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晚上要于皇宫摆宴,方良和郑皎皎这身装扮就极为不妥了,小太监引着三人,到了后殿更衣,之后程文秀和方良重回前殿伴君,郑皎皎则被带去见那位色彩分明的贵妃孟离。
带路的人是她的熟人秦燕子,秦燕子原本还很恭敬地同宫人们见过礼,走出一段路以后,她那谨慎地好像圭尺量出来的步伐轻快起来,扭头对她笑:“你真是黑了不少,郴州人是不是都说话声音特别大,人还长得壮?”
“还好。”郑皎皎松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额头,一惊一吓,热竟然褪去了,“你怎么来宫中了?夜来阿姐如今在做什么?乌云还好吗?”
“嚇,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让我一下子不知道回答你什么好了。”
“你挑着来,但务必要都回答我。”
秦燕子笑她:“你还真有小郑大人的样子了。”她想了想说:“那就先说乌云吧,乌云好着呢,我姐每天都要喂它两大块肉,它最近肥了不少。”
郑皎皎真心实意道:“辛苦你们了,我补钱给夜来阿姐。”
“咱们之间说这些干什么。”秦燕子说完,笑容落了落,“我也不想进宫,可这不是名绣坊改革吗?那管事的,把各个时间管的特别严,连口水都不让我喝,我就同他大吵了一架,然后就没法在绣坊干了。也有几个绣娘受不了那样长时间的工作,同我一起离开的,但大多数都还留在那坊内。”
“我心想和我阿姐一起在京都盘个铺子,谁承想,都怪我,那个牙子,卷了我的钱跑了……还好有贵妃给我们施以援手。我阿姐是不想在宫内做活了,我就留了下来,如今又攒了不少银钱。”
她很高兴,嘴唇上翘着,偷偷说:“你不知道,我现在在宫里——”
未说完,迎面走来两个宫人,停下来对着秦燕子柔柔弱弱行礼道:“秦姐姐。”
“嗯。”
走出三步,秦燕子撞了撞她的胳膊,眼睛滴溜溜转似乎在说‘你瞧’。
郑皎皎嘶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弯了弯眼睛说:“轻点,你撞疼我了。”
秦燕子说:“噫,侬娇气死了。”
又道:“去郴州有没有相中的公子和良人?”
郑皎皎颦了颦眉说:“我是去郴州办差的,又不是出游的。”
秦燕子往前迈了两步,回头打量她,说:“可我怎么瞅着你眉宇间……”她嘿嘿笑,说话学着那宫里太监的样子七拐八拐,“有春风啊。”
“去你的!”郑皎皎被戳中了,耳朵猛然红了,抬手要打她。
秦燕子忙求饶,临近贵妃府邸,她的走路走规矩起来,说:“你没有,我有。”
秦燕子说:“说出来要吓死你!”
郑皎皎经历了那么多,能吓到她的已经屈指可数,她问:“你只管说,只要你不是爬了皇帝的被窝,都吓不着我……”她顿了顿,拧眉,问“你不会真那样干了吧?”
“你才去你的!”秦燕子说,“我看上的是贵妃家的人。”
贵妃家的人不少,但郑皎皎一想到贵妃,就只能想到那位被从封莲被明瑕驱回来的仙君孟邵。但……应当不能是他吧?
秦燕子说出人名后,郑皎皎果然睁大了双眼:“真的是孟邵?你……”
她几乎瞠目结舌,虽然秦燕子确实行动力很强,敢想敢做,但她跟孟邵是郑皎皎没想过的,毕竟孟邵那个人看着简直要傲到天上去,一双眼睛根本不往凡间看:“你怎么跟他搞到一起了?”
“什么叫搞到一起。”秦燕子说,“这话多难听。而且我们八字还没一撇呢,纯粹是我喜欢他。”
郑皎皎呛了一下,沉默了地听着秦燕子给她细数孟邵的十大好处,道:“说来说去,不就是他长得俊吗?”
秦燕子说:“他还是修仙者啊!”
“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个好处吧。”
秦燕子:“怎么不是,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
“他要回仙山的话,你怎么办?”郑皎皎简直不能理解,她试图告诉秦燕子,关于她喜欢孟邵的这个想法有多糟糕。
秦燕子说:“那他就回他的。他总要再回来见贵妃的吧?”
“仙人一瞬,人间百年,就算他不是那么厉害的——”
秦燕子打断她的话,颦眉说:“他很厉害。”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说,“好,算他很厉害。等他回仙山,再回来,已经十几年了,你那时候已经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燕子了,难道他看到你不会失落,你见到他不会心痛吗?”
树叶从树上被刮落,打着旋落在二人面前,秦燕子静了静,笑了,说:“你怎么这么激动,说的好像只要我喜欢他,他就能喜欢我一样。”
“……”
眼见郑皎皎怔在了原地。
“你对我也太有自信了。”秦燕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过我喜欢。皎皎,你干嘛替我担心这个,我喜欢孟仙君,若他也喜欢我,那我肯定也要去修仙的,以他的能力,把我引荐给监天司或其他仙宗那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到时候我就把你也带进仙宗,咱们一起长生。如果他不喜欢我,那能跟他上床则最好了,说不定,上床之后我就不喜欢他了呢。”
她说:“你不知道,我们孟仙君那个大长腿,那个腰……”
郑皎皎眉毛紧紧锁住了,忽然,余光中瞥到贵妃大殿门前有一抹高大身影,她停住脚步,往那看去,正看到孟邵抱着金刀压低阴翳眉眼冷冷朝她们看着。
“哎呦!你拧我做什么。”秦燕子刚说完,也看到了门口的人,顿时成了个鹌鹑。
仙人耳聪目明,就算皇宫内有禁制,也架不住秦燕子二人已经临近殿门,几乎可以说是贴着孟邵的脸说这话。
孟邵远远地就看到那体质特殊的封莲遗孤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盯着他的眼睛,好像他是什么凶兽杀神。
等二人走近,孟邵动了动金刀。
郑皎皎显然十分惧怕他动手,却不合常理地猛地往前一步,挡在了秦燕子身前。
孟邵冷冷道:“孟离在里面等你。”
郑皎皎看着他应了一声‘好’字,一点点侧身往里面挪。
他大刀阔斧地往门前一站,几乎挡住了半扇门,而他立在原地,似乎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秦燕子看了看她,看了看孟邵,伸手,一把将旁边的半扇门推开了,那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听在人耳边好似猛虎的吼叫。
郑皎皎更怕这动静激怒了老虎,使他发狂。
但好在,面前的猛兽似乎没有要食人的意思。
秦燕子朝孟邵行过礼,带着郑皎皎往贵妃殿内去。
走到一半,那天空中忽远忽近的仙山忽然亮了起来,虽不如太阳明亮,却令人难以忽视。
众人不免都停下脚步和手中动作,朝那远方仙山看去。
秦燕子道:“这是怎么了?”
郑皎皎放在小腹前握着的手,不由得握紧了。
*
郴州,某处竹亭。
李灵松道:“天下会会中已准备完毕,廖玉宣被慈殇带走后,决定加入了天下会。但慈殇说,腾云好像发现了诛仙台的秘密。”
明瑕周身气息平静,似乎那眉宇间的冷意少了一些,李灵松不知其中缘由,但并不多做窥探。
远处仙山亮起幽幽灵光,其上法阵可怖。无数黄符从四方飘来,皆冲着竹亭内的明瑕。这是仙山在命他归去。
尊者文渊已然震怒。
李灵松呼吸滞了滞,明瑕抬眸,伸出一只手,念了一道法咒,将那招魂一样的黄符拒于十步之遥。
她垂下眼睛说:“腾云派人将唐家那断裂的灵尺带走了。师兄,我们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唐明泽?”
明瑕看着眼前一道一道的法咒,神情半明半昧,疏远到有些冰冷,平静到几近淡漠,若郑皎皎曾面对的是他这副样子,她是断然不敢拿着茶杯往他脸上摔的。
“唐明泽不是傻子。”
何况唐家向来中立,此次投诚虽然看着是投向他,但却并不那么令他信服。
他问:“去三江关查的人回来了吗?”
李灵松说:“回来了,那里的灵矿确实奇怪,本该早就被挖空了,但听闻在易安县,似乎又有了新的灵矿形成。那里离明国偏近,监天司人手不足,难以将其全部情况查明。当地有人往县里汇报过灵矿这个情况,但那年的县令并没有上报给监天司或朝廷。”
“果然。”明瑕道,“当年县令是何人?”
“京都王家一名庶子名叫王海道,不久前,已被朝廷用勾结百善堂的罪名处死。”
明瑕看起来略有惊讶。
朝廷上下腐败已久,能揪出这种事情来属实令人想不到。
李灵松顿了顿,眉宇间略有怒意,道:“王海道虽确与百善堂有些关联,但朝廷之所以用这罪名处死他,是因他曾多次为三江关灵矿处百姓上书,这才惹了皇帝厌弃。但王家亦是修仙界之世家,所以皇帝虽怒又怕仙山怪罪,迟迟不敢朝他下手。直到不久前的百善堂作乱之事……”
百善堂恐怕既接了腾云的任务,也接了明国的任务,倘若不能杀死李灵松,那么离间明瑕跟腾云,也足够搅乱乾元仙山。
李灵松道:“师兄,那马延必定是得到了明国的支持,难道他真要在三江关破境不成?”
虽说三江关灵矿有重新恢复的迹象,但……那远不够用来升至渡劫……而且……难道马延当真能一举从筑基升至渡劫吗?
“我们需不需要禀告文渊尊者?”
明瑕极为简略地回了两个字:“不必。”
李灵松拧了拧眉。
明瑕却并未对此做出解释。
面前的灵光愈发亮了,李灵松看到明瑕持咒的手也变得用力起来。
多年以来,仙山自恃孤高,不论是仙法与灵物皆不愿传之天下,可偏偏仙山灵力倾泻,越发使得人间散修增多,以至于造成散修远多于监天司,而监天司不敢去管的局面。
倘若修仙之事乃天下大势,乾元宗的规矩无异于在逆势而行,其间因筑基而被监天司和仙山处置的散修不计其数,倘若长此以往,乾元宗与魔门又有何异?
这个局面,不管是明瑕还是腾云都是不愿看到的。
明瑕道:“我回仙山后,一切事宜皆交于你。”
李灵松沉默片刻,问:“郑皎皎身体里,还有你的仙骨,是否要将其取出?”
明瑕垂了垂眸子说:“不必。”
李灵松握了握拳头,似乎忍不住要再说些什么劝诫的话,然而见到明瑕此刻神情,却又说不出了。
她师兄此生下仙山、除妖魔、传道法、规范灵矿山法规、庇护修仙界新修士……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的,为此不惜与师尊文渊作对,被强压于仙山百年不得出世。
李灵松常常觉得自己师兄很伟大,伟大到几乎不像人了,更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以至于每每做出的决定,都那样正确。
如今这颗石头忽然受人蛊惑生了一颗流离在外不受他掌控的‘心’,诚然这大抵是危险的。但……人世间谁又没有私心呢?
李灵松咬了下牙,闭紧了嘴。
灵光几乎将二人包围,明瑕灵剑祭出拿到了手中,随后一剑展开此地密密的灵符,朝仙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