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缓动, 夕阳西下。

寿北市的春天好像特别短,一场春雨之后,天就热了起来。

一到傍晚, 电影院前空地上就多了好些乘凉的人, 晚上变得比白天还热闹。

秦溪今天来得早, 小心推着车避开嬉闹的孩子,将车停到了位置上。

“姐,你真的好厉害!”

刚把车支好, 秦雪就一脸崇拜地猛摇了秦溪的胳膊几下。

“你就是咱们家的日历表,你放假其他学校也差不多该放假了。”秦溪随之摇晃着身子笑道。

豆腐又香又辣,孩子肠胃虚弱,只能浅尝。

苏子饼价格又太贵,不是全靠零花钱的小孩们所能消费。

早在做肉夹馍时,秦溪就琢磨着做些些适合小孩子的零食。

找寻常食材,工序不要太复杂。

于是最后选了红薯酥, 在包志明和刘娜的强烈推荐下又加了个黑芝麻饼干。

这两样都需要烤箱, 放现在肯定是没那个条件。

所以秦溪把烤箱原理跟秦海说了说,他很快就把家里烧水用的灶台改成个简易版烤炉。

用砖头垒个方形,再用黄泥敷满, 阴干之后再敷上水泥。

就成了个不可控温度的简易烤炉。

为此还不得不重新扩建了厨房, 在侧面留个窗子。

要不一烧烤炉厨房里就热得站不住人。

吃食还没捣鼓出来, 就先花了二三十块买转头水泥, 气得张秀芬拧着秦溪耳朵骂了好半天。

但很快,她就不得不闭上了嘴。

秦溪说的这几样吃食,首先在外边从来没见到过。

其次, 除了奶粉精贵,其他材料都随处可见, 一两毛都就能买到一兜子。

可味道和外形瞧着都像是国营商店里的外国货,大院里尝过的人谁都说好吃。

“那我把红薯酥切成小块,让路过的孩子尝尝。”

秦溪发现,妹妹除了有极强察言观色的本事外,还非常适合干销售。

举一反三,能快速精准找到推销对象。

秦溪摊饼子的同时,她就拿小刀把红薯酥和饼干切成了小块。

饼子盖上锅盖,摊子前已经有人来买饼,顺道还会跟秦溪聊上几句。

“妈。姐姐请我吃的。”

电影院门口,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笑得眼睛像月牙儿般弯起。

孩子妈妈摸着儿子的头,温声道:“那你就吃吧,妈妈去给你买瓶汽水。”

改革开放的政策一落实后,百姓生活质量大大提升,家里有了些闲钱,大人们都舍得花在孩子身上。

一到暑假,电影院里还会专门播放些儿童电影,带孩子来看的家长非常多。

和小男孩一样得到秦雪送饼干的孩子不少,在电影院门口发完一圈又跑进了大厅里。

就在这时,两个年轻女人也走到了电影院门口。

“我先去买票,你在这等着我。”

年纪稍微大点的女人让年轻女人站在这等着,自己则是排到了买票的队伍后头。

心里虽然不高兴,脸上倒是没半点显出来。

谁叫小姑子是家里的宝贝,她这个嫂子只能受着。

年轻女人有些不耐烦,特别是路过男青年们投来的示好目光,更让她觉着厌烦。

站了不过几分钟,就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心里的烦躁。

“不好意思。”

忽然,感觉好似被人撞了下,更是恼怒:“没长眼睛啊!”

秦雪连忙道歉,说着举起盘子:“对不起啊女同志,刚才没注意你站在这,我请你吃红薯酥。”

女人撇过头去,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秦雪撇了撇嘴,很快又换上副笑脸走开了。

女人这时神色忽然一震,想起了这姑娘不正是黎书青住院时经常去送东西的姑娘。

当时消息都传到她耳边了。

黎书青有对象,而且年轻又漂亮,一张小嘴可会说话,哄得护士们天天喜笑颜开。

她不信,专门去住院部证实。

还真瞧见了一个姑娘进黎书青病房,待了好久才走出来。

如果不是后来有人告诉她那小姑娘才十六岁,彭冉早想去亲自会会能把黎书青迷倒的姑娘究竟是什么样的。

气愤目光紧紧盯着秦雪走向一个小摊前,轻车熟路地收钱和人谈笑。

随后彭冉整个人忽地打了个冷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秦雪不是威胁,旁边那个默默埋头做事的才是。

她很忙,双手灵巧地将面压成饼子,之后又拿出香菜和葱切。

“彭冉,咱们进去吧,电影快开始了”

彭嫂子买好票,一看时间已经快开始,忙低声催促起来。

一声没反应,又喊了两声。

直到彭冉不悦地收回视线,看也没看彭大嫂:“走吧。”

捏紧电影票的手攥紧,片刻后呼吸终于平缓,彭大嫂讥讽地翘了翘唇角:“活该别人瞧不上。”

婆婆跟邻居们说是因为女儿工作太累回家休息几天。

彭大嫂可知道,那是被黎医生再次当场拒绝面子挂不住才躲回家几天。

就这……还不死心呢。

不善的眼神消失,秦溪抬头环顾一圈,并没找到目光来源。

“女同志,请问那个红薯什么的饼怎么卖?”

摊子前,年轻妈妈一手拿着汽水,一手牵着个满脸泪痕的男孩儿无奈问道。

小男孩儿吸溜了下鼻涕,眼泪一下就缩了回去。

“大姐说得是这个?这叫红薯酥。”

秦溪从保温台下边拿出两个饼干盒子,打开。

“对对对,就是这个,咋卖的?”

“红薯酥八分钱一个,黑芝麻牛奶饼干一毛一块。”

女人看了下红薯酥个头大小,有她半个手掌那么大,看着还算划算:“那给我两块,哟……你这是啥饼?闻着还挺香。”

两人本来都已经进了电影院,孩子非哭闹着要吃姐姐给的饼。

年轻妈妈没法子,只能带着孩子出来找发饼干的秦雪。

孩子两块红薯酥,妈妈自己买了个苏子饼,母子俩都满意离去。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电影院前还逐多了不少大爷。

大爷们拿着象棋或是蒲扇,但无一例外都端了小碗白酒,找个亮堂的地方摆好棋盘。

再凑钱到秦溪摊子前买十块豆腐。

喝酒下棋吹牛,豆腐就是下酒菜。

“姐,豆腐卖完了吧。”

有大爷们助攻,秦溪带出来的一百块豆腐刚卖没多久全部卖完了。

饼子还剩几个,姐妹俩打算再多等会儿。

从柜子里拖出折叠凳子,秦溪打开坐下,难得有空闲跟秦雪闲聊。

“马上就毕业了,想好要进什么厂子吗?”

秦雪他们那个技术学校,说白了就是为各个工厂提前培养工人。

“我不知道,不过我不想进纺织厂。”秦雪嘟嘴。

每天两节课学习纺织技术,短短两小时都无法忍耐,秦雪都不敢想在纺织厂从早工作到晚的日子。

“不想进厂子里的话跟姐一起摆摊?”

秦溪已经放弃让秦雪重新复习然后高考的打算,就她那学习成绩,去学校就是垫底。

“让我卖还成,让我学厨艺那还是算了。”

“你喜欢什么?”

秦溪问的这个问题放在当下那可是非常超前的思想。

不是能做什么,而是从喜欢出发。

……妈见打的无用思想。

“我喜欢漂亮衣服,喜欢好吃的,还喜欢明星……我喜欢得可多了。”

秦雪一脸烦恼地杵着下巴,最后总结:“我还是最喜欢衣服。”

说到这,秦溪心里倒是有个意见

不过妹妹年纪太小,秦溪不放心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闯荡。

于是摸了摸秦雪的黑发,笑道:“慢慢想,反正姐给你开的工资够你花好久。”

“就是!如果实在找不到工作,那我也能跟你一起摆摊,总饿不死。”秦雪笑道。

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秦雪转脸又乐呵起来。

“两姐妹说什么呢那么开心?”

“二嫂!”

秦雪立即跑上前去帮潘来凤提东西,嘴甜地又夸了好几句她今天真好看。

潘来凤神采奕奕,笑意就从没脸上下去过。

加上心情好花钱去烫了个时髦的卷发,整个人确实又漂亮了不少。

“来凤姐,这是去买什么呢?”

“白天买了点棉花,打算送你家去请外婆帮忙缝床被子。”潘来凤笑盈盈地捏了下秦溪的脸:“你才是,怎么几天没见又长好看了。”

“二嫂偏心,我不好看吗!”秦雪立刻叫。

“你是最漂亮的,三妹是最好看的……”

“档案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很顺利,我已经拿到新档案了。”潘来凤眨眼。

这里不是细说的地方,姑嫂俩对视了个眼神后,便又转到了其他话题上。

说着说着,电影院门口的大灯亮了起来。

一道高大黑影忽然压下,秦溪以为是来了人,先翘起唇角才站起来。

“只有豆沙饼了……黎同志?”

摊子前的黑影,正是笑意都透着股疲倦的黎书青。

他手里提着个旅行袋,外衣搭在左臂,头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

“黎同志。”黎书青笑笑,声音有丝沙哑。

“你这是刚回寿北市?”

“嗯,刚从海市回来,去参加个学术讲座。”

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刚从车上下来,黎书青就风尘仆仆地赶来了电影院门口。

“那你赶快回家去休息,这两个饼带路上吃。”

自从出院后,黎书青的行动和眼神就变得很直白。

许多话不需要挑明,两人之间对话的亲近就已经是最好默契。

“我来给你送这个。”

黎书青笑笑,放下旅行袋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瓶子来。

“我听人说这个对皮肤好,你擦手还是擦脸都成。”

瓶子入手温热,不知在黎书青口袋里装了多久。

蓝色铁盖子,白色玻璃瓶。

盖子上写着咏梅珍珠面霜的字样,有很淡的香气飘来。

“谢谢。”秦溪视线往上一抬,唇角微微翘起,额间的红痣也跟着动了下。

“你……喜欢吗?”

“很喜欢。”

须臾间,秦溪笑了,心满意足的黎书青也笑了。

一路上的忐忑和疲倦都好似被这个笑容冲得无影无踪,昏黄灯光逐渐浸染进了清冷的眉眼中。

电影院门口,这个笑容却刺痛了彭冉的眼。

喜欢一个人,无论在何处,总是能第一件时间注意到他的存在。

刚踏出电影院,彭冉就立刻看见了半月没见的黎书青。

就算是背影,她仍能第一时间认出。

可认出了,她却有些后悔了。

黎书青连侧脸都带着笑,目光注视着身前的姑娘,温柔得仿佛变了个人。

只一眼她就肯定,黎书青喜欢那个姑娘。

“彭冉,不走干嘛呢!”

彭大嫂走了几步回头才发现小姑子没跟上,就见她目光阴冷地望着前面。

每每那种眼神出现,彭大嫂都会觉着不寒而栗。

顺着目光看去,寒冷立刻变成了看笑话,干脆也不走了,就站那等着。

“哟!那是黎医生对象吧,怎么是做小买卖的?”

“姑娘长得还挺好看,难怪能迷住黎医生。”

“快看,黎医生还给对象整理头发,看样子快结婚了吧。”

不仅不催,还要不停刺激彭冉心里才得劲儿。

“一个做小买卖的……”彭冉忽地笑了起来。

彭大嫂吓得一个激灵。

“我们走吧。”

说完,彭冉走下楼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

曙光电缆厂,生活区。

潘来凤和秦涛商议之后不举办婚礼,就在院里摆上及桌宴请厂子里相熟的几家人吃一顿。

秦海在厂子里人缘不好,相熟的也就他们这个大杂院里的几户人。

还是和吴慧结婚时差不多,各家各户贡献出自家桌椅和盘子碗。

不同的是,今天的大厨是秦溪。

为准备六桌酒席,秦溪有接连三天都没出摊,一直忙着做准备。

家门口临时垒起三口灶,厨房大灶也同时开火。

“罗主任快请进,快请进。”

后勤部主任罗成功一家也随了礼最让大院里的人吃惊。

罗成功有事去外地公干没在厂子里,陆秀领着一儿一女来吃席。

“秦溪可真能干,一个人操持这么几桌酒席。”

陆秀一来,那眼神就立刻往厨房飘去,寒暄两句话题就往秦溪扯。

张秀芬也精明,瞧了眼罗正峰,立刻就上道地夸奖起自家闺女来。

罗正峰值夜班刚回家,站那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一转身就进了厨房。

“秦溪。”

秦溪曾经怀疑过公安同志们是不是都是统一外向型人格,要不罗正峰和霍云的性格怎么都是自来熟。

认识没几天,就直接以名字直接称呼。

黎书青到现在都还叫她秦同志呢!

“厨房窄,去外边儿歇着别进来捣乱。”秦溪非常不客气地说道。

“我就是饿了,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眼睛一亮,罗正峰立刻注意到灶台上刚炸出来的酥肉,伸手捻了根立刻送进嘴里。

“罗正峰同志,作为公安同志,你怎么能偷东西。”秦雪直接点名控诉。

两人年纪相差六岁,可双方说话都没大没小,见面就开呛。

“小丫头,有本事去举报我。”罗正峰嬉皮笑脸地抬抬下巴,又抓了条酥肉。

“既然你没事,那就帮我洗菜吧。”

秦溪朝门外一指,满盆子泡在水里的青菜,多得都冒尖了。

“我是客,小丫头你去洗我来烧火。”

不等秦雪反对,直接拽着胳膊将人拉起来,自己一屁股坐下。

“哼!”

秦雪气呼呼地无奈出了厨房。

一出去,果然被秦海逮着去洗菜,办席中最轻松的活计被罗正峰给抢了。

“你可真行,欺负一个小女孩。”秦溪笑罗正峰。

“我可是送了礼的,帮忙烧火就很勤快了!”

“我二嫂的事还要多谢你。”秦溪又突然说。

她指得不是提醒档案那件事,而是重新建立档案中出的力。

郑峰发话,具体事情还得是底下的人去做。

而这件事被罗正峰揽了过去,将潘来凤档案写得干干净净,除了名字没有半点以前的影子来。

“我妈常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就是敬佩潘同志,尽点小力。”

“不管初衷如何,总之我们都该感谢你。”

秦溪笑,刚从锅里捞起来的酥肉,直接朝罗正峰扔去。

“烫!”

身手敏捷,就连嘴也灵巧,脑袋随便一偏,准确接住立刻烫得龇牙咧嘴。

“哈哈哈——”

笑声朗朗,院里的人听着表情各异。

陆秀笑眯眯的,跟张秀芬聊得更热络了几分。

“我咋瞧着陆老师对秦溪有那个意思啊?”

办酒席,那瓜子花生都得管够,院里的女人几乎都坐在一起嗑瓜子说闲话。

薛桂芬眼见陆秀和张秀芬聊得起劲儿,眼睛一斜故意道。

吴娟重新找的对象比上一个强不了多少,说是在国营饭店当大厨,头上就剩个腿脚不好的老娘。

嫁过去就得伺候婆婆。

就这李秀芬还到处吹嘘,也不看看跟秦溪一比都差到哪去了。

“我看没那意思!秦溪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罗公安咋会瞧得上她。”

李秀兰瞪了眼吴慧,伸手直接拍掉了她手里的花生。

“你一天天就知道瞎说话,眼看就要生了,还不知道管着点嘴。”

自怀上孕之后,吴慧就没怎么出过门,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胖得跟个球似的,让动动都不肯。

“妈你就是嫉妒人张婶呢吧。”

不让吃,那就连老娘一起挤兑了,吴慧又抓起把瓜子。

“秦溪和罗正峰成不了。”

坐在薛桂芬身后的崔秀霞拍拍腿上花生皮,指了指门口正走进来的三人。

还有更好的等着呢!

“霍同志,黎医生,快进来快进来。”

从门口进来的三人正是霍云谢郝云和黎书青。

踏入院子,刚把份子钱送上,几人就听到秦溪的笑声传了出来。

“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倒茶。”秦海忙冲张秀芬招手,黎书青三人会来是他绝对没想到的。

没想到陆秀也认识霍云,跟着张秀芬就站了起来。

“霍队长。”

要按职位算起来,霍云还是罗正峰的领导,陆秀也没想到霍云和秦家还有关系。

“陆阿姨你好。”

霍云大大咧咧一笑,先介绍对象谢郝云,余光见黎书青的眼神一直往厨房飘。

“罗正峰那小子呢?这么热闹的场合没见人。”

“在厨房帮秦溪烧火。”陆秀笑了笑。

下一秒,她就见对面三人表情都凝了一下,霍云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罗正峰那小子哪会烧火,我去叫他出来打牌。”

说完,钻进厨房没多会儿就拽着一脸糊涂的罗正峰走出了屋。

“陪哥打牌。”

左手拽着罗正峰,右手直接把黎书青往厨房一推:“你不打牌,进去烧火。”

黎书青应声进了厨房。

陆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落在黎书青微微弯腰钻进厨房的背影上。

儿子傻,她可不傻。

再看张秀芬,被谢郝云挽着胳膊逗得眉开眼笑,是半点都没注意到几个年轻人之间的眉眼官司。

傻儿子……看来要吃瘪了。

很快,客人落座,新人出来给大家敬酒。

秦涛笑容灿烂得过分,一身从照相馆借来的不合身西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端着酒杯到处敬酒。

潘来凤也大方地和宾客们说笑,只在盘发上简单地别了朵红色头花。

秦溪从兜里摸出珍珠霜,挤出一小点抹在手上,边擦手边走在前面,黎书青跟在后。

“秦溪,来坐这!”

酒席没分主桌,新娘又没个亲属来参加,大家都随便分开坐了。

秦溪出来得晚,秦家那一桌已经坐满了人,看谢郝云招呼,就坐到了那一桌去。

她刚坐下,黎书青就从旁边桌拉了个凳子摆到秦溪旁边。

崔秀霞不得已,自己往旁边让了个位置出来。

黎书青坐下,脸上甚至连半个多余表情都没出现,就好像那位置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可真奢侈,珍珠霜用来擦手,我擦脸可都舍不得。”

秦溪一坐下,谢郝云就闻到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霍云说托朋友从海市带回来的珍珠霜,她平时就舍得挖一小点擦脸。

霍云似笑非笑地撇了眼黎书青:“黎书青送的吧?你那瓶就是他给我的。”

好友是调侃了,同时也漏了馅。

一桌子人几乎同时停下筷子看向坐一排的四人。

黎书青淡淡地点了下头:“刚好去海市,就顺道买了几瓶。”

“你不是说专门托人买的吗!”谢郝云气呼呼扭了把霍云咬牙警告:“你怎么不跟黎同志好好学学。”

“怎么学!”霍云呼痛,揉着胳膊小声道:“那一瓶子珍珠霜七八快,一个月工资就够买几瓶。”

秦溪一听,竟然这么贵,急忙看了眼黎书青。

神色如常,没有半点波动。

秦溪书桌的抽屉里有大大小小接近十瓶,是这些天黎书青每到小摊来一回就送一瓶攒下的。

直到秦溪说不要再送,黎书青才改成空手来。

她以为就一两块来着,一想到用来擦手,秦溪真恨不得立刻用手搓搓脸。

“旅行袋里不会……全装的珍珠霜吧?”秦溪压低声音小声问。

“我同事说好。”

声音很轻,没承认,可红透的耳根根本不需要多余解释。

心里的涟漪越来越大,一圈又一圈泛开来,秦溪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扯了下黎书青衣袖。

如愿看到那抹红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

笑了。

席间。

秦溪的厨艺得到充分认可,大家都夸她手艺比国营饭店大厨还好。

宾主尽欢之后,各家散去,只留下满桌杯盘狼藉。

不过洗碗的事不用秦溪操心。

送走要赶回医院值班的黎书青几人后,秦溪和秦雪打算回房间重新布置房间。

秦涛昨晚是最后一天在这屋睡觉,早上他的东西就全搬去了新房。

门口那张床空了出来,两人商议着要怎么重新摆一下。

“我让爸把这锯了,那不就是一张单人床。”

秦雪把窗帘撩起来,打开窗子透透气。

“那帘子就撤了先,中间摆个桌子,咱们一人睡一边。”秦溪提议。

“秦溪!”

忽地,窗口探进来个头。

罗正峰去而复返,细长眸子写满了好奇。

“流氓啊你!”秦雪啊一声叫唤,拿起枕头朝罗正峰抛去。

罗正峰接了,嘿嘿笑着从枕头后探出半张脸来。

“我就是有事想问你?”

秦溪看了眼窗外,院里已经没人,唯一动静来自喝醉的吴建国。

“你和那个黎医生在处对象?”

“没有啊!怎么了?”

“那你有对象吗?”

“没有。”

“那……那你愿意和我处对象吗?以结婚为目的那种。”

虽然是嬉皮笑脸说出来的话,可眼里的认真清晰,坦坦荡荡将急切印在了眼底。

秦溪没有敷衍,而是认真道:“如果黎书青提出和我处对象的话,我会同意。”

“明白了。”罗正峰耸耸肩,轻轻将枕头抛到床上:“就算咱俩处不成对象,也还是朋友吧。”

“当然。”

喜欢得光明磊落,放弃得坦坦荡荡,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清晰都不会讨厌得起来。

“那就成,我回去也好跟我妈有个交代。”

罗正峰缩回脑袋,哈哈大笑一指秦雪:“小丫头,脸都皱成包子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

走着走着……变成了小跑。

***

“姐,咱们的摊子位置前怎么有人?”

第二天,有休假的潘来凤帮忙,也使得秦溪今天出摊比平时早了些。

可刚到电影院门口却发现,他们摆摊的位置上已经停了辆推车。

那辆推车外形和秦溪的很像,而且更新。

一对年轻夫妇,卖得竟然也是苏子饼,女人正在往锅里放饼,男人蹲在小车柜子前。

无论从摊子到经营内容,都和秦溪的如出一辙。

而下一秒,男人竟然从车里端了盆豆腐出来,直接用手抓起放到了旁边的平锅里。

就连也卖得豆腐和秦溪一模一样。

“我去看看。”

秦溪独自走过去,直接站到夫妇的探子前低头一看。

是包浆豆腐,不过小苏打放得可能有些多了,豆腐连表皮都有些稀。

而女人烙的苏子饼更是死面团子,看她揉面都知道面很硬。

“同志要买点什么?苏子饼三毛五一个。”女人说得就是寿北话,价格比秦溪的还要便宜五分钱。

“谁告诉你们在这摆摊的?”

秦溪并没有理直气壮地上前就去质问,而是放缓了语气询问。

秦溪记忆不错,这两人并不是周围所有摊主中的任何一家,加上他们能做出包浆豆腐来,只可能是从秦溪那偷学来的半吊子手艺。

这两人和大杂院里的人有关系……绝对的!

女人眼皮一垂,斜眼瞟了眼秦溪:“电影院周院长让我摆这的,你还抢位置?”

电影院的周院长?

一个院长又怎么会插手门口摆摊的事,秦溪还想追问。

男人虎着脸直接吼道:“有本事你跟周院长说去,反正以后这个位置都是我们摆了!”

“那你们怎么卖得东西和我一模一样,那也是周院长教你的!”

“怎么!苏子饼只准你会啊,我老娘教得还不行!”男人不耐烦地直接吼。

“秦溪。”

摊子前的争吵很快引来注意,也包括在售票部里的蒋建丽。

她看两边快要吵起来,忙丢下工作跑出来把秦溪拉到一边。

“别跟他们吵,那两口子是我们周院长的亲戚。”

“他抢了我们的位置不算,还和我们卖得东西一样,太不要脸了吧。”秦雪愤愤大叫。

“我还想问你呢……你究竟得罪了谁!”

秦涛结婚休假第三天,这个位置就来了一拨人,由电影院周院长亲自带领着来了电影院门口。

不仅将那位置划给了那对夫妇,还交代电影院的人帮忙照看着些。

照看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后来她发现那两人也卖饼和豆腐,看就是照抄秦溪的摊子。

“怎么能这么不要脸!”潘来凤也义愤填膺。

蒋建丽叹气,小声跟几人说:“这件事你们只能忍下来,周院长那人……心胸狭窄不是啥好人。”

前些年为这个院长位置,不惜举报自己师父是反动分子,害得老院长被关到了牛棚里。

秦溪叹息,点了头后往自己摊子走。

“姐,就这么算了。”

“我们找那个院长吵一架大不了以后不来这摆摊,可二哥怎么办!”

蒋建丽都特意点明周院长睚眦必报,如果因此惹怒了他,在工作上肯定会为难秦涛。

而且秦溪很想知道,大杂院里究竟是谁在偷偷监视。

三人推着车子离开电影院前空地。

在附近饶了一圈后,秦溪看见街对面有个报刊亭。

“我们摆那吧。”

报刊亭关着门,与电影院一街之隔,位置虽然比不上空地,但也不算偏僻。

把推车推到报刊亭正前停好,秦溪一回头就瞧见了门上张贴的出租告示。

匆匆一眼扫过,秦溪打开炉灶盖子,和面准备。

秦雪越想越气,叉腰把那周院长又咒骂了一通。

“你说究竟是谁偷学了你做豆腐?”

潘来凤很快和秦溪想到了一处去。

位置是小事,倒是院子里随时有人偷窥秦溪这点更让人觉得难受。

“柳雪花!”

秦溪只淡淡吐出个名字来,接着重重一按面团,舀入馅料。

院子里就那么点人,经常跟秦溪闲聊的更是只有两三个。

唯有柳雪花,一直看秦溪不顺眼,前几天竟破天荒地找秦溪聊了些可有可无的闲话。

起初秦溪以为她的目标是吴强盛。

现在看来,她就是专门来偷学秦溪手艺的。

“难怪我们昨天摆酒席她都没来。”潘来凤沉吟道:“说起柳雪花,我听陆老师还说了件事……”

吴强盛断得干脆,不管柳雪花怎么纠缠都没有半点回心转意的意思。

柳雪花转头就跟孙主任也断了,说是又攀上个港市商人,最近去厂子里打介绍信,要跟那人结婚。

事情还没传开,但柳雪花过不了多久肯定会离开厂子。

“所以这是她离开前对我的报复吗?”秦溪无语,她简直就是受了无妄之灾。

“他们怎么会想到找柳雪花偷学你的手艺呢?”

潘来凤看人挺准,那两口子看着像是乡下来的人,哪会有那个手段和途径想到这法子。

说是周院长,她觉得可能性更小。

为一个小摊子整出那么多弯弯绕绕,简直是吃饱了没事干。

“所以……一定是有人针对我。”秦溪也肯定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问柳雪花。”

“她能告诉你?”

“她不说,那我只有找那位要和她结婚的港商说说她丰富的过往了。”秦溪淡淡道。

“秦雪。”

面团放下,秦溪叫来秦雪耳语几句。

“我这就去跟姐夫说,看我怎么收拾柳雪花!”秦雪扬起拳头。

“以后你再研究出什么新吃食,还是避着些院里的人。”潘来凤叹道。

就一街之隔,对面有电影院大大灯照着,人头躜动不好热闹。

秦溪这边全靠月亮和余光,连人脸都只能勉强看清。

今晚的生意肯会受影响。

“如果做其他生意,那还有可能做得下去,偏偏他们模仿了我……”秦溪不以为意。

不管人还是食物,最怕有对比。

别人家的孩子和别家更好吃同样让人绝望。

秦溪说不定还要感谢那两人才是。

就在秦溪想的同时,年轻夫妻摊子前已经有人这么说了。

“我说同志,你这苏子饼不对吧。”

“怎么不对了?难道里面没苏子吗?”女人声音尖细,满脸凶相地叉腰瞪着眼镜青年:“就三毛五,还想买肉吃啊!”

“这么点馅都不说,味道明显不对啊!不香也不甜。”男人据理力争。

饼子小了一圈,又硬又干,咬了好几口都没吃到馅,再咬一口就没了。

这味道和以前年轻女同志做的天差地别,根本就不是这女同志说的一样。

“豆腐也是,我怎么闻着还有股子臭酱味。”

不仅是饼子,刚买了豆腐还没离开的女人也皱眉道。

男人舍不得放香菜和折耳根,应该红彤彤的酱料乌七八糟,凑近闻就是股子放坏了的大酱味。

“这么点香菜,还不够塞牙缝的。”

男人比女人还凶,举起划豆腐的铁皮冷哼:“香菜比豆腐都贵,就三分钱一块的豆腐,你还想要多少。”

“这么小气,我看谁还来你摊子上买。”女人气得红脸,还是舍不得丢掉豆腐。

转身走出几步,吃了块,立刻呸地吐了出来。

“豆腐怎么是苦的!”

就算不想扔,女人也不得不扔了。

“女同志,原来卖豆腐的那个小姑娘在对面呢。”

卖烤红薯的阿婆立即笑眯眯地喊住了女人,而后朝街对面指指。

“我就说不是这个味儿。”

女人用手帕抹干净嘴巴,径直往秦溪的小摊而去。

阿婆笑呵呵的继续卖红薯。

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她说了几十遍。

虽然秦溪的探子会抢生意,可人小姑娘脾气好,卖不完的豆腐经常送她带回去给孙女吃。

哪像刚来的这家,凶巴巴地看不起人。

所以只要有人抱怨,她也愿意跟他们多说几句。

这一天。

秦溪几乎是摸黑卖出大半豆腐和饼子。

***

从菜站买完菜出来,包亮和卓三在街对面冲秦溪招手。

三人就在路边说起。

“三妹,我们查到了柳雪花的相好,就住淮南路的经贸宾馆,那男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好。”

“我们还发现了件事,那老头不仅跟柳雪花好,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卓三补充。

“所以我们怀疑那个男人就是耍柳雪花玩儿呢,根本没想和她结婚。”包亮又说。

秦溪眼皮一动,又道:“姐夫,你们继续跟着那老头,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成,我们这就就去。”

在打探消息方面,包亮和卓三都相当靠谱。

秦溪交代完就回了大杂院。

包志明和刘娜撅着屁股趴在柿子树下捡掉落的花瓣玩。

秦溪走过去,在小团子开裆裤下白嫩嫩的屁股上拍了下,吓得包志明往前一扑,趴了个结结实实。

“三姨坏。”

小团子抗诉,秦溪全当没听见。

转手就从篮子里摸出个块米花糖来:“既然志明骂三姨坏,那三姨就不能给他吃米花糖了。”

说着,故意拿着米花糖在两人面前晃了圈,引得两人又叫又跳。

逗完孩子,余光中突然注意到方金桃母子就站在不远处,犹犹豫豫地不敢上来。

“方婶子。思思来吃米花糖。”

精心养着几个月,方思思的脸稍微长了些肉,瞧着脑袋也没那么大了。

红红的小嘴一噘,眼睛立刻笑弯了。

“秦溪姐姐,我要吃米花糖。”

“那你和弟弟妹妹一起到凳子上坐着吃,姐姐和你妈妈说几句话。”

秦溪把米花糖递给方思思。

“妹子,婶子有话跟你说。”

似是终于做了决定,方金桃一跺脚,拉着秦溪坐到秦家屋檐下。

一开口,先让秦溪意外了下。

“妹子,你要小心柳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