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的、血腥地、旖旎的桃花将她的口鼻、眼睛、面容、身体掩盖,她伸出手于这堆腐烂的桃花中极力挣扎着,窒息迎来,有人一剑破天光,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冰凉,而眉目清冷。
“皎娘!”
郑皎皎从床上惊醒,狭窄的室内空寂,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生根发芽。
“明瑕!”她极力叫了一声,带着惶然。
枕边义眼亮了亮,传来他有些疲倦的声音:“我在。”
郑皎皎看向义眼,问:“你怎么了?”
明瑕道:“无事。你唤我有什么事吗?”
听着他那有些虚弱的声音,郑皎皎惊慌的话就那样卡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口了。她下意识地道:“无事。”
顿了顿,喘了口气,去低声重复,不知是想安哪颗心,是胸腔里的这颗,还是仙山上的那颗,她呢喃:“无事。”
她知道他并不放心她,所以才会在仙山禁山的时候用义眼的方式待在她的身边,尹仙君亦在看护于她。
她都知道的。
或许她与他就是这样一种藕断丝连的存在,他使她遥望仙山,她使他垂首人间。胸腔中的那些疼痛与跳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爱的存在。
明瑕刚受了刑,因此没能发觉她眉宇间深藏的不安和迷茫,只看到她坐在床上,瘦弱的身体藏在被褥间,抱着膝盖,埋头轻轻喘息着,或许是天热,使她的脖颈后起了一层密密的汗。
郑皎皎空坐了一会,起身穿鞋,去准备自己一天的工作。
今日她要去上林署报道,应该高兴。
梦境中的一切熟悉而陌生,纪娘子和鸟安的宁姐虽然秉性不同,但却长着一张面容,这让她有三分的恍惚。
所谓妖域果真半真半假古怪迷离。
架阁库的项老仍然在日复一日地整理着沉重的书籍,郑皎皎先去跟他打了招呼,道:“我同司农提议,过两日给你拨两个帮手来一起清理,到时候您就不必这么累了。”
项老不言语,也并不对她要回那消失在典籍中的林可的书。
踏出架阁库的时候,郑皎皎听见背后有声音道:“人生路长,当守本心。”
她回头,看过去,老人家正将一本清理好的书放回架子上。
项小五在这里已经待了半辈子了,作为一名小吏,他无品级、无名分,拿到的俸禄也仅够一人糊口。
十二岁那年,郴州水灾,他跟着逃荒的人一路来到康平城下,城门进不了,就只能坐在城前一日一日地等着。
饥饿已经是常态,皇帝倒没下令驱逐他们,只是上面的官员们你推我我推你,最终仍拿不出个好决策。
灾民们死去的越来越多,心也越来越朝野兽靠拢,终于,一日,有人在夜色的掩盖下,顺着狗洞,钻进城内,有人找到一处外墙缺口,爬上去,同样往城里钻。
守城的人发现了他们,火把的光几乎将整个暗夜照亮,射出的箭使城门处鲜血淋淋。
项小五也在其中,听着守城人的呵斥,他慌乱极了一不留神就摔到了地上,剑锋抵在他脖颈。
有人骑马而来,紧刹的马蹄声凌乱。
“住手!”来人呵斥道。
项小五抬头看到一个眉目紧皱、身着青衣的少年,他听到有人叫他五皇子。
五皇子接下了安置难民的工作,这活费力又不讨好,使他的竞争对手对此费解。
城门口的一瞥,使项小五得以留下性命,还因为识字而被安排入了司农寺。
那时司农寺的司农也是一名女官,据说是年少成名,以推行水稻间作之法著称,和五皇子的关系不错。
项小五还记得那天他本该跟着一群人去城外农田插秧,司农寺的大司农乘马经过,掀开车帘拱手给五皇子问安。
“元白这是要带他们去哪里?”女司农明亮的神色扫过他们一群人,使他们不由得都自惭形秽。
五皇子说明了缘由。
女司农道:“司农寺的典籍太多,我正想要两个人去我的架阁库帮我整理整理,你这里面可有识字的?”
五皇子正愁没地方安排他们,立刻指了两个人,道:“他们几个都识字,干活也利落。你若能带走,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女司农笑了笑,说:“元白你就喜欢揽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不过,我挺你!”
皇子站队,司农寺毫不犹豫站了五皇子,五皇子也成为了最终的赢家,他投桃报李,使本来没什么大权利的司农寺逐渐重新站上了政治舞台。
皇位更迭不久,五皇子在一日深夜来到了司农寺。
两人的酒宴摆在了空荡的架阁库。
项小五有幸旁观。
那日月光明亮,远方的仙山缥缈而虚幻。
已经成为皇帝的五皇子道:“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凭我的努力,让天下人都不会挨饿受冻,让天下读书人都能够凭借真才实学入朝为官,让朝廷里的蛀虫和只会享乐的、门荫入仕的蠢人们通通离开!”
“好!”女司农举杯敬他,“那我就希望能培育出更好的种子,助陛下一臂之力,让天下人无论贫贱皆有饭可吃、有衣可穿、有书可念!”
瓷杯跟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司农转头看向项小五道:“小五,再来给我们满上!”
看呆了的项小五忙上前,给他二人斟酒。
春过,秋藏,一年又一年更迭。
康平下了一场极为罕见的、白茫茫的大雪。
架阁库里,响起君臣二人的争吵。
“既然这典籍深埋此地,便该叫它深埋!公之于众只会给大玄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青年人怒斥道,“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你知不知道,朕书桌上,参你的奏折要用两个人抬!”
女司农道:“我朝百姓也常以洋芋为食,倘若将其退化的原因说出,使民间一同琢磨这书中所说的不使其退化的方法,那么对我大玄来说不也是幸事?”
“朕与你怎么就说不通?我大玄今年还刚同明国打了一仗,死了那么多人,仙山管都不管,可见就算有两个渡劫又有什么用?天下百姓还是要靠我朝廷!而如果你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岂不是长了明国气焰,而灭我国威风?此事不必再提,此书也绝不可带出架阁库。”
女司农道:“我只是觉得林司农为钻研农学一道付出这么多的心血,死后不应被污蔑。何况……”
“够了!”青年皇帝打断她的话,“朕不想再听了!朕相信朕的子民,就算挨饿,也绝不愿意明国有什么喘息的机会!此事勿提了,至于你……这两天也不必去上朝,反省一下你的过错吧!”
青年皇帝拂袖离去,架阁库中尘埃未定。
整理书架的项小五踌躇走出:“司农?”
女司农有些疲倦道:“或许这次的确是我错了。”
项小五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女司农却已抬头问他:“你怎么在这里?这里的书吏不是都被我派出去劝农桑去了吗?”
项小五忙道:“我也去了……”
女司农恍然:“是到了该回来的点了,可你劝了一天农桑,不回家洗漱,怎么又来架阁库了?”
项小五说:“明日有雨,我怕书没放好会湿。”
女司农无奈笑道:“你是真爱书如命。”
说完她又陷入怔仲中,半晌,将手中的林可的杂记放到书架上,离开了。
朝中对女司农越发不满,终于,有一天要她卸任的文书传来了。
女司农离开了司农寺,官职几经辗转,人也从康平到了郴州、昌州、随州……最后据说死在了赴任的路上。
架阁库依旧是那个模样,有天赋的人多如牛毛,从这里踏进踏出,退化的秘密和林可的杂记打开又封存,就像是人们反复无常的心思,就像是那些拾起又未能坚守的自己。
项小五抬眸,他那浑浊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东西,只远远地看着那个像历任司农的女娘也离去了。
前路迢迢,人间事纷杂,同路人终有一天不会再同路,唯有自己没法远离自己。
郑皎皎到了上林署。
跨进上林署,各色植物就变多起来,橘子和柰长在一块,末茬西瓜和红色辣椒也看着喜人。核桃树长得宽又广,桃树长得粗又大。
“听说你对病虫害很有钻研?”
“是。”
“太好了!快来帮我看看这盆十八博士,这本来是要送给贵妃……呸,是皇后,这本来是要送给当今皇后的,前两日不知怎么地突然黄了叶子。”
郑皎皎看完,当真给出了他们一两个解决建议。
不日,按照她说法养护的花,确实恢复了常态。
因此尽管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郑皎皎是个得罪了皇后的主簿,但上林署的同僚们还是恨不得把这个从天而降的大佬供起来。
郑皎皎过得如鱼得水,再不用理会俗事,只一个劲地拿上林署的东西,来研究她的土豆芽,并抽空写写她的农书和算数书。
算数书她写了三本,一本很简单,只教阿拉伯数字,下面两本循序渐进,逐渐变难。其实,有些像小学生课本,不过,很实用就是了。
有人建议她将三本合成一本。
“索性你这书又不厚,不如装订成一册,这样他人拿到手,也不怕丢失。”
“确实有些道理。”郑皎皎思考过后,觉得确实有些道理,若是分成三册确实容易丢失后两册的内容。于是便依言改成了一册,拿给众人看后,都说她写的不错。
“只是……恕我直言,郑主簿,你提出和总结的这些理论,虽然确实让人如醍醐灌顶,但你这自己造的数字却很难让众人接受啊,若为简洁,本朝早就推行了小写数字一二三四等,朝廷文书为防篡改,又有大写数字,你这个数字既不美观,也亦被篡改,恐怕不会有人接受。”
郑皎皎写的时候自然也想到了,说:“虽然如此,但这个数字却很方便用来计算。倘若,倘若有一天,我们的文字不必从右到左竖写,这个阿拉伯数字大抵就会开始流行了。而且,据说横写更适合人眼来阅读。寺里也常用炭笔,从左到右书写也更适合炭笔的写法。”
有个老书吏原本是很欣赏郑皎皎的,听了她这番话,当即拂袖而去,道:“真是胡言!”
听她说话的人摇了摇头,说:“你莫被他吓到,他脾性一贯如此。”
郑皎皎倒并不那么在意他人的说辞了,道:“我早就知道他的反应了,怎么会被吓道。”
同僚说:“也对,你毕竟是去过郴州的人。”
又说:“听闻前两天那位皇后被陛下禁足了。”
郑皎皎拿笔的手顿了顿,众人皆以为她与孟离不合,有旧怨,因此听到了孟离的消息不免跟她多一句嘴。
其实孟离被皇帝禁足这件事,她早就听燕子说了。
当然,在更早,秦王想把名绣坊关了、将事情压下去,结果民间却不知道为什么,传起名绣坊的绿色衣服有毒的时候,孟离会被牵连这件事就是一定会发生的事了。
同僚道:“那名绣坊不是关了吗?听说是因为郡王府卖的绿衣有毒。前段时间更有一群百姓去京兆府门口去闹。陛下也处置了京兆府府尹和小郡王。估计这件事是真的。”
“而孟皇后还是贵妃的时候在生日宴上跳了一曲绿腰,这才使得众人追绿衣,所以陛下自然迁怒于她了。”
郑皎皎说:“原来如此。”
对面的另一名同僚道:“京兆府前的百姓这两天不是散了吗?”
她身旁的人摇头:“散了难道陛下就不会追究责任了?”
不远处有人抱着一盆橘子走过来,说:“百姓们把绿衣服往京兆府门口一丢就跑了,京兆府根本逮不到人。又怕那绿衣服真的有毒,天天关着个衙门,出来进去都带着面纱。”
他嗤笑道:“不知是谁往上面告发了,说这传言是天下会的余党说的,上面正准备让大理寺和刑部去查呢。”
“你这消息哪来的?”
“就许咱们小郑大人有内部消息,我就不能有了?”
郑皎皎已经很少听到小郑大人这个称呼了,抬头朝他看去,说:“我可没有什么内部消息,你就别调侃我了。”
同僚笑:“怎么是调侃?”
郑皎皎翻了他一个白眼,笑他:“难不成是恭维?”
“正是恭维。”同僚把花盆放在她的面前说,“郴州的隐田没收的倒好,但其他地方就没有你和方少卿的手段了,听说随州有动乱的消息传来?正是因为新政。”
郑皎皎听了颦了颦眉。
同僚俯身间忽然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摸了摸鼻尖,问:“郑主簿喜欢桃花?”
郑皎皎正想着随州的乱子,闻言只觉一惊,抬头看他。
见她如此神色,同僚连忙道歉,说:“只是刚刚闻到你身上似乎有一股桃花香,可是熏了香料?”
郑皎皎脸色有些发白,说:“我从不熏香料。”
此刻外面有人叫她名字,她便起身离开了。
同僚吃顿地抬了抬手,见她走了,转头看向其他人迟疑道:“我刚刚的话是不是冒犯她了?”
资历老的一名主簿隔空点了点他,说:“你说呢?郑主簿好歹也是位女子。”
*
郑皎皎倒并非被他冒犯到,而是想起了桃夭。
走出门,她仔细嗅闻了一下,却并没有闻到自己身上的桃花香。
尸山血海犹在眼前,以至于每每再想到桃花,都使她想到桃花树下掩埋的腐烂的尸体。
叫她的人是程文秀。
明堂内,风吹过头顶高悬的以农为本的匾额,燕子、方良、孟邵正坐在客座上,上首的程文秀脸色不好,看起来像是跟谁吵了一架一样。
“程司农。”她开口道,“不知司农找我有何事要说?”
程文秀冷冷地瞥了一眼方良。
方良面色也不太好,像是吃了闭门羹,自从他当了这个户部尚书就跟程文秀的关系越来越差了。
见到郑皎皎,他的脸色缓和些许,道:“随州新政推行似有些问题,引起了民愤,我便上奏陛下,让他许我暂放尚书职务去随州查看情况。你……你我曾一同去郴州将新政推行,此次不知郑主簿可要随我同去?”
郑皎皎一怔,随后要拒绝。
程文秀却眉头一竖,比她反应大多了,冷笑道:“你也说了,你是尚书,她不过是一个小小主簿,又为何要与你同去,难道回来再当个主管官吗?这倒不必劳烦方尚书,明日我自然向吏部写奏章,让他们把郑主簿升为上林署令好了!”
郑皎皎眉头一跳,她觉得自己那位上林署令兢兢业业,还有几年就半百了,实在不宜受此惊吓。
“程司农——”
程文秀眼睛将她凌厉一扫问:“怎么?你要去?”
“不不不,我并无此意。”
方良问:“为何?可是担忧什么?”
程文秀道:“难不成方少卿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万事都要事必躬亲,觉得世界上没了自己就不行了?今日随州因新政动乱你要去,明日昌州因新政动乱你是否也要去?他日——”
方良脸色难看极了,茶杯一放,‘咚’地一响道:“程文秀,你说话注意分寸!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怎么能从你口中说出!”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没有他人插嘴的份。
燕子和郑皎皎屏气凝神,怕被扯进这战场中。
孟邵倒气定神闲,看他们吵了两句,道了一句:“方尚书。”
方良的怒意滞了滞。
他们吵起来,险些将在场的人都抛之脑后了。
郑皎皎算是听明白了些两人吵架的主要缘由,程文秀显然是不赞同方良此刻去随州的,正如她说的,随州因新政出事,他便去随州,若其他地方也如此呢?
那是否就该考虑新政是不是适合推行的事情?
二人原本是都赞成新政的,可如今却起了分歧。
孟邵看了一眼郑皎皎,眉宇间仍带着那股二人一开始见面是的戾气,开口却平和中立许多:“我也会去。”
郑皎皎怔了怔。
方良道:“因担心有散修袭击,就像之前一样,所以皇后就同监天司说,让孟仙君与我们同行。这次会安全很多。”
郑皎皎抿了抿唇,她觉得新政是好的,但也觉得程文秀的说话似乎是有些道理的。这些天她想了又想,觉得郴州一事虽说他们的确做了许多,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唐家的配合。
——她已隐隐觉得,新政大抵不该这样实施了。
当方良再度询问她是否要去,郑皎皎迟疑道:“我……若方尚书需要我的话……”
方良却道:“这并非强制你去。圣上这次已经拨了好几个算数好手给我,所以我此次来司农寺,主要是……来告别,顺便问一问你去不去。”
听说自己是捎带,郑皎皎并没有感到不受重视,反而松了口气。
“我想把我的农书写完……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既如此,那便算了。”方良道,“你的农书写了多少了?若是可以,带去随州,也让随州百姓多些农学知识。”
郑皎皎道:“其实已经完稿大部分了,但旁人看完说有点不够简洁,所以我想改的更通俗些。”
方良道:“你对于虫害方面极为精通,随州多棉花,若是可以,你能不能写写关于这方面的给我?”
“方尚书何时离开?”
“明日午时。”
“我今晚在寺里值班,加班加点,一定在午时前给你。”
“好,多谢。”
临行时,程文秀没有去送方良。
司农寺的人跟方良关系都不错,纷纷前来相送。
郑皎皎也在门前,跟找着空就出门的燕子聊天。
孟邵从她身边走过,顿了顿,冷声道:“你不去,是因为我?”
郑皎皎和燕子皆是一愣,燕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皎皎,想要说些什么,被郑皎皎拉住了。
孟邵身量高,看人时常俯视于人,让人觉得无端压抑,他冷冷地说:“你我第一次见面,你便是这个眼神看着本君。”
郑皎皎握了握手,虽紧张,并不后退,说:“孟仙君应当是误会了。”
“误会?”孟邵道,“是吗?本君以为你是替封莲死去的人在怨恨本君呢。”
燕子忙道:“皎皎她绝无此意!仙君,仙君您一定是误会了。”
孟邵往前跨了一步,腰间金刀亮:“你可敢发誓?”
戾气当头,郑皎皎呼吸有些急促。
这方剑拔弩张,那方方良忽然出声道:“孟邵仙君!该出发了。”
孟邵顿了顿,摩挲了一下刀柄,离开了。
郑皎皎胳膊一重,忙扶住了燕子。
燕子只觉得冷汗直流说:“这也忒吓人了。先不说你根本不记得以前事了。封莲死了人你干嘛要怨他啊,是吧?”
郑皎皎罕见有些沉默,说:“因为他当过管理封莲的监天司的都统吧。”
燕子怔了怔看了一眼郑皎皎。
“皎皎?”
郑皎皎抬眸,与她对视片刻,说:“都过去了。”
“你记起过去来了?”
“记起了一点点。”
“那你的家人?”
“死了。妖祸来临,死了很多人。”
燕子安静了许久,说:“你还活着就是万幸了,相信他们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郑皎皎摸了摸自己的胸腔,感受到了那跳动的心脏,那里曾生出枝蔓,穿透她的胸膛,让她也险些失去生命。
什么不会生根发芽。
妖的话,果真不能信。
*
秋叶落,冬日至。
康平的温度骤降,在众人没有任何准备前,下了一场十年难一遇的雪。
郴州的雪是天赐、是祝福,康平的雪是天灾、是人祸。
当日,百官联名上书,请皇帝做罪己诏,并废妖后与左相唐景、户部尚书方良,以求神灵庇护。
“随州、昌州等四州已乱民频出,皆是因陛下推行新政之过也!今康平又有雪患,无数人冻死街巷,精怪横行于世,还请陛下莫要再听信妖后与左相等人谗言!”
司农寺,郑皎皎站在上林署的园林前,神情惨淡。
一旁的同僚倒是松了口气,夸她:“若非郑主簿想到用‘穿衣’的方法来给树苗保温,恐怕这些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树就要死掉了。若上书陛下,陛下一定会奖赏郑主簿。郑主簿为何如此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
一名往树上绑稻草的同僚打了两个喷嚏,搓了搓手说:“今日外城前似乎又有人闯门,恐怕不久,内城与外城就再没分别了吧。”
“这……金甲军不抓?”
“抓,当然抓,一连抓了多少个乱民了。”
“依我看这就是左相的过错才对。”
“康平乱民又不是因为新政。”
“怎么不是?”同僚有些怒,“如果不是四方不稳,康平百姓也不至于如此焦躁不安!”
同僚看了看郑皎皎道:“郑主簿倒也不必担心,郴州虽然也乱了,但当初新政多是方良那厮推行的,你又没捞到什么,陛下不会降罪于你的。”
郑皎皎抬头,看向他,直看的那人有些坐立难安,平静开口道:“方尚书现如今还是方尚书,你不该如此称呼他。”
同僚颦眉觉得她有些不识好歹:“我可是在宽你的心。”
‘我是为了你好,皎娘。’
郑皎皎想到昨日她跟明瑕的争执,闭了闭眼,骤然起身,眼眶通红,道:“大可不必。”
说罢,竟拂袖而去。
她素来是个爱好和睦性子,这般疾言厉色,倒还从来没有过。
乱民、散修、精怪、妖魔大玄逐渐的乱了起来。
庸人说是新政的过错,却不知是高台上的某些人故意催化的原因。
郑皎皎希望这些人的其中没有明瑕,但显然,这个想法太过不切实际了。
“你既然知道新政不可能实行,知道我和方良的法子在其他地方不能通用,为何一开始不说,反倒促成郴州形式大好的局面?!”
郑皎皎怒瞪着那空中漂浮的义眼,整个人气的浑身哆嗦,像只炸毛的猫。
明瑕的声音仍是那么冷静,似乎万事万物都无法动摇他那颗如玉般的心:“仙山需要一个契机才能参与天下事。若天下一直像之前一样犹如一潭死水,所有不平和怨恨都被镇压,散修们永无出头之日,人间贵族们继续草菅人命,难道就是你想要的人间吗?”
郑皎皎道:“那也不必刻意推行动乱,你知不知道随州、郴州如今成了什么样子!你——”
明瑕打断她道:“我比你更清楚。”
郑皎皎抓紧了桌上茶杯。
明瑕道:“如今郴州死的人,要比因世家贵族和因监天司人手不够而死于精怪口下的人少多了。皎娘,你这样生气,究竟是因为死去的百姓,还是仅仅因为动乱的郴州?”
郑皎皎咬了下唇,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明瑕说的确实很对,他几乎看透了她。
她无力放开手中瓷杯,坐了回去。
义眼停在她的手心旁,似乎在安抚着她因康平动乱而乱的心。
康平十二月,皇帝终于无法承受压力,罢免了左相官职,并命人将去往随州的方良押解回朝。
方良回京那一日,废后旨意传遍天下。
椒房殿,温室内的山茶花,最后一朵也落了,那妖异的花朵,在寂静无人的夜里,一扭身子整个摔到了地上,没掉一片花瓣。
孟离这个屠户出身的皇后,平生做过坏事、好事无数,只为爬到皇后这个位置。
谁想到,封后的旨意无人知晓,而废除她的旨意却被写入史章,为后人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