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死去妖邪的抱怨,郑皎皎等人是一概不知的。
灵力乱飞,这座本就紊乱的域开始惊醒。
颠倒与混乱是惊域的主要旋律,像黑色的墨迹浓重地在画纸上晕染,强势而轻松地裂开一道一道惊心动魄的划痕,那划痕与墨痕中钻出的是人们死去时深重的执念,也就是凡人口中统称的邪祟。
郑皎皎的呼吸因为危机而变得急促。
身边人群发出不明所以的惊呼。
郑皎皎看到离她很近的一个人如阳光下的糖衣一样融化了,落到地上连骨头也消失不见。
她晓得那是因为那看起来鲜活的人并非活人,甚至也并非域中魂魄,只是一段域主的记忆,或是域捏造的幻象。
她抬头,明瑕的剑影高悬,它分明是在庇护着他们,可却给人摇摇欲坠马上要掉落下来的样子。
郑皎皎立刻从人群里寻找明瑕的踪迹。
天空中几个人在邪祟中穿来飞去,但她还是一眼就见到了明瑕。
真奇怪。
这让郑皎皎有点不好的联想。
或许她比自己想的还要在乎他。
念头一闪而过,除了增加她的迟疑,并没有促使她做出什么决策。她眯起眼睛,看到明瑕身上的衣衫浸出了血。她不太确定那是不是明瑕自己的血,或许他从三江关受了伤。
郑皎皎的眉头紧皱起来,垂在袖子里的手握紧,指尖抵在手心中,麻麻的,泛着点疼,可能是当初放入义肢的后遗症。
说起来,她身上有两块属于明瑕的骨头,正是那些骨头,她才能活下来、使用灵力。
混乱的人群中,站直身子看着天空的郑皎皎格外显眼,更何况刚刚明瑕还那么焦急出手救了她。不管是妖还是人,目光都隐隐凝绕在了她的身上,像是阴测测的夜晚。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拽了一下,转头看过去是李三丫。
男子艳丽似英气女子的脸带着点慌乱和不解,他抓紧她的袖子问:“这是什么情况,明瑕.....明瑕是怎么了,还有你,你刚刚杀了杀了.....”
郑皎皎说:“那是一只邪祟。”
李三丫抓的她更紧了,不敢置信地重复道:“邪祟!”他当然知道那个不成人形的东西是邪祟,但是问题是她怎么做到的。“你.....你是妖?!”
“我如果是妖,你抓我这么紧,我现在就可以吃了你。”
李三丫好似被她吓到,呆滞地眨了下眼睛。
郑皎皎趁机往外拽了拽自己的袖子,仍没拽动。
随着空间的不稳定,大地也开始不稳定起来,域惊得越来越厉害了。那些没有化去的幻像手里出现长刀、石块开始对着周围的人下手。这是因为受惊的域促使本该终结一切的幻像提前发生,幻想与邪祟,都是这座域吸收人魂魄精气和血肉的手段。
看起来,无论是仙域还是妖域,其本质竟都是一样的。
李三丫原本是揪着郑皎皎衣服的,但他身后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了个人,电光火石间,给了他后背一巴掌。
郑皎皎惊诧提起匕首。
对面的人忙举起手后退了一步,说:“误会!误会!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想唤醒他。”
唤醒,谁?
李三丫忽皱眉,捂住了他自己的脑袋,一副很疼痛的模样。
“这是谁的记忆?”他咬牙呢喃。
郑皎皎脑袋一炸,忙去掰他的手。
这人竟是个域外人。
还未掰开,李三丫就已经重新抬起了凌厉眉眼。
郑皎皎寒毛倒竖。
二人目光交错。
李三丫沉默看着面前的女娘,心情有些复杂。她手里拿着匕首,却并没有想要害他。若说是懦弱却也不对,懦弱的人怎么会跑进三江关的仙域里来?
只是下意识地不想伤人吗?
这可真是……
郑皎皎道:“松手!”
李三丫松了松手。
随着李三丫的记忆逐渐恢复,他身边的域也开始扭曲,逐渐生出邪祟来。
郑皎皎忙着自保,也忙着靠近明瑕。
很明显,这个局面,她难以左右。那半块天石在她手中成了无用之物。即便她能狠下心对明瑕动手,拿到他的那半块天石,有桃夭在她体内,她也无法去吞服天石。
可是要郑皎皎这么把这半块天石给出去,她又十分不甘心。
废了好大的劲才拿到手的呢。
谁晓得回去之后,魏虎会往明瑕耳边吹什么耳边风?
若是明瑕跟她翻脸。
那她这一切岂不是白折腾了?
桃夭‘沉睡’,郑皎皎此刻艰难支撑,不敢调动太多灵力,怕自己身边惊域,而自己无法应对。当然,如今这个情况下,其实也只是杯水车薪。
李三丫飞上天空的时候,郑皎皎着实后怕了一会儿,她没想到,这人不光是个域外人,还是个颇有实力的修仙者。
随着天地越来越混乱,被外层域所包裹的马延所在的内域显露出来。
那个域郑皎皎很熟悉,毕竟她曾经进去或。
郑皎皎凝望着那域,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倘若说那片地界是出于马延的手笔,那这外层的幻境又是来源于谁的记忆呢?
她心中一乱,转头看去。
带着义肢挖矿的劳苦众人,举起刀剑的他们。
这是……明瑕的过去?
她似乎确实听说他说起过,只是没想到这些东西活生生的展露在眼前,会是一番地狱景色。
耳旁杂乱声远去,明瑕的声音骤然出现。
“皎娘,后退!”
一时间天地猛然倒转。
仙人们、精怪们都被猝不及防变化的域坑了一下。
有人嚷道:“怎么回事?!”
要给明瑕一脚,好去内域寻马延拿龙脉的孟信睁大了眼睛。
明瑕不再抑制域的变化,靠着那一瞬间劈开了本就摇摇欲坠的马延所在的域,然后闯了进去。
他虽提前知会郑皎皎。
郑皎皎也确实后退了,不想她后退的还是太少了些。而那窥视着外域的马延,对于她的关注也太高了些,以至于明瑕刚劈开马延的域,马延就着手把郑皎皎捞了进去。
孟信一咬牙,心中暗骂明瑕,只道他看起来光明磊落,实际上跟他们家澄心差远了!
他这时倒全然忘记了自己一开始也是要算计明瑕的。
李三丫见到孟信身影,那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了上来。
虽说同为明国修士,鬼宗又隶属无极宗麾下。但正因如此,作为鬼宗门主的李三丫才跟无极宗的话事人孟信十分不对付。就好比分公司的负责人和总公司的领导,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恨不得把对方咬死,好上位/提防其上位。
李三丫虽然吃了这域的亏,但也是有手段的。
两人连带着一只化丹的妖一同跟在明瑕身后挤进了内域。
只一进内域,还没来得及抢那所谓的龙脉,众人就都叫眼前的景色惊了惊。
佛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大的肉色堆起,仔细看去,方才看到那竟然是一个蠕动的人。
便是邪祟也断没有这般恐怖模样,直教人从心底里泛起寒意和恶心来。
李三丫当即怒喝了一声,说:“什么鬼怪!”
郑皎皎正在他身旁,叫他吼了个头痛眼花。
闯进来的妖是魍魉所化,能控水,是一副头带长角的少年模样,一双眼睛一转,当即朝那肉身佛塔而去。
它比人更亲近灵力,因此很快从繁杂的灵力中梳理出,这内域的中心正是这看起来比邪祟还邪祟的人。
龙脉一定在他身上!
众人皆这样想着。
正当所有人都上前之际,那打头的妖被肉身佛塔直挺挺地拍了出去。
一时间孟信和李三丫刹住了脚步,额头流下汗来。
这威压……
是大乘期。
这肉身佛塔是大乘期……修士?!
“不,不对,若他真是大乘期,你我根本连反抗之力都没有,他这大乘期不真!”孟信冷厉道。
李三丫拧眉看向明瑕。
明瑕先入此域,却并没有着急取龙脉,反而落到了最后。
李三丫看过去的时候,他正蹙着眉毛分散灵力去给郑皎皎疏导经脉。
郑皎皎抓紧他的手腕,眉眼也皱在一起,她手上用的力气很大,并非是害怕或是担忧,单纯生气。
“你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明瑕:“哪一句?”
“要杀我那一句。”
“……”
“为什么不说话?”
“你在生气。”
“我不该生气吗?亏我来之前还那么担心你!”
“你是为我来的?”
“你——你去死吧!”她咬着牙放狠话。
好在她的情绪阈值提高许多,终于不会在放狠话的时候流泪了。
否则,那岂不是成了调情?
郑皎皎感到庆幸。
明瑕:“你经脉碎了很多。”
“关你什么事?!”
“会疼。”
“那你倒直接杀了我好了!”
“我下不去手。”
“……”
明瑕眸光深深,里面的挣扎暴露出来,血淋淋的,带着退让。
他下不去手。
从始至终,他的坚持在她面前,也不过是被水滴穿的石头。
当刀尖拔出,却是斩向她身边邪祟的时候,明瑕的道心便有了瑕疵。当她的泪滴在他脖颈,温热的体温传递,他便起了贪生的杂念,便开始畏惧那死亡的来临。
郑皎皎握住明瑕的手很紧很紧,指尖逐渐嵌入他的血肉。
她的话停在嗓子眼中,潋滟的眸光晃了晃。
郑皎皎觉得,自己大抵天生不适合创业。她有太多犹豫与迟疑,到了决策的时候又总狠不下心肠。
郑皎皎终究没忍住,红彤彤的眼睛里落下一滴泪来。
明瑕轻叹一口气。
他至今还不知道郑皎皎为何来到此处,也并没有用想要探究。她来了,站在他的面前,这就是事实。愿望成真,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明瑕愿意去承担。
他只是想要……见见她。
这种冲动攥住了明瑕的心,使他不能理智去思考。
他情愿如此,他甘愿如此。
李三丫往他们这边骂道:“什么时候了,你们这架能不能留着以后吵?!”
孟信道:“明瑕尊者!我们一同拿下这邪祟!”
郑皎皎转头看向那肉身佛塔。
那东西……还有自己的意志。
它将她抓进来,并且没有伤害她。是来不及,还是故意的?
郑皎皎启唇朝那边喊了一声:“马延!你是不是还活着?!”
孟信被她这句话惊住。
马延?
他猛然回头道:“这……”
李三丫帮他说出了嗓子里没说出的话:“这东西是百善堂的堂主?马百善?!”
那蠕动的、好似没有骨头一样的高大佛塔突然出声了,声音闷如雷,恐怖而怪异。
“呵呵,诸位,见笑了。”
李三丫和孟信皆变了脸色。
郑皎皎呼吸也有些凝滞。
他果真还活着。
孟信站直,手中的符箓握紧,随时准备放出去。他严肃了一张面容,看了马延片刻,冷声道:“邪修。你竟打龙脉的主意,果真遭了报应。”
李三丫叶神色更凝重些,看着那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信仍要团结明瑕。
马延的声音从肉堆里传出:“如果我没记错,那拿着符箓准备对付我的是无极宗的孟仙君吧。”
孟信:“……”
马延:“孟仙君。你说我是邪修,可你们无极宗若是没有获得天石中的传承,不也是邪修吗?”
孟信当即怒道:“倒果为因!我无极宗正因为是张尊者的弟子,是正统修士,所以才会获得传承!”
李三丫眉毛一挑,看向孟信道:“孟老头,你也知道天石的事情?”
孟信说秃噜了嘴,面上有些挂不住,死咬着牙道:“我知道又如何,在场的哪个不知道?便是明瑕尊者不也知道?!”
李三丫冷哼一声说:“明瑕尊者是渡劫修为,又受文渊宗主喜爱,知道有什么不寻常的。反而是你……孟信,你看着好似是为明国寻龙脉,其实是为澄心寻天石吧!”
孟信冷冷看他道:“那又如何,邪修。”
李三丫勾着的唇落了下去。
邪修?
真是令人不爽的傲慢。
孟信道:“你们来这里,不也是为了天石吗?也不想想,你们鬼宗即便得到了,难道就能突破大乘?愚蠢。”
一旁的郑皎皎莫名感觉自己被他扫射了。
也不怪散修们心心念念想要对付他们,毕竟这种看起来从来没吃过亏的正统修士就是让人牙齿发痒,想要咬他们一口,看看他们的骄傲和傲慢究竟会不会世间的淤泥里土崩瓦解。
马延说:“孟仙君,这你就想错了。我所用来进阶的天石,说起来本就属于他们五斗宗啊。”
孟信表情空白了一瞬,听明白他说什么,当即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怎么可能?
郑皎皎从这沉闷的、苍苍的、带着死气得语气中察觉到了危险,她腰间放着半颗天石的锦囊静静地听着凡人的争执。
李三丫往前迈了一步,握住手中灵力化的锤头:“当年,祖师爷用天石打造了神器义仓,是想借天石的力量接济百姓。义仓吸收百姓们的愿望,给予他们反馈。不成想后代弟子方有道欲使五斗宗成为明国第一大宗,借神器突破大乘,反被神器反噬,造成了明国的神道之乱,并使天石分裂为两半。
宗门两派,继承方有道的一派拿了那半颗天石,成立鬼宗。而另一半则拿了剩下的神器,远离明国,成立了玄国民间的天下会。”
马延叹道:“你们祖师爷遂未成仙,但无愧圣人之名。我欲效仿之,怎料……终究是邯郸学步惹人耻笑。”
李三丫说:“我们鬼宗早已不是当年的五斗,虽当面立誓光复宗门荣誉,如今却也失去了心力,只想图一隅安稳之地罢了。几年前,天下会的会主迎春来找到我们,偷走了那半块天石。她当时身受重伤,命不久矣,我们知她是为治病,又知她是个天赋异禀的善人,便由她去了。不成想她竟还是去世了。近些年,她的师弟段雨屡屡在玄国掀起风浪,我们便知道定有今日一遭。”
李三丫看向马延道:“他为何把天石给了你?你又为何成了如今模样?”
马延说:“此次三江关的事是老朽太过托大了。至于段会主为何肯将神器给我,恐怕是连他也没料到那神器中各类心愿糅杂,早就不是当年有求必应的神器了。老朽欲效仿幽都主,成就仙域,将道法传扬天下万民。奈何能力不够,眼界不够,竟至如今地步。”
众人一时静默,对于他的话各有思量。
马延道:“此域满布道法,既属于我也不属于我。我欲将其收起,奈何这糟腐身体难以担当。我虽有满腹不甘,如今竟也只能认栽。明瑕,你是仙门正统,剑法无双,你能否告诉我,难道这苍天真有思维,难道你们才是对的吗?”
明瑕俊秀的面容平静,并没有回应他。
郑皎皎松开了握住他胳膊的手,垂了垂眸子。
地上的砖石明亮,让她想起玉石做的乾元宗。
马延叹道:“你不肯告诉我吗?”
明瑕终于道:“你既然不认可我的道,我所说的话,于你而言也只是烦恼罢了。”
马延顿了顿说:“的确如此啊。是我错了。明瑕,我所构筑的仙域一旦散去,域中所有人都将死去,这么多仙人死在三江关,鲜血溅洒,三江关百年之内生机将断绝。飞禽走兽、花鸟鱼虫或一代而亡,或滋生精怪无数。我不愿看到这样的景色。”
明瑕眸子沉了下去,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冒险进来了。
马延道:“我愿将此域交托于你,但有一个要求。”
“请说。”
“若有朝一日,你获得全部天石,能够将此域重新收敛,此域中我的门人弟子,还请放他们一条生路。”
孟信二人与还未死的妖听到马延说到‘仙域损毁,域内人都会死’的时候,就已经全部面色苍白。
现下全部看向了明瑕。
作为此地唯一一名与马延能力相等的渡劫,确实只有他能撑起这片域来了。
明瑕并没有思虑太长时间,直言道:“可以。”
话落整个内域向中间挤了过来。
郑皎皎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只听耳边传来了马延的声音。
“小姑娘,你和你体内的妖,也是为了天石而来的吧。”
马延不仅看出来她体内有妖,更是一语中的,将她的目的翻了出来。
郑皎皎腰间一直沉默的灵石此刻给了她提示。
只是那提示所指向的是马延。
她心下一凉,终于确定,这人是真得道了。
难怪他那半块天石叫明瑕抢走了,还能维持住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