电梯门口道别。
电梯门重新关上,却关不住那些好奇的目光,沉默不语是他们给自家人维持的体面,但回了家关了门,这事恐怕能成为他们未来十年,甚至到老的谈资。
第二辆电梯又来了,同样的模式又走了一群,最后剩下的人不多了。
林云、哈尔,表姐一家三口,林云的父母,还有陪着林云母亲的大伯母和二伯母。
这会儿她们看向哈尔的目光不再客气了。
就像表姐站在林云这边,大伯母和二伯母会站在林云母亲那边一样,这一会儿,林家人连成一气,开始瞪哈尔。
先不说同性恋这种事,他们首先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哈尔把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太可恶了,还什么每天都做,这根本不尊重人!他要真心喜欢林云,一定不会到处说这种事,这是把林云当成什么了?
哈尔:“……”
虽然语言不通,但眼神儿他还是看得懂的。
他求助地看向林云。
林云便走到了哈尔身边。
他往那里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就是承认了。
林云的母亲抬手捂上嘴,转身面对电梯,像是在默默垂泪。
大伯母、二伯母陪着她,小声的说话。
“怎么回事?”林云父亲左看看右看看,一头雾水。
得,这里还有个不知道的。
这种事,也没人敢和他说。
林云只说:“爸妈,我把哈尔送去酒店,然后就回家,有什么事等我回家了再说。”
“行。”父亲点头同意,这确实没什么,只是和哈尔道别,然后去了老婆身边,询问究竟是什么事。
电梯来了,又关上,现在电梯门口还剩下林云和哈尔,还有表姐一家三口。
小侄女已经不怕哈尔了,她对金发和蓝眼睛很好奇,一直盯着哈尔看,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
表姐夫说:“我开车送你们过去,哪个酒店?”
林云刚想说不麻烦,表姐按着他的手臂说:“外面下雨呢。”
一句话打消了林云的念头。
一路下电梯、上车,再到去酒店,表姐虽说是送他们,但八卦的欲望却挡不住。
她好奇两点,哈尔对林云的态度是不是认真的?林云哪儿来的钱投资哈尔?当然,哈尔这个体育明星她也好奇,但总归没有正事重要。
表姐夫的英语相对好一点,一边开车一边结结巴巴的和哈尔说话,听着听着哈尔猛地看向林云,整张脸都夸了下来。
“我是不是做错了?那个直播,我不该说那些话的?”
林云当然不认为他这件事做对了,但站在哈尔的立场看,也没什么错。
他爱他,所以想要和全世界分享他们的感情。
错的只是文化隔阂。
表姐夫也在说:“这是文化习俗,家长们只是担心你,轻待他。”
顿了一下,表姐夫问林云:“轻待要怎么说?”
林云对哈尔说:“……玩弄我。”
哈尔歪头,急切地说:“可我喜欢这样,玩弄你我喜欢。”
“……”林云扶额,看,巨大的文化隔阂。
这句话其实很下流,即便是表姐都能明白,她都想捂住孩子的耳朵。
气的都瞪了哈尔一眼,这都什么话啊,耍流氓吗?
林云难得耳朵发烫,无奈解释:“哈尔本来是要去袋鼠国备赛,这次跟我过来,是来求婚的。”
表姐的下巴掉在了膝盖上。
表姐夫开着的车,往前耸了耸,车里的人都跟着晃。
哈尔听懂了结婚,他狠狠地点头:“结婚,求婚,在一起。”
都是他匆忙间,能想到的所有夏国词语。
表姐的脸色这才变好,“这样还行。”顿了顿又担忧地说,“老姨和老姨夫那边恐怕不好过。”
“没事。”林云摇头,“慢慢来。”
表姐说:“慢慢来没问题,但你可别搞不同意就不回家那套,知道吗?”
“嗯。”林云点头,又看了小侄女儿一眼,突然觉得很亲近,抬手在那肉嘟嘟的小脸上摸摸,笑了。
林云把哈尔送去了宾馆,进了房间后,哈尔并不想和林云分开,他显得很不安。
今天的气氛他已经感觉到了,他很清楚事情不会顺利,在分开前他忍不住抱住了林云,声音低声,带着哀求:“我爱你,不要让他们把我们分开,我不能没有你。”
林云感受到了哈尔那不安的情绪,他转头看了表姐一家。
表姐在他们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抱着女儿走开了,表姐夫也跟了过去。
林云搂上哈尔的脖子,将他抱紧,手指探入他的金发里,用着力气。
这点力量对哈尔来说不痛不痒。
直到林云转头咬在哈尔的脖子上,哈尔才发出了忍耐不住的轻喘。
牙齿刺入肉里,留下牙印,又用舌尖去抚平,最后嘴唇贴合着,缓慢地摩挲。
吻痕深深地留在了上面。
林云留下这些,没再多说,只是在他耳边低语:“乖,明天等我电话。”
表姐来道别的时候,哈尔的表情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从容的将他们送到电梯门口,然后挥手道别。
重新回到车上,这次他们要送林云回家。
这次没有了哈尔,表姐说话更自在:“刚刚我换了个角度想,他是爱你的,这我不能否认,但结婚,你们认真的吗?你是要留在国外,不回来了?
还有,你哪儿来的钱?网上说你投资了哈尔一百多万米元,那就有一千万的夏国币吧?
这些钱你哪儿来的?”
林云对此却早就有答案了:“一个可以跳出1440的职业运动员,他不缺钱,他只是在给自己的回归找一个话题。”
“啊?所以都是谣言?”表姐一时间也不知道失望还是不失望,林云有钱她担心,没钱她也担心。
林云解释说:“但我和哈尔在一起这些年,他的财产也有我的部分,所以你可以认为我是他的合伙人。”
唯一要庆幸的是,互联网也不是万能的,在夏国很难查到哈尔究竟破产没有,也不清楚在他穿进来前,他确实只是哈尔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表姐马上就接受了这个答案,而且瞬间认为这是真相。
“你们在一起几年,确实也可以稳定下来,你陪他走过低谷期,在事业巅峰期谈论婚姻,他还算有良心。
不过老姨老姨夫那边你要仔细处理,别让他们难过,他们就你一个儿子,一辈子的心血和爱,都寄托在你的身上。”
说完,又补充一句:“华美公司现在情况不好,被外企收购后,安排过来的那批管理人员,根本不是在做企业,反倒是要把企业做垮的意思,老姨夫本来就上火,你掂量着来,忍一忍就好了。”
林云听出潜含义,有些惊讶:“他们要打我?”
“我怎么知道,你没被打过吗?”
林云立马搜索记忆,然后脸色微变,真有被打的记忆。
这可不行,不在他的计划里。
可惜不等林云想好要不要回家,车已经停在了他家楼下。
这是一处老小区,还是当年单位分发的老房子,预制板的结构,七层楼高也没有电梯,他家住在四楼。
本来老家房子拆迁,他家分到足额的钱,就在交通便利,配套设施齐全的市中心买了电梯公寓,房子也如愿的升值了。
要不是送林云出国留学,他们的日子会过的很宽松,也不会这个年纪还住在老破小里爬楼梯。
林云从车上下来,望着眼前昏暗的楼栋,长出了一口气。
表姐在后车窗朝他挥手再见,还反复提醒林云:“好好说啊,把情况都明明白白地说了,别以为老人不懂就不说,就是因为不懂,他们才更着急。”
林云叹气,和他们挥手再见,然后像是奔赴刑场一样走进了楼里。
怎么就成了这样?
一开始就不就说好了,让哈尔来处理吗?
他就是怕麻烦,所以才会在最初断然拒绝了哈尔结婚的提议,两个人过着就是了,说什么结婚那么麻烦?
后来是怎么就成了这样?这件事竟然变成了他独自处理?
真糟糕,他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林云上了楼,在四楼的左手边停了下来,看着门上、墙上贴的、印的那些狗皮膏药般的小广告,再次整理心情。
抬手。
“叩叩叩。”
敲响了家门。
房门应声而开,门后露出母亲的脸,以及他脸上的皱纹。
“妈。”林云这样喊着,然后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