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 开发区管委会,三楼。
沈维推开会场门的时候,八点四十五分。
他特意挑了这个时候进来,不早不晚, 让该到的人都到齐了, 又不至于显得自己太积极。
会场不大,几十把折叠椅排成几排, 前面一张长桌, 铺着深蓝色的绒布,后面坐着拍卖师和管委会的人。
窗户开着,晨风从开发区那片灰扑扑的厂房方向吹过来, 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他的目光扫过会场。
第一排空着几个位置,是留给管委会和银行的人的。
后面几排坐了大概二十来个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手里都拿着文件袋。
他认出了几张脸, 做塑料包装的刘胖子,搞运输的老周, 还有个从隔壁市过来的贸易商, 上个月刚请他吃过饭。
都是小角色,他筛过的。
沈维的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一下, 走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小周跟在他后面,抱着笔记本电脑,紧挨着他坐下。
“名单上的人都到了?”沈维低声问。
小周扫了一圈:“都到了,七家,一家不缺。”
沈维点点头,靠在椅背上, 交叠起双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厂房在晨光里像一堆等着被拆掉的旧骨头,他在这里坐了半年,看着华美从一头大象变成一堆骨头。
现在骨头也要卖了,而他握着刀。
这种想法让他有种巨大的成就感,还有一种掌控着其他人生死的愉快。
他知道外面怎么传他,但那从来不是他关注的,他就是干这种活儿的,骂他的人越多越狠,说明他干的越好。
离开这里,他还会去别的地方“庖丁解牛”,他打心眼儿里把这视为一种能力的展示,一种艺术。
就在这时,会场门又被推开了。
沈维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然后停住了。
走进来的人是林云,那个海归,不过在国外赚了点钱,就以为自己是救世主的毛头小子。
他走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身上穿的衣服很休闲,和这里整体的气氛很不合适,就像一个冒失的大学生闯进拍卖会。
旁边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年男人,沈维认识,老王,本地猎头。
还有一个个头儿很高的金发外国人,沈维也知道,叫哈尔·格斯,就是林云投资的那个运动员。体育是他不擅长的领域,他也不太看得上,体育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运动员吃青春饭,年纪到了就比不动了,再风光也是有限的。
这三个人出现,让沈维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觉得林云有威胁,而是因为,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转头看小周,声音压低了:“他怎么在名单上?”
小周愣了一下,低头翻电脑:“资格审查是开发区那边做的,我……”
“我不是问你流程。”沈维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恼怒,“我是问,这种东西,怎么也有资格来?”
“……”小周不敢接话。
沈维的目光重新落在林云身上。那个人正低头看手机,姿态很放松,像是在等一杯咖啡。
沈维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掀了一下。
好吧,那他倒是要看看,这个林云会玩出什么花?
然后他看见了陈行长。
陈德明从会场侧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精瘦的身材很笔挺,衬得他身上那件工装T恤好像很贵。
他进来后,看了一圈,径直就走到第三排,在林云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沈维听不清,但他看见了陈行长的表情变化,明显和林云很亲近。
沈维的笑容慢慢收了。
陈德明是开发区夏行的行长,可以说整个南城的工厂贷款,都会从他手里过一遍,他是行长,同时也是夏国政府在南城的“管家”。
这场拍卖会是开发区管委会负责,夏行就在其中承担重要的角色,以陈德明的身份,他不应该特别对待谁,而是一开始就坐在第一排。
如今,他和林云坐在一起,可以说是相谈甚欢,这信号已经释放的非常明显。
不仅仅沈维在往那边看,参加拍卖会的人,都在看。
陈德明这是要给这个林云,站台吗?
就因为他是华美子弟?这老东西,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华美子弟不代表他就能管理好华美,最关键的是在资本的碾压下,这华美谁都救不活!华美子弟也不可能!
他花了半年时间,把华美的牌子拆了,把渠道清了,把能卖的都卖了。现在剩下的不过是一堆设备和一块地皮,就算有人接手,也不可能让它活过来。
他的嘴角又翘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
拍卖会还有十分钟开始,陈德明被人招呼着叫走,林云也一起起身,却是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沈维的眼眸暗了暗,也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袖口,跟了上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林云走到洗手间门口,还没推门,身后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
“林先生。”林云停下来,转过身。
沈维站在两步之外,姿态很松弛。他也就比林云高一点,但那视线落在林云脸上的时候,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真来了?”他说,语气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我以为我让人传的话,你已经听明白了。”
林云看着他:“沈总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沈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傲慢:“林先生,你在米国赚了点钱,投了个滑雪运动员,觉得自己挺厉害。但这里是夏国,是制造业,你玩不转的。”
他顿了顿。
“就算你今天侥幸拍到了华美,我也可以告诉你,没有我的点头,你在南城开不了工。供应商、渠道、物流,随便哪一项,我都能让你卡上一年半载。”
他笑了一下,“我劝你,趁早收手,别把自己那点家底,全砸在这个坑里。”
林云等他说完,点了下头,“知道,沈总的本事不小,是干这块的料,以后有类似的工作我会考虑你,就这样。”
说完,林云推开了洗手间的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沈维一个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冷冷看了一眼紧闭的门,转身往回走,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比来时重了一点。
回去的时候,拍卖师已经上台,大部分人都坐在了凳子上,还有些正在交谈的,也往座位上去。
沈维看见陈行长也在往座位上去,只是目光扫过林云的座位,发现林云没在那里,便有些紧张,左右地看。
沈维想了想,走了过去,“陈行长。”面对这位南城的“钱袋子”,沈维的脸上多了些真心的笑容,还有些谄媚:“这次拍卖辛苦您了,百忙中还要来忙华美的事。”
陈德明冷眼看他,皮笑肉不笑:“本来也不用忙这些,原本就挺好的。”
这是在指沈维干的那些事,陈德明明显表现出不喜。
沈维自然是知道,但他不在乎,他端的又不是陈德明的饭碗,再说他的操作合法合规,陈德明再不高兴,也得按照他的节奏来。
想到这里,沈维又是一阵兴奋,有种自己挑衅庞然大物,还能活着的刺激感。
沈维的笑容没变:“陈行长,华美的事,咱们之前也聊过。开发区的态度我一直很尊重,但这次拍卖,我这边也筛选了几家资质不错的买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到正回来的林云,看见他走过来,还故意挑衅般的继续说。
“都是做实业的,有经验,有渠道,资金也充足。比……”他笑了一下,“比搞体育投资的,要靠谱得多。陈行长,您说是不是?”
林云走到了陈德明身边,说:“陈叔,拍卖会快开始了,咱们过去坐吧。”
他直接无视了沈维,不过视线扫过沈维的时候,眼底倒是浮现几分疑惑,明明都打过电话,沈维这边怎么一副什么消息都没得到的样子?大卫没告诉伊凡?还是伊凡有什么别的想法?
“沈总。”这边,陈德明虽然被林云招呼落座,但还是深深看着沈维,忍不住说道,“有实力的,有想法的,你都筛下去了。剩下的那些……”他看了一眼会场里那二十来个人,“你心里清楚。”
沈维笑,笑的很假,
“华美的事,我们这些老家伙拦不住你。”陈德明继续说,“但南城的事,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沈维说:“您这话说的,我谨言慎行合规合法,RB那么大的企业,不缺生产线,我也没办法是不是,安德森先生让我在这里处理好这件事,我就是……”
正说着,会场里的气氛突然一变。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好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的安静。
交谈声停了,翻文件的沙沙声停了,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沈维也转过头。
然后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刚刚被他挂在嘴边的人,此刻就站在大门口,他旁边还有四个人,都是外国面孔,西装领带,打扮出精英的气势。
大卫·安德森,米勒基金的核心成员,管理着全世界不知道多少产业,是沈维做梦都触碰不到的月。
而今天这位大卫·安德森却又以拱卫的姿态,站在另外一个人的身边,姿态恭敬。
那人三十五六岁,眉眼间带着那种久居上位的人才会有的、不怒自威的从容。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出自大师的私人订制,用线条裁剪出男人傲人的气质,银色的领带夹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几乎割在了沈维的眼球上。
“米勒先生!”沈维激动地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发自真心的热切,“您怎么来了?我以为您今天刚刚落地该休息……”
伊凡的目光却没有看向他,而是径直走到陈德明面前,伸出手,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
“陈行长,好久不见。”
陈德明跟他握了握手:“米勒先生,稀客。”
“路过南城,过来看看。”伊凡说,目光扫过会场,“听说今天华美拍卖,来凑个热闹。”
沈维站在旁边,笑容还挂着。
他并不在意自己被忽视,这是正常的,在米勒基金那庞大的商业帝国里,自己这样的经理人虽然不多,但也不会少,大老板能记得他完成的工作,以后再用他,他就已经很开心了。
比起和这样的大人物亲近,他认为和安德森先生来往更有价值,自己工作的好坏,都由安德森先生评价。
这样想着,沈维将目光移向大卫·安德森,想要寒暄几句,然后就看见安德森先生正露出自己从未见过的笑容,朝着,朝着……林云的方向示好?
示好?没看错吧?而且还是林云?
沈维怀疑自己的眼睛。
但事实证明,他并没有看错。
不仅安德森先生在对林云的方向笑,结束了和陈德明寒暄的米勒先生,更是开口喊着:“林云。”
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米勒先生发出的是一种很标准的夏国音,而且声音温柔低醇,完全没有社交时的距离感。
就好像他们很熟一样。
“米勒先生。”林云这样回答着,相比起来,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叫一个普通熟人。
伊凡深棕色的眼睛倒映着林云的脸,语气里也透着亲昵,“今天早上的电话,我收到了。”
这么说的时候,他的眼眸又转到了一旁,那里正有一个人用极快的速度走过来,然后就以一种占有欲十足的姿态,站在了林云的身边。
伊凡看着那个人,脸上似乎还挂着笑,但周围的人却有种温度突然就降低的感觉,“还有,格斯先生,恭喜。洲际杯那场比赛,很精彩。”
哈尔在看见伊凡·米勒的第一时间,就起身走到了林云的身边。
理论上,他们更熟悉,无论是在花溪镇初识,还是他代言的以太系列是米勒基金促成,他和伊凡的关系都不应该太糟糕。
事实上在纽约签约以太系列的时候,他们的关系至少还是融洽。
可如今再次见面,无论是哈尔,还是伊凡,都紧张了起来。
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让他们的无法维持住,表面的和平。
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温度在这个过程里,快速地降低。
就连什么都不知道的陈德明,都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哈尔面对伊凡的恭喜,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谢谢。”
然后他就牵上了林云的手,用行动表示他们的关系。
伊凡看着那只手,看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林云。
“你答应我在铁杉城见面的事,”他说,语气恢复成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虽然晚了,在夏国也可以。”
不等林云开口,哈尔抢先说:“他忙,你的人不停给他找麻烦,耽搁了我们太多的时间。”
找麻烦的人?不就是……
突然被点名,还被目光集中注视的沈维脸麻了。
什么情况啊?
他的脑子快速地转动,寻找这中间的联系。
伊凡轻笑:“你不是要参加比赛吗?怎么还有空来这里?”
“陪林云看望他父母的时间还是有的。”
伊凡的眉心蹙了一瞬,难得失态地重复:“见他父母?”
哈尔笑:“当然是为了结婚做准备。”
这次急的人却是大卫·安德森,他急切下竟然对林云说:“林先生不再多考虑一下吗?”
哈尔猛地转头等他,像是拿着武器的战士,嘎嘎乱砍:“考虑什么?有什么好考虑的?时间到了就见父母结婚,有什么问题?”
大卫被怼的说出不话来,只能去看伊凡。
伊凡的表情失去了管理,像是遭到了某种意料外的冲击,视线茫然。
“米勒先生?”大卫低声喊着,他的表情很急,他非常清楚米勒先生心里在想什么。
伊凡回过神来,将视线重新落回林云脸上,说:“我这两天在南城难得有空,你作为东道主就请我吃顿饭吧,当然我请你也可以。”
哈尔想要说话,被林云扯了一下。
“可以。”林云先答应了下来,就算没有这个邀请,他也必须要见伊凡一面了,毕竟拿下华美后的合作细节必须要当面谈,能从RB争取到的订单越多越好,他确实懒得应酬,但这件事别人办不了。
哈尔气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但却没有胡闹地阻挡林云。
伊凡脸上重新有了笑容,他点头道:“你来安排,等你电话。”
“好,拍卖差不多要开始了,我们过去吧。”
“嗯。”
林云和伊凡走在一起,丝毫看不出怯意,明明就是个没什么背景的年轻人,但在伊凡·米勒这样的大资本身边,却姿态从容,就仿佛他们始终站在同一高度。
落在后面的沈维跟了上去,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浸湿了,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站在这三个人旁边,浑身发冷。
陈行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暗自点头,表情看起来轻松了一些。
他担忧的事情不会发生了,看来今天的拍卖能轻松一点了。
九点十分。拍卖师又敲了一下锤子。
“各位,时间到了,现在开始。”
伊凡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跟陈行长并排,和大卫低声说着:“把这两天的行程调整了,我要留在南城。”
大卫表情很为难,但却眼神坚定地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办好。”
伊凡不再说话,但谁都能看见他,他蹙紧的眉心里,藏着无法言出口的愁绪。
而这边,沈维也回到了座位上,还在捋着脑袋里那一团乱麻的思绪。
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沈总,要不要……”
“闭嘴。”沈维说。
拍卖师开始报价。
八百万米元起拍,每次加价不低于十万。
价格慢慢往上走,八百五十万,九百万,九百五十万,叫价的都是那些小老板,声音不大,举牌的时候还要左右看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
林云一直没动。
沈维盯着他的侧脸,手指在膝盖上敲得越来越快。
一千零五十万,会场安静了。
“一千零五十万,第一次。”拍卖师喊。
林云举牌:“一千零六十万。”
沈维的手指停住了。
会场里有人低声议论,那些小老板互相看了看,没人再举牌。
一千零六十万米元,七千多万夏国币,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理预期。
“一千零六十万,第二次。”
小周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沈总,我们安排了两个人,要不要让他们……”
沈维却先看了一眼第一排。
伊凡坐在那里,低头看手机,姿态很放松。他没看林云,没看拍卖台,好像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维心里有了主意。
“不用了。”他说,“不用抬了。”
“一千零六十万,第三次。成交!”
锤子落下。
会场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那些小老板们站起来,有的往外走,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说什么。
准备了很久的拍卖会,就这么结束了。
林云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老王。
还有人要上前恭喜林云,虽然依旧会被他的年轻震撼,但在亲眼看见他和伊凡·米勒认识,已经没有人敢轻看他。
林云是叫价晚,不然他可能能更便宜地拿下华美。
这些本来就是沈维筛选出来的老板,根本不敢和沈维背后的资本对着干。
哈尔站在林云旁边,将那些凑过来的人隔开。
但伊凡过来的时候,哈尔虽然目光敌视,却没有明显的阻拦动作。
伊凡握上林云的手:“恭喜。”
林云点头,淡淡微笑:“谢谢高抬贵手。”
伊凡说:“你觉得这个价格贵了吗?”
“不,恰恰好,我很满意。”
“那你的意思是?”
林云笑而不语,然后说:“你这次来夏国应该很忙,我也不耽搁你时间,不如就中午吃顿饭吧。”
伊凡却笑了:“不急,难得的假期我也想休息一下,说起来来南城几次,只听说这座老城人杰地灵,你可以带我看看吗?”
“……”
林云想想:“那就今天吧,陈叔今天有空吗?一起过来?沈总?大卫也一起。”
一口气点了几个名字,在伊凡反应过来之前,这场出行就变成了商务活动。
伊凡阻止了想要开口的大卫,轻笑了起来:“好吧,那就今天吧。”
接下来,出行有陈行长安排,吃饭有沈维安排,尤其是沈维,绞尽脑汁的讨好伊凡,恨不得把自己的腿肉割下来给伊凡包饺子。
本来说要请客的林云,反而最轻松,全程当甩手掌柜,本来该他介绍的人文文化,也有人争前恐后地开口,面对伊凡·米勒这位大资本,即便是陈行长这个级别,也要用心接待。
林云和哈尔落在人群的后面,像是在“跟团游”。
但即便如此,哈尔还是一副酸唧唧的模样,醋味都溢出来了,伊凡看一眼林云都让他生气。
每到这个时候林云就觉得好笑,多看他一眼,心情好一点。
午饭在华悦吃的,价格不菲的席面,都是华悦厨师最拿手的绝活。
但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吃饭上,菜都没怎么动,都在谈话。
伊凡放下餐具的时候,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放下了筷子,餐桌上还在吃的就剩下林云和哈尔。
华悦的菜是南城口味,是林云爱吃的,没吃够。
哈尔单纯就是饭量大,少了吃不饱。
其他人也自然不会多说,沈维现在都只敢对林云笑脸相迎,做梦都没想到,林云的来头有这么大。
他也是刚刚才知道,林云同时还是米勒基金的股东。
当然,这是错误的信息,林云只是米勒基金投资的顶点材料的股东,但这个时候没人会去纠正他。当林云和伊凡并肩而站的时候,他在其他人眼里的身份就已经不一样了。现在这种情况,高估了肯定比低估更好。
伊凡又和陈德明聊了一会儿,见林云放下了筷子,才转头看过去:“林云,拿下华美后,你什么打算?”
林云擦嘴,对房间里的服务员说:“帮我和米勒先生准备个休息室。”
对这个安排,除了哈尔外,没一个人反对,但在林云面前,哈尔这种纯吃飞醋的反对也没意义。
几分钟后,林云和伊凡坐在一个单独的休息室里,房间和一个包间一样大,但里面只摆放着沙发茶几,还有一个可以看PPT的幕布,是个非常标准的会客室。
林云和伊凡各自坐在柔软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摆着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伊凡深深看着林云,率先开口:“距离上次见面好像也才三个来月,没想到当初那个咖啡店的老板,今天会和我坐在这里,讨论接下来我最重要的商业规划。”
林云说:“如果开咖啡店可以过上轻松自在的生活,我也不想这么麻烦。”
伊凡意有所指:“投资体育的风险很大,顶点材料的股票是非常好的跳板,你可以借此进入制造业。”
林云说:“我不打算碰实业,那样太辛苦了。”
伊凡困惑扬眉。
林云说:“华美对我父母很重要,也对南城很重要,我拍下华美只是想要给临近退休却没了工作的叔叔阿姨们一个稳定的晚年,他们为华美奉献了自己的青春,晚年不该如此。”
伊凡点头:“华美的处理确实有些欠妥当,沈维的手段激进并非我的意思,无论是你,还是陈行长的态度都让我警醒,以后我会注意。”
林云点头,其实他很明白这种事做起来有多难,不可能面面俱到,更多时候就需要沈维这样的“快刀”。但理解归理解,不妨碍他投诉沈维,毕竟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家人,亲戚朋友都受到沈维的伤害,立场决定态度。
聊完沈维,林云开始说正事:“RB的品牌我也在用,非常好用,而且价格实惠,市场认可率高,不过在夏国要保证拥有同样的性价比,本地的代工厂就很重要,今天想要和你聊的,就是这件事。
华美的生产线你也了解过,我相信完全可以达到你的要求……”
聊起正事,两人都认真了起来,
伊凡很快发现,林云对商场上的事情十分了解,分寸也拿捏的恰到好处,开出来的那些条件,只是在商言商,他也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那种被拿捏精准的感觉,让他微妙的舒服,又不舒服,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摸透的感觉,但偏偏那个人是林云。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一定要说,就好像林云一直关注他,了解他一样。
林云要和哈尔结婚了吗?
每当思绪卡壳的时候,伊凡就会像坠入深海一样,浮现出这个念头。
看见面前的年轻人,满脑子都是那个在雪山下的咖啡屋里,懒洋洋躺着的画面。
不舍?愤怒?困惑?
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后,只隔了一秒,外面的人就像是无法再等待一般打开了门。
哈尔将门推开到最大,绷着眼角问:“什么时候谈完,妈妈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表姐要来家里吃饭。”
哈尔用着极为亲近的语言,描述着那个对伊凡来说十分陌生的地方,和人。
然后就像炫耀一般地说:“爸爸也很在意华美拍卖的事情,我觉得我们该早点当面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哈尔的想法藏都没藏,炫耀关系,打断独处,总之忍耐到了极限,他无法再忍受那关闭的房门。
所以哪怕知道打断了林云的正事,他依旧硬着头皮说:“如果还没有谈完,我再等你们一会儿,不过要快点。”
说完,他转身离开,但刻意忘记了关门。
林云和伊凡面前的咖啡都没有动一下,两人隔着茶几对视。
最后是林云说:“大概也就这些了,具体的我和大卫谈吧。”
伊凡叹了一口气,表情复杂地站起身:“可以。”顿了顿,像是不死心一样地确定,“你们真的要结婚?”
“是这么计划的。”
“……”伊凡沉默下来,转身往门外走,甚至忘记了基本的社交礼仪,他满脑子都是刚刚的对话。
林云走出会客室,就看见靠在走廊的墙边,明显焦躁的哈尔。
他没有看手机,而是双手环胸,看见伊凡出来的时候,他的眉心还紧紧地蹙着,直到看见林云,那种像是丢了项圈一样的不安才消散。
他两步走到了林云的身边,浮躁的气息这才缓缓落下。
“都谈完了?”
“嗯,大概。”
“大概?以后还要谈?”
“会和大卫沟通。”
“哦。”哈尔的脸上有了笑。
走在前面的伊凡,听见了这段对话,他回头看了哈尔一眼,眼底泛出冷光,如果自己,如果……
可惜现实并没有给他去做其他事的时间,当他出现,那些为他而来的人就迎了过来。
沈维走在前面,那表情简直就像要给伊凡跪下,去亲吻他的鞋。
“米勒先生,车已经为您备好了。”
伊凡看着沈维的笑脸,只觉得很恶心。
午饭后,林云就和伊凡告别了。
伊凡要去机场,准备飞往泸城,开始下一步的行程。
他本来已经要改变行程了,计划在南城休息两天,但没有林云的陪伴,这场休假只是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临时改变的计划,又重新恢复了。
大卫在去往机场的车上,忍不住地说:“米勒先生,爱情是需要去争抢的,绅士行为只会让我们错过真爱。”
伊凡却摇头苦笑,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涌到喉咙眼,反倒让他无法说出一个字,表露出一点的情绪。
天知道他根本不是个绅士,他没有行动的原因,是他更清楚,林云没有给他机会。
一点都没有,没有因为他的财富而动心,没有觊觎他的权力,那些其他人趋之若鹜,构成他魅力的那些条件,林云从来都没有看上。
所以他怎么可能赢过那个拥有大量的时间,还有年轻健康身体的运动员?
……
“林云,我已经有两天没有抱你了。”哈尔粘到林云的身边,用蔚蓝的眼睛和强壮的胸肌勾引林云,“我们可以晚点回家吗?叔叔阿姨一定在睡午觉,我也想睡觉。”
一边说,一边眨巴着眼睛,浓长的睫毛刷刷地扇着。
毫无逻辑的一段话,但林云听懂了,懂得不能再懂。
习惯用小头支配大头的哈尔,这次也想用doi抚平不安,就好像他们之间的所有问题都可以用doi解决,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次次,只要有问题就doi。
这样的行为很无脑,但却意外的高效。
林云都必须承认,有些事情处理起来真的没那么复杂,因为人类独有的情感能力,可以克服很多难题,当感情浓度到了的时候,一些可能会天塌地陷的事情,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
好吧,林云承认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恋爱脑。
他被哈尔传染了。
“走吧。”林云轻笑着,看向不远处的那家酒店,打了方向灯。
哈尔在副驾眉飞眼笑,十分骄傲地开口:“随身携带杜蕾斯果然是正确的,你看,现在就用上了。”
哈尔的背包里永远装着一盒杜蕾斯。
另外林云的随身背包里也会装两个,就像是哈尔了解自己一样,林云也了解他,好像总是不够一样,源自于生理和心理上最纯粹的吸引,就像扎根缠绕的血管,将他们牢牢地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