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瑕入域时,郑皎皎正跟墙后面的医道司天葵大眼瞪小眼。
天葵辛辛苦苦将墙壁打破,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把郑皎皎这个麻烦家伙救走。
却不料,破洞后面,并没有出现那种她所想的困境。
临近初夏,晌午过后的太阳仍旧有些炙热。
吧嗒吧嗒落下的并非雨,而是天下会众人身上的汗。
郑皎皎这个来历诡异的散修仙尊夫人站的笔直,天光困在她的身上明亮至极,她的眉紧皱着,面目冷的出奇。
天葵敢保证,若是这人这番模样往任何一个修仙者身前一站,绝没有修仙者会认为她是人。
她的血肉里长出了桃枝。
那桃枝一连穿透了几个人的身体,却半滴血都没有落下。
天葵不太愿意去细想那些血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郑皎皎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骤然回神,一把将那苍翠欲滴、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出花骨朵来的桃枝斩断了。
随着她的斩断,桃枝化作灰飞,她的面色白了白,脚下往后踉跄了半步。
陆羽也捂着胸口的窟窿倒退了两步,他冲在最前面,少不得要多扎两根桃枝。如今面白如纸,比郑皎皎好不到哪里去。
面对一群被她暂时镇住的天下会成员,郑皎皎急喘了一口气,很愤怒,盯着他们一字一句说:“不是告诉你们,别惹我了吗!”
桃夭这种被动技能,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就把人吃干。郑皎皎不想吃人。一想到这种可能会发生的结果,她都浑身哆嗦。
一名天下会成员问:“你……你什么时候说了?”
郑皎皎缓了一瞬,好像她确实没说,她只是身体力行地做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又发觉解释并不能使他们对她的敌视少半分,也很奇怪。沉默中她像疯子一样短促地笑了一声,用有些颤抖的语调说:“现在。”
众人低声骂她:“他妈的疯子!”
陆羽虽然受了重伤,但反应很快,见到郑皎皎摸向腰间,顿时瞪大双眼厉喝:“抓住她!”
三两颗金属小球抛向众人,顿时发出砰地一声,浓烟滚滚。
陆羽持剑破谜障,却只见郑皎皎消失前的那双眼睛如湛湛湖水。
郑皎皎后退进墙洞里,抓了人就跑。天葵反应也很迅速,脑袋还没转,人就跟着郑皎皎走了。
七拐八拐,二人停在了监天司无人的假山里。
郑皎皎松开天葵的手,背靠在假山上,扭头呕出一口血来,低头看去,她那还算细嫩的手上起了无数青筋,青筋之上盘旋着树枝一样的东西,涌动着往上,再往前,隐入衣服,直达心肺。她心里晓得,自己这是被桃夭反噬了。
天葵往外探头,吃惊众人竟然否没有追来,低声说:“刚刚那些东西确实像是烟雾球,可是,为什么会生出谜障?”
烟雾球是人间这两年才流行起来的玩意,散修们打架时常用,监天司见了,觉得不错,偶尔也会购买一些。不过,这东西最多坑一些没有准备的家伙,像天下会刚刚那群人,明显身经百战,不会被这种东西蒙蔽视野。
“你怎么做到的,难道是新东西?”天葵扭头看向郑皎皎。
郑皎皎脸色白的好像鬼,整个人不自觉的紧绷着,汗水哗哗的流,蜷缩着身子坐到了地上。
天葵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心想,这人别是要变异吧。
郑皎皎咬牙挤出几个字:“我死了,你猜明瑕会不会把你剁成泥。”
天葵:“……”这人都这种状态了,察言观色的能力竟然还这么厉害。她刚刚明明只有一瞬动了杀心,却还是这人捕捉到了。
想了想人间这段时间的传言。
天葵静了几息,凑了过去,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来,一把捏住郑皎皎的脸颊,给她塞了进去。
郑皎皎吞了丹药,感觉一股热流自丹田而上,给她躁动的血肉些许安抚。她趁机喘出一口气。怀里的月亮坠子又从衣领子滑落,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
天葵看了她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说:“我没见过你这症状,喂,你别咬牙,牙碎了你若吞进去很容易划伤喉咙。”说罢,她从身上掏出根棍子来,给郑皎皎塞进了嘴里。
郑皎皎咬紧了,感觉一股花椒味直冲她天灵盖,一时间想呕,又没法呕。
天葵在旁边看了郑皎皎片刻,直把她当稀罕东西来看。这种人与精怪共生的情况,确实难得一见。和其他的寄生不一样。这种状态下,人竟然还活着,实在稀奇。看样子,面前人甚至能运用这精怪的力量。不,联想到她当初一点天赋也没有的样子,或许她所用的,一直都是精怪的力量。
只是不知道,这精怪是否有意识。
其实天葵已经很后悔,如今发现了郑皎皎的秘密,她不率先动手杀她,等到郑皎皎恢复行动能力,难保不会杀她。
可正如郑皎皎威胁的那样,她杀了她,明瑕尊者看起来铁定是要找她麻烦的。赌一位尊者在暴怒中会不会讲道理,这件事本来就很没有道理。
倒可以拿着这秘密去投靠腾云尊者,但她早就把宋雪婷得罪了,去了铁定也没她好果子吃。而且,之前她就是不想做别人手中的刀,所以才拒绝宋雪婷的招揽。
天葵往浑身发抖的郑皎皎面前一蹲说:“你可真麻烦。”
郑皎皎一声不吭。
天葵说:“你还挺能忍。”
郑皎皎不语,外面乱成一锅粥了,但凡她整出点大动静,事态便更没法控制了。
天葵伸手,灵力刚入郑皎皎身体便消失不见了。她顿了顿,拿出来了一把刀子,诚恳地问郑皎皎:“别误会,你有没有听说过刮骨疗伤?”
郑皎皎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传说中的关二爷比一比谁更有勇气。
天葵拿着她的刀比划说:“你身体里的桃枝一直在生长,虽说不知道为什么,它至今没有吸食你的血肉,但是照这样下去,你的恢复速度赶不上它的破坏速度,它会在你的身体里把你的血肉搅烂。为今之计,我只能试着帮你剥出它来。当然,肯定不会是全部,毕竟……你这……你这……难搞。”
没有工具,灵力也探不进去,根本没法判断她身体里到底藏了多少桃枝,只是目测很多、很多。
天葵心下也很不稳,刀子落在郑皎皎眼前晃来晃去,刀尖亮光灼人,郑皎皎闭了闭眼。
天葵说:“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你要同意我就动手,你要不同意……那就只能等死了。”
郑皎皎睁开眼看着天葵艰难眨了一眼。
天葵说:“我可不是危言耸听,而且,虽然我技术肯定不如李仙尊厉害,但是现如今也没办法去找她,我想你也并不想她看见你这样子吧……你如果同意,就点一下脑袋。”
郑皎皎冷汗淋淋地点了下脑袋。
天葵动手的时候,郑皎皎其实神智已经有些不太清醒了,所以她所想象的那种令人发毛的感觉其实并不强烈,她的感官迟钝极了。
天葵很快发现,其实并不用将桃枝剥离出来,只要砍断桃枝,距离心脏较远地方的桃枝就会直接消失。
不多时,郑皎皎昏迷过去,片刻,又清醒过来。
她清醒的时候在天葵背上。
天已经暗下去了。白日里那样晴朗的天空,到了夜里却一颗星星都没有,连月亮也被乌云遮住了半张脸。
郑皎皎看了一下周围环境,是一片乌漆嘛黑的树林。
她哑声道:“这是……去……哪里。”
天葵说:“你醒了?能走路吗?”
“能。”
天葵把她放了下来,郑皎皎扶着树干打量了一下附近。
天色太暗,仙山的轮廓隐隐约约。
监天司的瞭望塔一般是一个地方最高的建筑,当然皇城除外。
郑皎皎举目望去,看到了不算太远的塔尖。
天葵说:“这里是一个废旧厂房的后院,不久前被人买走了,据说准备修个大厂房。”
郑皎皎:“天下会的人买的?”
天葵:“京都来的商人。承平郡确实有很多天下会的产业,最大的冶铁厂就是他们的,但也有其他人的。这些势力杂七杂八,真真假假,就算是郡守也未必真的知道背后是谁。”
天葵见她恢复的差不多了,说:“我要走了。”
“?”郑皎皎一怔,没反应过来,“走?你去哪?”
天葵:“宋仙尊他们赶回来了,监天司那群天下会没捉到你,估计守不住。他们已经注定是个输局。你那时候还一脸妖像,不知你恢复的这么快,我怕你被宋仙尊撞见,便把你带出来了。”
郑皎皎:“四处封锁,你怎么出来的?”
天葵:“豆豆刨的。”
“豆豆不是——”
看着出现在天葵身边的熟悉的鸡精的虚影,郑皎皎瞳孔紧缩了一下。
那只鸡落在地上,咕咕叫了两声。
没死?
不,这个状态更像是魂魄。
天葵伸出手,手中柳木挂件一翻转,那只鸡就又消失不见了。
天葵平静说:“明国幽都流传过来的一些小手段,据说能把人的魂魄留住。我试了试,对精怪竟然也有作用。很神奇是不是?”
郑皎皎:“的确。”
魂魄这种东西,人也有,精怪自然也有,似乎不足为奇。只是修仙者向来同精怪妖邪对立,从没有人实验过,如今眼见一只精怪的魂魄出现在她面前,难免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天葵:“我和旁人不同,对于精怪没什么太大的恨。你体内的东西,我也不想深究。我会从监天司消失,从此不会再出现在仙山面前,就算被发现,也只会说厌倦监天司的生活。他们会信的。”
这一番话说完,郑皎皎终于觉察到天葵的画外音。她蹙了下眉问:“你怕我杀你?”
天葵:“如果我认为你会杀了我,那我便绝不会救你了。死在你手里,和死在明瑕尊者或者天下会手里,又有什么区别?而且,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天下会的那群人会出卖你。”
“……”
天葵:“你的心肠太软,和温榆一样。”
从郑皎皎斩断桃枝,没有杀死天下会的几人时,天葵就差不多明白,虽然这人与妖为伍,但终究有着自己的底线。虽说这底线摇摇欲坠,不过,看到郑皎皎如今的眼神,天葵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人不会害一个救了她命的无辜者的生命。
郑皎皎梗了一瞬,半晌,抿了抿唇,说她:“少说两句吧,你说话难听。”
天葵:“是真话难听。”
郑皎皎觉得,是她真不怕死。也对,在监天司内与精怪为伍的医修,这人大概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
天葵转身要走,郑皎皎没有再留。
这样做的确省了她不少事。
然而,郑皎皎正要转身回监天司的时候,瞥了一眼天空顿时顿住了。
她问:“天上的大雁飞了多久了?”
天葵一怔,抬头望去,说:“似乎……一直在。街道的街角就跟上我了。”
远处的草木传来声音。
郑皎皎心脏骤停,她一把抓住要继续往前走的天葵说:“追上来了!”
天葵掉头跟着郑皎皎跑,一边跑一边问:“谁追上来了?”
郑皎皎:“不知道,大概率是天下会的人!”
天葵纳闷:“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郑皎皎回身朝天空打出一道符咒,那大雁被击中掉了下去。她说:“自从我们下了仙山,这群大雁一直都在!我怀疑是天下会搞得鬼!”
当然,不光是仙山。主要是因为,郑皎皎注意到,只要天下会出现的地方,就一定有大雁。京都如此,三江关也是如此。
草木送来的声音让郑皎皎越发笃信了。
二人闷头往前跑。
后面的人果真追了上来。
天葵骂了一声,问郑皎皎:“你那带谜障的烟雾球不能用吗?”
郑皎皎:“烟雾球不带谜障!”
“那之前怎么回事?!”
“那是文渊送我的拜师礼!”
“用来布谜障的?”
“不清楚!我用来布谜障了,反正渡劫等级的东西被驱动,丢出来的那一瞬间总能镇住一群人!”
“?”天葵惊了,“拜师礼你不知道怎么用?不知道怎么用就算了,你直接丢出去了??”
郑皎皎:“物尽其用!”
天葵:“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暴岑天物!这纯纯就是暴岑天物!
后面剑气森森,直戳郑皎皎后背。
一声熟悉的惊呼声响起,郑皎皎下意识地侧身回眸,躲过了那足以穿透她胸膛的剑。
抬眸看去,不远处是追上来的陆羽,后面那操纵符箓的人很眼熟,正是孔心蓉。
孔心蓉并没有参加陆羽今晚的行动。但是她左思右想,总放不下心,便在监天司不远处的天上放了飞雁。她已经做好无论如何都不出手只观战的心理。
直到郑皎皎的身影出现在雁傀中。
按照陆羽的计划,没了郑皎皎就全完蛋了。
孔心蓉当时想都没想,立刻起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