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的幻境成真了

作者:看热闹的土獾

监天司平直的廊檐下,一群人逼近。

郑皎皎退无可退,她身上的白色素衣不知道从何处染了脏污,此刻瞧起来颇为狼狈。手中横在胸前的短刃让她看起来更加走投无路,腕上檀木串子尾端落下来在半空中晃啊晃,像是谁摇摆的心脏。

陆羽道:“束手就擒吧。”

郑皎皎若是肯束手就擒,早在妖域就自己悄无声息的死掉了,如今听到这话,除了恍然,还有一种迟来的叛逆感涌上心头。她是一个默默做遍了叛逆之事的‘乖乖女’,似乎嘴里说出的话总是不由她自己的心,如今她定了心神,那些独自漂泊的经历重塑给了她一根脊骨,使她面对眼前人终于脱口而出自己的心声:“倘若我不呢?”

认错?

不。

回头?

不。

乖巧与服从?

绝不。

其实她与面前的人没有区别。他们明明可以像从前那样隐于暗处,等待仙山弟子离开后再寻出路,可是他们的不甘驱使他们成了一捧火,使他们向着那明显暗淡的前路走去。而她心中也有不甘,一年又一年,安静之时,便在她的心肺间搅闹,催促她跨进火中取栗。说到底,她与他们都是一群被不甘和欲望吞噬的疯子。

陆羽冷下脸去说:“如果你不从,那就休怪我们剑下无情。”

说罢,左右包围之人朝郑皎皎甩出了两道符箓。

眨眼之间,无人看清那桃枝从何而来,擦肩而过之时,只闻到一息淡淡的桃花香,枝条已穿透两名符法道的身体,二人瞬间瘫倒在地,那贴到郑皎皎身上的符箓也就失了效用。

陆羽瞳孔紧缩。

来之前,孔心蓉曾经同他提过这女子的修为比看起来高一些,然而,这速度与能力似乎有些过高了。而且,这受伤的人....

瘫倒在地的二人也是天下会中的好手,平日里见血、受伤如家常便饭,可如今二人眼中却流露出了十分的恐惧,声音有些发尖的道:“我的灵力....我的灵力.....没有了!”

众人先是愕然,随后眼中更加流露出怒火来。

“邪祟手段。”一见多识广的人定定地看着郑皎皎道。

被他们控制的监察铃突破桎梏,又开始不断鸣响,那骤然而起的铃音,混杂着大雁的嘶鸣,陆羽握紧手中的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竟有一种这铃音并非是为他们震怒,而是为眼前之人震怒的感觉。

郑皎皎那张很讨便宜的清秀温婉面孔平静,那潋滟的眸子犹如一望无际的海,底下的怪物似乎随时可以撕破这张乖觉的面容破土而出。

看到众人一时凝固,郑皎皎迟钝的反应了片刻,随后侧头伸手撕下了自己肩膀上失效的符箓。符箓从她手中脱落,在混杂的声音里,飘飘然落在地上,配上她一身于凡间有些过时的素衣长衫,让她看起来比起仙人,更似妖魔。

不过,此刻陆羽等人已经无暇追究她的诡异了。

“抓住她。”陆羽咬牙道,“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倒下人的空缺被瞬间补齐,一群人朝着郑皎皎蜂拥而上。

逼人的灵力使郑皎皎眼中出现犹豫和畏惧,但他们却也并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

三江关,古怪的域前,明瑕已将自己的灵力封印,这是进入妖域的流程之一,然而对于眼前这座域,却众人并不知道这样的方法正不正确。

两天前,这座坐落于三江关好似死去的域开始往外扩张,一天前,进入此域的人再也没有一个走出来的了。

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众人无从得知,但阻止此域扩张近在眉睫。

因仙人而引发的雨季连绵着,人与动物的尸体混杂,血与皮毛洒落在三江关的泥土之上,‘仙’域附近赤地千里。

距离此地不远的城池战火也开始蔓延,那是金明两国的试探。明瑕与腾云于三江关受伤的消息早已传扬诸国,妖魔蠢蠢欲动,仙宗隔岸观火,唯有一个没什么话语权的仙盟各地奔走,似乎还试图挽回一些事态。

慈殇来到明瑕身边咬牙道:“尊者,我看还是回宗与师尊商议过后再决定吧。”

明瑕打量着眼前的域,心中却有隐隐不安的感觉,那种不安并不来自眼前的域,而是来自于某处遥远又极近的地方。他蹙了下眉,鬓角的一撮发滑落,未及重新挽起,腰间一空,有什么轻而重的东西跌落在地上。

慈殇顺着明瑕的目光向下望去,看到一个只绣了半边的鸳鸯香囊跌落在地上。

香囊整体是珊瑚色的,离了仙人的庇护,被泥水打湿,看上去有些血迹斑斑的模样。

不待慈殇多想。

明瑕伸出修长的手捡了起来,指尖拂过,清尘咒扫过凡间的布料子,尽管明瑕已经用力去控制,可那布料子仍然破开了一个小口子,而鸳鸯旁边的泥污却仍留下了一块。

慈殇问:“这东西不像法器。”

明瑕平静将香囊塞到袖子里:“嗯。”

慈殇不解,要进这怪域,不带法器也就算了,做什么带这种累赘?他张口便劝道:“这种凡物既然不能助力,便是累赘,尊者还是丢弃掉为好。”

明瑕无言,自知不该,又听此劝说,一时竟心生羞愧。

死在这条路上的人太多,明瑕早已接受,甚至若明日是他自己的死期,明瑕也是可以平静以待。然而,然而,若是要她在他眼前死去,他却无法做到默然以对,甚至于如今连这香囊也不肯舍弃。放眼千里,尽是生离死别,若眼前这域再不解决,难免会生出更大的变故,而他却仍心有牵挂,不能搁置。

明瑕所羞愧的不是偏爱于郑皎皎,而是明知道她行不正、心不端,却不肯拆穿。

慈殇疑问道:“尊者?”

明瑕却转移了话题:“有剑印在,凡人无法进来,但我走之后,妖邪与散修会更多,若是无法阻止....”他顿了顿道:“到时你便把我留于你的信寄给腾云。”只是若腾云来此,恐怕不光三江关,就连三江关周边的镇子也不一定能保住。

慈殇对腾云的观感极差,因为他父母还在时,腾云与他父母有嫌隙,常出言讽刺,等到他父母下山惨死于仇家之手后,慈殇对腾云就更讨厌了。不过,慈殇讨厌的东西有很多,他连李灵松也不喜,因为李灵松秉性冷漠,却喜欢和凡人、半妖混在一起,当然,慈殇最讨厌的还是妖魔与精怪。

所以,听到明瑕这样说,慈殇不由得道:“腾云他会管这里的事?”

有声音由远及近:“当然会。”

不远处,本该身在仙盟的谢昭和唐富春并肩而来。

谢昭语气笃定地说:“文渊尊者或许不会管,但按照腾云尊者的秉性必然不会任由三江关失守的,毕竟这里的东西有可能是‘龙脉’啊。”

慈殇抱臂扬了扬头:“谢无晦,你来的倒快。”

谢昭行礼说:“尊者传信,不敢耽搁,三江关水域发达,水蛟龙近些年也多起来,便乘水蛟龙连忙赶来了。不想,刚到此处,便同唐仙督撞上了。”

唐富春亦拱手行了礼,慈殇神色淡淡地颔首。唐富春知晓慈殇脾性,并不在意。作为一名半人半妖的修士,他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恶意和不喜的目光。

明瑕道:“此地联络的事情便交由你了。”

唐富春说:“尊者放心,我已经将东西带来了。”

谢昭道:“唐仙督的千里传音器就连仙盟也想要按上一两个,这样会省很多功夫。我看咱们仙山上也当装一个。”

唐富春就笑着说:“若尊者同意,那自然是可以的。”

说完,唐富春上前两步,又敛起笑来,上前一步问道:“尊者当真决定了?”

明瑕不语,显然并不打算改变决定。

谢昭道:“不然……这次仍由我陪尊者入内。有我这双眼睛在,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明瑕面色宁静,侧眸望向那近在咫尺的域轻蹙了下眉,说:“此域并非妖域,域主也并非妖。我如今入域,是为谈判。若我没办法解决,你们入内,也只是徒送性命。”

众人脸色凝重。

谢昭问:“尊者……难道……那人还真能由筑基直跨渡劫了吗?”

明瑕想到文渊所说的天石的事情,道:“只怕不止渡劫。”

他语气平淡,可其中含义深远。

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三江关的雨,噼里啪啦地摔打在众人耳旁。

半晌,众人终于找回些许空气,唐富春艰难开口问:“您是说……”他顿住,没说完,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从筑基到大乘,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

谢昭沉思说:“一念大乘的人,也就只有传说中的林尊者了吧。而她最终也陨落凡尘,众人传言,这是她的心境跟不上修为的原因……这样说,或许有些可能。”

唐富春脸色难看说:“你也说了,那些都是传闻。关于林尊者的传闻多的多,这都是……都是……无稽之谈。”

谢昭:“那如今情形,你又怎样解释?”

“……”

明瑕打断他们的争论与猜忌,问了两句承平郡的事情。

唐富春说:“李尊者已经寻到廖玉宣踪迹,若是顺利,不出三日大概就能寻到天下会的会主段春来。”

明瑕点了点头。

转身至极,他似乎有些迟疑,但终究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唐富春望向他持剑独自向前的背影,沉默一瞬,忽张口道:“您夫人也已经同李尊者见过面了,李尊者说她神色如常,走火入魔的状态减轻了很多。”

明瑕回身,那平静的眸中有了些许笑颜,转瞬即逝,难被人捕捉,只听他淡淡的说了一声:“多谢。”

唐富春拱手,弯腰再度行了礼。

乾元仙山远远挂在他们身后的天上,比太阳更恒定。可雨声萧萧的三江关,既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仙山。只有一个一个穿着监天司服饰的人们在此地伫立,目送那位白衣仙尊前往未知的域。

时代的洪流非一人能掌控,便是渡劫尊者,也只能在这洪流中,选出自己认为最该走的路。

今日死或明日死,皆如祸福难预料。

郑皎皎错了。

她觉得明瑕在一直试图掌控她的命运,或许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可以,明瑕想她能像他希望的那样平安活下去。他更想把她困在自己身边,日日夜夜与她在一起,听她讲那些新奇的话与故事。

可人与兽的区别便在此处。

人总有那么多的责任要担负,有那么多的规矩要遵守,于是,所做之事永远事与愿违。

他连自己的命运都难以掌控,何况是她的呢?

他们彼此之间有太多在乎的东西,而他们的爱又往往困于理智,于是裂痕渐深,竟难以弥补。

或许,等到天与地都不存在的那一刻,等到他们死亡前的那一刻,他们才能够、才可以坦诚地祝福对方‘事事如你意,所念皆可成’。

这份由混乱而生的爱不合时宜,却难以割舍。若生在千年前,她是孤女,他是道士,他们可以互相支撑、互相依偎,若生在千年后,沧海桑田,仙山不在,人们自由平等,他们仍可以互诉衷肠,不必担忧街上衣不蔽体的尸体,不必担忧明日乱世将至,而自己却无立身之能。可惜,偏偏生在今日,偏偏生在他与她之间。

雨纷纷扬扬。

明瑕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