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的幻境成真了

作者:看热闹的土獾

唐家大公子一怔:“并无。”

郴州七月连池里荷花都开的恹恹的,哪里来的桃花香?

他惯来心系,爱从细微之处识人,无论对方多隐晦的含义,都能窥探到一二,可这句话,却使唐大公子一时难以从其中揣度出什么。

“是吗?可能又是我闻错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郑皎皎心中忽然涌起些不安,滴落的血渍、耳旁的轻笑,似乎都使她产生了一种虚妄的幻觉。

以至于她总觉得桃夭就在她的身边,笑着、闹着还似从前那样,歪歪头冲她眨眼。这种场景对她来说无疑是可怖的。好像什么已经腐烂的尸体,扒开身上的尘土又走到了她面前,而她一无所知,只能通过鼻尖嗅闻到尸山血海的气息。

所谓妖邪,没有一个是全然无辜的,即便有,那也绝不可能是结丹的大妖。

妖要结丹,除了灵力,还需要无数活人的血肉与魂魄,当人的生气变成可供其驱使的怨气,妖域就成了。

纵然桃夭那样一副雌雄莫辨的纯良面孔,可当郑皎皎想到它的手上沾了无数人的鲜血后,就忍不住为之震颤。

尤其是经历过驿站精怪的洗礼之后,当她看到、听到那精怪妖邪过后的惨状之后,孩童的凄厉哭喊犹在耳边,使她再也没办法对其无动于衷。

唐家大公子思虑片刻道:“鄙人家中厨子从明国来,善作桃花饼,我来之前突然想吃就叫她做上了,倘若郑娘子不嫌弃,等会儿逛完谷仓,还请赏脸一尝。”

“这多不好意思。”

“厨娘前日还说见到郑娘子跟见到自己女儿一样,就是不知道郑娘子有什么喜欢吃的,她好做来让你尝尝,若让她知道你喜欢她的桃花饼,想来这些天咱们的饭桌上就要日日都有桃花饼了。”唐家大公子说,“可巧我父亲也喜欢,只是厨娘嫌麻烦不肯多做,你与我父亲定能聊的来。”

那厨娘是唐家私厨,倘若连唐家主的面子都不买,郑皎皎又哪有那么大脸面,难道她脸格外白,格外讨人喜欢不成。

她敢拍着胸脯保证,这位唐家大公子出门前定然没有叫厨娘做饼。

郑皎皎只笑笑,不再接话。

大抵世家公子从会说话时就学规矩,从会走路时就开始背四书五经,因而跟这位唐家大公子相处的时候,常令人感到心情舒畅。

走到大路上,郑皎皎欲上马车,却见唐家大公子和其书童并不上车,因此掀起帘子朝外看去,不料看到了外面一个轮子的车子。

她的震惊溢于言表。

因为那车子看起来,就像是独轮的自行车。

见她看过来,唐家大公子冲她拱了下手,和其书童一前一后走了过来,顺带把那疑似自行车的东西也推了过来。

“是家中长辈研制出的新玩意。”他说,“只消用很低的灵石就可以让其维持住平衡,我觉得新鲜,常和清溪推出来玩。”

郑皎皎安安静静听他说了半晌,轻声说:“我见过两个轮子的,不用灵石维持平衡的这种车子。”之前她还想,为何康平城内天上飞舟水中蛟龙,独独路上仍驾马前行,这下就见到了修仙界版的自行车。

用灵石来平衡,的确奢侈,似她这样的平民用不起,但想来康平城靠收税过日子、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们会感兴趣的。

唐家大公子子明显怔了一下。

不知道唐家家主是怎么同他介绍她的,可能是说她有什么大背景在仙山,叫他务必捧着她些,以至于哪怕郑皎皎说出再不合时宜、唐突的话,这位唐家大公子也仍然不会翻脸。

当然,郑皎皎疑心这其中也有这位唐家大公子本身就是一个温文尔雅之人的原因。

二人谈论了一下自行车的用途和工作原理,唐家大公子说:“单纯用齿轮转动来使其可以行走在地面上,倒是有趣,不知道是哪位炼器道的仙人研究的。”

“这……我也忘了那人叫什么名字了。”郑皎皎说,“不过那东西制作并不复杂。”她看了一眼唐家大公子手中推着的玩意说:“其实我觉得你这个也不必使用灵石。”

“是吗?等过后倒真可以试一试。”

一旁书童清溪说:“郑娘子说的在路上行走不借助牲畜的工具其实是有的。”

“噢?”

唐家大公子说:“你且说来与我二人听听。”

清溪:“小的听说五百多年前明武帝曾经召集一堆散修,传于他们炼器之道,使他们研究出了一种路上云梯,又造神车,可吞云吐雾。这神车可日行千万里。”

唐大公子听到这里就皱了眉头,已经明白了清溪说的是什么,遂道:“郑娘子说的与你说的是两回事。”

清溪忙道:“是小的误会了。”

郑皎皎不知道唐家大公子为什么有此言论,她觉得清溪说的话跟她的话题明明一致,遂问:“误会什么了?”

唐家大公子顿了顿,皱起的清隽眉眼松了松,对她解释说:“他所说的神车和路上云梯已经是多年前的旧历了,炼器道的道法泄露就是从明武帝开始的,这才导致这世间散修一个两个都说自己是炼器道的修士。为了修筑那路上云梯,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他似乎有些不忿:“明国皇帝与官员们觉得是先有灾变才有叛乱,说什么明武帝平复战乱有功,遂谥号为武,只字不提灾变如何来的。依我看,当称他纣帝才对!”

那位明国武帝在大玄的名声差极了,大家普遍觉得那是个实打实的昏君。

见这位性情平和的唐家大公子谈及此事,如此义愤填膺,郑皎皎也就不再追问云梯之事。

来到唐家粮仓,抬眼看去,一个一个高高伫立的常平仓,郑皎皎爬上梯子,往下望着里面高高堆积的粮食。

这其中的粟米有些是去年的,有些是前年的。粟米都很饱满,用来选育最合适不过。

满满的粮仓看起来给人一种视觉上的享受,但欣喜之余,郑皎皎却不知道自己心里从哪里来的失落和忧伤。

——前段时间,郴州水灾,府衙存粮不够从隔壁调来粮食,逼得许多人不得已将本田变卖,从世家中换取些许口粮。本田没了,口粮吃光,少不得要卖儿卖女,变卖自己,良籍化作奴籍,从此生死由主家决定。

郑皎皎觉得自己颇有些没事找事,一路看过来,唐家的佃农也并没有特别凄惨,脸上大都是带着笑的。

“如何?”底下,唐家大公子问。

郑皎皎说:“这一仓的种子可以,麻烦帮我斟一些。我要带回康平。”

“好。”

唐家大公子笑了笑,忙吩咐人给她装袋。

郴州的生活忙而充实,太阳越来越炽烈,郑皎皎黑了一个度,人看起来结实不少,大抵是此地的风水养人,小郑大人就连说话都越来越有气势了。

并且听说开始准备写自己的农书和算数书了。——虽说小郑大人学的多是现代化的农业病虫害防治手段,但也有些能挑挑拣拣用于此时此刻此地的。

回忆起鸟安的平静且求路无门的时光,仿佛当真如一场大梦而远去了。

郴州八月初,一直没有露头的公主终于又出现在了郑皎皎和方良面前。

彼时,二人正恼怒于李家和王家伙同当地知府阻挠测量田地之事。郑皎皎只有一个人,虽然已经得到了回兴县知县和郴州知府的支持,但终究力有不逮,难以时时刻刻盯着李家和王家测量田地。

“这田地数据和架阁库的一样,但跟实际测算出的数据差了太多,农户们多出的这些田,不知所踪,绝对都在这些世家中!”郑皎皎气急了,浑身颤抖,拍案而起,“明日我去李家,你带着王娘子去王家,我倒要看看,当着我们的面,他们还要怎么改田地数据!”

方良的手已经好了,只是永远地缺了一个小指。因为不影响书写、生活,倒也不值当去求炼器师给他做个金属的义肢。

青天白日,外面忽响起一声爆炸声,好像是有什么倒下了,监察铃铃音响起的那一瞬间,郑皎皎和方良皆全部站了起来严阵以待。此地是唐家外宅,有唐家法阵守护,前两天当地监天司还派了人过来,说是本地散修并不安分,所以派来保护他们。

两人这段时间的确经历了许多事情,对视了一眼,听外面安静下去。

诡异的安静,反倒是郑皎皎寒毛倒竖。

须臾,门被推开,某位公主的人还没到,声音就来了。

“是谁让我们的小郑大人如此生气?”

东方纤云笑靥如花地从门外走了进来,监天司的人朝里看了一眼,随后将那准备偷袭人反而被东方纤云发现杀死的人带走了。

她说:“你们这里真是热闹极了。”

“公主。”二人行礼。

东方纤云仍穿一身素服,裙摆一扬坐到了桌子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这些天她并未出现,但是却有本地小世家来跟郑皎皎和方良接头,能一路这么顺利,也少不了她在背后帮忙。

“公主怎么来了?”方良问。

东方纤云说:“怎么,本公主不能来?打扰你二位商量大事了?”

“怎么会。”方良无奈,“您这么说不是折煞我们了吗?”

“我还有这本事,能折你方良少卿的寿?看来是我修仙修的能耐了。你说是吧,小郑大人?”

“这……”

方良:“我们只是震惊,之前联系不上您,怎么今天您突然就有空来寻我们了?”

“这得问问那位明瑕尊者了。”东方纤云说。

郑皎皎眼睫颤了颤。

这些天除了方良联系不上东方纤云,她同样联系不上明瑕,可郴州之事实在太忙了,加上某些她自己的原因,逐渐的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说是抛之脑后,其实是压在心底更为准确。只是郑皎皎并不肯承认。

东方纤云问:“你们就没探听什么消息?”

二人皆摇了摇头。

方良:“只听说唐家灵矿似乎停了一段时间,但近些日子又重新开工了。”

东方纤云:“停的那段时间是文渊尊者和明瑕尊者在修补封印,那唐家可真是鬼,嘴巴咬的死严,上千年的封印和魔域在他们灵矿底下,却一声不吭。”

方良听了有些震惊。——文渊也下凡间了?

郑皎皎听了,心想,不是魔域在灵矿底下,而是灵矿生在了魔域上面。按照林可所说,是先封印魔域,天石落于地上,所以形成了灵矿。

“这段时间我们都在灵矿里耗着,好歹将那林尊者留下的烂摊子重新收拾了。又马不停蹄跟着回仙山审判唐家。”

“审判唐家?”方良问,“可唐家不是攀上了明瑕尊者?”

“呦,你知道的倒是也不少嘛。”东方纤云吃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说是攀上有些过了,他们啊,顶多各取所需。我瞧着不像是真心联盟的样子。”

她眸光一扫看向怔仲的郑皎皎:“小郑大人有什么看法?”

倘若东方纤云知道了郑皎皎跟明瑕的联系,势必会将她踢出自己人的行列,郴州一事恐怕就艰难了,说不定直接将她替换掉也有可能。

郑皎皎在这里混了这么久,也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仙山上的势力分布,比如某些默认的规矩。

像东方纤云,不管她本人是怎么想的。东方家的出身就决定了她天然跟腾云一脉站在一起。

因此郑皎皎只是沉默。

她喜欢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也喜欢自己如今所为之奋斗的一切。

方良看了一眼她,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替她解了围说:“她最近忙着盯住县衙测量田亩的小吏,对这些事情还不大了解。”

东方纤云看了郑皎皎半晌,方应了一声说:“那你可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虽说仙山路远,可跟咱们的息息相关啊。”

“是。”

“……”

过了片刻,东方纤云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方说:“你们这里倒是雅致,也算托了人唐仙督的福,回去记得拜谢。”

方良没有应话,却有些担忧地问:“明瑕尊者和唐家联手,是否会对您有所不利?”

“我?”东方纤云说,“关我屁事,我就是一无名小卒。他们要找麻烦,也得先找腾云的麻烦。”

这话听的郑皎皎有些吃惊,说起来推行新政是明瑕一脉的事情,公主却也支持,就有些让人奇怪了,毕竟新政损伤的是世家大族的利益。她带着试探犹豫问:“找腾云尊者的麻烦,不就是找您的麻烦?”

东方纤云闻言,视线朝她扫了过来,那目光带着压迫感,片刻,方才笑道:“你这知识怎么学的,都学杂了。”又说:“少替本宫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是下官失言。”郑皎皎立刻道歉。

东方纤云说:“你一介挂名小吏,又算什么官?”

这话就有些人身攻击的意思了。

郑皎皎滞了滞,手指紧了紧,半晌,仍是低下了头,抿紧了唇。

不待她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东方纤云的慢条斯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等回了京,着人给你封个稍微大点的官职,免得叫人看低了你。”

打一棍,给个甜枣,是攻心之策。

方良忙道:“还不谢谢公主殿下。”

“多谢公主殿下。”郑皎皎只得谢道。

东方纤云说:“客气什么,就算本宫不为你请封,自然也是有人要为你请封的。”

郑皎皎抬眸怔了一下,明白过来,她怕是说的贵妃。

“仙山之上暂且是还掐不起来的。”东方纤云转回了刚刚话题,“听闻明瑕尊者之前妖域中受了点伤,此刻被文渊尊者压在仙山上闭关呢,没个几十年恐怕出不来了。”

“这么长时间?”方良诧异道。

东方纤云:“你以为那几位尊者和我们一样呢?闭关闭个几十年上百年也是有的。距离飞升一步之遥,很少有人的心思还在凡间的。”

这倒是大实话。

倘若大玄不是因为明瑕这个异类,仙人的争斗也不会在凡间显得那样突出。毕竟,即便是腾云,也很少关注底下的事情,更多是准备突破大乘,等待飞升。

明瑕就像是沙丁鱼里的鲶鱼,把本来应该死寂巍峨的仙山变得充满了活力。这情况究竟是好是坏,未到最后,犹未可知。

东方纤云跟方良又聊了几句,忽然注意到一旁的郑皎皎格外沉默,脸色似乎有些发白,问:“怎么?胳膊疼?”

郑皎皎回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她受伤的手臂被吊在了脖子上,此刻那只手正在紧紧攥着。

“你这样握着手岂不是会更疼了吗?”东方纤云道。

郑皎皎松了松手,说:“刚刚突然疼了一阵,现在没事了。”

东方纤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方良说:“所以郴州隐田的事情你们要快点搞了。否则不知道我头顶那位会不会突然被谏言,然后插手此事。”虽然……东方纤云觉得,那位腾云尊者是不会管隐田这种小事的,比起这些小事,灵矿跟飞升才是他更关心的。

方良面前似乎有些迟疑。

东方纤云问:“有什么难处?”

“公主,”郑皎皎咬了咬唇,上前再度行礼,“李家和王家煽动当地佃农们暴乱,我们却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明明清查隐田是件好事,倘若任由谣言四起,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啊。”东方纤云说,“你们知道温家为什么没参与这件事吗?”

郑皎皎迟疑说:“因为温家家主死了,他们群龙无首?”

“正是。”

她说:“李家之所以那么猖狂是仗着有人撑腰的原因,和我一同下仙山的还有一位你们耳熟能详的仙尊,想必过不了多久,这李家就该倒戈了,到时候独木难支,王家自然也会投降。”

方良问:“难道是李灵松李仙尊?”

东方纤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有些出神的道:“不知为何,我对郴州之事有些不好的预感。”

到底为什么不好,她却也说不出,明明他们做的都是好事。

难道是太顺利了?

方良闻言,看了看自己断指的手,又看了看旁边负伤的郑皎皎,一言难尽地问:“顺利吗?”

东方纤云似笑非笑地回答:“当然。”

她摇了摇头,叹:“罢了,我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走了,你们多保重。”

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看向郑皎皎,尤其是她的眉间,说:“听闻唐仙督给你点的防护法器在唐家用掉了?”

郑皎皎眉间红痣在唐时泽的攻击下消失了,明瑕也并未像之前那样再补上,所以她才会在掉落马车时摔得那么凄惨。

红痣消失,方良自然要问,郑皎皎只得拿唐富春来搪塞他。

东方纤云说:“我瞅着,这唐仙督怕是红鸾星动,对你动了真情。”

“……”郑皎皎硬着头皮说,“我觉得,不见得?”

“为何?”

郑皎皎哑了片刻,说:“因为……仙凡有别?”

“……”

“你这人怎么比文渊尊者他们还老古板?”东方纤云说。

郑皎皎无话可说。

半晌,似乎想起什么,东方纤云道:“不过,你确实很有自知之明,这挺好的,千万不要同宫里那位学。”

方良问:“不是有仙人去给那位诊治吗?难道没有效果?”

“你什么时候听说吃了驻颜丹的人能够救回来的?我那位父皇对她倒当真情深,只可惜……”话未尽,东方纤云摇了摇头,“可见世间红粉骷髅,皆是虚妄。”

她笑着拿手背点了点方良肩膀,说:“方少卿,当知,当知。”方良说服程文秀回家却反被程文秀拿捏的事,东方纤云自然是全然知道的。

见郑皎皎看过来,方良抽了抽嘴角,把她往外请:“您下凡来,定还有要事要做,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推我做什么。”见他如此,东方纤云不免又打趣了几句。

临到真的要走的时候,丢给了郑皎皎一个金钗,说:“似唐仙督那般的护身法器我是没有的。这金钗里面塞了灵石,算是半个仙器,钗尾有个按钮,摁了之后吐出毒针,连筑基仙人的身体也能穿透。”

郑皎皎受宠若惊:“这……”

“拿着吧。”东方纤云说,“魏虎回山了,你那哨子也就没用了,虽说我这法器不如唐仙督送你的东西合心意,但是总归有些用处。”

“多谢公主殿下。”这句话倒确实是真心实意了。

东方纤云的确有些事情要做,毕竟乾元仙山仙人无事不可临凡。她名义上是要追踪一个逃跑的天下会违规筑基散修,实际上——

走过廊檐,避开一系列的阵法,东方纤云拿出来腾云给的法器,一路顺畅。

唐家她之前来过,更有腾云给的东西,所以她轻而易举就进入了唐家库房。真不知道,腾云是怎么把唐家的库房摸清到这种程度的,东方纤云惊叹。

打开木匣,一截断掉的灵尺出现在她面前。

倏忽,幽静的唐家宅院开始热闹起来,暗地里培养的会用灵力的客卿们一个接一个地现身,寻找那个闯入唐家的贼人。

东方纤云化作了一阵风,刮过,不留痕迹。

只是出门的时候遇到了些麻烦。

——正巧跟来唐家拜访的李灵松撞上了。

她身影微僵。

李灵松扫过那暗处,将眼睛又转了回去。

竟然没管她?

东方纤云连忙跟她错身而过,心想,明瑕尊者和唐家的结盟果然并不结实。

唐家田地,唐家大公子正在实验郑皎皎所说的不使用灵石平衡独轮车就能骑行的方法。只是迟迟不得要领,几次险些摔下去。

清溪劝他:“大公子,我看那郑娘子所说古怪离奇,恐怕只有仙人才能做得到,咱们就别再试了吧。”

“一边去,”唐家大公子说,“郑娘子明明说了是凡人骑的玩意,哪里说只有仙人能做到了?”

路上草木匆匆,阳光很快移至头顶,唐家大公子清隽的面容上很快出了密密的汗,口干舌燥,只得放弃。

主仆走了一段路,正遇上唐家二公子和三公子,那兄弟二人正在试用一个法器。

和没有修炼天赋的唐家大公子不同,唐家老三很有仙缘,因此才五岁的年纪,已经学习道术,准备入仙山了。

唐家大公子欲上前打声招呼,不想刚一出声,那边法器就误发,朝农田里打去。好在那农田还未种植新粟,更暂且无人。

唐家老三放下法器,朝唐家大公子摆了摆手:“大哥!”

“怎么在这里试用法器?”唐家大公子皱眉问道。

唐家老二说:“练武场最近关了门,家中客卿也不让去了,据说矿山出了问题,老祖受了罚,咱们得低调点。”

唐家大公子扫过那土面翻转的农田,说:“你们这叫低调?”

“不要这样死板嘛大哥。”唐家老二说,“没人会发现的。”

唐家大公子颦眉不语。

兄弟三人说了一会儿话。

临走,唐家大公子指着农田说:“这些你们看看又该怎么做?”

唐家老二和老三面面相觑,说:“不然叫这片地的佃农来给他换块田吧,反正都是咱们家的地。”

清溪说:“其实,我觉得不用。”

三人都看向了他。

清溪挠了挠头:“这土地本来就要松土的,这下反倒是省了功夫了。”

唐家老二笑着对唐家老大说:“瞧,大哥,我俩还算做了件好事呢。”

“你们啊!”唐家老大伸出手隔空点了点他二人。

清溪说:“倘若这法器能这样用来犁地,不知道佃户们要省多少功夫。”

唐家老二笑意微减,看向他说:“你倒是会想,不知道这法器用一次要消耗多少灵石。”

唐家老大摇了摇头。

虽说唐家守着一座灵矿山,但谁又会嫌弃自己的灵石少呢?

用法器来犁地,使修仙者耕于田地,这话无非是不切实际的。

东方纤云的分析又一次全部验证了,不久,郴州关于新政的谣言果然消失不见,李家竟主动将隐田上交。

不过,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王家并非是因为李家而改变了风向。就在东方纤云离开后不久,王家家主就横死在了自己家中,其死因,据说和温家家主一样。

就算是郑皎皎这种局外人也完全明白,王家家主恐怕是被唐家所杀。这郴州王家,跟康平王家是同宗不同脉,按理来说,道法宗那位当有所反应。但不知为何,道法宗竟无一点动静,这件事也就那么过去了。

而对于方良和郑皎皎来说,这个局面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不久,郑皎皎去李家田地监督县衙小吏测量数据,遇到了两个熟人。

说熟人倒也有点不对,因为她所熟悉的是在鸟安时候的他们。

“怎么?”李母问李灵松,“此地可有什么不对?”

李灵松将放在郑皎皎身上的视线收回,说:“没有。”

李家少家主唯唯诺诺在李灵松几人身后陪着,他看了看远处满身银饰的带刀男子,问:“那位慈殇尊者是否是有所不满?可是晚辈做错了什么?”

几人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李家夫妻说想在离开郴州之前看一看郴州粟田。

“不必多想。”李灵松冷冷道,“那人纯粹是不待见凡人。”

“……”

还有这样性格的仙尊呢。

李少家主陪笑着,默默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

慈殇原是和李灵松一起下来的,毕竟李灵松之前受了伤,闭关不久又出关,修为还没能完全恢复。

不过,他对于包庇半妖的唐家十分看不上,因此连唐家门也没踏入,直接去监天司,帮他们‘整顿了’一下郴州散修们。

郑皎皎站在烈日下将数据一一比对。

有小吏到她跟前喝水,说:“那李家家主脑子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晌午时刻带着人来田里玩。”

郑皎皎看了那边一眼,擦了擦额头的汗,抬眸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心想,谁说不是呢。看着也不像是要找他们茬的样子,真令人想不通。

旁边一人说:“老吕,你这就不懂了,人家能和咱们一样吗?你没看那新搭的亭子?那几大盆冰,法器呼呼扇着风,离着一尺远都感觉像是冬天来了。”

“这得花多少银子。”小吏啐了一口。

“何止银子,那法器烧的都是灵石,我估计要是让那法器烧一天,得烧进好几车绸缎去。”

“都是民脂民膏!还有那边树下的那个,大男人,戴一身银首饰,娘们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喝水的郑皎皎呛了一下。

“哎,少说两句。”

小吏骂:“怎么,他能听见,过来打我不成?”

“……”

郑皎皎往慈殇那边看了一眼,放下水碗,踢了小吏一脚,说:“闲话少说,怎么还谈论起人家穿什么来了!”

小吏撇了撇嘴,说:“郑大人难道不这么觉得?”

那边,慈殇睁开了眼睛。

小吏道:“不知道这一男一女究竟是什么人……”

郑皎皎怕慈殇真的计较,蹙起眉毛斥道:“什么人,仙人!你这嘴再不闭上,就回县衙去,叫别人来!”

小吏睁了睁眼睛,有些吃惊,随即变了脸色,闭上了嘴。

一旁的人问:“小郑大人,你说的是真话?”

“再真不过了,所以管住你们的嘴,叫其他人也管住嘴!”

“是是。”

小吏声音细细问:“仙人怎么会来这里?”

郑皎皎哪里知道,能在此地遇到慈殇和李灵松也使她十分诧异。

“少管。做好你们自己的事去。”

小吏点点头,忽然又笑道:“我还以为郑大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没想到也怕仙人啊!怪不得今天安静了许多。”

郑皎皎作势要打他,小吏跑走了。

她放下本子,心想,怕却未必,要怕仙人也不会怕他二人,只是……因为他们让她在被杂乱事情填满的时候,记挂起了一个本不该记挂的人。

人间七月已过,八月亦将匆匆归去,连她的胳膊都不再吊在脖子上了,可仙山之上,却并无只言片语传来。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将涌上来的苦涩味道吞了下去。

不远处,慈殇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