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皎皎原本是打算劫一艘水蛟龙的,事实上,她也确实那么做了。
戴上岸边捡的木头面具,拿起手中匕首,抵在水蛟龙船长的脖子上,说出自己的目的地。
“不听话,就杀了你。”她威胁道。
郑皎皎并不了解水蛟龙的运行原理,比起浮在水面上的大型客船、货船,这种贵族世家们用来运送珍贵灵石或其他东西的水蛟龙并不对外开放。
水蛟龙大部分都是炼制过的灵木和钢铁,船身上下里外都刻满了符咒经文,一次航行所使用的灵石几乎成堆计算。
比起船,这东西更像她们那里的潜艇,但比起潜艇,这东西又过于平民化许多,似乎潜入水中只是为了能够航行的更快一点。
郑皎皎挟持了船长,要走的时候,水蛟龙上的船员猛然从她背后窜出,险些将她拿下。
而郑皎皎体内的桃枝也差一点就把面前女娘的脑袋扎穿。
之所以没有下手,倒并非是郑皎皎又犯了好心,而是眼前的人她认识。
“郑……恩人?”面前十八九岁的女娘愣住了。
旁边准备偷袭的男子听见这话也是一惊。
二人正是多年前与郑皎皎为临的来自三江关的王家兄妹二人。
辗转多年,没想到从这里相遇了,真是命运弄人。
郑皎皎顿了顿,把手下瞪着大眼睛打眼色的水蛟龙船长一巴掌打晕了过去,摘下面具,露出自己温婉中带着愁意的面容。
“怎么认出来的?”
看到她的脸,王清黛吐出一口气去,站直,收起手中符箓于腰间说:“郑阿姊的眼睛很令人印象深刻,而且……你的手腕处有一颗小痣。”
郑皎皎曾经觉得他们兄妹二人中哥哥较为深沉,没想到大大咧咧的妹妹观察竟也细致入微。
三人相对沉默片刻。
他们二人是水蛟龙船员,郑皎皎要劫持水蛟龙,按理,此刻他们算是敌人。
但三人都没有打算要出手的样子。
王千帆叹出一口气,收起来了手中的法器,一张俊秀的书生模样的脸被长年的奔波晒得有些黑,但反而使他看起来稳重多了。
他问:“恩人要去哪?或许我们可以送你,大运河几十里一个关卡,都得由朝廷检查货物与人员,如果恩人去的地方太远,还需要朝廷的文书,如今散修多了,朝廷里也吸纳了不少有志之才,光靠躲是不行的。”
郑皎皎问:“你们为何要帮我?”
王千帆一边撸起袖子,麻利地上前把水蛟龙的船长拿带着符法的绳子绑了,一边说:“就当……还债吧。”他抬头冲着郑皎皎说:“青黛会开这东西。”
王清黛见状,十分流利地从船长的怀里逃出来了个钥匙一样的东西,说:“几周之前,承平郡的婆娑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流传起了符法道的东西,我趁机买了些,发现根据那些术法练下去确实事半功倍,连自己修习时走火入魔留下的伤都好了不少,如今掌握起水蛟龙来更是轻松了。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来自于仙山……”
郑皎皎平复了一些自己的呼吸,坐到了一旁,看他们操作,闻言,顿了顿,说:“不是仙山,是天下会。”
王清黛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真得到了回答,转头看了郑皎皎一眼,说:“承平郡的战乱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不是。”郑皎皎心里也在揣测这符法道在人间传开后的结果。
王清黛松了口气说:“那就好,我们三江关已经差不多沦陷了,如果承平郡也掺进仙门战争里面,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正在伪造文书的王千帆动了动眉毛,问她:“难道你觉得,现在承平郡不算掺和进去了?”
王清黛撅了撅嘴:“至少,我们还活着嘛。”
郑皎皎被桃夭日夜不断的反噬折磨的脾气有些暴躁,这两天见多了血,更是有些压不住性子。她握紧了手,给自己转移注意力,问他们:“你们当年不是要回三江关?如今怎么……做了水蛟龙的船员?”
因为水蛟龙的性质,这上面的大部分都是散修,和天下会的那群被当做邪祟的散修不同,他们算是给世家打工,介于仙门和地下堂会之间。
王千帆起身忙碌着,闻言说:“说来话长,倒是郑娘子你,当年皇城动乱后就再没见到,我们还以为你遇险了。”
王清黛补充:“我们还去找过你呢!”
“……”
见郑皎皎不答,不论是王千帆还是王清黛都没有追问下去,毕竟多年的磨砺使彼此之间的距离越发加深了,他们也不再是当年凭着一腔孤勇、带着两件衣服、一点碎灵石就敢上京的小孩。
王清黛迟疑了一下道:“其实不光我们在找你,似乎也有仙山的人在找你。”
郑皎皎排查了一下可能会找自己的人,没能找到,问:“长什么样?”
王千帆道:“虎瞳,长得挺高大的,看起来是位炼器的修士。”
郑皎皎听他这么一说,便知道是谁了。魏虎曾经去康平寻找过她,难道……是去找她算账的?
之前她就将人得罪了,如今又叫他发现了自己的把柄,不知道会不会妨碍她的计划……这可麻烦了。若明瑕当真死在了三江关,魏虎没人压着说出她与妖勾结的几率成倍增加呀。
思及至此,郑皎皎垂下了眼睛。
明瑕……会死吗?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期望他活还是在期望他死了。
或许潜意识里,她根本没有想过他会死。
或许他可以撑到她去拿到那另一半的天石。
到那时候,到那时候,他们便一同回仙山。
在她把自己的命交还给命运抉择之前,他们还有机会再吃一顿饭……至少,她可以最后朝他索要一个拥抱或吻。
王千帆走过来递给了郑皎皎一个白帕子和一杯茶,许是怕郑皎皎不敢喝,他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又把桌面上的食物往王清黛那里推了推。
王清黛说:“不了,我辟谷术实在是太拖我后腿了,我要多练练。”
王千帆说:“不急在一时,等上了仙山再学也不迟。”
散修,上仙山,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总给人一种天地倒转的样子,亦或是反叛感。
王千帆见了郑皎皎的神情,笑了一下,说:“听闻明瑕尊者有意将仙山弟子的名额扩大至民间散修,我们也想去试试。上一波确实有散修进了仙山,待遇也似乎不错。”
上一波大抵就是指纪无名他们了,想起纪无名郑皎皎摩挲了一下手指。
王清黛问:“郑阿姊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准备仙山弟子试炼?”
郑皎皎只摇了摇头。
王千帆想的多一些,委婉问道:“郑恩人可是顾及天下会?”
他见郑皎皎这般行事作风以为她是天下会的散修成员。
郑皎皎给他定了定心,说:“我与天下会没什么关系,如果一定说有,那么……”她想到了孔心蓉。“那么……可以说他们其中人同我有仇。”
话至此处,她并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愿,王千帆也就顺势转移了话题。
有王千帆和青黛在,水蛟龙用了最快的时间过了关卡到了三江关。
他们离开承平郡不久,得知宋雪婷身死后,腾云的怒火就席卷了承平郡,这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
三江关几百年来被太阳眷顾,别说暴雪,就连冷风也从未降临过这里。
如今,大运河上冰厚三尺,方圆百里了无人烟,野兽飞鸟皆骈死于荒草从中,俨然一副末日景色。
水蛟龙停在河面,郑皎皎和兄妹二人以及其他船员皆愕然惊愣。
“这……”王清黛道,“发生了什么?”
自从三江关事故发生后,他们二人就再也没回来过,不光他们,逃走的三江关众人也从来没人回来过,大家都珍惜自己被救过的生命,哪怕还有惦念,也听从仙山和朝廷的指使不再踏回这里了。
郑皎皎感受到那来自仙域散发的隐隐灵气,这灵气,很像仙山上倾泻的灵气。在得到了另一半天石之后,郑皎皎对于灵气的感应就更强了。
但令她有些不安的是,她身上这一半天石也在逐渐的散发出那种纯正压缩的灵力来。
她戴上面具跳上甲板,看向远方。
王千帆道:“恩人!此地诡异,不妨等仙山解决完后再来。”
王清黛仰着一张清丽的小脸说:“是啊,阿姊,你不如同我们先离开。有什么事要办,以后再办好了。”
郑皎皎看向他们,一双眼睛是那熟悉的潋滟波光,总让人想到春日的波涛,她说:“我就在这里下去了,若有人查到这艘水蛟龙,问起我,你们无法推脱,就说是我何盈叫你们带我来的。”
何盈?
王清黛还要再劝,王千帆却立马反应过来拉住了她。
——何盈不正是前段时间明瑕尊者昭告天下娶的散修吗?!
王千帆看她的神色变了几变。
王清黛:“怎么?”
王千帆对着郑皎皎抱了下拳说:“恩人慢走。”
郑皎皎道:“别了,若我能活着回来,定当报你二人此次仗义出手之恩。”
王千帆却道:“今次我与阿妹只是受人胁迫,为自保罢了,并不知所胁迫我们的是何人。”
王清黛愣了一下。
郑皎皎明白了王千帆的话,他虽报恩,却不愿再同她扯上什么关系了,毕竟她看起来就像是在搞什么大事一样。
也罢。
郑皎皎遂点了点头,御器离开了水蛟龙。
遥望她远去的背影,王清黛不明所以,奇怪地叫了一声:“哥?!怎么能让阿姊就这样离开?”
王千帆说:“没有什么阿姊。”他严肃的看向王清黛道:“不管谁问起,都说我们不知道她是何身份,听见了吗?”他顿了顿道:“以后我们也不会有往来了。”
“哥?”王青黛有些不敢置信。
王千帆道:“你没听她说她如今叫什么吗?何盈!”
王清黛甩开他的手:“那又怎么了——”
话落,王清黛反应过来,僵了僵。
王千帆再度把她扯回身边说:“恩情已报,剩下的路,咱们和她不同路。”
王清黛:“我不懂。”
王千帆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说:“咱们该回了,青黛。”
天空的雪落着,落到甲板上,落到更远的地方。
这冰雪在扩散。
*
郑皎皎一路行进,无人处便不必避讳使用桃夭的术法,因此速度格外的快。
看到那剑印,她便知道是出自明瑕的手。
监天司的人懒散在剑印旁待着,即便有明国修士入内竟也不见阻拦。
郑皎皎稍微停了停,发现这剑印只阻挡没有灵力的凡人、动物。
她有些怕这剑印拦她。
但当接触到之后,她很顺利的就跨了进去。
再度来到这面目全非的域前,郑皎皎其实有些心慌。除了那年通过林可的手进入魔域,以及之前误打误撞进入过未成形的这仙域,她没闯过任何域。她在此事上的经验基本都是道听途说。
郑皎皎正要唤醒桃夭。
桃夭倒先醒了。
身为拥有妖域的渡劫期大妖,桃夭对于域的了解是十分深刻的。
“每座域都有各自的属性,有些偏混乱,有些偏秩序,但对于我们妖来说,无一例外都是为了消化里面的食物。大多数的妖都会先从灵力最高的吃起,这倒并不是我们挑事,而是在一堆东西里面,灵力高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最显眼。所以,仙门人要入域才会用各种方法收敛自己的灵力,以图找到域主,一击毙命。”
灵力的事情倒是好收敛,桃夭愿意断一些枝条,这样一来,郑皎皎身上的灵力能去大半。
“不过,你会很疼。”桃夭说。
这一点郑皎皎已经体会过了。
桃夭又笑了一声,竟有些愉悦,说:“我会陪姐姐一起疼。”
变态。
郑皎皎仍旧没法理解妖的思维,并且也并不想去理解。对于精怪妖邪,她持有本能的厌恶,心底对它们的愤怒比仙山上的那群傲慢的仙人更甚。
魅妖断枝,无异于人断手足,这番元气大伤,桃夭怕是又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醒来了。
沉睡前桃夭道:“这地方不光人趋之若鹜,精怪妖邪也是如此。你身上的半块天石虽然做过处理,但如今离了那段春来的身体,它在逐渐的散发灵力。我猜,进入仙域,它会带你去寻到仙域的主人。但要小心,在寻到那仙域主人之前便被域无意识地吞掉。”
郑皎皎说:“我晓得了。”
等到断枝完毕,郑皎皎满身冷汗脸色惨白地从地上爬起来,先是杀了一个一直在窥探的精怪,方才跌跌撞撞入了域。
在她入域之后,慈殇感应到这边的灵力波动姗姗来迟,看到地上在消散的精怪尸体皱了下眉,说:“刚刚进入的是散修?”
他看向谢昭,谢昭那双眼睛刚刚变回正常样子,怔了一瞬,见他看过来,收敛神色说:“是一只妖。”
慈殇怪道:“一路来,竟然没杀人,杀了精怪后也不吃掉这精怪的尸体,玄国还有这样的妖?”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
谢昭道:“可能……是别处来的吧。”
慈殇冷哼了一声,说:“管它呢,自寻死路。”
至如今进入的精怪妖邪以及仙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散修倒是有几个活着出来了,可踏出来不久就爆体而亡了。
慈殇再度看向那近在咫尺的仙域,那和仙山一样散发出无边灵力的地方,竟觉得比鬼域幽都还要诡异三分。
不知道尊者……现如今怎么样了。
*
仙域。
郑皎皎到了一个乌漆嘛黑的地方,还没来的及适应环境,便被人推了一把。
“嘶,”断枝的后遗症使她像个脆皮娃娃,一碰就引起全身的疼痛,眼泪顿时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推她的人一愣,蠕动了下唇,还没说什么,就见她痛快地把眼泪一抹,好似那通红的眼眶仅仅是愤怒所致,那潋滟的眼睛也仅仅是旁人的错觉。
孟信觉得这仙域的傀儡倒个个都挺有脾气的。
他说:“喂,你到底还要不要?”
郑皎皎适应黑暗之后,看着面前递过来的半块糙面馒头顿了顿,抬眸看了下眼前人与周围环境。
这地方窄小且拥挤,即便是她也得狠弯着腰才能走动。照明的东西是几盏油灯,昏暗极了。她的手边是一个沉重的大背篓,背篓里装了几块未经处理过的灵石。面前,男人一双丹凤眼明亮,正举着那半块极废牙齿的糙面馒头,用一种带着自己所不知道的傲慢的眼神打量着她。
郑皎皎下了定论。
看起来,这是位仙君。
仙域成型之后果真发生了变化,这番模样和规则,倒有些像桃夭的妖域了。
郑皎皎接过了馒头,说了一句谢。
孟信收回了眼神,心里有些奇怪,刚刚点名的时候有这女子吗?
很快,有什么东西修复了他的认知,让他将那心中不妥搁置。
孟信往前挪了两步,说:“时间快到了,大家吃了饭抓紧再挖两锄头,然后咱们就上去了!”
最平常的妖域是以妖印象最深的东西构造的,那并不被妖所掌控,纯粹是来自于妖的潜意识。
如今看来,似乎这仙域也是如此。
马延的潜意识便是这座残忍的、没有自由、无视人命的灵石矿场。那些金碧辉煌的东西不知是被隐于幕后,还是被这些潜意识压碎了。如果是后者,那可能说明马延的情况不太好,如果是前者,那就麻烦了。
因为妖域有修改认知的能力,郑皎皎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有没有被改变。
进来之前,桃夭倒是同她说过,她的魂魄与身体和别人不同,如果不是特意针对,一般而言不会被影响。
简单挖了两下,郑皎皎跟着大部队坐上了上升的‘电梯’。说是电梯,实际上是一个更大的背篓,由上面的人操控,把底下的人一个一个地带上去。
“你先上。”旁边的一个看着很凶的女子道对郑皎皎道。
郑皎皎怔了一下,不确定这是好意还是恶意,周围的一群人沉默不语,因为长久的地下劳作,大家身上都积了不少的灰尘,脸上也黑一道蓝一道,勉强能看出五官来。
女子对她翻了一个白眼说:“快点的吧!”然后推了郑皎皎一下。
郑皎皎皱了下眉,纳闷这里的人怎么都喜欢动手动脚?
她上了背篓,刚背过身去,只觉得自己背着的背篓一动,瞬间意识到有人动了自己的背篓。郑皎皎扭过头去,‘电梯’已经开始上升,底下的人犹如一只只的鼹鼠,分不清到底是谁动了她的背篓。
到了地面上,郑皎皎的脑袋还未清醒,就被拖着记名。
“何盈,女,五块下品石。”
域中姓名提取自人最浅层的记忆,这一点也对了。
矿上的管事走到了郑皎皎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记录,说:“何盈?”
“是。”
“你已经连续五天没完成任务了,按理该受罚。”
郑皎皎怔了一下,没想到这里还有采集标准,标准没完成竟还要受罚,看向旁边一堆一堆面色无神的人们,她立刻意识到受罚二字并不只是扣钱那么简单。
“等等,我——”
话没说完,只听轰隆一声,刚刚她出来的矿洞坍塌了。
郑皎皎看着再没有人出来的矿洞,愕然闭上了自己的嘴。
二百多年前的灵矿山,人权二字只归不存在的地府所有。
看着周遭习以为常的人群,郑皎皎终于明白了马延眼中持续燃烧的愤怒从何而来。
天色蒙蒙,有白色闪着荧光的飞灰落下,那是灵石矿上特有的尘埃,似飞雪,不详又美丽。
郑皎皎被带走受罚了。
带路的人是个少女,眉眼凌厉,看上去比男孩还要干练,但那闪烁的眼睛,说明心中的善还未泯灭。
她臭着脸对郑皎皎道:“你的住处被没收了,上面的人说你的年龄还算正当年,便不给你下矿加时了。”
郑皎皎还没来得及庆幸逃过一劫,便见她停在了一个帐篷一样的房子前,说:“上面的人说要你趁着年轻,多生两个小孩,也算给矿上开枝散叶。”
郑皎皎顿住脚步,问:“矿上人的卖身契是不是都在矿上?”
女孩怪道:“说什么废话呢?咱们卖身契不在矿上,难道还在别处不成?”
也就是说,这里极大一部分人都是奴隶,连平民也算不上。郑皎皎显然也是奴隶的一员,甚至连自己的生育也做不了主,就像是……马和牛,不,或许还不如马和牛。
女孩对于郑皎皎的沉默感到一种慌乱与古怪。郑皎皎表现得实在不像是矿上的人。她该跪地求饶,她该痛哭流涕,而不是这样平静。这与女孩的经验所背离,因此使女孩觉得有些许恐惧。
“上面的人说了,一年内要见到孩子,我话带到了,你自己考虑考虑。”
勉强说完,女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郑皎皎在掀开门帘和转身离开之间犹豫了一瞬。
她需要休息一会儿,但以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闯进一个陌生人的地方,还是一个被允许侵占她的陌生人的地方,这无疑并不理智。
左右都是这样的帐篷房子,郑皎皎站了一会儿,听到隔壁帐篷房子传来的男女媾和的声音。
她终于决定转身离开。
门帘此刻却掀开了,露出了郑皎皎所熟悉的面容。
因为太过突然,郑皎皎不免愣了两秒。
男子身穿一身补丁的衣服,面容俊秀清冷,淡色的瞳眸如今正落在她身上,平静中带着一些郑皎皎所看不懂的东西。
一时间无人说话,倒是那咿咿呀呀的背景音听得人心烦意乱。
“为何不说话,不是进来寻我的吗?”最终仍是明瑕打破了平静。
郑皎皎缓慢眨了一下眼,轻声叫了一句:“明瑕?”
她把他当幻觉了么?
明瑕失语。
半晌,那层冷漠于他面上瓦解,他冲她伸出手来,像从前那样:“是我。”
外面声音嘈杂。
郑皎皎原是想要保持冷静,掌握主动,至少……更游刃有余些。
可是外面实在是太吵了。
这个世界像是在逼她走近他,逼她跑向他,逼她张开手,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抓住他,将眼泪撒在他的脖颈。
“明瑕。”
她在他耳旁的声音哽咽,想要说什么又停歇,一停一顿之间只剩喉咙中克制的闷哼。
她想说她累了,她很疼,但她最终还是将那些东西吞了下去,因为她并没有那样信任他。
这个令郑皎皎几次舍命相救,又几次舍命救她的人,始终无法使她交托自己全部的信任。
这倒并非是郑皎皎有意为之,实在是她本性如此。
她脑袋中有一根叫做防沉迷的弦,每每当她动心起念,便猛然间跑出来对她仰着脑袋示威。
——你忘了你想要的自由与尊严了吗?你想要沦为另一个人的附属品吗?你真的喜欢做这些事情吗?
去赌另一个人的心会不会永远为自己而跳,郑皎皎并不愿意开启这个赌局。
她要把自己的一切紧紧地握在自己手里,只有这样,只有这样她才能有片刻安心。
尽管郑皎皎什么也没说。
可滚烫的泪却滴在明瑕的皮肤上,激起了一层层的寒颤。
明瑕那颗本已麻木的心动摇了。
在她奔向他的前一秒,明瑕分明已经决定要将她杀死在这域中。
如今,他却又起了不该想的念头。
明瑕向来知道人心善变,但不知道竟如此善变。
或许该推开她。
但明瑕没有去做。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向她伸手。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郑皎皎闻到他身上焚香的味道,像一尊刚刚受人供奉后的神祇。她那灼烧的五脏与六欲就在他的怀抱里又逐渐平息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足以诛心的问题。
她是否要将那半块灵石交给他?
郑皎皎彻底平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