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林云没有去餐厅吃饭。
哈尔被丹拉去参加一个简短的媒体见面会,四个项目的冠军,记者们有太多问题想问他。林云乐得清闲,让客房服务送了一份简餐到房间, 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屏幕上是他今天一直没来得及细看的消息。
表姐发了一长串语音, 他点开听了几条,全是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尖叫。
“四个冠军!!四个!!哈尔太厉害了!!你爸妈在我家, 我们一起看的, 老姨夫激动得把茶杯都打翻了!!”
林云笑了一下,打字回复:【看见了。明天还有两场。】
表姐秒回:【U型池肯定没问题!障碍追逐有点担心,网上说那个迈克尔很脏。】
林云:【会注意的。】
表姐:【你让哈尔小心点, 那种人就应该终身禁赛。】
林云没再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他的简餐。
烤鸡胸肉有点柴, 沙拉酱放多了, 米饭倒是蒸得不错。他慢慢吃着,目光落在窗外。
银峰市的夜景没有冰川市那么繁华, 但比铁杉市美上几分, 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山顶的缆车灯光像一串串珠子, 缓缓移动。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餐盘推到一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股票软件的推送弹出来。顶点材料收盘价:89.30米元/股。昨天收盘价到今天,一天的时间就涨了1.2%。
这只股票已经推出一年多,增长空间已经在收窄,还能在一天的时间里拥有这样的增幅,足以说明哈尔这四个冠军打下来, 市场对以太系列的信心又涨了一截,顶点材料的股价也跟着往上蹭了一点。
他正要锁屏,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叶戈尔。
林云看了两秒,按下接听键。
“林云。”叶戈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那一贯懒洋洋的笑意,“恭喜。四个冠军,很漂亮。”
“谢谢。”林云靠在椅背上,“你到了?”
“到了。刚住进酒店。”叶戈尔顿了顿,“你猜我在哪儿?”
林云听出他语气里那点故意的意味,没接话。
叶戈尔自己说了:“你让我住远一点,我就住远一点。城东那家商务酒店,离你们那栋别墅开车要四十分钟。满意吗?”
“距离极光雪翼近。”林云说,“正事呢?”
叶戈尔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谈正事时特有的认真。
“UGG的大盘,今天有人在大笔押注哈尔不会在障碍追逐中夺冠。”
林云的眼眸微眯:“多大的笔?”
“不小。”叶戈尔说,“而且不是散户打法,是分批进场,每一笔都卡在临界点上,不惊动市场,但总量很大。我算了一下,如果哈尔输了,押注方能净赚……大概这个数。”他报了一个数字。
林云的眉头动了一下。那个数字不小,大到不可能是散户的手笔。
有大资本下场,还是押哈尔不能夺冠,这说明一个关键问题,有人想要操纵比赛结果。
没错,就是操纵,不是猜测。
不然凭借体育竞技的公平性和不可控性,这种押法不合理。
“有人要保送迈克尔·凯布尔?”林云问。
“不止。”叶戈尔的声音沉下来,“如果哈尔在障碍追逐中因为意外无法完赛,或者因为判罚被取消资格,这个盘口的赔付会被撬动到一个惊人的数字。林云,有人不仅在押注,还在布局。”
“UGG那边怎么说?”
“这就是我联系你的原因。”叶戈尔说,“UGG不希望任何一个项目的比赛结果被操纵,这对我们是长期损失。同时作为朋友,我也希望你不要忽视这些异常。”
林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谢谢你。”
他没有问投资的人是谁,这是不可能查到的,尤其是有人奔着做坏事去的情况下,他们一定会做的非常小心谨慎。
把精力放在调查究竟是谁上,没有意义,他们现在只需要让对方不要得逞就好了。
那么大的一笔钱,赚回来,一口吃肥,但要是打了个水漂,估计也要半条命吧?
林云打算先要这半条命,等找到是谁后,再收割剩下的半条命。
……
州际杯比赛的第六天,也是哈尔的最后两场比赛。
银峰市的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色。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山顶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没有风,缆车平稳地上升,红色的轿厢在晨光里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糖葫芦。
为了给哈尔加油,让他拿下最后两个冠军,赛场外围已经挤满了人。应援牌、横幅、海报,哈尔的名字和照片无处不在。有人脸上画着米国国旗,有人穿着哈尔同款的橘白色滑雪服,还有人把“六个冠军”写在帽子上、衣服上、甚至脸上。
安检队伍排了几十米长,警察牵着警犬在人群中穿梭,安保人员手持金属探测器,每一个进场的人都要被扫一遍。
媒体区的记者来得比观众还早。摄像机已经架好了,长枪短炮对准了U型池的方向。几个体育频道的记者正在做直播前的准备,对着镜头试音,调整表情。
解说席上,两个评论员已经就位。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几份资料、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其中一位正在翻看选手名单,另一位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刷赛前的最新消息。
“U型池,哈尔的统治区。”年长的那位把名单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今天这场,说实话,悬念不在他能不能赢,在他会用什么方式赢。”
年轻的那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你是说他会不会再跳1620?”
“不只是1620。”年长的放下咖啡杯,“是他能不能在障碍追逐之前,用最小的消耗,拿下这个冠军。接下来还有障碍追逐半决赛和决赛,体能分配很重要。”
“你觉得他在障碍追逐里能赢迈克尔?”
年长的评论员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是第一次比这个项目,能进决赛就是胜利。”
比赛开始,选手们一个个地登场,州际杯的赛场水平也就那么回事,尤其是安布罗斯这位“前U型池之王”放弃参加这场比赛后,让比赛的含金量再次下跌。
好在还有哈尔,是哈尔拯救了这场本来可能会很冷清的州际赛,让门票供不应求,媒体争相报道,让米国北方的小小州府,聚焦了全世界的目光。
随着比赛越是往后,那些目光越是热切,第一轮的比赛刚刚过半,放耳去听,就只剩下“哈尔”“哈尔”的声音。
终于久等的人出现了。
身影只是那么一晃,便是掌声和尖叫声,还没比,就好像他已经赢了比赛。
“哈尔!”
“冠军!”
U型池的出发点,哈尔已经站在了那里。橘白色的滑雪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头盔压住金色的头发,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正低头调整固定器,动作不紧不慢,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的雪道上热身。
他直起身,朝看台的方向挥了挥手。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绿灯亮了。
哈尔滑了出去。第一跳,360度倒滑落地,轻轻松松。第二跳,720度正滑抓板,身体在空中舒展,落地的瞬间稳稳站住。第三跳,大十字抓板,高大的身体在空中完全展开,一只手抓前板,一只手抓后板,被风托住了似的。第四跳,1080,高度比前三跳更高,落地纹丝不动。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攒速度,所有人都在等最后一跳。
第五跳。他从左侧池壁冲向右侧,速度快得像一道撕裂雪面的裂缝。
起跳的瞬间,整个人被抛向天空。
一圈。
两圈。
三圈。
四圈。
还在转。
半圈,四圈半。
1620。
观众席上的解说员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1620!第一轮就是1620!哈尔·格斯!他在U型池决赛的第一轮就完成了1620!”
看台上的观众疯狂尖叫。
他们把自己的帽子,手套抛进赛场里,哪怕安保人员使劲地叫着停止,依旧无法阻止他们的热情。
他们太爱哈尔了,很多人不远千里的赶过来,就是要看哈尔在U型池上的统治力。
这个把1620当成家常便饭的男人,让人爱的无法自控,期待他永远这么强下去,甚至更强。
1800有没有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或者某一个赛场上,就能亲眼看见呢?
他们尖叫着,用力地鼓掌,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不停地喊着哈尔的名字。
大屏幕上跳出第一轮的得分。技术分49.5,综合分50,总分99.5。
“99.5!U型池决赛第一跳,99.5分!”解说员的声音尖锐,“这个分数基本上已经宣告了比赛结束。而我们在U型池决赛上,再一次见证了1620的完美落地。哈尔·格斯,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全能王不是口号,是现实!”
赛场中央的监控室里,被大赛组临时征用了。
三十多块屏幕铺满了整面墙,每一块都对应着赛场的不同位置。出发点、终点区、选手通道、观众看台、停车场、媒体区,每一个角落都被纳入了监控范围内。
杰弗里·韦德坐在监控台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最中间那块屏幕上。
屏幕里,哈尔正从U型池底部滑出来,摘下头盔,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对着镜头再次亮出他的婚戒。
韦德盯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从去年的第一场比赛开始,他就在秀恩爱,秀那个夏裔男人,然后他们今年要结婚了,全世界都在祝福他们,都渴望这场世纪婚礼。
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咖啡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他没去擦。
“U型池那边,不用管了。”他对身后的助理说,“反正也拦不住。”
助理点头:“那障碍追逐那边……”
“按原计划。”韦德站起来,走到窗前,从这里看不见U型池,只能看见远处的雪山和缆车线,“等哈尔结束了U型池颁奖,从他离开颁奖台到抵达障碍追逐出发点,中间有大概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从U型池赛场到山顶的障碍追逐起点,正常走需要十分钟。想办法拖住他十分钟,他就赶不上检录。”
“万一他赶上了呢?”
“赶上了也没关系。”韦德转过身,看着助理,“障碍追逐他不可能会赢。迈克尔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助理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去安排了。
他其实很不想干这份工作了,老板的心思恶毒到他都看不下去的程度。为什么就看不得别人好,哈尔拿下“全能王”不也是米国的荣耀,北境的荣耀吗?这样纯粹一份事业,为什么要用这种下流的手段去破坏?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去做,他的母亲需要医药费,韦德开的工资确实高,而且干这种脏活,还承诺他有一笔额外的奖金。
不过他的良心一直在反抗,他很想拿到钱后就……
韦德重新坐回监控台前,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U型池第二轮已经开始,其他选手正在一个一个地出场。
有人在1080上摔了,有人在1260上勉强站稳,分数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但所有人和哈尔的断层差距都显而易见。
第六位上场的是穿着湖绿色滑雪服的选手,他在预赛时候的排名是第六名,名字叫菲尼克斯,韦德看到他的时候有点印象。
去年也是州际杯,北极星几个在U型池实力强大的种子选手,都安排去瑞国备赛了,所以国内的比赛水准不高,本意是挑选一些有潜力的二线运动员,为北极星的梯队做准备。
那时候,极光雪翼的那个小马里恩就找到了他,花了些钱希望可以让菲尼克斯拿下冠军。
他答应了,但因为没上心,随口的吩咐,被裁判领会错误,预赛的时候就压分,最后惹了他一身的骚。
让他和北境大区负责人失之交臂的“事故”,就是这场算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韦德从屏幕里,看着菲尼克斯的眼神很冷。
那次的事情,他把所有人都恨上了,包括这个运动员。
而且看起来这个叫菲尼克斯还加入了滑雪者之家,为什么不来北极星?
韦德在想,自己现在手里的权力不够,不然得让这个家伙知道他做错了什么。
可下一秒,韦德脸上的阴冷消散,猛地蹙了眉。
菲尼克斯最后一跳,竟然完成了1440,在赛场骤然响起的欢呼声中,稳稳落在了地上。
这可是1440,在国际赛场上,都不是一定可以完成的难度,为什么会在州际杯的赛场上出现?
菲尼克斯的天赋明明不够成为顶尖选手的。
解说员激动地说:“我的天啊!是一个1440,菲尼克斯·韦伯,滑雪者之家俱乐部的队员,他竟然也拿出了让人震惊的难度。
他完成了太好了,我的天啊!如果不是有哈尔,他就是一匹黑马。
不,他就是一匹黑马!银牌是他的了!”
解说员像是在翻找菲尼克斯的资料,然后又抓紧时间说了很多关于菲尼克斯的信息,包括他换了俱乐部后面的进展。
“……先有哈尔,然后有菲尼克斯,我必须要说,滑雪者之家要成为U型池的圣地了。”
第七名选手出场,表现平平,1260的难度,虽然在州际杯里也不差,但因为有了哈尔和菲尼克斯,就显得很不怎么样了。
解说员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已经笃定结果的松弛感:“……第一跳99.5分之后,哈尔实际上已经锁定了冠军。第二轮对他来说就是表演赛,我们可以期待一下他会不会在第二轮尝试一些更有观赏性的动作……”
韦德嗤笑一声,把咖啡杯放下。
表演赛。没错,确实是表演赛。但那又怎么样?真正的好戏在接下来的障碍追逐。
U型池的冠军?让给他。
全能王才是真正的战场,那是北极星绝对不会让出去的东西。
大屏幕上,倒计时开始了。
这是U型池决赛第二轮第11名选手,来自北极星的一名运动员,他的实力和哈尔差了很大一截,等他比完后,再出场的就是哈尔。
大家已经很期待了,不等这个选手滑完,就有人在大叫哈尔的名字。
所有人都想看见哈尔再一次的出场。
可是随着镜头切换到出发点上,这里却空无一人。
解说员的声音带上了困惑:“哈尔还没出现?第二轮最后一个出场的是他,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观众席上的欢呼声渐渐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互相询问,有人举着应援牌茫然地四处张望。
这时出发灯点亮,哈尔并不在出发点上。
“嗡嗡嗡”的声音在赛场上响起。
解说员这时才得到消息,快速地解释道:“各位观众,U型池男子组第二轮的比赛正式结束,哈尔没有在规定时间出现在出发点上。
很遗憾,为了接下来,很快就要在雪场那边举行的障碍追逐。两场比赛的间隔太近了,为了预防万一,他选择了请假。这是大赛组时间安排上的问题,大赛组同意了他的请假请求。”
据规则,这一轮他将没有成绩。但是第一轮99.5分的成绩已经足够他锁定冠军,所以这对最终排名没有影响。”
韦德听到一半的时候,眼睛猛地鼓了起来,脸上再没有了“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优雅笃定。
他的眼球上快速地浮现血丝,视线疯狂的在其他监控屏幕上扫过。
直到定在一处。
就在左侧最靠边的屏幕上,哈尔正迎面走进来,摄像头很清楚,他不会看错。
韦德还记得,这个摄像头对准的就是障碍追逐的休息室。
哈尔竟然放弃了后面两轮比赛,直接来参加障碍追逐的半决赛,这意料外的决定,将他的计划完全破坏了!!
他那笃定的安排,一样都没有用上!!
韦德的表情,从近乎狰狞的困惑,变得一片惨白,脸色白得像鬼一样。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另一个更加可怕的事情。
他砸在UGG大盘上的那笔钱,全没了!
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啊!
他愣愣地看着哈尔走过摄像机,然后又消失在镜头前面,脑袋嗡嗡地响着,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拳。
就在这时……
“铃铃铃……”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那催命符似的声音,让他恨不得当场死去。
……
哈尔提前抵达障碍追逐的选手准备区时,休息室里人基本都满了。
距离比赛开始,也就半个多小时,很多选手都会提前一个小时来到赛场做准备。
哈尔是最后一个。
他一出现,所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也扫过每一个人,想要从那些表情和眼神里,看见对他背地里使坏的那一个人。
最后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还在警惕那些看过来的人。
看谁都像坏人。
里奥递了个保温杯给他,“喝点水,休息一下。”
哈尔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温水,里奥现在越来越像个合格的金牌教练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昨晚林云跟他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放弃U型池后面两轮。障碍追逐的检录时间距离U型池颁奖太近了。你不放弃,就赶不上。”
哈尔当时刚刚接收完采访回来,才坐在沙发上,屁股还没热,有点犹豫,“可是明天,会有很多专门看我滑U型池的粉丝……”
“他们会失望,但所有人都能理解。”林云对上他的眼睛,“哈尔,全能王比U型池的一场表演赛更重要。你的目标不是让粉丝高兴,是世界冠军。”
哈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答应了,不过还是有些好奇:“为什么?”
然后林云就把有人在UGG押下大笔的资金,押他输掉比赛的事情说了。
不用林云解释,哈尔就知道,有人在操纵比赛。而且不是其他国家的,就是米国的资本。
州际杯这种小比赛,如果不是某个运动员的粉丝,几乎是没人看的。
过去UGG也不开州际杯这种比赛的盘口,今天会开是因为哈尔的名气到了,全世界太多人关注哈尔的比赛,所以才会开盘。
开盘后,本来也没想着会赚多少钱,就当蚊子腿,赚点工资钱。这样的小盘口,竟然有人斥巨资押哈尔输掉障碍追逐的比赛。
对方显然是没有想到,哈尔在UGG也有人,哪怕是他讨厌的叶戈尔为了讨好林云提供的信息,那也是暴露了对方的国籍,还有对哈尔十足的恶意。
哈尔问:“查不出是谁吗?”
“查不出。”林云摇头。
“叶戈尔真是个废物。”骂完叶戈尔,哈尔只觉得爽爆了。
当然心里是感谢地,要不是叶戈尔,恐怕对方就得逞了,这次叶戈尔来他打算对他好一点,好一点。
现在,哈尔又悄悄睁开眼睛,寻找试图操控比赛的人。
这个时候,一个身影进入他的眼帘。
迈克尔·凯布尔。
他穿着北极星那套蓝色的训练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保暖衣。
他一出现,就像之前哈尔那样,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但他的视线却在休息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哈尔身上。
哈尔睁开眼看他,但两人的目光没有交错。
迈克尔提前一秒移开目光,走到休息室另一侧,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
哈尔只能又闭上了眼。
不是迈克尔。
迈克尔是不怎么样,也是自己的劲敌,但他可没有那么大一笔钱。去年他被禁赛后,身上的代言都没有了,听说还陪了一大笔钱,而投入到UGG的那笔钱,哪怕是他巅峰期,想要拿出来赌自己赢都不可能。
迈克尔现在的情况,就是想要赢,想要一路厮杀到冬奥会上,让赞助商重新看到自己,那时候他才会有钱。
所以可以小心他在赛场上的黑手,但UGG的这件事不可能和他有关系。
那会是谁?
想了一会儿,哈尔觉得有点头疼,干脆先不想了,不管是谁,搞得那些手段就是不让他赢,不让他拿“全能王”。
所以自己要不如对方意愿,赢了比赛,那暗地里的人也就输掉了。
这是他擅长的方式,就不该学林云去思考,动太多的脑子,只会让他分心。
闭上眼,哈尔开始在脑袋里复盘比赛。
说起来,在梦里训练障碍追逐,是没有对手的,他独自滑在这条障碍追逐的赛道上,滑了成百上千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可以拐弯的程度。
但没有对手。
而障碍追逐赛,最大的看点,就是选手间的你追我赶。
在一些极端观众的眼里,能暗地里出手留下对手而不被裁判判罚,也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毕竟这种具有对抗性的比赛,就是要对抗起来才有意思。
哈尔确实在这方面是欠缺的。
他擅长的就像是一个人的舞蹈,喜欢去不断突破自己,不用去考虑其他人的专心致志。
但障碍追逐影响他发挥的复杂因素太多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会有别人扬起的雪雾遮挡自己的眼,也不知道会不会在某个位置被莫名的触碰一下,导致失误。
人与人的对抗,未知的因素太多了。
这是他最没有底的一场比赛。
不知不觉中,一组到第四组已经滑完了,晋级名单陆续在电子屏上亮出来。
被淘汰的选手扛着雪板走出场地,脸上的表情有遗憾的,也有不甘心的,还有咬着嘴唇忍住眼泪的。
第五组。
哈尔从休息室站起来,拎起雪板。里奥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个平板,屏幕上是他提前下载的赛道图。
哈尔虽然已经滑了无数次这条赛道,但还是认真再看了一眼。
“迈克尔在另一组,你们要都赢了,才能在决赛碰面。”
“嗯。”
他们走出休息室,沿着选手通道往出发点走。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没有风,雪质很好,是适合比赛的天气。
出发点,五名选手已经就位。
哈尔站在出发点,面前是那条他已经在模拟舱里滑过无数遍的赛道。
银峰市的障碍追逐赛道,全长约八百米,落差一百一十米,是北境难度最高的几条赛道之一。出发后的第一个难点是连续三个小弯,弧度不大但间距极短,节奏稍乱就会被甩出去。接着是一片长约四十米的波浪雪包区域,七个雪包高低错落。从波浪区冲出来后是一个左转的大弯,接一个跳台,然后是一段陡坡上的S形连续弯,再经过两个短而急的半月弯,最后是终点前的最后一个跳台。
大弯,小弯,半月弯,雪包,跳台,波浪道。这条赛道上有障碍追逐能放进去的一切障碍。
但哈尔不太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条赛道足够宽。第一个弯道前的直道,比其他赛道长了将近十米。这意味着,以太板的加速优势,在这里能发挥到极致。他不需要跟任何人抢弯道,他可以在直道上就解决战斗。
出发灯亮了。
红,红,红。
绿。
哈尔蹬出去的那一瞬间,以太板就像被弹射出去的子弹。出发反应时间0.10秒,全场最快。
从第五位出发,冲到第一个小弯之前的那段直道上,他就已经和第四名并排了。冲进第一个小弯的时候,他在第三位。
出第一个小弯,他在第二位。
连续三个小弯,他的节奏快得惊人。每一个入弯角度、重心转移都精准无比,雪板刃口切入雪面的角度恰到好处,出弯速度没有丝毫损失。
出小弯区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第一位。
前面没有任何人。
整条赛道在他面前展开,像一幅只有他一个人的画卷。
这才是哈尔最擅长的节奏。
不需要跟,不需要防,不需要顾虑对手。他只需要滑,用他最快的速度、最顺的节奏、最流畅的线路,从起点滑到终点。
波浪雪包。他的身体微微下压,膝盖像减震器一样吸收着每一个雪包的冲击。第一个,重心靠后,板头翘起,落地时刚好卡在第二个的上升面。第二个,重心回正,身体顺势往前一送。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顺,像一颗被抛出的石子在水面上连续打出的水漂,每一次接触都恰到好处。
出波浪区。左转大弯。
他切进去的时候,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弯道内侧的旗门从他眼前掠过,距离近得像是要擦到他的雪镜。
出弯速度没有损失。
跳台。
身体压低,腾空,空中收拢,落地,一气呵成。
S形连续弯。
这种陡坡上的连续弯道是障碍追逐里最难保持速度的地形,但对于没有对手干扰的哈尔来说,这不过是又一次在睡梦里重复过无数次的身体记忆。
入弯,出弯,入弯,出弯,雪板在雪面上划出两道细而深的弧线,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
半月弯。
他没有减速。身体横过来的那一刻,胸口离雪面不到半米,弯道内侧的雪墙从耳边掠过,风声在头盔外面呼啸。
出弯,他已经在终点前的直道上了。
最后一个跳台。腾空,落地,冲线!!
计时板亮出他的成绩。15.42秒。
比迈克尔·凯布尔的半决赛成绩快了将近半秒,圈内人都知道迈克尔在半决赛滑了15.88秒,整整0.46秒的差距。
这个数字让人沉默了。
在障碍追逐里,0.46秒不是差距,是断层。
看台上有人开始喊“六个冠军”,声音从零星几个逐渐连成一片,像是被风点燃的野火,从看台这头烧到那头。
镜头扫过其他选手,之前那些觉得哈尔不行的选手,脸色都格外的凝重。
迈克尔·凯布尔没有在看计时板。
他站在选手通道入口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赛道尽头哈尔的背影上。
没有表情,没有说话,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旁边的教练低头翻着平板上的数据,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算什么。过了几秒,教练抬起头,凑到迈克尔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见那句话。但迈克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预想的跑得更快时,嘴角会有的那种紧绷。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选手通道。
哈尔进了决赛,他的成绩比迈克尔还好,毫无疑问的决赛。
休息室里,里奥蹲在哈尔面前,平板电脑上的赛道图被放大到最大,红笔圈出来第一个弯道。
休息室里,里奥把平板电脑摆在桌上,屏幕上是他刚整理出来的决赛数据。
“迈克尔在半决赛里的出发速度很快,他的反应时间是0.10秒,全场最快。”里奥用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数据,“但最关键的不是他的速度,是他的习惯。你看这里。”
他把录像调出来,慢放。
画面里,迈克尔从出发台蹬出去的那一瞬间,身体微微往内侧偏了一点。幅度不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习惯在第一个弯前就卡住内线。”里奥把录像倒回去,又放了一遍,“不管对手是谁,不管出发位置在哪里,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抢内线。只要内线被他卡住了,身后的人就只能从外线过。外线距离更长,出弯速度损失更大,他就能在第一弯之后建立领先优势。
他所有的战术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他在前面。只要他第一个出弯,他就赢了。他的速度够快,线路够稳,而且他的小动作,都是在对手试图从内线超他的时候做的。
手肘、雪杖、肩膀,他不会直接攻击你,但会让你觉得“如果我再靠近一点就会被他伤到”
哈尔把平板上的录像又看了一遍。
“所以你的建议是?”
“出弯的时候不跟他抢内线。”里奥说,“你跟在他后面。他的速度快,但不会快到能甩开你。你只要保持住这个差距,等他犯错。障碍追逐的赛道这么长,他不可能全程零失误。波浪区、S弯、半月弯,只要他有一个弯道出弯速度损失比你多,你就有机会。”
哈尔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一直不犯错呢?”
里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会的。”最后他说,“人是会失误的。”
哈尔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他知道里奥说的是对的。迈克尔再强也是人,不是机器。八百米的赛道,十几个弯道,他不可能每一个都完美。
但哈尔也知道,如果他只是跟在迈克尔身后等对方失误,那他就把主动权交给了别人。
他不喜欢这样。
从来没喜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