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是很会动脑子的人, 手段也多,真要想去做什么事情,能难住他的不多。
但他懒。
能用钱解决,他就懒得去动脑子, 懒得去动手。
拍下华美, 本就是他的打算,如今借着哈尔的手转到他父母身上挺好, 既解决了解释钱的来源, 也解决了父母对哈尔的抗拒。
上千万米元的工厂,真要拍下来当见面礼,老两口再保守, 恐怕也得被这些钱砸晕。
至于买套房子,不过就是锦上添花了。
上了岁数,就赶紧去住电梯公寓吧, 早住早享受。
林云主打就是两边骗, 至于有没有逻辑,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华美工厂和房子就摆在眼前, 那比什么都真实。
剩下的,大家会自己找理由, 找借口,能忽视的就忽视,能模糊的就模糊,没有人会和握在手里的钱过不去。
他也不想把父母亲情搞得那么利益,但事实就是没什么感情,他愿意给他们最好的物质享受,给他们养老, 过上富余的晚年生活。
这些,换了原主过来,恐怕都做不到吧?
只要他不说,他就是那个有了大出息的林家儿子,为人父母只会高兴。
所以他带着哈尔回家后,就把说服父母的任务都交给了他,自己在一旁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看起了股票。
夏国和米国有时差,白天的时候米股已经收盘了,所以他在国内喜欢炒港股,有意思的是港股的环境和现实比较像,还有些股票只是改个字就是他熟悉的公司,他结合外面世界的讯息,再看看这个世界的相关新闻,很快就能做出判断。
这是他打发时间的方式,当然也是他回避某些场合的借口。
就在旁边的长沙发上,哈尔正局促地坐在沙发一边,手里拿着购房协议,递到了林云父亲的手里。
林云正看着新闻,就听见他父亲一声惊呼:“什么?你给林云买了一套房子?市中心,三百万?”
……
又过了一会儿,他父亲声音有了热度:“我不要,我不要,我们这房子够住,那大房子我们住着也不习惯。”
……
再过一会儿,父亲的语气温柔下来:“是,没错,你全世界比赛,最后在哪里定居现在还定不下来,但林云的根在这里,在南城总是要有自己的家,这房子我们不要。”
林云的脸,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来。
哈尔和他父亲从一开始坐着沙发两头,到现在已经并肩坐在一块了,翻译软件解决了他们的沟通问题,慢是慢点,但交流的很顺利。
这不,他父亲的态度彻底软化,看哈尔的目光也不再是一副看“黄毛”的表情了。
母亲从厨房里忙出来,就看见那“亲密”靠在一起的两人,视线落在哈尔的身上,依旧很忧郁。
直到父亲把购房协议举起来,叹着气忧愁地说:“你看,哈尔给林云在城中心买套房子,300来万,说是让我们搬过去先住着,你看这这……”
“啥?”母亲怀疑自己炒菜的时候炒坏了耳朵。
“我说……”父亲想想,干脆站起来,把购房协议递过来,“全款的钱都给了,写的林云的名字,那个你看你看……”
林云在母亲说出那句“真的假的”之前,先开口说:“明天上午带你们去看房子,精装修的现房,要是乐意,明天晚上就可以在那屋里吃饭。老房子的床太小了,我脚都伸不直。
爸妈,老房子确实有很多的记忆,但在我心里,你们在的地方才是家。再过几天哈尔就要去备赛了,我答应跟着他一起过去,离开前我想和你们在一个屋檐下住几天。”
林云就是这样,直接把话说死,不给其他人反对的机会。
做父母的哪里受得了孩子这样说话,犹豫了一下,父亲开口:“那,那明天上午去看看吧。”
这一转头,对哈尔的抗拒就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那纯粹的对跨国恋的担心。
但现在他们已经没什么理由阻止这段感情,只要哈尔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玩弄他们儿子的坏蛋,同性关系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更何况,察言观色的哈尔在发现林云父母的态度转化后,当即就噗通跪在了地上。
仰着头,目光真诚地看着林云父母,用他不知道练习了多少次,几乎标准的夏语说:“叔叔阿姨,我要和林云结婚。”
“结婚啊?结婚啊?你和林云结婚啊?”父亲蒙的有点找不到北,脑瓜子不太够用了。
母亲吓的往后缩,连连开口:“你快起来,快起来,这事儿你和林云商量就好,和我们说没用啊。”
哈尔听不懂,依旧固执开口,一字一顿地说着:“我真心和他,一起,不分开,一辈子,爱他,永远,爱他。”
“哎呀这……”到底是女性更容易感动,母亲上前拉着哈尔的手让他起来,“阿姨知道了阿姨知道了,先起来说,先起来再说。”
“对对对,快先起来。”父亲也从一旁将哈尔拉了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的,三人重新在沙发前坐下,谁都没顾得上去看那个从一开始就淡然旁观的林云。
林云收回目光,继续看他的股票。
屏幕上红红绿绿的线在跳,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耳朵里全是客厅那边的动静,母亲在给哈尔倒茶,父亲翻来覆去地看那份购房协议,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怎么好”。
哈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还在用他学的那几句夏语表忠心:“我对林云好。”“我会赚钱。”“他开心我就开心。”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爸妈知道吗?”
翻译软件把这句话转成英语,哈尔听懂了,表情一下子变得有点僵。
“……我妈妈知道。”他说,声音低了几分,“她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你爸呢?”哈尔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没有爸爸。”
母亲“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慌,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父亲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喝茶喝茶,这茶是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林云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
那个詹姆斯家族的事,他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说。而且现在自己拥有的还不够,让哈尔现在回去,只会成为那个家族剥削的对象。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屏幕。
晚饭的时候,气氛不错,虽然还没到热情的程度,但两口子已经可以淡然面对哈尔。
结婚和房子,这对于夏国的普通父母而言,就已经是足够份量的承诺。
可惜的是哈尔始终没有说出工厂的事,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觉得很羞耻。
那工厂起价八百万米元,最后的成交价还不知道多少,那是现在的哈尔绝对无法拿出来的钱。
不过为什么林云可以拿出来?
哈尔想了想,决定将这个问题放在脑后,他只要知道林云是他的就够了,他们现在正在林云的家里讨论婚姻,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吃过饭,约好明天去看房子的事情,林云和哈尔就走了。
父母今天送他们下了楼,一直目送他们开着那辆租来的车离开,开出小区的大门口。
父母站在雨后清新的路边,久久才开始交谈。
“云云这次回来,变了很多。”
“大了嘛,国外的文化又不一样,受到的影响很大。”
“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是啊,担心,但又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上忙,那个哈尔,我看着好,也看着不好,愁。”
“愁也没用,昨晚上孩子开门就走,我就知道这事儿拦不住了。”
“至少他们还想着结婚……先看看吧。”
……
第二天上午,林云比平时起的早点,和哈尔一起,接上父母去看房子。
售楼部的人提前接到了通知,经理亲自等在门口,看见那辆租来的电车停下来,小跑着迎上去。
“林先生!格斯先生!”他笑得满脸开花,目光在哈尔身上多停了一秒,又飞快地收回来,“房子都准备好了,钥匙在我这儿,我带您们去看。”
电梯上了16层,一梯一户,电梯门出去就是玄关,整面墙都是鞋柜。
再往前走,房门打开,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四室两厅,一百六十平,装修是开发商送的现代简约风格,浅灰色的墙,白色的门,地板是浅橡木色。
厨房很大,装了嵌入式的烤箱和洗碗机,阳台上摆着两把藤椅,能看见远处的江面。
母亲站在客厅中央,小声说:“这也太大了……”
父亲背着手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点头:“这房子光买家具也要不少钱。”
母亲点头:“晚上开火肯定是开不了,这房子里什么都还没有呢。”
销售经理,眼睛一亮,上前问林云:“我们公司还和各大软装品牌有合作,都是大品牌,您要是不想麻烦,可以交给我们。”
林云问:“最快多久?”
“一般要一周左右,但如果您加钱的话……”
“加钱,越快越好,所有家具必须要无醛的。”
“没问题!”销售经理笑开牙齿,“我现在就去通知他们和品牌联系,快马加鞭的把最好的产品送进来,让您和叔叔阿姨、还有朋友在最短时间住进这里。”
销售经理去打电话了,父母又在屋里看,不过转了一圈,母亲把林云拉到一旁小声的问:“我看你没和哈尔商量,要花不老少的钱,就这么定下来了吗?”
林云把之前说服给表姐的那套说词拿出来:“我和哈尔有合作关系,他的钱有我的份,我们不光是伴侣关系,放心吧,我动的都是能动的。”
“这样啊……”母亲想想问,“你们的感情,涉及到钱,安全吗?妈知道妈想的多了不好,就是担心你……”
林云的表情柔和:“放心吧,我和他都在认真对待这份感情。”
钱到位了,事情办着就很快。
电话后一个小时,陆陆续续的就有家具送进来,确实都是大品牌的高端货。
但也有些东西没有存货,拿的是样品,品牌方面也不糊弄,询问能不能折旧,可以他们就送了过来。
林云通通说可以,只有快和安全就行。
等到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别说冰箱彩电、床和沙发这样的大件,就是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满了。
有钱就是这么效率,他们晚上是真的可以在这屋里开火。
不过最后,他们回老房子吃的,母亲和父亲在厨房里忙活,哈尔在旁边帮忙,没多久就又是一大桌子的菜。
哈尔在旁边帮进帮出的模样,可比就知道坐在电脑前面的亲儿子贴心多了,今天饭桌上两口子对哈尔的态度,又亲近了不少。
饭吃到一半,哈尔笑眯眯的从背包里掏出他带了一路的盒子,献宝般的递给了两口子。
打开来看,竟是洲际杯的那枚金牌。
金牌在手,老辈夏国人眼里,那就是正经人。
本就剩下不多的那点儿芥蒂,几乎就都没有了。
林云淡淡解释:“外国人更放得开,他们会把喜欢的东西拿出来,也可以说是炫耀吧,但我认为,更多是一种喜悦的分享。”
林云的这句话意有所指,他母亲听出来了:“你是说直播的事?”
林云点头。
那边哈尔说着说着,就又把手机拿了出来,把自己比赛的视频给林云父亲分享,炫耀说:“我的对手,雅各布,拿过世界冠军,但我没有怕他,第二次我滑出了更好的成绩。”
“哦哦哦。”父亲拿着手机看,边看边点头,最后嫌弃手机屏幕小了,就把视频投屏到了电视上。
一家人,围在餐桌前看电视,就听见他们不停地说“那里,那里,那个是我”“哦哦,这是你啊,哎呀这也太厉害了”“这运动可以啊,太帅了”“行,世界杯要加油,你比赛那天我肯定看直播”……
气氛大和谐。
吃过晚饭,两口子就开始收拾行李,今天没让林云和哈尔留下,说是家里乱,他们要慢慢捯饬,才能把这经营了20多年的家整理清楚。
不过离开前,父亲让林云明天换个大点儿的车过来,林云却想找搬家公司。
父亲说:“家具又不用拿走,就一点衣服和生活用品,不用找搬家公司。”
林云说:“就找搬家公司,我明天白天有事,找专业的放心又轻松。”
父亲好奇:“什么事啊?是要带哈尔去玩吗?”
“对,没剩几天了,我带他在附近看看,晚上会回来,不回来吃饭会提前给你们打电话。”
“那也行,玩开心的。”从抗拒到接受,再到要好好对他,也就三天的时间。
这天晚上,依旧是回酒店里住,林云也用手机查了一下周边的景点,做了个简单的攻略。
八点半的时候,猎头老王的电话打过来,却打乱了林云的计划。
老王在电话里说:“……沈维真不是东西,刚刚安排了一个人过来,问我你的事,还告诉我,没他点头,没人能在南城开日化厂,本来说好的拍卖会资格,也给我搅和黄了。
我约了南城夏行的行长,陈行长,他管着开发区那片的信贷,拍卖资格的事可以直接通过他,他想和你见一面,吃顿饭。”
林云敛眸想了想,然后说:“行吧。”
挂了电话,林云转头去看哈尔:“明天你去陪我爸妈搬家。”
哈尔倒也没多说什么,他虽然满心期待明天的旅行,不过刷父母好感也不错。
点头后,哈尔问:“收购工厂的事?”
“嗯,有人捣乱。”
“谁?”哈尔眼睛瞪着,好像要去干人的架势,“还是那个说你钱不干净的吗?”
“这里面有点误会,我需要认真处理一下。”林云对哈尔解释的含糊,因为其中涉及到一个他们不能触碰的名字,“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不会让这种事耽搁计划。”
好在哈尔并不懂这其中的复杂,除了担忧并没有多想,最后拍着胸口说:“会照顾好爸爸妈妈。”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改口了。
第二天中午,林云换了身衣服,独自出了门。
老王开车来接他,上车的时候表情比较紧张:“林先生,陈行长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他办事讲究规矩,最烦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沈维那边的事他应该是都知道,对你的情况也肯定了解过。”
“嗯。”林云坐在车后座,翻看老王递过来的资料。
陈德明,五十三岁,南城夏行行长,在开发区干了十五年。开发区里那些工厂的贷款,大半经过他的手。
华美当年扩建的时候,也是他批的款。
“他跟华美有旧。”老王有点唏嘘,“当年华美建新厂,是他一手推动的,现在华美要被拆了卖,他心里不痛快。”
这是提醒林云,今天这顿饭不好吃,可能是鸿门宴。
但在林云眼里,却有别的想法,只是究竟是不是和他想的一样,还得见了面再说。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开发区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藏在居民区里,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老王带着林云往里走,穿过一条窄巷子,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个小院子,摆着几张藤椅,墙角种了一丛竹子。
包间在二楼,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陈德明已经坐在里面了,精瘦的,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整齐干净的白衬衫,皮肤也白白净净。
一看就是文化人,成日里坐办公室的那些人。
不过久坐办公室,在他这个年纪,还能保持这种健康精干体态的人,不多。
看见林云进来,他站起来,目光从林云脸上扫过,又落在老王身上,点了点头。
“坐。”
老王介绍:“陈行长,这位就是林云,林先生。”
两人握了手,没有一点商务上的寒暄,坐下后,陈行长开门见山的就问,“你就是林安国的儿子?”
林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林安国是他父亲的名字。
“是。”
陈德明点点头:“你爸在华美设备科干了二十五年,我认识他。华美建新厂那年,设备调试的时候出了故障,你爸带着人修了两天两夜,让我记忆深刻。”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爸是个老实人。华美这么多年,就靠这些老实人撑着。”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林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他在试探自己,看看这个“林安国的儿子”,到底是回来做事的,还是回来捞钱的。
菜上来了,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陈德明不怎么吃,只是偶尔夹一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说话。
“你在米国学的是经贸?”他问。
“是。”
“毕业了?”
“刚毕业。”
“在那边做什么?”
“做点投资。”
陈德明放下筷子,看着林云:“投资什么?”
林云知道这不是闲聊,是在摸底。他想了想,没有绕弯子:“投资体育。一个滑雪运动员,叫哈尔·格斯。”
陈德明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林云表现的也很礼貌,没有对待大部分人时候的冷漠,他能感觉到陈德明不一样,所以也就耐心地回答:“他去年拿了全国冠军,今年拿了洲际杯冠军,晚点要打世界杯,目标是明年的奥运会。”林云也喝了口茶,说得不紧不慢,“我投了他两年,现在的收益,够我在南城买几个厂。”
陈德明的眉头缓和下来,看表情对林云说的这些话不意外。
“那为什么回来?”他问,“在米国做投资不是挺好的?”
林云给了他想听见的,也是自己的真实想法:“我爸在这儿。”
陈德明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勾了起来,对林云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再开口的时候,有了长辈看向后辈的眼神:“华美的事,你了解多少?”
“了解一些。”林云便也按照他想看见的,礼貌耐心且不失精明地说,“被米勒基金收购后,要拆了卖。沈维留在这里处理,设备、厂房、土地,一样一样地拆。工人裁了一千多,剩下的也快保不住了。”
“你买它干什么?”
“保住它。”
陈德明看着林云,目光比刚才更深吗,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你知道沈维是什么人吗?”他问。
“知道。米勒基金在夏国的代理人,负责让华美消失。”
“你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伊凡·米勒,米勒基金创始人,华尔街财团的核心成员。”
陈德明叹了口气:“沈维这个人,做事很绝。他是夏国人,但办事却一点都不站在夏国的立场上,华美的牌子他没有感情我能理解,但裁员裁的这么很绝,连遣散费都精明的算计,让这些员工怎么活?他们背后那一个个家庭怎么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还有开发区那些小厂,都是靠着华美活的。华美倒了,它们也撑不了多久。上千号工人,到时候怎么办?”
陈德明看着林云:“所以我要知道,你买这个厂,打算怎么干?”
林云听出来了其中的深意。
和他一开始想的一样,如果他只是来捡便宜的,陈德明不会把拍卖资格给他。如果他是沈维的人,那就更不可能。但如果是来保住华美的……
“我不会做日化品牌。”林云说。
陈德明愣了一下。
“华美的牌子保不住了,这是事实。”林云说,“米勒基金花了大价钱买它,就是为了让它消失。就算我把它重新做起来,米勒那边也不会放过我。”
陈德明的眉头皱起来。
“但华美不只是个牌子。”林云继续说,“它有生产线,有工人,技术,还有渠道。这些东西还在。牌子没了,但底子还在。”
“你想做什么?”
“代工。”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云声音不疾不徐:“米勒基金花了几十亿买华美,不是为了做慈善。他们要的是市场。华美倒了,他们的品牌就能进来。但品牌进来之后呢?需要生产线,需要工人,需要供应链。这些东西,米勒基金没有,也不打算自己做。”
他看着陈德明的眼睛。
“我可以做。我有生产线,有工人,有技术。米勒的品牌进来,我可以帮他们代工。这不是跟米勒对着干,是合作。”
陈德明的表情变了。
这是他意料之外的选择。
“但那可是米勒基金。”陈德明的话里话外,是说他有什么资格和米勒谈合作?
林云便也耐心地解释,“我投资的那个运动员叫哈尔·格斯,你如果了解过就知道,他代言的品牌,是山脊公司的新产品,以太系列滑雪板。
米勒基金投资顶点材料,并且一手促成顶点材料和山脊公司的合作,打造出的以太系列供核心材料。
我是顶点材料的股东。”
从进来,就一直掌控节奏的陈德明,眼皮跳了一下。
错愕地看着林云。
“我有3.3%的股份。”林云说,“不多,但足够我在股东会上说上话。米勒基金持有22%,是第一大股东。我们不是对手,是合作伙伴。”
他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陈德明面前。
那是顶点材料的持股证明,3.3%,九十五万七千股,市值三千五百万米元。
陈德明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又看林云,显然是没想到林云藏了这手,他很久都没有再说话,像是要把那份文件看穿。
一旁老王表情也很丰富,他知道自己的雇主手上有钱,不然800万米元起拍价的华美,能随便地沾?
但会和那个米勒基金沾上关系,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才24岁啊?家庭条件他都知道,怎么做到的,年纪轻轻就如此英俊潇洒富有多金的?
陈德明喝完茶杯里的水,老王急忙给续上,这时候陈德明他突然问:“那沈维为什么拦你?”
“他能知道什么?一个经理人而已。”林云语气淡淡。
陈德明点头,语气里有一丝没藏住的轻蔑:“没错,一个经理人罢了。”
放下的筷子又重新拿出来,陈德明这次招呼说:“来,再吃一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下饭,我早年在四省读书,喜欢吃点辣,南城口味香甜,这家私房菜的老板会一手地道的四省菜,我时不时的就会来吃上一顿,解个馋。
你要不嗜辣,这两道菜也不辣,微微的辣正好下饭,来,林云吃一口。”说话间,陈德明用公筷给林云夹了菜,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诚了。
林云也很给面子,吃下陈德明夹的菜,还夸了一句:“好吃,谢谢陈叔。”
一声陈叔,叫的陈德明眉眼皆弯:“好好好。”
吃了碗里的饭,重新放下筷子后,才又继续聊起了正事。
陈德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开发区那些灰扑扑的厂房,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像火柴盒一样挤在一起。
“华美建厂那年,我批的贷款。那时候开发区什么都没有,就一片荒地。陈书记带着我们,一家一家地跑,把企业引进来。华美是第一批,也是最大的一家。”
他转过身,看着林云,“二十年了。这片厂区,养活了多少人?你爸,你妈,还有你。你小时候吃的、穿的、上学的钱,都是这片厂区出来的。”
“现在它要倒了。”陈德明的声音沉下来,“我们这些老家伙,拦不住。沈维那套东西,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人家有钱,有资本,有大资本撑腰。我们拿什么拦?
但你不一样。你是华美出来的人,根在这儿。你在米国做的那些事,说实话,我不太懂。但你手里的东西,能跟米勒那边说上话,这就够了。”
他重新坐回到餐桌前,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底有光。
“拍卖资格我给你,但有个条件。”
林云点头:“您说。”
“国家要占一部分股份。”陈德明说,声音很平,“不多,百分之四十九。你拿百分之五十一,还是你说了算。但这厂子,不能变成外资的,它得是南城的厂,是夏国的厂。”
林云没有犹豫:“可以。”
陈德明眼里有释然的笑,像是搬走了压在肩膀上的大石头。
他端起茶杯,朝林云举了举。
“喝茶。”
林云也端起茶杯。
两杯茶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从菜馆出来,他们送了陈德明上车后,老王的脸上有了笑,“这事儿成了!”
他笑容得意:“我就知道。陈行长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根正苗红。你是华美子弟,这一点比什么都好使。”
林云点头,确实有了陈德明的支持,就相当于有了国家支持,这事稳了。
另外就是拿下华美的钱,瞬间减半,国家要的是股份,拿出的是真金白银,最关键有了国家托底,以后很多事就变得简单了。
这样想着,林云看向老王:“这事确实要谢谢你,按照合同,该给的钱一分也不会少。”
老王咧嘴笑,有钱赚谁不喜欢。
林云又说:“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您说。”老王的姿态已经变得十分恭敬。
“我需要一个能管好华美的职业团队,这件事你或许可以问下陈行长。”
老王有些惊讶:“您不管理吗?”
“我只投资,不管理,你要是这件事做的好,以后我在夏国的投资,所有的管理团队都可以交给你来找。”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合作的好,那就继续合作下去。
老王顿时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拍着胸口:“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情,我一定干好。”
林云望着老王的脸,想着自己那个新的契约栏,人选又多了一个。
但很快,林云就放弃了,老王自身能力就足够,不需要再签下来浪费他的钱搞培训,现在这样程度的合作正好合适。
老王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被资本家相中成牛马,只是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就这么逃过了一劫。
“那,那我送您回去。哦对了。”老王想着,从后车厢拿出两个纸袋子,里面装着烟和酒,“乔迁愉快,希望老爷子能喜欢。”
林云深深看他一眼,收了。
老王一路送林云回了新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意外林云在这里买了房子,羡慕了一番后,约了后天在拍卖行见,便告辞离开。
林云拎着两个纸袋子走进小区,上了楼。
“滴滴滴”的电子门锁响了一番,门应声而开,就看见哈尔几步走了过来。
后面还响着他母亲的声音:“就说是云云回来了吧?”
林云和哈尔交流了一番眼神,见一切都顺利后,这才进了屋里。
这套房子没哈尔的别墅大,但比林云现在在米国租的那套公寓大太多。
他对房子的大小没概念,只要有吃饭睡觉和办公的桌子就行,和哈尔住在小房子里,会显得亲近,尤其是北境那寒冷的冬天,和哈尔窝在沙发上的感觉很好。
不过能让父母住进大房子里,他们高兴,林云便也觉得高兴。
一上午的时间,生活用品都搬过来,不过中午没在屋里开火,说是一定要等林云这个房主来了,才能开火做饭。
夏国和外面世界的华国一样,有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规矩,这规矩未必有真用,但会让人心里舒坦。
心舒则事顺,这也是一种风水。
林云把纸袋子递给母亲,两口子打开来看,里面装着的都是价格不便宜的烟酒,想着之前哈尔说的话,两口子都有点不安。
最后是林云父亲开口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翻译软件的问题,问了几次了,哈尔说你去谈收购华美的事,是翻译错了吧?”
“……米国的运动经济很特殊,哈尔的商业价值非常高,他随便一个代言就是百万级别。
……华美的事情,也不是那么简单,外资收购企业,国家虽然能干涉的不多,但会想办法兜底,最重要考虑的就是华美和上下游工人的生计问题。
……总之,哈尔拿一部分钱,国家拿一部分钱,要买下华美。
……最后会选上我,是因为您,您对工厂,对国家的奉献,让他们相信我可以做好这件事。”
说完,林云视线落在眼睛清澈的哈尔脸上,又看见下巴已经掉在地上的父母,想想自己确实没什么能补充的,就闭上了嘴。
屋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最后父亲憋出来一句:“儿子,你不会被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