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郑皎皎反问道。
这消息实在令人震惊。
从凡人到入道再到筑基,修行之路如同登山,一寸高一寸险。倘若是散修,没有‘道’的指引,更是犹如误入迷宫,十分艰难。
就算郑皎皎所走的路偏门,也知道从凡人到筑基,是由人到仙的转变关键。
似这样一步登天的神迹,非人力所能及。
她心脏猛然跳动起来。
如果真能如此,或许她根本不需要再费尽心机想着怎么样从文渊手底下拿到天石,直接去那‘神域’不就行了?
郑皎皎看向明瑕的眼神情绪波动有些太多了。
以至于明瑕平静地望着她,问道:“怎么?”
郑皎皎骤然冷静下来,有些掩饰地说:“这事情太令人震撼了。”
这种足以颠覆世界的消息,明瑕表现仍然很平淡,好像心里永远扎着一根定海神针一样。
她垂眸看向明瑕腰间,那里戴着一个绣了半截印花的锦囊。
那是她绣的。
郑皎皎说:“我接下来也要下界,你把香囊给我,我帮你绣完。”
不提香囊还好。
她这般若无其事的样子让明瑕还算平静的心情横生起波澜。
一点也不在乎吗?
明瑕心里恼怒起来,却知晓自己实在不该生气。
郑皎皎话说完,见明瑕不声不响地凝望着自己,就知道自己也是完了。
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她立刻尝试转移些话题,道:“我听说你被关殿内三年时,仍常与文渊……尊者冲突,你……没受伤吗?”
郑皎皎在哄人方面没什么经验,因为通常情况下她从不得罪人。一上来就要她哄一个被自己惹生气的几百岁‘老人’,这实在难为她了。所以,若要让外人听见,她这话,比起哄人,怎么着都更像挑衅。
明瑕久久地望着她没出声。
片刻,他说:“有。”
正在懊恼自己又说错了的郑皎皎抬头看向他。
明瑕:“有受伤。”
他眸子平静,垂下的纤长的睫毛以及那无波无澜的语气,竟让他看起来有三分软弱可欺。
软弱可欺。
她大抵是疯了才会觉得一个三百多岁的渡劫仙人软弱可欺。
郑皎皎反应过来后心里有些发慌。
她不该生出什么莫须有的同情来,比起同情他,她更该同情同情无路回头的自己。
然而,那同情犹如野地中的蔓草,随着她一跳一跳的心脏不断滋生。或者说,比起同情或怜悯,这世间有更好形容那种感觉的词汇——心疼。
郑皎皎一时静了下去,又觉得自己不该静下去。佛偈说回头是岸,可她执念深重,傲慢透骨,非要与因果争一争道理不可。倘有果报,坠入地狱亦不改心性。
“疼吗?”她问。
明瑕无言,伸出手,摘下她头上落下的一片叶子。
郑皎皎抿了抿唇。
明瑕问她:“入门的功法可修炼了?”
“嗯。”
“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吗?”
“有,我会问魏仙君。”
“……”
他捏过她青色瘢痕舒展的手腕,打量了一下,说:“那功法对道法修炼的错的人很有帮助。”
按理,若她有心修炼,这瘢痕当消去不少了。明瑕不禁想到谢昭的话——她身上有妖气。
“……”
郑皎皎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瑕顿了顿,抬眸。
“疼。”
“抱歉。”
他松开了手。
郑皎皎低头一看,手腕出现了一个青色指印。
明瑕也望见了,一时哑了声。
郑皎皎原想生气,酝酿一会儿,却叹出半口气去,笑了。见明瑕看她,她顿了顿,抬手晃了晃,说:“我觉得,要不我还是找您的高徒给我几本炼体的功法先练着好了。不然,每次都这么用力——”
话说到一半,她也哑了声。
散修堆里混久了,说话总带着三分浑不吝。
她的面颊红了一瞬。
撇开头,看向一旁。
郑皎皎在心里懊恼,怎么在他面前,总说错话?
明瑕面上看不出喜怒,察觉到氛围尴尬,只把话头又引向别处。但不巧,他引的话题,也并非是什么讨人欢喜的好话题。
“你想好要走什么道了吗?”
“我之前走的是符法道,如今就继续走吧。”
“……我新收的弟子温榆也是符法道的,你若有问题,可以去问他。”
“……”提及他的新弟子,郑皎皎却也是关注的,“大家都好奇,我也好奇,你怎么突然收了两个弟子?听说文渊尊者从前劝你收你都不收的。”
明瑕听闻她问,只说:“他们天赋很好。”
“是吗。”郑皎皎应的平静,心却不静,“我以为你会说因为矿场的事情他们出力最多。”
明瑕道:“你是这样认为的?”
“大家都这样说……好吧,我觉得你不像感情用事的人。既然收了他们为徒,就说明他们肯定有过人之处。就像你说的……天赋。看来我又猜对了。”
天赋这种事情,真让人无解。
就像机会一样,大抵也是一种运气。有些人生来就带着好运,挥挥手就能做到的事情,旁人一生也做不到。
明瑕没有确定郑皎皎的说法也没有否认。
大能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会影响天地变化、人间运势。
那是‘言’的力量。
“其实我有一件事情不理解。”
“什么?”
“你这三百年间怎么只收了魏虎一个徒弟?”说实话,郑皎皎对于魏虎,虽然没有对那孟邵一样讨厌,但真有些合不来。她对魏虎的好感,全都来源于明瑕徒弟这个称谓罢了。
明瑕从前只收过一个徒弟,那便是魏虎。
听说明瑕曾经经历过很多孤立无援的时候。
郑皎皎不解,在这种从师如父的年代,多收几个徒弟无异于壮大自身势力,而他却宁愿同各个小宗门周旋,也没有那么做。
“收他为徒,是不得已为之。”明瑕说。
那时,他不救那个孩子,就没有人能救了。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我所能传的道并非人人都渴求的仙路,我所能解得惑,也只有我这条路上所走过的惑。”对于自己所走的这条路,明瑕并不觉得这是一条很好的路,因此并不愿意将人拽进来。
明瑕说:“那个孩子,和我的道不同。”
其实这一点,郑皎皎也明显感觉到了。
和向往凡间的明瑕不同,魏虎那家伙向来是仙山法则的拥护者。虽说长年行走在凡间,但他有一颗标准的仙人之心。
郑皎皎仰头看他说:“我还是更喜欢你的道。”
明瑕眼睛总算软了软,垂在衣侧的手动了动,最终抬起来,放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要一起吃饭吗?”
明瑕放下手说:“要去见师尊。”
“还回来吗?”
“……”明瑕不言。
郑皎皎:“我最近可能要去承平郡待一段时间,天下会似乎有异动。”
“等手边的事情缓一缓,我来找你。”
“……好。”
明瑕如清风转瞬入云中,郑皎皎遥遥望着那白衣,很久没有移开双眼。他们相处的日子总是如此短暂,仿佛从那漫天硝烟中挤出片刻已是不易。
旁边侍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叫了她一句:“尊者夫人?”
郑皎皎回神,嘱托侍从帮她准备行礼。
侍从问她:“您真要下界吗?”
“文渊尊者的敕令都来了,难道还有假的不成?”
侍从迟疑说:“那您还回来吗?”
郑皎皎扭头看她,疑问:“不回来我上哪里去。我都跟你们尊者成婚了啊。”
“是弟子失言。”
不光明瑕殿,其实整个仙山最近都在流传一种说法,说明瑕是三尸未尽、情窦初开,所以找了一个散修历自己的情劫。
大家都暗地里打赌,这一对貌不合、神也不合的道侣,什么时候会一拍两散。
当然,作为明瑕和郑皎皎的拥护者,侍从赌他们绝对能长长久久在一起。因为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看着就非常般配啊!
仙山的树不开花不结果,绿叶更替,除了长高长壮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人间就不一样了。
春日渐长,草木葳蕤,热烈的暖阳将那夏日的温度从三江关传递到了承平郡,大雁一路尾随郑皎皎以及和她同行的温榆、云雀、宋雪婷、纪无名等四人来到了监天司门口。
温榆还是原来模样,只是那有些单薄的气势变重了些,一身青衣,上面没什么纹路,断掉的胳膊用天水重新捏了一个,爱时不时漏出点散漫的唇还勾着,但和善的笑容少了。见到郑皎皎,不知是听了传闻,还是被叮嘱过,没漏出什么异常,犹如不认识她一样。
听说原本明瑕只想收云雀为徒的,但是见温榆天赋不错,心性也好,便也收了他为徒。
云雀长高了,人也利落的多,腰间挎着长刀,乍一看,郑皎皎还以为看到了她师父。她见到郑皎皎眼里流露出了些许惊诧,但见到宋雪婷二人,很快把惊诧压下去了。
她还是爱说话,也爱聊。
“我听人说师母长的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今日见了,可见传言不符。师母长的比我之前认识的人可好看多了。”
郑皎皎觉得,云雀应当是把她认出来了。
毕竟她跟云雀相处那么久,虽说云雀话多,却并不是一个媚上之人,能说出这番话,除了试探她不做他想。
宋雪婷撇过来一眼,说:“看来明瑕师兄的审美很统一。”
纪无名问她:“师叔怎么这样说。”
宋雪婷用平静的语气淡淡道:“爱上的人都长着同一张脸。”她的笑话说的有点冷,没人笑。
纪无名拖长声音‘啊’了一句:“尊者们也会为皮囊所惑吗?”
“一日未曾飞升,一日便为人也。”
宋雪婷心想,是人,就会生欲。明瑕如此,腾云如此,就连大殿最高处的那位也是如此,只是世人信了仙山谎言,对仙人们有太多误解了。
纪无名没怎么听懂,还要再问,被郑皎皎拦下了。
宋雪婷没有发现二人之间的端倪,但仍留意了郑皎皎的神色,在心里暗暗对其和明瑕的关系与态度作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