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椒房殿偏殿。
宫里似乎还遵循着旧传统,用的是一盏一盏的蜡烛,这使得在暗夜里,难以看的清周遭环境,只能看见蜡烛所照亮的部分。
郑皎皎一步一步走近,恭恭敬敬行了礼,垂下去的脑袋上没来的急簪什么花,空荡荡呃,倒显得有些朴素的温柔。
燕子虽说是孟离身边的旧人,但这个规格,让郑皎皎心里不由得升起七上八下的疑问来。
除非是这新皇帝看上了她,否则……就是她捏到了皇帝的什么把柄。
她正胡思乱想着,下颌一凉,却是新皇帝走到了她的面前,抬起了她的脑袋,她有些愕然,不解其意。
这位秦王殿下能够在众皇子里脱颖而出被孟离收养,自然是长了一副好相貌,可那眉骨过于突出,以至于使他低头看人的时候,多了一丝不经意的阴翳。
“陛……下?”
郑皎皎察觉到那气氛的不对劲,却不免有些疑惑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你与她果然是有几分相似的,尤其是这副眉眼。”他说,“郡王府宴席上,朕果然没有看错。”
离得进了,郑皎皎嗅闻到那逼人的龙涎香,其中混杂了一种古怪的血腥的味道。钳住她下颌的手用力且冰凉,使她有一种从喉咙里翻上来的作呕之感。
她试图对这位封建王朝的新任帝王表达自己的尊敬与畏惧,但搜肠刮肚仍没有找到一点,只能从过往的恐惧中抽出一点用做现在。
秦王收回了自己的手,仍旧俯视着她。
“郑主簿,你是个聪明的女娘是吗?”
郑皎皎再度垂下眼睛,心里思考着燕子究竟怎么了,嘴上表达着自己的衷心道:“但凭陛下吩咐。”
“朕准备封你为才人。”秦王看着她,施恩般说道。
他想,这女子看起来确实不错,聪明、识趣,最重要的是长得太合他心意了。或许她若表现得好些,过段时间能晋升她为嫔。
郑皎皎一时间觉得自己可能是耳聋了,所以才听到那么荒谬的话,她抬了抬眼睛,看到面前那张笃定她会答应的大脸,终于知道,自己没听错。
一时间,暗夜里,眼前人的脸变得模糊,连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朦胧。
她迟钝地眨了下眼睛,脸上急忙挂上慌张神色,说:“民妇已经嫁过人,同死去的丈夫十分恩爱,并没有要重新嫁人的意思。”
秦王唇角的笑敛了敛,他盯着那颗黑色的脑袋,看了半晌,连周围都变得越发寂静。
“你的户籍上分明写的是未嫁。”
只听砰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丢在她面前的瓷器炸开,碎片蹦飞在她面前,湿哒哒的茶水溅在了她的衣襟上。
皇帝发怒,所有人跪了一地,郑皎皎将头伏下去,遮掩自己并不恭敬的神情。
她已经破罐子破摔,在这滚滚的洪流之中,认清楚自己的挣扎徒劳无功,只求能在仙山下得一隅之地安寝,其余的事情已经不想再去考虑。
然而,命运总是这样将人捉弄。
鼻尖隐隐的桃花香让她的肠胃越发翻江倒海,眼前是威胁她的皇帝。
“既然如此,那你就在椒房殿再考虑考虑。”
郑皎皎本已做好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然而却不曾想,那迎面而来的暴雨就这样离开,过了片刻,她抬头,殿内已无人,似乎连面前的灯烛都暗了许多。
有谁在她耳边轻笑。
郑皎皎骤然转头,踉跄起身,就这样原地绕了一圈,却并没有发觉有什么人。
她的心脏跳的紊乱,她的鼻尖失去了嗅闻的能力,她的眼前灯烛恍惚,暗夜浮尘,她努力将自己的眸子定下去,将自己的心定下去。
“喵。”寂静中,一声轻巧的猫的叫声从角落传来。
郑皎皎攥紧双手,凝视那黑暗的角落。
那抹黑色的影子从其中走出,显露自己黑白花色的身影,坐在原地,尾巴扬了扬,又落下,竖着的黄色瞳孔看着她。
“乌云?”看见熟悉的东西,郑皎皎松了一口气,好似在这人间有了点联系。
她心里纳闷,难道乌云跟着她一路来到了这里吗?
不等她多想,乌云已经起身,伸了个懒腰,往外窜去。
郑皎皎知道尹月寻拿到特制的监察铃后必定会来寻她,她只要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就好了。
然而这样诡异的夜里,那浓郁的桃花香让她觉得此地十分不安全,她顿时起身,朝乌云拦去,出了暗淡的偏殿,主殿内仍有一盏灯亮着。
外面的殿门结结实实地关着,此地一个人也没有,往日浮华的大殿显得有些鬼气森森,连角落那名贵的兰花都像是坟地里的荒草一样了。
郑皎皎没来由地气喘,一步一步往那主殿而去。
主殿的门半掩着,她推开,想叫乌云的名字,可不知为何,此处沉闷地使她喘不上气。
叮铃一声,是她踢到了什么东西。
大概率是银簪子或某种金属。
郑皎皎上前攥住那唯一一盏烛台,咬了一下舌尖,来控制自己紊乱的呼吸,灯烛摇曳,她往前走了两步,凝眸看向那暗色的地面。
是水渍吗?
哪来的呢?
她叫了一声乌云。
那雌雄莫辨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叹。
郑皎皎握紧了烛台冷下声音:“谁?!不要装神弄鬼的!滚出来!”
烛台扫过,殿内只有她一个人的回音。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那水渍面前,那水渍太过粘稠,看起来不太像水渍,她将脚尖收回,看到了自己素白色的鞋面上浸了些许的红。
这倒像是……血。
郑皎皎屏气凝神,那慌乱的心下沉,往前看去,床上鼓鼓囊囊,她站了片刻,知晓皇帝就是要让她看到这一幕,并不上当,转身要离开。
然而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猫的叫声。
她抬头看去,面前天空,正看见一片乌云将那远方高耸的仙山遮挡。
郑皎皎停住了脚步,倒并非是因为猫叫,而是她骤然想起了燕子。
新皇帝知道她跟燕子的关系,故意用燕子的消息引她入宫,那床上死去的人会是谁呢?
想到这一点,郑皎皎的呼吸凝滞了。
她再度转身折返,一步一步,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走到了床边,咬紧牙关,手颤抖着,掀开了那锦绣华被。
*
秦王笃定那女子会随他心意,他有这个自信心。
有时候死亡的威胁并不会击溃人的神经,这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死亡,只有将那尸体横陈在他们面前,他们才知道害怕与畏惧。
他已经做过无数遍类似的事情,也知道这种事情的结局。
事实上,不过是一个普通小民,本不该他费这样的心思,可是谁叫他今日心情实在烦躁,杀了两个人后,更乐于享用一道精挑细选的美食。
他沉浸在这种无往不利的摧毁中。
看着她颤颤巍巍地朝他求饶,僵硬地迎合,这会让他感到语无伦次的兴奋。
殿内,灯烛明亮。
随侍的宫女太监们像这里的摆件,而没有任何自己的思想,他们木木呆呆、屏气凝神,唯有当灯烛的光晃动,那暗影遮住他们时,才会从他们那一双一双的眼睛里看见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有了生命。
秦王正将那玉壶把玩,外面却传来骚动,他颦眉,起身,走下龙椅,走到门前,看向远方亮起的燃烧的火、乌黑的烟。
“怎么回事?”
金甲军的将军踉跄、慌乱地急步走过来,跪在地上道:“陛下,是内城的乱民点燃了附近监天司的瞭望塔。”
秦王似乎并没有感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紧迫感,相反他还笑了笑,对此觉得幸灾乐祸,监天司撤离边境城池,让他心中恼怒,因此他道:“看来那群乱民还知道内城什么地方最高。”
皇城附近绝不允许出现比它还高的建筑,像监天司那逾越的高阁,早就让他觉得不适。
金甲军的将军还在兢兢业业地将危险告知道:“回陛下,这次的乱民中包含了不少散修,是为了挑衅监天司故意为之。”
如今仙山禁山,没有仙人再领命下山除妖,只监天司的各路人马,根本没办法压制日益增长的妖邪。
而散修们就在这种时刻,逐渐崛起了。
“朕看他们挑衅的倒是有理有据。”
金甲军的将军愕然抬头。
不多时,秦王收敛了面上的表情,看着连夜跑来宫内觐见的几名大臣,心里烦躁,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先将他们应付。
*
皇宫偏角,两个陌生的面孔顺着宫殿的墙角往里面摸去。
月光下,一人显露出面容,正是天下会的孔文镜。
而高个子健壮一些的,转过头,露出脸,也是个熟人。
孔天德道:“这个狗皇帝,住这么大地方,走路不费劲吗?”
孔文镜说:“就在前面了。”
他们二人要做一件要命的事,在皇宫刺杀皇帝,这件事千年来闻所未闻。
首先,皇宫森严,一道一道的宫门、一处一处的搜查,保准你没法将任何法器带入皇宫。其次,监天司的人日夜值守,又在最外层的宫墙之上书画了密密麻麻的符咒,保证无人能够悄悄进入皇宫。监察铃一响,下一秒就会被包围,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将皇帝杀死。
最后,被抓住更会被处以极刑,连自己的九族也不保。
可是问题是,现在仙山禁山,内城又有散修起义,监天司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派出去了,而他们也已经成功地混进了这里面。
孔天德拉了拉领口道:“这衣服太别扭了,又沉又重。”
孔文镜计算着线路,说:“没叫你扮太监进来你就知足吧。”
孔天德拉了他一下说:“嗳,那边是不是可以去后殿啊?”
孔文镜看了看那边点了下头。
他们要先去皇帝的书房,最好能在路上遇到个宫女太监,然后能够获得皇帝所在的具体位置。
之所以叫他们两个来做这种事,所为的只是他们的身份:散修。
新皇帝在皇宫内死在散修手中,这无异于是给天下散修的一记强心剂,也是给仙山与监天司的一记耳光,从此,天下将没有尊卑贵贱之分,只有武力为王。
为此,他们愿以死亡开启这个新的时代。
修仙者的时代、散修的时代、他们的时代。
*
椒房殿,锦被被掀开,露出一张惨白的、死气沉沉的脸。
那张面容娇美,只是眼睛瞪着,格外突出,像是下一刻就要化作厉鬼索命。
郑皎皎紧提的心落了落。
不是燕子。
她知道自己该为这女孩感到愤怒和怜悯,然而,多日凄惨的街景使她已经麻木。
个人只管个人的事吧。
她说服了自己。
郑皎皎将手中沉沉的,好似石头那样重的锦被放下,往后退了一步,然而心中却仍有不安,她不知道来自何处。
鼻尖浓郁的桃花香,已使她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她执着明灯,往后退去。
光也从女孩的尸体上渐渐离开。
“叮铃。”
她又踩到了那个东西。
这次她低头看去,看到那金砖地板上,赫然躺着一个素色银钗。
那是她印象里的银钗子,是她为了回赠燕子的头油,画了花样,让银店里的老板照着打的,其中的一朵花、一颗珠子她都曾用手抚过。
郑皎皎沿着那银钗所指的方向,看到了一个身上染满鲜血的人。
那个人的脸她分明觉得熟悉,然而此刻又觉得陌生起来。
一种虚无感将她淹没,她极为平静的走了过去,将灯烛放到地上,因为握的太过用力,以至于松开它的时候,她的手指很是僵硬。
她伸出手,探了探燕子的脖子。
或许是错觉,她感到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尽管那被剖开的肚子里空荡荡。
后来的某一天,郑皎皎终于明白,并非是燕子的身体温热,而是她的手指太过冰凉。
殿内,灯烛暗下去。
她坐在血泊之中睁着眼睛,和那两具死去的尸体一样。
她们不明白。
不通人情的饭馆老板要死,心善谨慎的秦阿姐也要死,街边起义的人要死,宫内掌灯的人也要死,为什么……偏偏杀人者不用死?
诚然她可以躲在明瑕的庇护下等待着杀人者偿命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桃花香将她弥漫,她听见桃夭开口:“你想杀了他吗?”
郑皎皎对于它的出现没有感觉惊惧,反而感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她看不到自己抓着银簪的手背青筋突出,眼眶通红,无声的落着泪。
桃夭看的到。
“你之所以没有灵力,是因为你不曾接触过这世间的本源。天石的灵力一代传一代,影响着这里的人们。而你却是空白的、不曾被影响的,你的未来也是未定的。和我合作吧,我帮你拿到你应有的力量。”
郑皎皎张了张口,她感到有什么塞住了她的喉咙一样,使她不能张口,她努力从嗓子中挤出几句干巴巴的字:“你……在哪里?”
桃夭说:“姐姐,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身体里没有一丝灵力,所以我没法生根发芽。”
“妖域里,你做到了。”
桃夭说:“那是在妖域,你知道的,那是我的地盘,可我也只能长成那一颗没法结果的小树罢了。”
郑皎皎对此沉默以对。
她已然猜到了它在什么地方,那地方砰砰跳着,使她的一切情绪都无法掩盖。
“你的心脏是渡劫仙人的灵骨,有了它,足够我发芽了。”
郑皎皎闭了闭眼。
“你虽没有灵力,但我可以将这灵骨里的灵力转化给你,只是……或许会有些痛。”
身边明烛的光暗了下去。
想要活下去,想要拥有力量,想要去弄明白这个人间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想在永远地沉默下去了,像个木偶泥人一样任人摆布,可为此,她要付出什么呢?
郑皎皎道:“我什么都可以付出。”
桃夭轻轻在她耳旁笑。
那腐烂的苦涩桃花香味将整栋染血的大殿覆盖,根与茎在她骨骼内生长,一寸一寸攀爬。
它们在她的迷茫与愤怒里生长着,吸取她的疼痛做养料,黑暗里,她望向陈旧雕窗外面的天光。
那些根与茎就这样疼痛地生长着,为了不再迷茫与愤怒,直到某一天死亡来临,再不情不愿地立下下一世的誓言。
*
监天司的高阁上,虽说那尖锐的铃声已经在今夜响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尤为激烈。
唐富春等人看向那监察铃,底下,圆盘指针的方位正直直地指向宁静沉寂的皇宫。
霎时,皇宫宫墙上的道道符咒亮起。
太监推开殿门,顿时惊叫出声。
“陛下!陛下!宾天了!”
这句话简洁的话,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炸响在天下人耳旁两遍。
然而这两遍无疑一次比一次要令人恐惧与震撼。
一连两代帝王,一个死在精怪手中,一个身在皇宫却死在散修手里。
无人知晓,新皇帝死前还在说着嚣张的话语。
“那个蠢货,我给过她机会,谁料她竟不肯听从。你二人是朋友,她死了你自然觉得无所适从,但朕却觉得,你应当高兴,至少她只是死了,却没有背叛你,这代表你选人的眼光是好的。”
于是这位皇帝死前,那名散修对他道:“你该高兴,至少你只是死了,但不用再看到自己的王朝覆灭了。”
她一字一句道:“你该谢谢我。”
皇宫内,无数虚影亮起,如影随形地指向那个往外逃走的散修。
去往椒房殿的路上,孔文镜和孔天德面面相觑。
孔天德:“这是在抓我们?可我们还没来的及杀皇帝啊!”
孔文镜给了他一脚,拧起眉毛说:“看不到这虚影是朝着前面的吗?”
孔天德:“那……这……狗皇帝死了?我们还继不继续上前?”
孔文镜:“任务完成了,虽然不知道是哪位仁兄帮忙。虽然有些无情,但我们还是找地方先躲起来吧。”
他叹了口气说:“希望那位散修能逃出去。”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杀了皇帝,整个皇宫都犹如堡垒,道道灵光皆指向他/她,除非他/她有渡劫仙人的能力,否则是断然逃不出去的。
虚影下,监天司的人被惊醒,各个气势汹汹地往前追。
皇宫内的孟邵也执金刀,步步相逼。
但很显然,这散修的实力要比众人强的多,所以连孟邵几次出手都没有击中。
不过,孟邵也并不担心,皇宫的禁制已经升起,这人绝逃不出去。
剩下的不过就是猫抓老鼠罢了。
宫外,尹月寻带着秦阿姐正往皇宫赶,他已知道郑皎皎的要求,打算索性将她在乎的两个姐妹都带走,离开此地。
走到宫门口,他颦起眉毛看着那亮起的墙壁。
时间不对,天下会的那群人提前了一天。
那个皇帝不过早一天死、晚一天死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死掉就可以了。
皇宫进不去,他便在外面等,却见一道身影从城墙穿过。
他眯眼看去。
是天下会的人?
这城墙被万道符咒加持,选择这样的死法,是极其痛苦的,想来是慌不择路了。
尹月寻静静等待着那人死去。
然而不久他就睁了睁眯起的眼睛。
只见那散修身上散发出道道光芒,竟有要突破城墙的样子。
他颦眉捏起了术法,但因为觉得这灵力熟悉而一时间犹豫了一下。
那散修挣脱了墙壁的困束,似乎脱力了,跪到了地上,月光撒下,她的半张侧脸露出。
尹月寻愕然消散了自己手中的术法。
那张姣好的面容带着满头的冷汗朝他看了过来,目光亦冷,让人怀疑里面潋滟的水光中是否带着刀与枪。
那种扑面而来的灵压使得他有些难以喘息。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旁边秦阿姐的身上,须臾,她收回了目光,伸出手往脖颈一拽,将东西往前一仍,逃向了城外。
尹月寻胸腔起伏了两下,呼出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看到那嫩绿色的草地上静静躺着一个月牙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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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卷,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