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的幻境成真了

作者:看热闹的土獾

关于林尊者和张尊者的传闻有很多。

有人说他们本来是上界的仙人,见天下百姓苦难深重,遂偷天石道法下界,来普度众生。

也有人说他们是在深山里修炼的神仙,一朝得道,天降天石于凡间,自此凡间凡人方能修炼。

总而言之,对于他们的来历无人知晓,无从探寻,只知道不论是林尊者还是张尊者都有着超脱于当时天下普通人的认知和能力。

郑皎皎太过得意忘形了,而明瑕又因为多了很多的时间来关注她,以至于很快就发现了那些曾经被他所忽略的不妥。

明瑕尊者不免回忆起了鸟安的日子,那些她稀奇古怪的想法、那些有些脱离实际的想法。

她的记忆也仍旧是在鸟安时的记忆,他本以为是妖域的原因,然而如今看来,却是未必。

义眼起起伏伏,他凝望着她。

郑皎皎面对着这义眼,原本是连一双眼睛都僵硬住的,可是,当她想到这是义眼,而不是明瑕本人站在她面前时,她那颗悬起来要死掉的心忽然救松了一口气。

她没结其他的婚,穿越来到鸟安之前也从没有想过要结婚。

父母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郑皎皎从来就不懂婚姻的真面目,她从来没有走进别人的婚姻参观过。

占有、摧毁、掌控这是她所见到的爱情与婚姻的常态,所以她在曾经与明瑕的关系里顺从、屈服、依赖。

可她有自己的心思,这些心思在一场‘天崩’中萌芽,使得她抗拒他的掌控和占有,于是她选择不再去爱他。

然而这姑娘却不清楚,爱这种东西,与理智想违背,面貌也多种多样——顺从、屈服、依赖、掌控、占有与摧毁,以及那其中同样还有着奉献与不求回报。

于是当明瑕后退,将自由给她,可同样没有收回给她的爱,她终于迷茫,觉得,大抵她与他也并非要两败俱伤才成。二人之间的界限逐渐分明,她是她,他是他,但爱依然那样日日生长着。

此刻,面对明瑕提问,郑皎皎清楚地感觉到——他过界了。

倘若在鸟安,要说出自己的身世,郑皎皎恐怕也要辗转反侧几个夜晚。她怕与他人不同,她怕他有一天背叛她,于是举起手中的火把,把她送上高台,沉入湖底……使她与泥沙无异。

如今她更不敢说。

因为林可已经被定性成为一个异类,不管是好的异类还是坏的异类,总归是个与常人截然不同的人。

若她承认她认识林可,那她岂不是就是异类了?

郑皎皎觉得自己像误入了某个黑暗丛林法则之中,却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捍卫自己的生命。她太柔弱,而缺乏时刻能孤注一掷的勇气。她希望自己能长成一颗大树,而不是空中转瞬即逝的璀璨烟花。

她忽然转身,拿起桌上的剪刀,挑动起桌上昏暗的烛火。

明瑕颦了颦眉。

他希望得到她的坦诚,成为她下意识的依靠,就像从前那样。然而她却总是藏着掖着,使她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暴露在他所看不到的危险中。

“皎娘。”他第无数次想要叹息,“你觉得你能瞒多久。”

这在她听来,无异于某种威胁。

——你能瞒多久?你要与我对抗多久?你不告诉我,难道你就能瞒住他人?

郑皎皎弯弯的眼尾痉挛的一下,她是个带笑的眉眼,不笑时尚且让人觉得在微笑,若笑起来,竟当真有几分孟离言笑晏晏的样子。

她抬眼,烛光中那样姣好,似乎连周围的黑夜也不忍将她侵蚀。

在妖域时,她便是这般模样。

“瞒你。”烛火又暗了暗,她垂眼,忙伸手去剪,“你我是夫妻,我为什么要瞒你?”

烛火亮了起来,她抬眼,看向那不远不近的义眼,就像透过义眼,看到了那身长玉立的人:“我没有什么可以瞒你的。林可喜欢农,我也喜欢农,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程司农不比我更喜欢农吗?”

明瑕沉默不言。

她似乎急了,说话快了一倍,问:“你不信我吗?明瑕?”

明瑕仍没说话。

若信她,岂非让人笑他痴?

她张了张嘴又哑然闭上,手落下,剪刀磕在桌子上,她又攥紧剪刀,使剪刀在桌上划过、落下,那桌上就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微不可查的划痕,她凝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明瑕尊者。”

明瑕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是问:“你我是夫妻吗?”

这倒把郑皎皎问愣了。

他们算吗?

官府名册上、仙山名册上没有登记,户籍上也只是她一个人的名字。天下少有知道她和他的关系的。

他们算夫妻吗?

这件事情,似乎从不由她说了算。

郑皎皎一时也迷茫了:“我们,不是吗?”

义眼落下,落到她近旁的桌面上,明瑕肯定般说:“你我是夫妻。”

她胸前的烛光亮着,因新剪了灯芯,大抵会明亮一阵。

明瑕透过这义眼狭窄的视角望着她,人间与天地皆嘈杂而溢满血色,唯有她如此明亮。那些从未向外人道过的话,他曾对她一一诉说。他不该爱她,但却爱她。

夫妻……他在心中描绘着这个词,她与他,如何不是夫妻?

他于魔域中迷失,他在妖域里沉沦,唯有她,提灯来寻他,冲他伸出手,将他拯救。

她是个凡人,那又如何?

若隔千山,他便踏千山而来,若隔万水,他便渡万水而至,他有千般豪情,万般不舍,持剑破万法。

然而,唯有一点让明瑕失望。

她怕的太多,犹豫太多,而信任太少。

听到他的答复,郑皎皎眼睛闪了闪,松了一口气。她想,神明啊,难道她不信任他人有错吗?

在这个世界上,柔弱就是原罪。

她分明已经足够努力,郴州的夜里,她在梦里还算计着田亩面积。可是,她在世家面前,在高官面前,在皇帝面前,在修仙者面前,在他面前,他们仍伸出手指就可以将她碾碎。

是,她是承认他们彼此相爱,可这份爱能维持多久,他们谁也不知道。

她曾愿意为他付出生命,而他呢?

深夜沉沉,明烛静谧。

义眼一动不动。

郑皎皎问:“明瑕?”

她坐到了凳子上,抿了抿唇。

是生气了吗?

她推了推义眼再道:“明瑕,我要睡觉了。”

大抵是生气了。

郑皎皎将义眼捧了起来,放到了她的枕边,吹息灯火,躺到了床上,半晌,侧了侧身,与暗夜里静静看着那义眼。

“我像从前那样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讲什么呢?

郑皎皎听过的故事也很少,从前她总是同明瑕讲今天一天自己都在做些什么,可是这些天明瑕似乎在时时刻刻看着她,倒当真有点想了解凡人生活的意思。

她想了想,忽然想到了鸟安茶馆里的说书人讲的一段故事。

“给你讲个仙子收徒的故事吧?从前,有一个仙子……”

乾元仙山,明瑕殿。

锁链上的符文一寸一寸亮起,带动殿内的阵法,波动的灵气,将盘腿而坐的仙人秀发扬起。

仙人仍阖眸静坐着,任由那道道灵气如雷鞭,打在他的身上。

须臾,灵风消散,他唇边溢出一丝朱红的血迹。

“明瑕,你在听吗?”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呢喃说:“别生气了。”

明瑕静静听着,想伸手揉揉她的脑袋,然而那残存在义眼中的一丝神识,却没办法做到这些。

他只能看她闭上眼睛,有些不安地睡了过去。

竖日,清晨,郑皎皎起床,先摸向了枕边,然后松了一口气,起身洗漱。

正当她发愁怎么让明瑕同她说话的时候,义眼摇摇晃晃飞了起来,对她道:“若近几日贵妃给你安排官职,你不要接受。”

郑皎皎睁了睁眼睛,把口涮了涮,看向明瑕动了动嘴唇,把话咽回去,顺着他的问题问:“为什么?”

明瑕:“若升的太快,难免不会有人妒忌于你。你在京都朝中混的时间不久,又无人帮你,不如多在司农寺待一段日子。”

郑皎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而片刻,又颦了下眉。——他怎么知道贵妃要给她升的官职不是司农寺的?

不过索性她本来就是这个想法,倒也不用同他纠结。

“而且,”明瑕顿了顿方说,“驻颜丹的效用无法逆转,她的时日不多了。”

郑皎皎穿衣的手停了停,半晌,才默默将衣带系好,说:“我知道的。”

贵妃如今看似如日中天,实则更像是一捧将要熄灭的火。

朝中众人不知仙山是否有法子延长其寿数,因此心怀侥幸与揣测。

然而既然渡劫尊者这样说了,那恐怕是没有什么法子的。

郑皎皎收拾妥当,出门,隔壁却正好也出门。

哥哥千帆的手如今包了光白色的纱巾,看上去似乎受伤了,人也有些憔悴。而妹妹青黛神情似乎也有些萎靡,以至于身上的旧衣就显了出来,使其看起来落魄极了。

短短几天发生了什么?

自从回京见到他们,郑皎皎就想到了婆娑界。温榆将那个黑市的位置告诉了她,使她用碎的灵原石换到了足以让她喘口气的金银。而这兄妹二人,想来应该还有灵原石,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兑换,才这样落魄。

她一直在迟疑,要不要告诉他们婆娑界。

温榆说过,那里不总是安全的,也有黑吃黑的存在。

郑皎皎这么一犹豫,就又犹豫了两三天。

在这期间,司农寺的事情还好,孟离却果真要给她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