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三张,腾于空中,伸出密密麻麻的蜿蜒丝线,金红色的,幽幽将惊惧的人脸照亮。
孔文镜二人碍于这符文,一步也迈不得。
可郑皎皎却因先天不能感知到一丝一毫地灵气,所以并没有任何危机意识。
“别动。”段会主后面的孔真突然出声,“这丝线串联了三张符文,轻轻一动就会使三张符发生连锁反应。”
孔真不是符修,认不得符文用处,但这东西出自马延之手,若触碰了,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郑皎皎一怔,僵硬停住迈步动作。
但她这动作也已经吸引了段雨撇过来的一眼,段雨提了下左边眉毛,说:“天生残疾?”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天生感受不到一丝灵力,确实属于残疾一类了。
郑皎皎默然,不曾想身体康健、甚至裸眼视力五点零的自己,能从一个古代疑似近视眼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段雨完全是实话实说,作为一名二十岁不到就已然筑基的散修,基本走在路上,身边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在他看来都是天残。
他确实是个极傲慢地性子,天下会的前会主也曾如此评价过他,说他这人,合该入仙山才对。
曾经仙山上的某位大能,也确实有意收他为徒,目的是为了培养他与明瑕作对,但段雨并没有接受。
对于马延拿几人索要天下会的神器,段雨开口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他们两个人交出会中传承那么多年的神器?”
一听到拿神器换人。
孔文镜二人比他还激动。
“你们的目的是义仓?!会主,不能答应他们!”
以郑皎皎的角度看过去,孔文镜脖颈青筋突出,瞪大了眼睛,极其地愤怒,如果不是怕身边的灵丝断裂,牵连同伴,恨不得直接拔剑抹了脖子。
马延道:“如果段会主愿意把义仓借于我们,我百善堂愿意许会主一个承诺,即便我死,百善堂哪怕还剩一人,也会拼尽全力帮会主完成愿望。”
这话说的倒挺吸引人。
段雨身后的孔真平静道:“说是借,你们难道还会还吗?”
江湖中人的借,纯粹是为了名声好听一点,百分之一百是不会还的。
有人道:“孔真人,你这揭人老底的毛病怎么老是改不了?”
百善堂的人也不是好脾气的,各个眉宇间都隐匿着杀气。
气氛剑拔弩张。
段雨揣着手,看了马延片刻,叹了口气:“你的目的本来就不光是李元婴吧……难道是我会中出了叛徒,暴露了这次行动?”
马延沙哑的嗓子,说起话来,令人极端不适,可他温和的语气很有效的缓解了这种不适,他说:“段会主不必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在见到这两位小兄弟时,我们也不知道天下会会在今天行动,更不知道,诸位会于郡王妃寿宴上搞这种事情。”
段雨:“那看来,即便没有这事,找完李元婴的麻烦,你们就要找我们的麻烦了。”
马延默认了。
段雨:“李元婴和义仓你带走,剩下的人留给天下会。”
“会长!”众人纷纷惊声叫他。
段雨揣着袖子,面无表情道:“都闭嘴。”
他很有威望,尽管孔真等人心中百般不愿,也只能闭紧了嘴,怒瞪对面的百善堂几人。
马延有些惊讶于他竟然这样痛快。
神器义仓是天下会创始人留下的东西,当年天下会于明国带着此物出逃大玄,至今也有千年了。历经风霜,即便是会中只剩三个会众,无一粒米下锅的时候,也没将此物交出去。
他沉吟看向郑皎皎和昏迷的温榆。
虽说他们并没有在二人面前暴露什么东西,但仙山盘问的时候,难免不会从他们身上察觉什么问题。
段雨道:“我数三个数。”
马延立刻下了决定:“可以,监天司的鹰犬和这位封莲遗孤留给你。”
段雨下颌紧了紧,手中抛出一个奇特的米斗一样的东西,那东西脱离他的手,瞬间涨大,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方形木斗。
三张符文眨眼缩小,落成灰色丸子砸在地上,金红色丝线失去依靠,落下去,像是蜘蛛的丝网,落到了郑皎皎身上,她下意识避了避,但丝线太多,未曾避开,丝线碰到她,就如遇到了水,无声断掉、消失。
孔文镜和孔天德纷纷嘶了一声。
那灵丝线在灼烧着他们。
孔文镜瞧见一点事没有的郑皎皎瞬间将她往自己这边拽,一边拽一边说:“借借光,帮忙挡一下。”
郑皎皎踉跄一下,脊背挺直着,脖子却缩了一下,看眼前丝线下落,目光落到了被百善堂挟持的李灵松身上。
李灵松被缚,剥夺说话的权利,鬓边一缕白发垂了下来,显得落魄,唯有那双眼睛和冰冷的脸与往常无异。
郑皎皎明明对自己的下场也束手无策,却仍为她的未来感到了一丝揪心。
她吸了口气,被孔文镜抓着,红彤彤的眼眶里,溢满了身不由己的愤怒。
百善堂的炼丹师乔胜鼻尖动了动,寻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桃花味道,落到了郑皎皎的身上,流露出怀疑的神色。
但他并没有机会将这怀疑去试探,因为段雨扔过来的不止神器义仓,还有愤怒与杀意,一杆长枪出现于他的手中,便马延等人袭来。
而马延也不甘示弱地将符咒重新落于身前。
中年男人抓住了李灵松。
然而,同一时刻,往上延伸千米。
碧空白云,幽幽落雪。
风过,短竹萧瑟,叶子沙沙作响。
被废弃的矿山之上,天地寂静,虫兽匍匐着,恐怖地带着滔天怒意的灵压落下,直指深处仿佛蚁穴一样的矿洞。
一息不到,繁杂的灵力,就皆归空茫。
马延立刻吞下锦衣少年的丹药,手中结印,要以自己为媒介,李灵松身上修为吸过来,一则,元婴身体已经超凡脱俗,普通法器难以了结她,二则,既然可以将她修为散去,把灵力吸取到自己身上,又何必浪费。
段雨觉得这群百善堂的人定然是疯了,仙山人都找来了,他还不跑,岂非十足的疯子?
马延看向石倩等人道:“你们先走。”
虽然因为天下会的原因,耽搁了片刻,叫仙山上的人找来,但拿到了神器义仓也免去了他们之后的奔波图谋。
段雨这边也退回了自己的矿洞,一个一个跳进早就准备好的撤退阵法中。
郑皎皎和昏迷的温榆他们抓着一同离开。
李灵松这个时候手却挣脱了束缚,一把薄刃飞刀,围绕矿洞转了一圈,砸落下的石块打断了法阵的运转。
马延瞳孔紧缩。
须臾,未来得及离开的石倩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困在了水泥之中,一丝一毫也没法动弹了。
段雨心下短暂停止跳动,看着凝滞的逃跑法阵,在骤然出现的金色剑印下如荧光般碎裂。
一名白衣人执剑凭空出现在两个矿洞的中央。
马延手中还结着印,看着来人冷汗直流。
有人畏惧地轻轻呢喃:“明瑕……尊者。”
段雨知道,李灵松的命和剩下的半身修为,马延是带不走了。
不过,他并不觉得明瑕会对他们出手,比起只是想在码头,劫点东西的他们,显然是对着李灵松下手的马延更容易被打死。
天下会的众人屏气凝神,只等着明瑕收拾马延时,趁机逃走。
郑皎皎觉得孔文镜抓着她的手十分用力,甚至有些发抖。
渡劫灵压下,若不是还有段雨在前面撑着,恐怕孔文镜等人已然跪在地上昏迷过去。
昏迷的温榆,偏偏这时咳了一声,有转醒的迹象。
不过,已无人在意。
白衣尊者清冷的目光,已投向马延对面的另一个矿洞,落到了女子狼狈的衣襟之上。
段雨扭头看向孔文镜二人。
和孔文镜并排的孔天德一个激灵,把手里拎着的温榆扔到了地上,往后退了一步,道:“我是想救他,没把他怎么样,是他自己跟着我们来的。”
刚刚转醒的温榆:“……”
发生了什么?
段雨对于自己的会众的智力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只是将目光从郑皎皎身上收回,又放到明瑕身上,然后顺着明瑕陡然冰冷的视线又落回郑皎皎身上,以及孔文镜抓着这天残女子胳膊的手,他的呼吸不由得凝滞了一下。
这目光……
这两个混蛋东西,到底把什么人给他绑过来了?
孔文镜还未反应过来,只是略显乖觉地咽了下口水,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会长段雨试图询问缘由。
看到段雨复杂的眼神,方才瞬间感觉自己身体的血从头凉到了脚。
剑气猛然朝这边而来,孔文镜只以为看到了地府的大门朝他打开了。
郑皎皎受惊,呼吸短暂停止。
惊惧睁大的双眼,使得剑诀改变了方向,擦着孔文镜头皮而过,砍断了天下会重新凝聚的逃跑阵法。
下一瞬,孔文镜被猛然击飞出去,嵌进了矿洞石壁之中,一声没吭,闭上眼,垂下了头。
段雨长枪祭出,将打过来的剑印挡了一下,勉励躲开,倒退十步,拧眉将长枪插入岩壁,抬头望向明瑕。
郑皎皎只觉得腰间一紧,鼻尖已然嗅到了檀木香气,抬头望去,明瑕清冷的面容映入眼帘。
那颗漂泊无依的心,在身体的主人未来得及下达命令之前,已然自顾自地获得安宁。
郑皎皎对于没出息的自己,第一次感到了愤怒和生气。
不受她控制的身体和心情,亦如她拼尽全力而无法掌控的人生。
逃脱牢笼的树,既眷恋又厌憎着曾为它遮风避雨的一切。
郑皎皎抓紧了手中洁白的衣衫。
衣衫是用特殊蚕丝织就,入手冰凉,仿若云朵,再用力,只要稍一松手,就会毫不犹豫地从她指尖滑落。
明瑕感受到她的依靠,眉眼冷意微停。
贪嗔痴,三戒已犯,不将其斩断,飞升无缘,轮回自始。
他持剑站于中央,白衣猎猎。
半晌,对她道:
“皎娘,莫怕。”
郑皎皎闻言,抿唇,眼眶红色还未褪去,发颤的手停止颤抖,额角鲜血凝固处开始泛起丝丝拉拉的疼痛。
明瑕的到来,基本上将一切压制。
那些权衡利弊的利益交换,那些隐匿人群的晦涩阴暗,那些不断流转的新奇法术,皆在一道一道剑气下、一枚一枚剑印下,被碾压斩断。
束缚李灵松的绳子落地,她捂着心脏处踉跄起身,身上明明暗暗的咒仍吸取着她的修为。
明瑕见了,收剑,伸手灵气扫过,将李灵松拉了过来,手点在她额前三寸,圆形符文现,马延凄惨闷声痛呼一声,身上同样的咒纹被逆转,他立刻断了二人之间的联系。
尽管如此,李灵松鬓边白发已然重新乌黑。
李灵松喘了一口气,站定,终于能开口,道:“百善堂的目标是灵矿山,他们之中,一定是有人想违规筑基。”
筑基需要在短时间内吸取大量灵气,除了天生拥有灵脉而灵气充裕的仙山,也就只有灵矿能满足修士们筑基的心愿。
明瑕看向因受反噬而脸色苍白的马延,在他机械齿轮打造的胸腔处停顿了一下,道:“筑基并不需要那么多的灵石,马堂主,你是想乱国吗?”
马延沙哑地叹道:“我们只是想自保罢了。”
温榆醒了过来,明瑕来了,他支棱了,对马延张口就怼道:“几百年之前,灵矿山内,为了挖掘灵矿,常有人无故死去,但不知原因,自从李仙尊和明瑕尊者将尸体调查解剖后才明悉缘由,这全是因为他们吸入带有灵力的细碎杂质,而身体无法自我化解才造成的。随后李仙尊推出护具,才将这种现象降到了最低。你堂内众人,皆是矿上之人或其家属。对李仙尊出手,岂非恩将仇报!”
石倩听了,握在手中的短刀紧了紧。
马延顿了顿,说:“我已活了三百一十四年,比尊者还要长几岁,自然知道防护面具的推出,使得多少少年因此得以活过而立之年。此番恩情,世人亦当谨记。”
这人……活了三百多年了?
温榆有些吃惊。
修仙之人虽然能够与天地同寿,但筑基之前,其实仍是肉体凡胎,以这番样子在炼气期活了三百多年,实在让人不得不愕然。
马延道:“但我想,明瑕尊者已经不做监察司监察近三百年了,甚至极少再下仙山,只有一城一县的死人才可使得尊者垂帘,而世间活人已难入尊者法眼,大抵尊者早已抛却当初凡心,志于飞升一道。既如此,何必要再下凡来。”
明瑕神色淡漠,不为所动。
辟谷修行,困于暗室,磨炼意志,忍受灵气锻体之痛,于仙山之上静默,几百年、上千年,随着修为的攀升,对于飞升的渴望也会随之增加。
他并不否认自己想飞升的念头。
马延看了一眼被他护在怀中的女子,那张仿佛被时光毫不留情打磨过的苍老面容露出笑来,古怪而可怖,他那双清澈至极的眼,流露出三分怜悯、三分劝诫,说:“仙人动情,天下难宁。此箴言,赠予尊者,当记心中,莫失莫忘。”
与其说箴言,更像是来自某个遥远之地的诅咒。
明瑕拧眉,看到马延抬手的细微动作,剑光重出。
落在马延身前时,被闪身过来的石倩挡住,她鼻腔流下血来,脚下陷入地面一指宽,单膝跪到了地上,持刀的两个手直接断掉,左手飞出,右手扭成了一个奇异的弧度,右手的金色短刀坠地之前被她用嘴衔住,眯着眼睛,盯着明瑕众人。
纵使知道这群人为了那半座不知名的灵矿,不知道在郡王府杀了多少无辜之人,而自己和李灵松几人也曾差一点死在他们手中,但看到这堪称惨烈一幕,郑皎皎不免还是被石倩的意志力震撼了。
无关善恶,无关立场,仅仅为她个人。
仙人一念,是凡人百年。
高山的碎石落在树下,虽然无意,被砸到的蝼蚁却需要拼尽全力去挣扎。
她们的目光,仿佛曾有一瞬交错,郑皎皎绷紧了下颌。
石倩扫过郑皎皎额上干涸的鲜血,亦直了直脊背。
连一个天残都敢为了救人与延老较量,没道理她堂堂炼器中期修士,要害怕地对仙山之人卑躬屈膝。
马延目光悲悯,将神器义仓捧出。
天下会的众人瞳孔紧缩,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就连会长段雨后脊的寒毛也竖了起来。
“你要用它?!”孔天德像被卡了嗓子的鸡一样发出声音。
李灵松似是觉得吵闹,颦眉瞥了一眼他。
孔天德闭紧了嘴。
在剑诀再一次落下之前。
马延摘下了自己腰间的布袋子,放进义仓中,粗糙的双手恭敬捧着,道:“请神器让我等摆脱仙山明瑕尊者的追捕。”
瞬间那平平无奇的木斗发出青蓝色的光,接着染上了红色,整个废弃的矿山灵气大动,地颤而崩裂,在郑皎皎眼睛要被灵光照瞎之前,明瑕捂住了她的双眼。
尽管如此,那光仍然照亮了矿洞的一切。
整个大地都在往地下坍塌。
明瑕捏了法决,法印扫过,将众人全部移向矿山之上,他则持剑寻着神器所留下的痕迹而去。
郑皎皎只觉得身体一晃,失重的感觉还没来到,整个人就又踩到了地,她踉跄了一下,抬眸。
未来得及撤走的天下会几人都在原地——段雨、孔真、孔天德、孔文镜。
几百米外,矿山处地动声不断,看来是引起了矿洞的连环塌陷。
两波人面面相觑,郑皎皎站在他们中央。
温榆眉间紧锁,他醒来不久,万事不知,看向段雨道:“那是你们的神器?”
段雨回答简洁:“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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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午十二点还会更一章,视情况再看看要不要更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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