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南城机场的时候, 是当地时间的下午两点。
舷窗外,南城在初夏的阳光里铺展开来,灰蓝色的天际线下,高楼与古建筑交错林立, 像一幅叠了千百年的画卷。
哈尔伸着懒腰起身, 眼里有种回家的兴奋,非常期待地说:“终于到了, 真想爸爸妈妈。”
“……”林云觉得哈尔在演, 也就相处几天能有什么感情,但作为子女,既然回国一趟, 自然是回家看看的。
他们从三天前从智国飞抵京城,一天是商务接待,一天是签约仪式, 整个过程都很盛大, 对方也给足了哈尔最大的牌面,高规格的接待无微不至。
但再好, 总归也只是接待。
完成了签约后, 当天林云他们就上了飞机,飞来了南城, 这里才是家,要回家看望亲人父母。
林云和家人没什么感情,但该做的他都会做。
在华国停留的时间有限,三天后他们还要去欧洲一趟,和“极地品牌”签约,还要配合拍摄宣传,然后就回到米国。
哪怕行程压缩, 这么走一圈也要半个来月,哈尔要拼搏奥运会的“全能王”,不敢耽搁,所以隔三差五的就要安排一场睡梦里的模拟卡训练。
总之就是一个紧张,一个累。
飞机接上廊桥,舱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七月份的南城,正是热的都能直接蒸馒头的日子,林云刚刚走出飞机,就热出一身汗。
哈尔倒是面色如常,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露出结实的臂膀,推着行李车走在林云身边,像个尽职尽责的大型搬运工。
尼克和里奥没有跟来。里奥从京都直接飞回了米国,俱乐部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尼克留在京都处理一些后续的商务事宜,过两天再走。
现在回来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出站口,父母和表姐夫已经等在那里了。
表姐夫借的一辆黑色的豪华商务车,车身锃亮,车窗贴了深色膜,停在出口处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气派。
“这车?”林云走近,看了一眼。
表姐夫嘿嘿笑了两声:“借的。陈行长听说你们要回来,特意安排的。”
“要帮我谢谢陈行长,也谢谢你来接我们。”
“应该的。”表姐夫笑着,目光落在哈尔将T恤整个撑起的胸肌上,羡慕地锤了一下,“好样的,走,上车,咱们去庆祝!”
哈尔咧嘴笑,其实没听懂,但态度到位。
表姐夫开车,其他人坐在后座。
林云父亲拿出手机,打开了翻译器和哈尔交流流畅,母亲在对林云嘘寒问暖,气氛十分的好。
只是说道:“今天咱们在外面吃,还是上次那家华悦,家里人都在……”
车里的气氛怪了一点。
上次林云带哈尔回来,吃到半道就被人发现了他们的关系,算是不欢而散,整个家族都挺抵触林云带了个“洋男人”回家这事,连带着林云对那些亲戚朋友的感官都不太好。
车里气氛变化,显然大家也都觉得上次的事,闹的很不好。
但能怎么办,亲戚是要来往的,再不高兴也不能彻底断亲啊,林云这一代可能还好点,但上一代就是在那种大家族的观念下长大的,如果和家人亲戚处的不好,会惦记成心病。
后来是表姐夫说:“最近的家族群里特别热闹,所有人都在给哈尔加油,哈尔拿了冠军,你大伯父还在群里发了三千块钱的红包呢,我抢到38块,手气王被老姨夫抢走了,哈哈哈,足足1688呢。”
这红包,其实是有点赔罪成分的,毕竟当初最早拿出那视频的,是大伯母,也才闹得家里不愉快。
林云母亲牵上林云的手,温声说:“你大伯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聊的挺好的。”
话里话外,就是希望林云把这事儿翻片了。
林云淡淡地说:“我没什么关系,她们也没在我和哈尔的前面说过什么,您觉得没关系,那就没关系。”
“没关系的,一家人。”林云母亲拍着林云的手背,手指摸过指节,疑惑,“是不是瘦了?还有黑眼圈,没睡好?”
“……”林云心里的那点儿不耐瞬间就淡了,主要是有点尴尬,这算是纵欲过度吗?
林云母亲见林云不答,也不再追问,又问了林云在米国生活的小细节。
林云不太爱聊这些琐碎的事,但架不住母亲殷切期待的目光,就慢悠悠的说了一路。
他不喜欢,所以也不擅长,只能聊上次从夏国回去后的那些发展,听着林云又拍下一家俱乐部,然后还要改扩建老俱乐部,还签了一个夏国过去的留学生工作,虽说林云把钱数都说的很小,还是听的父母一惊一乍。
后来母亲对父亲说:“林云能有今天,就是因为你老家拆迁,咱们才有那笔钱送他出国,等回头有空了,我们回去好好祭拜祖宗,定要诚心做大点,让祖宗们满意。”
父亲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林云在旁边听着,觉得信仰祖宗没什么毛病,是夏国的传统信仰,也就没说什么了。
不过他多看了表姐夫一眼,想了想,问:“表姐还好吗?丫头不错吧?最近工作怎么样?”
夏国这边确实需要一个能帮上忙的,表姐两口子这段时间做的不错,也不能给了些股份就忽视了别人的付出,再是亲戚,该明确利益的地方更不能敷衍,也不能仗着人家的不言不语消耗这份热情。
林云这么问,自然是要考虑能不能帮表姐夫往上调一调,银行的工作可是难得的“铁饭碗”,再说陈行长那边还要表姐夫联系呢。
表姐夫不愧是家里之前发展最好的,马上懂了林云的意思,笑道:“挺好的,组织上正在考察,这次应该没问题……”
聊着天,车开到了华悦大酒店。
还是老样子,金色的大招牌在暮色里亮着,门口停满了车。从旋转门进去,大堂里的水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定的还是大包间,但和上次的不一样,更豪华了不少,里面坐了满满当当一屋子人。
桌上摆着的酒可不便宜,听说是大伯父拿的,为了赔礼是真的出了血。
看他们进来,一家子人围过来,说说笑笑的,更是正视哈尔在这个家里的身份,将他当成自家人看待。
“哈尔路上累不累啊?”
“你比赛我看了,也太厉害了。”
“看你夺冠我可太骄傲了。”
哈尔没那么多心思,或者说对林云的家人,他愿意始终保持那份单纯,所以大家对他热情,他就开心地回应,听不懂没关系,笑就好了,有礼貌又开朗,再加上冠军光环一罩,谁不喜欢啊!
等着稍微混熟了一点,哈尔就把他的订婚戒指显摆了出来,对围在身边的亲戚说:“这是我和林云的订婚戒指,我们打算结婚了。”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林云,希望他能给自己翻译。
林云没有让哈尔失望,他把相同的戒指亮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对父母说:“我们打算结婚了,这是订婚戒指。”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在林云的眼底浮现失望的前一刻,大姑第一个开口:“好啊,什么时候结婚?”
表姐在旁边笑着接话:“一定要在华国办才行!”
还有其他的亲戚全部笑着说:“太好了,好事啊。”
最后是大伯母说:“那天回去,你大伯就在说我,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胡乱说话,这事儿确实是我的错。虽然这话说的有些晚了,但大伯母还是想说,你们结婚,我为你们高兴,祝福你们。”
林云的眉毛舒展开来,嘴角有了笑。
吃过饭,大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表姐夫开车送林云一家四口回城中心那套大房子。
现在林云父母住在里面,林云回家,自然也带着哈尔住进去。
屋里比上次离开时,又多了些生活气息,一些地方多了些小摆件,餐桌上有了桌垫,真皮沙发外又裹了一层布。
非常夏国人的习惯,买了桌布还要放一层塑料垫,垫子上面再放隔热垫,最后没准还要在隔热垫上放一片纸。真皮沙发不坐,要坐便宜的防尘布,没准还要再垫个屁股垫。
林云一言难尽,但又很夏国,这种相同的生活习惯,让林云生出亲切感。
慢慢的,他应该会和这个家庭,和面前的这两位老人,真正亲近起来吧。
母亲端了水果过来,详细询问两人结婚的打算。
哈尔抢答,天马行空的说着要去北极和林云一起看极光,要去深海里交换结婚戒指,还要在教堂里宣誓永远不离不弃。
林云父母欲言又止,看了林云好几眼,最后到底什么都没说。
不理解,但尊重,大不了回来了,按照夏国的文化习俗再办一次。
到了睡觉的时候。
哈尔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看向主卧的门。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期待,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林云没理他,径直走到他上次睡过的客卧,推开门,回头看他。
“你睡这儿。”
哈尔的脸垮了下来,蓝眼睛里写满了委屈,“为什么?”
“夏国的规矩。”
“上次在夏国也是这么说的。”哈尔嘟囔着,但还是乖乖走进了客卧。他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林云,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大型犬,“那晚安?”
“晚安。”
林云关上了主卧的门。
他换了睡衣,躺上那张两米宽的大床。床单和被套都是新换过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空调开到二十六度,房间里不冷不热。
他闭上眼,听着窗外远处的车流声,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床太大了,太安静了。
身边的位置太空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他来到客卧,推门进去。
客卧的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哈尔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赤裸的上身在月光里像一尊雕塑。
他没有睡,在等。
那双蓝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林云走进来,没有惊讶,只有早就预料到的坏笑。
然后朝他伸出手。
林云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倒进了他的怀里。
两人都发出满足的叹息,就像找到了丢失的另一半,完全契合在了一起。
“晚安。”哈尔温柔地亲吻林云的发顶,就像在亲吻最珍贵的宝贝。
林云闭上眼,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在睡着之前,还不忘记给他丢一张模拟卡。
……
第二天,林云有很多事要做。
重要的是拜访陈行长,然后见管理公司的重要成员,还有和宏大、方氏的人见面。
林云虽然不想管事,但有些事推脱不掉,好在他经验丰富,知道怎么快速去分辨合作双方的问题,解决问题。
但就算是这样,忙完也到晚上了。
夏国人更喜欢在餐桌上解决问题,尤其是晚饭。
林云回国,就按照国内的习惯办,累是无法避免的,幸好带着哈尔,他的耀眼会吸引大量的目光,避免了林云过多负累的社交。
但哈尔却在这种社交场合如鱼得水,而且每次只要有机会,他都会不厌其烦的秀他手指上的订婚戒指。
林云:“……”
不懂他的快乐,但尊重。
回国的第三天,也是他们在国内的最后一天。
林云是被哈尔吻醒的,牙膏的清新与那火热的唇一起,将林云从睡眠里叫醒。
早操结束,连澡都洗完的哈尔笑开一口整齐的白牙:“妈妈让我喊你起床吃饭了。”
林云翻了个身,没睡够。
其实这些天他一直浑浑噩噩的,毕竟飞来飞去的倒时差,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生物钟。
所以更佩服随时都能睡着,又随时都能起早锻炼的哈尔。
不愧是世界主角啊。
光是生物钟的适应力,就让他望尘莫及。
林云蔫秋秋的洗漱,吃了早饭脸色才好一点。
母亲期待地问他:“今天有什么安排吗?我和你爸买点菜,中午在家里吃,做你最爱吃的粉蒸肉。”
“我和哈尔今天要出去。”然后在母亲失望的情绪浮现出来前,林云说,“晚上肯定回来。”
母亲的脸上这才有了笑。
“去哪儿?”哈尔用翻译器翻译了刚刚的对话,期待地看着林云。
林云拉上他:“跟着走就行。”
哈尔被拉到门口,还不忘对林云的父母招呼:“爸爸,妈妈,晚上见!我要吃肉!”
这句话,说的是十分标准。
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好。
南城的七月已经进入了盛夏的节奏,空气湿热,蝉鸣从行道树的树冠里倾泻下来,像一场没完没了的热闹。
林云今天穿得很简单,白T恤、深灰色的薄长裤,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刘海垂在额前,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几岁。
哈尔走在他身边,白色的短袖被风鼓起来,露出一截腰线。他戴了一副墨镜,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车是表姐夫开来的那辆黑色商务车,钥匙留在了玄关的钥匙盘上。林云坐上驾驶座,打开导航,输入了一个地址,才发动引擎,空调开起来,车厢里很快就凉快了。
但车太大了,有点不好开,林云在离开车库前开的很慢,小心翼翼的生涩模样,看的哈尔抓耳挠腮,他很擅长开车,但没有国际驾照,夏国的左舵式车也不会开。
“我们去哪儿?”哈尔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导航上,但全夏文的界面看的他一头雾水。
林云卖了个关子:“到了就知道。”
逐渐习惯了大车的手感后,林云开车的速度提升了上来,他们一路往西边开,大概一个来小时的时间,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在停车场下车的时候,哈尔还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往售票厅的方向去了后,沿途的招牌让哈尔看出了名堂。
“动物园?”哈尔说,“你是要带我去动物园?”
林云点头:“没错,野生动物园,还是第一次来,我出国前刚刚建好不久,没等过来就去了米国,上次就打算过来看看了,可惜。”
“太好了,我就喜欢动物园,而且从小到大我就去过一次动物园,在我还小的时候,妈妈带我去了一趟纽约,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去动物园。那段记忆我还记得很清楚,前面一直很快乐,我看见的狮子、大象和长颈鹿,但后来我在极地馆看见北极熊哭了后,就没什么记忆了。”
林云疑惑看他,重复:“北极熊哭了?”
哈尔沉默了两秒:“很多年我都记得是北极熊哭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不是北极熊哭了,是玻璃倒影里,母亲哭了。”
凯瑟琳在纽约哭了?
林云意识到了这里面的联系。
看来凯瑟琳也曾经山穷水尽过,也试图去找那个渣爹承担做人的义务,但结果显然非常不好,哈尔忘记的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林云努力淡化这份悲伤:“隆长是夏国的主题公园品牌,旗下有连锁的大型野生动物园,还有游乐场,网上的评价非常好,说是住在里面的动物都吃的油亮毛滑,十分健康。这里也是南城少数的地标旅游点。”
哈尔本来也不是一个悲秋伤感的性格,林云这边一递梯子,他就跳了上来。
“我听爸爸说过,就一直想要过来,你真是太为我着想了,我太爱你了!哇哦!大门真气派,人也很多,好多小孩儿,不,也有年轻人,那里,那里也是外国人吗?”
今天是工作日,但夏国寒暑假了,所以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来动物园玩。
孩子的笑声洗涤了心里那本就不多的阴影,两人并肩而行,一路过来,气氛好爆,看什么都新鲜。
路过猴山的时候,他们站在护栏边看了很久,还买了两袋投喂包,里面装着切好的苹果块和胡萝卜块,还有一些剥了壳的花生。
哈尔把食物丢进去的时候,大猴小猴全部围了过来,他偏对林云说:“看,这就是我的魅力。”
林云顺着话说:“没错,魅力这一块你确实很强。”
哈尔马上贴过来:“但我却为你着迷。”
看见长颈鹿的时候,他们继续卖胡萝卜喂他们,投喂台上那些探过来的鹿脑袋比想象中大多了,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在哈尔投喂长颈鹿的时候,林云用手机拍了几张照,哈尔得意地说:“长颈鹿虽然很高,但他们的宝宝才180,没有我高。”
林云不明白这其中的优越感来自哪里,但还是说:“你是我见过最灵活的高个子。”
哈尔笑:“你喜欢就好。”
他们还看了熊猫。
熊猫作为夏国的国宝,可爱又稀少,在国外几乎看不到这个动物。
哈尔站在玻璃前门,看着那只黑白相间的圆滚滚笨拙地爬木头架子,爬上去又滚下来,滚下来又爬上去。他足足看了十分钟,中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嘴角一直翘着。
最后回头对林云说:“熊猫太可爱了!和你一样可爱!”
林云:“……”
没错了,什么都要和比一下,太幼稚了,比小孩儿都不如。
但林云看着哈尔一直兴奋闪光的眼睛,又觉得有点心酸,谁能想到这个自信满满的大个子,幼年时候却并不圆满。
他们在动物园里走了快两个小时,走过熊山、走过两栖爬行馆、走过鸟语林。
经过鸟语林的时候,林云的脚步快了一点。他走在前面,哈尔跟在后面,穿过一条被藤蔓覆盖的长廊,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湖。
湖不大,但很安静。湖边种着几棵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上,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湖心有一座小小的岛,岛上铺满了细细的白沙,几棵树歪歪扭扭地长着。然后……
红色。
一片耀眼的、铺天盖地的红色。
火烈鸟。几十只、也许上百只火烈鸟聚集在那座小岛上,有的立在浅水里低头啄食,有的单腿站在沙地上闭眼打盹。
它们的羽毛是一种浓烈而温柔的粉红色,从翅膀根部的浅粉到尾羽尖端的艳红,层次分明得像一幅被打翻了调色盘的水彩画。
湖水倒映着它们的身影,天光洒下来,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一片淡粉色。
哈尔站在湖边的栏杆前,一句话都没说。他摘下了墨镜,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片粉红色的鸟群。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记得。”
林云站在他旁边,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落在湖心岛上。
“这次太忙了,下次,下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南城的动物园就有,虽然不是野生的,但也叫火烈鸟。”
他顿了顿。
“在南城看完了,就不算有遗憾了。”
哈尔这次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栏杆上移开,摸索着找到林云的手,握住。
掌心很热,力度不大,但很稳。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初夏的气息。
远处有一只火烈鸟展开了翅膀,扇了两下,又收回去,粉红色的羽毛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林云。”
“嗯。”
“你还记得我说的吗,火烈鸟代表什么。”
“热烈的热爱,忠贞专一的爱情,重生和涅槃。”
哈尔转头看他。林云也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哈尔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睛,从眼睛蔓延到整张脸,像阳光从云层后面迸出来,灿烂得不像话。
“我爱你。”他说。
林云没回答,只是把手从哈尔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上去,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两枚银色的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他们在湖边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到头顶,久到那群火烈鸟从湖心岛走到了岸边,躲在了阴凉下。
两人也终于受不了的,决定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哈尔又回头看了一眼。
“下次,”他说,“下次去智利看野生的。”
林云说:“好。”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继续往前走,看更多的风景,更多的动物,还有更多的感动。
……
林云和哈尔很顺利地结束了欧洲极地签约之行,在五天后回到了铁杉城。
很不幸的是,连续的飞行,周转在不同的国家,导致林云的身体状态疯狂下滑,刚刚回国就病倒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林云藏在被子下的皮肤,发烫发红,即便已经吃了退烧药,但在药效发挥之前,这段时间始终难熬。
哈尔送走了社区医生,推门进来又摸了一下林云的额头,依旧烫的厉害。
“吃过药很快就退烧了,药里有安眠的成分,放松下来睡一觉,再醒过来就好了。”
林云闭着眼睛,本能的追逐那份冰凉,贴着哈尔的手蹭了又蹭,嘴上却说:“你离我远一点,不要传染给你了,影响训练。”
哈尔本来就没打算回避,更何况林云蹭着他手的粘人模样,哈尔哪里挪的动脚步。
心疼几乎从那双蓝眼睛里满溢出来,摸摸林云的脸,又去摸他滚烫的脖子,然后睡倒在床上,抱紧了林云。
林云无法抗拒身体的本能,贪着哈尔身上的凉,像八爪鱼一样贴了上去。
只是过一会儿,便又开始觉得热了,嫌弃的从他身上移开,还将被子掀开,不停叫着热。
哈尔追上来,为他盖上被,又换了一条湿帕子,将他身上的汗擦个干净。
温水变干的过程里,同时带走了那些温度,林云好受一点后,才真正闭上眼,睡了过去。
这期间,哈尔连屋都没有出,一直陪着他,哪怕退了烧,依旧不放心地隔一会儿就摸一下额头,一直到凌晨才睡过去。
第二天,林云手脚发软地醒过来,烧虽然退了,但依旧难受的厉害,喉咙像是塞了个铁棍,呼吸都能撕扯出血淋淋的口子。
他躺在床上,醒了醒神,就听见上楼的脚步声。
哈尔推了房门进来,看见他醒过来,开心地说:“问了妈妈,给你熬了一锅粥,要喝吗?”
林云点头,虽然心里清楚哈尔不会离开,但在他看见哈尔真的在的时候,还是有着温暖和感动。
吃了粥,林云感觉好了不少,又被哈尔抱着去洗了个澡,从头到脚洗了个清清爽爽,等着头发彻底吹干的时候,林云便以为自己彻底好了,还催促哈尔去做自己的事情。
“不是一直叫着想要赶快恢复训练吗?我没事了,你去俱乐部,这么近,真要是有什么事,我打电话你回来也来得及。”
哈尔在沙发的另外一边,专心致志的为他剪脚指甲,剪的很认真,好像没听见一样,一直到林云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
他才抬头说:“我今天不过去,要在家里陪你。”
林云也就不再说话,由着他了。
吃过了午饭,林云依旧没什么精神,又去了床上。
他昏昏沉沉地睡着,再醒过来,竟然又发烧了。他头顶上顶着退热贴,哈尔帮他擦手心脚心散热,看他醒过来,捏捏他的鼻子:“药已经准备好了,醒过来就吃吧。”
林云糊里糊涂地说着:“我生病向来没有这么难缠,是这个身体的问题,太虚弱了,我不会这样。”
林云自己不知道说漏了嘴,接过了哈尔递过来的水和药,仰头吃药的时候,哈尔正幽幽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颜色很深,深处好像泛出了紫色。
林云吃了药躺在,又陷入了昏沉当中,心里祈祷着药效快点发挥出来,他实在太难受了。
这时候哈尔从身后贴上来,将他抱住。
低沉真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只爱你,最爱你。”
林云拍着那搂在腰上的手,像是在安慰一头撒娇的大犬,但拍了拍着动作停下来,他转头看向哈尔。
目光交汇间,两人眼底传递出了某种共识。
好像,自己迷迷糊糊地,说漏了嘴。
这件事,一定是比林云手握系统金手指,更加可怕,甚至会让人觉得恐怖的事。
所以林云虽然觉得哈尔大概率也能猜出,为什么自己变化那么大,但总归是不能说出口,去讨论的一件事。
即便是现在,林云和哈尔对视着,他的手指也无意识的去转着哈尔手指上的订婚戒指。
就像随时准备将那枚戒指摘下来一样。
哈尔在这个时候,将手反转了过来,手指插入林云的手指缝隙,然后将他牢牢扣住,紧紧交握。
他低下头,亲吻林云干裂的嘴唇:“唯一爱你。”
林云嘴角勾起笑容:“传染给你了。”
“我身体壮。”哈尔也在笑。
“山倒了,推起来更麻烦。”
“我就不会倒,放心吧,小小感冒而已。”
林云见劝不动,也就不管了,转身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把自己窝进了哈尔的怀里。
这次退烧药吃下,好了半天,但凌晨又烧了起来。
两人都有了准备,吃下药,在屋里走动走动,等着药效上来了,继续睡。
第二天再醒过来,林云终于大好。
那缠绕他不知道多少天的浑浑噩噩,头重脚轻,彻底消失不见,从骨头缝里透出新生的力气。
哈尔说:“以后这种特种兵似的比赛,你就别跟我去了。”
林云笑:“真的吗,那可太好了。”
“……”哈尔知道是自己开口说出来的,但这会儿又后悔了,他补充:“但时间长的备赛,你还是要陪我。你看你一个人在家里也很无聊,而且万一像这次生病,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你就说我这次照顾的够不够好?你只有在我身边才是最舒服的对不对?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剪指甲,吹头发,做饭,洗澡,对了,你就连臭臭都是香的……”
林云把他的脸扒拉到了一边,真是受不了了。
有时候会觉得哈尔有点变态。
林云虽然病好了,却还是在家里养了两天,这期间哈尔也没去训练,就一直陪着他。
甚至因为害怕半夜林云又生病,哈尔也拒绝了使用深度睡眠仪和模拟卡,睡前强调自己只想好好睡觉。
晚上林云起夜上个厕所,哈尔都会第一时间睁开眼睛,厕所就在房间里,但林云起来的时候,哈尔也会起来,等在门口,然后又一起睡下。
呵护备至的守护会在这样的深夜里扣响林云的心门,于是当温柔的吻落在他眉心的时候,他会忍不住的去蹭蹭那个人,幸福温馨像是从身体的每个细胞里溢出来。
终于,回国后的第五天,确认林云彻底好了后,哈尔才开始出早操训练,又去了俱乐部。
中午的时候,哈尔不放心林云一个人在家,打包了俱乐部的午餐回了家。
他将午餐在餐桌上摆开说:“新聘请的营养师最喜欢安排这些清淡的过分的食物,但你现在吃着正好,还有你不是说想要吃鸡蛋羹拌饭?我让厨房做了。他们买了一口电饭锅,用的是咱们家里的米饭,我尝过了,口感还不错。”
林云一边听,一边已经吃了起来。
病好了后,前几天不停睡觉的副作用来了,就是早早的就睡不着了。
他今天早上几乎和哈尔一起起来,又和哈尔一起吃了早餐,现在正饿的时候。
而且没有夏国人不喜欢吃鸡蛋羹拌饭,淋上酱汁和香油的鸡蛋羹裹着饭粒,林云吃的一口接一口,对其他的食物完全不感兴趣。
哈尔中午吃的是烤鸡排。营养师说他最近没有训练,需要降低血红蛋白的摄入,保持基本的蛋白质就够了,换句话说,就是少吃牛肉猪肉,多吃鸡肉鱼肉,不要长胖。
对于肉食动物,还是平时消耗量特别大的猛兽,只吃烤鸡排的日子如同嚼蜡,他吃的艰难,嘴里就说个不停。
“老工厂那边已经停训了,封起来改扩建……”
“俱乐部现在来洽谈代言和赞助的特别多……”
“还有一个合作,说是什么亚太地区代理权,要和我们共同合作开发夏国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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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五一快乐!假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