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灵矿山上,那层层叠叠的法阵在同一时间震颤,众人惊惧不安,阖眸的文渊睁开双眼,前方灵矿山中似乎有什么在涌动。
随着法阵跟域的牵扯,此方天地竟有天塌地陷之态。
文渊挥手,一抹灵光于他额头显露,瞬间化为一只狼毫笔,点于虚空,凌波横生,强硬将一切镇住。
是神器千魂,乃文渊所铸,有点石成金、移山填海的能力。
他如一根定海神针,在此刻将人心和天地安定。
魔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挣扎的厉害,若继续这样下去,不等唐时泽将灵尺拿来,就得重新加固封印了。
那样一来,明瑕身死便将成定局。
须臾,微风乍起,将遮天蔽日的云与法阵轻抚,一人白衣持灯,落于天地间,抬眸看了一眼此地状况。
众人大惊。
——竟是明瑕尊者破域而出。
他何时有这等修为了,岂非不日将要飞升?
难道,之前都是在藏拙?
大家心思各异,噤如寒蝉。
东方纤云低头暗骂,百年渡劫就足够让人忌惮了,倘若这还藏拙,那他们这群人,连带着腾云干脆找根绳子悬梁吊死算了。
这人的天赋,实在过于离谱了吧!
那渡劫的灵气灵压一扫而过,使众人再度低了低头。
文渊的目光却落到了明瑕手中提着的灵气所化、即将散落的提灯上,那洁白提灯,灯火幽幽。
“师尊。”明瑕拱手道。
提灯落于域外,很快随着域主消逝的灵气而散去。
而明瑕也在略一拱手之后就瞬行消逝在了原地,文渊的话还没说出口,见状也不免懵了一瞬,下一秒颦起了眉毛。
乾元宗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问:“刚刚……是不是明瑕尊者?”
这是还没回过神来的。
但也不怪他,谁能想到明瑕尊者刚从魔域中破域而出,不说同师尊恭维两句,也不管此地将要裂开的无数封印法阵,转瞬就没了踪影。
此刻所有人都迷茫了。
——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唐家老祖唐时泽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当郑皎皎胸前月牙法器飘浮亮起熟悉灵光时,当他面前法器再度被滔天剑诀打回来时,当明瑕那张平静的眸光扫过他时,当他被自己法器反击倒退两步,咽下喉咙中的血,震惊之余还要拱手见礼时……他有那么一刻真想明瑕这厮要是死在魔域里那真是皆大欢喜了!
可惜,这人或许天生属猫的,有九条命!
“既然尊者担保那自然没什么问题。索性师尊让我前来取灵尺本就是要救你,你既出域,便已无其他用途。”
魏虎冷哼一声,手里的照影机显目,说道:“唐家同散修勾结,将仙山道法传于散修,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唐时泽看了一眼明瑕对魏虎道:“此事本尊已同师尊文渊见过罪,虽然唐家确有被马延所骗之嫌疑,但终究并非故意为之。”
“被骗?!”魏虎捏着照影机道,“你唐家灵矿记录上分明写着是主动为之,不过为了换取如何将灵矿井挖的更深、以便更多地采取灵矿罢了!”
唐时泽:“此记录乃马延自己所写,如何当真?”
魏虎干脆低头咬牙,将照影机拱手递到了明瑕面前:“请师尊明鉴。”
唐时泽那张如青年般俊秀的脸上没有太多神情,他们这群修仙者,经历过太多年岁,以至于好像是被时光雕刻成了玉石为皮的人模样,面上所有的情绪都淡淡的,即便内心恼火至极,也不过一瞬间从眼中显露,又被盛夏的风吹散。
“明瑕师弟可要三思。”他说,“我与明瑕师弟相交已久,素知师弟你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如今仙山琐事频出,天下群妖四起,难道师弟要以散修荒唐言论,来定我唐家之罪吗?”
明瑕的灵剑已经收起来了,冷冷清清的神色好像冬日的雪,难以融化,难以污浊。但唐时泽知道,这人从处处受制的光杆渡劫尊者,到如今于仙山中能和腾云抗衡,并不再受制于文渊,其为人远没有看上去这样清正。
真正正直的人或许有,但绝对不可能手握大权。到如今,反倒是他来巴巴试探他的态度。
郑皎皎在明瑕身后听着、看着,这一出师兄弟决裂的大戏,曾经也曾出现在她的面前。不过比起当年鸟安简惜文等人的图谋,现如今唐家虽也图谋,拿出来交换的东西却是她想要得到的。
倘若明瑕真的跟唐家闹掰,那郴州隐田一事岂不是就绝无转圜的机会了?毕竟郴州世家唯唐家最大,唐家根基在仙山之中,看起来绝没办法除掉……
眼见氛围越发紧张,她上前,忽然将照影机从魏虎手上拿过来了。
顿时,四下为之一静,众人皆看向了她。
郑皎皎心乱如麻,咬了下舌尖,保持镇定,她完全清楚在场众人一只手救完全能要了她的性命。因为感觉不到灵压,她就像那个不知道痛觉的病患,胆大妄为,意识不到身上滚滚流逝的鲜血。
“单凭马延随手写下的只言片语,确实很难证明什么,”她说,“比起过往旧历,我想尊者应当更重视马延未来要做些什么,否则不会将所有的灵矿都一一探查。唐家当铺生意,遍布五湖四海,难免要跟矿山的人打交道,若是能帮助尊者追查马延下落,想必能事半功倍。”
这番相当于狗拿耗子的言论,叫众人一时都没话说。
唐家家主的眼睛睁得斗大。想不通仙山仙尊对峙,她一介凡人小吏,哪来的能耐走到中间调停。
郑皎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借来的这天大的胆子,想她从前是多么爱惜脸面的一个人,连跟嚣张的婆母要茶钱都羞得不行,此刻竟然也敢硬着头皮走到这种堪称修仙界的‘宰相’地位的人面前,说出这种‘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消消气’这样的话了。
魏虎抬眸,要上前将她拽回,手刚伸出,一道灵气击中他的手腕,使他手腕瞬间通红,也使他立刻清醒过来,意识到了眼前女子的身份。
他僵了僵指尖,看向明瑕。
明瑕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一双淡色眸子,好像能看透世间百态。
他扫过郑皎皎,见她绷紧的潋滟眉目,便已悉知她为何要这么做。
索性唐家推广新政之事,本就在明瑕的局中,就如她意,与唐家短暂联合。
“唐师兄既已将百善堂之事报于师尊,我等又何必再去多费口舌。”明瑕顿了顿说,“唐家灵矿之下,被封印魔域,此刻因林可尊者神识崩坏而震动,要扩于人间,唐师兄……不去修补封印吗?”
“什么?!”唐时泽惊问,“这灵尺中难道有尊者神魂?”
他想到刚刚郑皎皎说辞,顿时扭头看向她,那也就说明,她所见的林可尊者并非幻象,而是真的林可尊者。
明瑕顺着他的目光终于看向郑皎皎,忽问:“你曾进入灵尺,见到林尊者,那林尊者可有跟你说过什么?”
郑皎皎手指颤了颤:“刚刚不是说过了?”
明瑕望着她,眸光深而晦涩。
“只有那些?”他问。
郑皎皎对于这仿佛逼问的口气抿了抿唇。
魏虎垂着眸子,闻言,抬起眼来看向她,见她受屈之态,藏在袖子里的手握了又握,最终还是上前说道:“她只是一介凡人,想来林尊者不愿多言,就把她丢回来了。”
这话就连唐时泽也颇为赞同。
明瑕却道:“你当真未进魔域?”
郑皎皎说的干脆:“没有……怎么了吗?”
世人爱惜自己的生命,这件事本就天经地义。何况她一介凡人,若真入魔域,无灵力傍身,不过徒劳送死。可不知为何,当明瑕身出险境,看到她、听到她,忆及她与魏虎相处种种,那种怨憎之情竟不由自主地滋生。
魏虎不知道明瑕为何纠结于这件事,那林可尊者已说了,非同血脉者不得牵引法门,就算郑皎皎误入灵尺中,林可尊者也是断不会让她进入魔域的。
唐时泽奇怪道:“既未进魔域,那难道是去了他处?”仙山炼制的芥子空间全部只能存放死物,他疑惑这灵尺之中有一个能存放活物的芥子空间,可如今灵尺已碎,已无从探查。
郑皎皎摇了摇头,只说不知。
唐时泽见郑皎皎似很受明瑕重视,又加之如今二人算是谈和,明瑕不过问唐家与马延之事,他自然亦不追究此凡女身上错漏,互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就算过去了。
至于疑似能存活物的芥子空间一事,纵然他心似猫爪,也为了眼前之事态,忍了下来,只待以后图谋。
此间危局既解,明瑕和唐时泽很快离去,据说是去封印魔域了,走之前,明瑕点名魏虎一同前去。
魏虎感到奇怪,毕竟他一个金丹后期,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只是离开前,他的目光落到了郑皎皎的身上滞了滞,见她看过来,他又立刻转移开了视线。
前方,他的师尊明瑕神情平静无波,似乎并未注意到。
唐家老宅,唐家家主毕恭毕敬将郑皎皎和方良送出了宅院,事情顺利地让方良一度怀疑郑皎皎是不是说服了魏虎,痛殴了这老家伙,所以才使这老家伙的态度发生了三百六度的大转变。
“方少卿,原来仙山高高飘浮于天空,可却与人间有解不开的联系。”郑皎皎说。
马车哒哒驶向他们的住宅,一路上人丁零落,掀开的车帘,展露人间一角,佝偻着身躯的老大爷,衣衫褴褛弯腰捡着地上的麦粒,一颗一颗,每一颗都被他仔细吹干上面的尘土。
郑皎皎被吸引,转过头去,热烈夏日的凉风倏忽散去,车帘落下,将那景色遮盖。
赋税沉重,就算此次隐田之事解决,今年多收百姓的田税也不可能返还了,或许明年会进行减税,可减了田税还有更多的徭役杂税。
人间百姓,要到何时才能衣食无忧,才能痛痛快快地吃一碗稻饭。
选育、种植、推广,遥遥无期。
个人之力、凡人之力微弱,难撼遮天之树。
方良沉默良久,说:“历来如此,只不过东方家掌管天下已久,仙山文渊尊者又遵循古制,使仙山众人难以直接接管天下事,所以看起来仍是朝廷说了算。近百年,仙山医术和炼器之法传于人间,陛下又是个勤政爱民之人,百姓日子已经比从前好过多了,当知足。”
“倘若道法通传天下,仙山认同散修为正道修士,以修士移山倒海之力,正人间风气,是否百姓皆可有其田,而麦种粟米稻谷都能够挑选合适的来推广?”她顿了顿看着方良说,“这样,是不是那些世家,也就不会如此猖狂了?”
方良:“你怎么这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我看你还是回去练练你的字,昨日交给我的折子上,又全是错字,都给你圈起来了,记得改。”
郑皎皎耸起的肩膀落了落,那哪里是错字,全是简体字罢了。
“我觉得,我的字更合适传播一点,还能省些墨水。”
方良嘶了一声,古怪看她,说:“我看你最近是越来越嚣张了,之前那个被我批评,当晚苦练一晚上字的郑皎皎哪去了?”
他伸出手,摊平,放在她面前说:“请还给我。”
“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已经是大家口中的小郑大人了,自然要有自己的看法。”郑皎皎推开他的手说。
“噢,你的看法就是让天下人都修仙,由仙山直接治理大玄?”方良说,“我看你是昏了头了。没失忆之前,你铁定也是封莲的刺头。这种荒唐的话也说的出口。”
“有什么不对?”
“多了。”他说,“仙山虽然能影响朝局,可只要文渊尊者还在,只要仙山仙人不能参与凡人之事,那这朝堂就还是凡人说了算。”
“凡人说了算……那路边老伯说了算吗?那驿站驿夫说了算吗?现在的朝堂,真的是凡人说了算吗?”
“陛下不是凡人?诸位大臣不是凡人?这朝堂之中你能找出修仙之人来吗?”方良道。
郑皎皎把头一撇,说:“方少卿的凡人,和我认为的凡人不同。”
“是!确实好像不同!”方良气道。
他暗骂,这群女官,总是这样。说话狂妄,做事也狂妄,但凡有一两个想法,必定是新奇且不符合旧礼的。也怪不得老臣们一见到女官就头疼。
难道,是这朝堂有什么魔力?使得不管多么温柔可人的女子当了官,哪怕是连名阶也没有的芝麻绿豆的小吏,也逐渐变得胆大且令人气愤起来。
还不待方良跟郑皎皎继续论一论天下纲常与道理,只听一声铃音短粗地响起。
郑皎皎瞳孔一缩,想都没想,对于危险的感知使她当即把方良拽起,两个人一同跌落下了行驶的马车。
下一秒马车车厢燃起大火,车夫惊叫,欲拉马,听见身后郑皎皎堪称撕心裂肺地声音:“张叔,跳!”
车夫顿时松手往旁边一滚,摔下马车,下一秒马匹双腿弯折,摔倒撞向一旁,撞入一间民房,只听一声爆炸声,是那七零八落地车厢又炸了。
镇上监察铃此刻亦响起,就近的监天司几息之间,落于此地,追向那隐匿的散修。
方良咳出口血,看向滚落一旁的郑皎皎,郑皎皎摔断了一个胳膊,眼角还泛着泪花,吼出那句话后迟迟没抬头,他踉跄走过去,碰了碰她,才发现她已经失去意识,难断今后生死。
*
郴州李家,大片的荷塘之上,红木做的小路蜿蜒,玲珑水榭雅致别趣。
一个下人匆匆踏上此处,走过红荷遮掩的路,来到水榭跟前,拱手道:“老爷,三生堂的任务下达下去了,等那京都来的二人从唐家出来,绝对回不了县衙。”
“这次派的是什么人?可不要还和上次似的。当初要是把他们留在驿站,也就不会有如今许多事情了。”
帘子被侍女们掀开,一个而立之年模样的男子露了面,手中拿着玉石做的鼻烟壶转着。
下人再度把头低了低:“驿站那次是因为遇到了仙山来的仙尊,这才使得计划没有成功。这次派出的人学过仙山术法,已近结丹,一定使他们有来无回!”
李家家主冷哼了一声,推开了上前给他扇风的侍女,阴着一张还算端庄的脸,说:“没想到唐家竟然真的让他们进了门。难不成还真要实行那劳什子的新政不成!”
无人敢搭话,他转头扫过躬首的下人,说:“他唐家竟然敢伙同监天司对温家家主下手,如今又与康平来的二人联合要推行新政,难道真当我们三家是什么软柿子吗?!我郴州李家可不怵他们!”
前段时间,康平本家来人,示意他们这段时间要谨言慎行,勿做什么狂妄之举,这位李少家主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正说着,有人声字远方而来,问:“何事喧哗?”
李少家主听到这声音,顿时收了轻狂姿态,拿过一旁侍女手中团扇,三两步迎了上去,过了拐角,莲叶荷花遮挡处,走出来一男一女,白发苍苍,一副终老之态。
“您二老来了,快快快,请进,这荷塘水榭风景独好,我正煮茶等着您二老呢!”
这两位乃是仙山上下来的,原也是仙人,且资质非凡,只是因生育子嗣,这才变作凡人。一身天赋寿命,皆化为乌有。如今游历世间,路过郴州李家,记起当年,遂来拜访。
李少家主听说过二位,他们郴州李家和康平李家原不是一家,偶然连了宗,这二位也算的是李家老祖了,所生育的孩子就是现如今明瑕尊者一脉的李灵松李仙尊。
因那位李家老祖李灵松是个勿实之人,所以康平李家亦多低调。
但这位郴州李少家主,掌管府内事物不久,颇有一番雄心壮志。难免就有了一副‘天高皇帝远,本家第一我老二’的架势。
李氏夫妻二人,不知其秉性,满以为此人谦逊。一边往前走一边问他:“何事发这么大的火气?”
李少家主一副无奈模样叹道:“还不是温家之事,他们仍怀疑是唐家所为。”他顿了顿说,“也不怪他们怀疑,毕竟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赢了他赌局之后就出事了,那监天司分明检测出了灵力痕迹,却说与其猝死无关……”
李母颦了下眉,说:“既无实证只是怀疑,这番话怎可多言?”
“是,是,小辈只是一时不忿,说秃噜了嘴,此后再也不提了。”
走进亭台,下人陆续离开,李家少家主也退下,李母看向李父。
茶水水汽氤氲,角落堆积的冰块却送来一阵阵凉风,李母拧眉道:“这唐家,难道真如此目无仙山法纪?”
李父说:“你我如今不过一介凡人,且先观望观望。”
李母叹道:“虽说唐仙督素与本家不合,但终究还是唐家人。”这才使得郴州监天司予了唐家便利吧。
“……”
*
郴州一个以散修为主的地下堂会名叫三生堂,监天司查了许久,总在最后收网的时候扑空。
不久前,这地下堂会又做了一桩孽事,竟当街截杀朝廷命官,以至于使一名在家的无辜百姓卷入其中,横死当场。
此事使当地监天司震怒,再度开始清剿郴州地下势力,令他们感到奇怪地是,这次清剿异常顺利,一些无名但格外恶劣的散修堂会与组织自己蹦出来了,其中有些竟像是天下会的手笔,还有那很多次扑空的地下堂会,此次竟然也全部落网了。
与此同时,回兴县开始大范围重新丈量田地,唐家亦在其中。随即,这个趋势开始蔓延到郴州其他城镇,一时间竟查出不少隐田。
唐家田地中,郑皎皎胳膊上系着绷带,一边抽查计算田地面积,一边指挥人焚烧秸秆并翻动土地。
“郴州年年蝗灾水涝,今年水涝,明年干旱的趋势就大,早些预防蝗灾总是好的。”
一农人问:“小郑大人,你一会儿传授我们怎么打蝗虫,一会儿又告诉我们粟叶为什么枯黄,一会儿还要抽查测量田地,一会儿还要拉打架,累不累啊!”
郑皎皎夹着本子,拿着炭笔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潋滟的眼睛里亮晶晶,一向平直的唇弯弯翘着,茫然说:“还成。”
众人‘哈哈’大笑。
一个小童端过来一碗水,递到了她面前,碗是白瓷碗,有点缺角,边上有个黑乎乎的手印。郑皎皎把炭笔放在香囊里,本子放下伸手接过,拿过水碗,擦了擦边角,喝了一口,有些土腥味。
“谢谢啊。”她喝完,递了回去,摸了摸小童的脑袋,小童害羞跑远了。
“郑大人,恁说话越来越像俺们了!”一句结结实实的乡土话,郑皎皎已然能够听懂。郴州的农人们很少有说官话的,大抵是离鸟安太远、而识字之人少的原因。
郑皎皎笑了笑。
有人夸她:“郑大人说话好听,特别温柔。”
“因为郑大人是女官啊。”
“那县衙里也有女官……哎,那边量田地的不也是女官。说话比十个老爷们还猛呢。”
“那女官和女官不一样嘛。”
“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那你以后要当郑大人这样的女官,还是当王大人那样的女官?”
“我要当唐知县那样的女官,管着你们!”
“唐知县是男的!”
小孩子说话,总是天马行空,大人们时常对此感到冒犯,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世间自有规矩这样的原因。
郑皎皎心想,她和那位王大人可都不算官,只是千百官职下、万千‘大人’旁的两个无名之辈。不过对于乡间不识字的百姓来说,称得上是‘大官’。因为经由她们丈量的土地,缺一尺少一角,都使得他们的生活出现不一样的变化。
远处,有持剑的唐家家兵跑来,将手中东西递给郑皎皎:“郑娘子,您看是不是这个。”
袋子打开,黄橙橙的粟种在其中。
“对。”
家兵说:“佃户们正准备种下季的粟米,很少有愿意卖种子的。不过……”
他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声音:“郑娘子!”
郑皎皎回头看过去,不远处小路上,一名身穿青衣绸缎、腰佩玲珑玉佩的清隽男子正站在那里,他身边小童朝她蹦跳着挥手,见她看过去,那男子微微点头示意。
家兵方继续道:“不过我们唐家有,因此大公子问您要不要去我们仓房挑一挑。”
“买粟种的钱有按我说的给吗?”
“都是以高价收的,皆给了不菲的报酬。”
“那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卖?”
“这……”
家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郑皎皎怀疑问:“你没有同我说谎吧?”
那家兵立脸色一白,刻跪到了地上,指天发誓:“郑娘子,小人绝对不敢蒙骗于您!小人真的是按您的价格给的!”
郑皎皎倒被他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一步。好在她这些天历练出来了,并没有受惊太长时间,而是说:“我问一下,又没说要告你状,我信了,你快起来吧!”
看到远处的人,她心中对此也有点眉目。自从回住处的路上遭遇伏击之后,唐家家主来同她和方良二人讲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论,然后邀请他们住进了唐家。
——方良震惊之余对郑皎皎起了些许疑心,毕竟虽说唐家示好行为可以归结于唐家如今需要借他二人之手推广新政,以作为对明瑕尊者的投诚。可这示好示的有些太过,尤其是对郑皎皎,竟有两份捧着她的意思。
但因为彻查隐田一事实在有太多需要他监察的地方了,所以方良忙着忙着,就把这点怀疑暂且抛之脑后了。
不过对于郑皎皎来说,当然知道唐家家主如此后怕和示好的原因,她对此表示沉默。
唐家的势力确实好用极了,就连回兴县的知府办事效率都高了起来。唐家家主分寸又拿捏的很好,既没有把她跟明瑕的联系广而告之,也并不阻碍她去做任何事。
郑皎皎对此情况挣扎了几个晚上,在重新站到田地里为农户们重新测量田地之后接受了。
她不想再走捷径,但无法拒绝为面前的这一双双或浑浊或清澈的眼睛寻求捷径。
明瑕自从离开之后并未归来,那义眼似乎又坏掉了,因此她也没能联系上他。
郑皎皎摔断胳膊在县衙里挣扎的时候十分想见他,可是哭过两场之后,就不再那么强烈地想他了。
就像进行了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戒断反应,过了那个阶段之后,她很庆幸那时候明瑕没有来见她。
否则,她想自己一定又会被现实打倒,走上那条早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小路。
小路自然很好,无风无雨,天晴气暖,可终究不如大路宽敞,烈阳阴雨,方铸其魂魄筋骨。
走过田埂,唐家大公子道:“听说郑娘子在寻郴州粟米种子,怎么不同我说,早知道该叫清溪给你送过去。”
郑皎皎把自己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往旁边捋了捋,将手中本子和炭笔放到包内,说:“原本是不想麻烦你们的,只是现在看来,似乎仍免不了要麻烦公子了。”虽说买粟米用的是方良的钱,毕竟郑皎皎穷光蛋一个,哪里买的起高价粟米,但方良的钱据说带的也不多,且是支的司农寺账上的。
既然唐家巴巴凑上来,那就给干脆给衙门里省点钱吧。
她心想,怕这位大公子,等会儿还要说谢谢她呢。
“哪里麻烦,反正仓库里堆得是,今年吃不了,到明年就更不愿意吃了。”唐家大公子说,“是我们要替郴州的百姓们谢谢郑娘子才是。”
郑皎皎抿了抿忍不住上弯的嘴角。
瞧,她没说错吧。
关系户的好处,就在其中了。
她心里忍不住羡慕明瑕。
——如果有一天她能成为‘关系’,就好了。
忽然,郑皎皎寒暄着往前迈的脚步顿了顿。
唐大公子问:“怎么了?”
“没事。”郑皎皎将颦起的眉毛松开,“唐公子,你有闻到桃花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