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变得模糊, 孟灵儿不敢眨眼,怕眼里的热泪落下来。

莫名的,她不想在这人面前示弱。

经历过这几日的种种, 她想告诉他, 她虽然年岁尚浅, 但已不如之前懵懂了。

陈渊走上前, 握着小姑娘以细带将短刀缠紧的手,慢慢给她解开手上的绳结。

谁也没说话, 气氛像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软被, 又好似刚烹饪了某种微甜糕点的屋子。

男人低垂着眼, 眼中情绪不明, 但眉间罕见的拧出一道褶痕,叫人知晓他心里不如表面般平静。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弄疼了面前人, 而随着细带一圈圈的解开, 小姑娘的手逐渐露了出来。

这双手曾经娇生惯养的白嫩, 如今手背、手指上皆有草叶割出来的细小口子, 似乎还曾狠狠抓过泥土, 指甲缝里脏兮兮的。

孟灵儿颤抖了下,下意识想将手收回不让他看见。

陈渊没放,他轻轻拿掉她手上破烂的裙带,而后再拿走了那把血迹未擦干净的短刀, “小娘子这些天受委屈了。”

“还好。”孟灵儿别开眼, “陈使君,后面有人追我……”

陈渊俯身弯腰, 把短刀放回她靴侧的刀鞘中,又将身上所有的肉脯干全部给了她, “剩下的交给我,你且先到后面待着。”

庞玄策马到丛林旁,迅速带着人翻身下马进丛林寻人。某种直觉告诉他,方才那个少女极有可能就是纪大司马要的人。

常鸣远那厮也是个废物,居然能让一个小娘子跑了。

入丛林走过一段后,庞玄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怎的听不见林叶拨动的声音了?莫不是那小娘子停止跑动,藏了起来?

可躲藏有什么用呢,现在青天白日,稍微搜一搜她便无所遁形。

然而下一瞬,头顶有呼啦的声音响起,似有衣玦被风拉扯,紧接着队伍中有人惨叫。

庞玄惊愕回头,只见一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正在攻击他们。其中有一男人持刀朝他砍来,有林叶在这时飘落,竟瞬息被那凛冽的刀风撕得崩裂了一角。

庞玄连忙抽刀抵抗,未料到对方这一击居然极沉,不知本就是这人天生巨力,还是携了汹涌的怒意,竟将他的手腕震得险些握不住刀。

庞玄心头大骇,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这人一记重砍后,不知从何处又变出一把刀,一长一短,左右手的双刀轮动,速度极快,叫人应接不暇。

手臂和脸颊上皆有对方刀锋划出来的伤口,血流如注,庞玄自知不敌,想要遁走,但瞥见周围的下属陆续被斩杀。

“你们是幽州军!”他此话已非疑问句。

陈渊不和他废话,再度逼近,两人武艺并非一个级别,很快庞玄被一刀刺穿了胸膛。

这行随陈渊来寻人的幽州士卒皆是黑甲骑,一个个身手了得,且双方人数不算悬殊,幽州这方更胜一筹,很快将庞玄的人解决干净。

孟灵儿在不远处看着,边看还边吃肉脯。她看到有人被刺穿胸口,有人被抹了脖子,有人被砍了首级。

鲜血飞溅,首级咕噜噜的滚动,将地上草和泥染成刺目的鲜红色。

若是以往,这般场景她估计会惊得面无血色,而后赶紧转开头,更罔论吃东西了。

但如今,小姑娘不仅觉得痛快,还食欲大增。

就该一个不留的杀了他们!

陈渊收刀往回走,见她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手上的肉脯吃得一干二净,涂着泥巴的小脸蛋微红,估计是噎着了。他拿出皮囊,“小娘子若不介意……”

话还未说完,水囊就被接了出去。

小姑娘一口气喝了半个水囊的水,才觉得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吃饱喝足、兼之追兵被解决后,恐怖的疲惫感涌上来,孟灵儿双脚酸痛,手上腿上好似绑了沉沉的沙包,从地上起来时踉跄了下。

陈渊及时伸手将人扶住:“小心。”

她就着他的力道站稳,夏日的衣服单薄,更别说之前她因着种种原因舍了一部分衣裳,如今手臂的外裳只剩下薄薄一层。

他掌心的热度传了传来,她微微僵住,随即小声道谢。

待她站稳,陈渊收回手:“小娘子,我们得往回走。”

方才那队人马给陈渊提了个醒,对方已知晓她朝北向司州进发,因此在北边一定会有更多的兵力候着。

他们得避其锋芒。

孟灵儿无所谓,“陈使君决定就好。”

……

他们原路返回,途中孟灵儿重回昨夜的事发地。

丛林里横七竖八的躺着尸首,地上还有一头气绝的庞然大物,多半是公罴和对方鏖战,最后两败俱伤。

孟灵儿数了数尸体,加上被她杀死的常鸣远,地上一共有五具尸首。

“好像少了。”小姑娘喃喃道。当初来抓她的远不止这几人。

陈渊回忆起那夜船翁说的话,对方说借船的有七八人,“看来有几个逃了去。”

“老牛!”和他们同行的猎户此时道,只见他快步走到一具尸首旁,面露悲切。

孟灵儿眉心一跳。

原来那是个猎户啊,那岂不是抓她的人真正死去的只有四个,剩下的都逃了……

他们逃去哪儿了?究竟是到别处被野兽吃了,还是在暗中躲起来?

她不确定。

但眼角余光身旁的那道身影,她忐忑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无妨,如今她并非独自一人了。

天逐渐暗了下来,第五个黑夜即将来临,然而他们还未走出这片丛林。

猎户看到公罴的尸首后,沉思片刻建议道:“官爷,夜晚即将来临,不如我们寻个山洞当落脚处。此地是黑瞎子的领地,而黑瞎子才死一日不到,这一时半会儿不会有旁的野兽来,但倘若继续往前,走出此地就不一定了。”

陈渊看了眼身旁人。

顾忌着小姑娘体力不支,这一路他们走走停停,速度非常慢。但饶是如此,可能先前透支得太厉害,她那张小脸还是惨白惨白的。

陈渊采纳了猎户的提议。

兵分几路搜寻,还真让他们寻到了一处大洞穴,这地方估计是那头公罴的巢穴,里面有一团团漆黑的兽毛,洞中还有其他动物的骸骨。

卫兵将洞内清理了一番,猎户寻来一些驱蚊虫的艾草和薄荷,将其碾碎,而后在洞内洒了一遍。

这时出去打猎的卫兵拎了一只处理干净的狍子回来,另一人拿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就生了火,猎户看得叹为观止,啧啧称奇。

食物很快烤好了,没加多少佐料,但闻着挺香的。陈渊回首欲叫孟灵儿用夕食,只见洞内的小姑娘靠着土壁睡着了。

洞外的少许火光溜入其中,能看见她浓密的眼睫下有深深的青影。陈渊用新摘的树叶将一条狍子腿包起,拿着入了洞中。

“小娘子。”他在她身旁蹲下。

她睡得很沉,没反应。

陈渊又低低地喊了声,她依旧没反应。

男人迟疑了下,到底伸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却没想到这一动,人顺着往旁边倒。

陈渊眼疾手快将她的肩托住,但脑侧悬空令小姑娘不适的皱眉。他稍顿,最后坐到了她旁侧的位置。

于是悬空有了着落,她的眉心重新舒展。

*

假节府。

第六日了,女儿还杳无音讯。裴莺心急如焚,吃的越来越少,人也因此清减了一圈。

霍霆山以玉箸轻敲陶碗,陶碗发出清脆的“叮”的声音,引得对面的美妇人看过来后道:“夫人用膳。”

裴莺嗯了声,继续低头数米粒。

霍霆山另外拿了个碗给她夹了一碗肉和菜,“这碗吃完。”

“吃不完的。”裴莺低声说。这个呈荤素的碗都和她现在装饭的碗一般大了。

霍霆山:“能吃完,夫人以往就用这般的量。”

裴莺抿着红唇不语。

男人淡淡道:“方才有人送来消息。”

裴莺杏眸瞬间睁大,“说什么了?”

男人没说话,只以玉箸指了指小碗。裴莺低眸看,而后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这几日庖房为了主子能多吃两口,可谓是挖空心思。光是炒肉都做出几种花样来,肉片加以胡椒或姜椒末,肉下锅前还用酱特地腌过,使之更加嫩滑入味。

更别提听闻主母嗜好各类汤水后,每日皆有炖汤。以羊骨或猪筒骨和红枣、虫草花一同炖煮,浓香中带着鲜甜。

裴莺喝了两口汤,抬头看霍霆山,“能不能边吃边说?”

那人慢悠悠道:“圣人有言,食不言。”

裴莺:“……你晚上怎的不说‘寝不语’?”

他有理有据,“如今是白日用餐中,晚上再说其他的。”

走捷径无果,裴莺只能埋头吃饭。

两刻多钟后,裴莺将小碗里的吃干净了,她放下玉箸看着对面男人,无声催促。

霍霆山:“上午斥候来报,西边的数个郡县相继进入戒严状况,多半是郡县中、又或是郡县周围发现可疑兵马。”

裴莺怔怔地看着他。

霍霆山从那双澄清的杏眸里看到了不可思议,好像在质疑:就这?这和囡囡有什么关联?

他不由莞尔,“夫人,隔壁的郡县目前由荆州控制,倘若是荆州己方人马抵达,不可能如此戒严。我也并未派人去攻之,因此可疑兵马亦不会是幽州的。”

裴莺拧起细眉,“可是你派人去寻囡囡了,他们以为的可疑兵马,会不会就是你的人?”

幽州军确实没有攻城,但为了寻人派出不少兵力。据她所知,陈使君领了一队人前去,至今仍未归。

霍霆山笑道:“附近几个郡县虽还属于荆州,但不代表雍州那边觉得其中会没有我幽州斥候,所以安全起见,在尚未真正走远前,他们多半会在乡镇外绕行。”

裴莺眉心动了动,“不是荆州,亦非幽州。那就剩下雍州和益州,应该是朝廷那方的雍州人马吧。”

沉猿道和西侧的怀古关相隔一段距离,益州军已听令前去怀古关,无理由会在这边晃悠。

“夫人聪慧。”霍霆山笑道。

裴莺着急三连问:“他们在那处作甚?是作接应吗?那囡囡在隔壁郡县否?”

霍霆山:“多半不在。”

裴莺一颗心刚沉下去,又听他继续说:“倘若他们劫了人,并一路顺畅的话,绝不会弄出这般大的动静。”

裴莺情绪大起大落,“你是说,他们劫人并不顺利?”

霍霆山没说话,拿了汤勺给她又呈了一碗热汤。

裴莺快被他急死了,这人说话说一半不说一半,“霍霆山,卫兵并无传回寻到人的消息。”

“夫人莫急,此番对方先行有异动,而我方尚未有音讯,这亦是另类的好消息。”霍霆山说,“来,把汤喝了。”

*

金乌将坠,沉甸甸的暮色开始笼罩苍穹。

村外,正在放羊的郑羽老远就看见丛林里走出一队人,绝大部分是高壮的郎君,而一道娇小的身影像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混在其中。

郑羽定睛看,认出人来了。

虽说他和那位小娘子只是萍水相逢,但后面他们一家受了她家人的恩惠,如今他很高兴能她能和自己的亲人相逢。

“陈小娘子,祝贺你寻到你的亲族。”少年高兴道。

这一高兴,音量不小。

那假名字本只是用于联络,然而如今被旁人中气十足地喊出来,且被她借了姓氏的人就在她身旁。

孟灵儿忽然被一股巨大的窘迫和羞赧感包裹,她不用看铜镜都知晓,此时她的脸肯定红透了。

偏偏不远处的郑羽没注意到,往这边走的同时还说,“陈小娘子……”

“你别喊了。”小姑娘打断他。

郑羽惊愕,“陈小娘子为何?”

孟灵儿:“……”

这时旁边响起一道很低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