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中,梅音倒了杯茶,将账册挪到一边,对皇后说道,“奴婢看这个虞才人还蛮知趣的。”
皇后右手撑在桌几上,揉了揉额头,“确实挺知趣的。”
知情趣懂进退,皇上不也喜欢这样的人吗,不,不应该说是喜欢,应该说是满意,因为这样的人不会添麻烦,皇上也愿意宠上几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知趣。”皇后又道。
恩宠如玉婕妤,纵使会使些小性子也没什么出格的。
“奴婢倒觉得她未必有多识趣,奴婢瞧着她心大着呢,怕不是想做宠妃,可惜这后宫什么时候缺过宠妃了。”念荷不在意道。
娘娘在宫里才是独一无二的,凤座只有一个,而宠妃却可以有好些个。
皇后淡然一笑,拿起一旁的账册翻看起来,指尖翻着账册,还不忘问道,“谭贵人近日如何?”
“谭贵人这几日跟平常没什么区别,就是往太后宫里多跑了两趟。”梅音回道。
皇后点头,语气淡然,“她去陪陪太后也好,以往都是玉婕妤去陪太后的,如今有她陪着,太后她老人家也不寂寞。”
“娘娘说的是。”梅音回道。
慈宁宫中,金云包角的桌上燃着木质檀香,紫檀边嵌着福寿二字的挂屏明晃晃的挂在一角。
殿内时不时传出些笑声。
“奴婢看太后娘娘今日很是高兴,这都是谭贵人您的功劳。”素微嬷嬷夸道。
谭贵人垂眸浅笑,“嫔妾也没做什么,就是陪太后说了会儿话而已,是太后不嫌弃嫔妾,愿意让嫔妾陪着。”
“哀家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呢,你的孝心哀家知道。”太后拍了拍她的手。
“素微,你去将哀家一直收着的点翠嵌珠莲花钗拿给谭贵人。”太后吩咐道。
谭贵人忙起身谢恩,“嫔妾谢太后赏赐。”
“行这些礼做什么,快起来。”太后虚虚扶了她一下。
谭贵人神色温婉,言辞恳切,“太后割爱,本就是嫔妾的福气,本就该谢恩才是。”
“谭贵人若不嫌弃慈宁宫冷清,有空尽管来就是。”素微嬷嬷将一个紫檀木做的盒子放进她手里,笑道。
“陪太后说话本就是嫔妾的本分,太后能允许嫔妾来,就已经是嫔妾的荣幸了。”谭贵人谦逊道。
“皇上身边能有你这么个知心的人,哀家也就放心了。”太后将茶盏往她那里推了推,“这是掌务司新送来的龙井,你尝尝,若是喜欢就拿些回去。”
谭贵人端起请抿了一口,“这茶清凉甘洌,有些微涩,却又很快只剩下清甜,真是好茶。”
太后赞许的点了点头,“看你这么喜欢,等下拿些回去吧。”
谭贵人眼眸微亮,唇角微微抿起,露出些女儿家的娇俏来,“太后的心意嫔妾就收下了。”
太后瞧着她这副娇俏的模样,意有所指道,“你这模样哀家看着喜欢,但哀家老了,与其给哀家看,给那该看的人不是更好?”
这话说的谭贵人顿时羞红了脸,双颊像是染了几层胭脂,头也低了下去,手中的帕子也被胡乱的搅弄着。
“母后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一道沉稳的声音骤然在门口响起,惊的谭贵人忙下座行礼。
“皇上来了,快坐。”见裴折砚进来,太后忙招手道。
“谭贵人也在这里?”将要落座时,裴折砚注意到了一旁的谭贵人,似有些意外。
“是,她一早就来了慈宁宫陪我这老婆子说话。”太后含笑道,又将裴折砚打量了一番,面露心疼,“皇上忙与政务也要多操心自己的身子才是。”
“母后放心,儿臣心里有数。”裴折砚笑道。
“你啊,回回都如此说,回回都没往心里去。”太后叹道。
“皇上不在意,你们得上点心,若是不妥要时时劝诫皇上才是。”太后眸光落在许大海等人身上,语气威严。
“太后娘娘放心,奴才们都记着呢。”许大海陪着笑,连连点头。
心里却频频叫苦,皇上就不是劝了就听的性子,就算他们敢壮起胆子去劝,皇上也不会听啊。
“后宫嫔妃不少,总有那么一两个知心人,皇上若是乏了,去她们那里坐坐也不妨事。”太后又道。
“母后说的是。”裴折砚只含笑道,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许大海暗暗瞧了一旁的谭贵人。
谭贵人听出了太后话里的意思,抿了抿唇,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心跳的有些快。
裴折砚瞧了她一眼,眼眸扫过她手中的帕子,顿了顿,又抬眸看向一侧的挂屏。
“儿臣瞧着这挂屏倒是精致,意头也好。”
太后看去,见是那面紫檀边嵌金仙人福寿字的挂屏,笑了声,“这挂屏还是玉婕妤送来的。”
“她也是个孝顺的,自己都还病着,却还惦记着我这老太婆。”
裴折砚随笑道,“她性子伶俐讨人喜欢,太医说她病症不日就好,到时让她来陪您说说话。”
太后摆摆手,“陪我做什么,现下哀家最想要的是伶俐喜人的孙子。”
裴折砚却低眉饮着茶没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谭贵人垂着眸,思虑片刻,主动起身,朝两人福了福,“太后娘娘,皇上,嫔妾想起宫中还有事,想先退下了。”
太后朝她笑道,“若是不急,等下让皇上送你一程。”又朝裴折砚看去,“皇上你说呢?”
“这。”谭贵人咬了咬唇,好像不知该不该应下。
裴折砚放下茶盏,“母后说的是,正好儿臣也该回去处理政事,送谭贵人一程也没什么。”
“嫔妾谢过皇上,太后娘娘。”谭贵人咬唇谢道。
“这里又没有外人,谢来谢去的做什么,快回去吧。”太后慈爱道。
“是。”谭贵人眼眸含羞,两颊带怯,身姿袅袅地起了身。
“那儿臣就先告退了。”裴折砚起身道。
“去吧。”太后含笑点头。
等两人走后,素微上前换了茶,笑道,“奴婢看着谭贵人是个有心的。”
太后却道,“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是有心的,若不能拢了皇上的心,宫里的日子可不好过。”
除非看得开。
“娘娘说的是。”素微附和道。
送了谭贵人回去后,走到御花园的拐角处,裴折砚停了下来。
“皇上?”许大海面露不解。
裴折砚偏头吩咐,“你去掌务司那里挑些东西给听泉宫送去。”
“奴才这就着人挑些东西给婕妤娘娘送去。”许大海说罢暗暗觑了皇上一眼,见皇上没反对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许大海的目光裴折砚自是察觉到了,倒没言语,抬脚走了。
许大海将这差事给了身边的小言子就赶紧追了上去。
接了差事的小言子折身往另一方向去了,听人说今早虞才人进了汀安殿后可是好一阵才出来,虽说看上去没受什么罚,但谁知道呢。
毕竟玉婕妤的性子可不怎么好。
不过这事师父都没在皇上跟前提,他一个没分量的小太监就更不好说了。
玉锦轩中,虞妩月只随便拿了两页书看,凡是用到胳膊的事都被珊秀两人给抢着做完了。
经书自然也是没抄的。
两人的理由很简单:主子虽没受伤,但总要做做样子,虞妩月拗不过她们,只得从了。
“已经快午时了,主子饿了吗?要不奴婢现在就去拿膳食?”千翠走来,问道。
虞妩月从书页中抬起头来,点了下头,“去吧。”
“好,奴婢这就去。”千翠应了声。
刚出了门,她就见数个宫女太监手持托盘进了听泉宫,打头的太监千翠见过,好像是御前的,一个叫小言子的太监。
虞妩月也听到了这里的动静,抬眸看去,就见那些人进了汀安殿。
“看来是皇上给婕妤娘娘的赏赐。”珊秀站门口看了会儿,进来道。
虞妩月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珊秀见状,虽有些心疼但也知道主子不是计较这些的人,便转身忙去了。
汀安殿里,宫人见赏赐源源进了殿,都露出了轻松的神情,有了这些赏赐,婕妤娘娘想来是会消停些。
“娘娘您看这个,这不是您之前跟皇上提过的翡翠嵌红宝石镯子吗,没想到皇上这就给了您。”桃兰手捧玉盒凑了过来。
玉盒里静静的放着一枚镯子,红的透亮,纹路细腻,让人一眼就喜欢上了。
玉婕妤接过,面露得意,“本宫就知道皇上还是想着本宫的。”
“对了,玉锦轩那里有动静吗?”玉婕妤声音冷了冷。
“奴婢让人盯着呢,玉锦轩一点动静都没有。”桃兰高兴道。
玉婕妤唇角翘起,眼底的笑都要溢了出来,“哼,说不定皇上根本就是看在本宫的面子上才去看了她一眼。”
“娘娘说的是。”桃兰跟着笑道。
桃苓倒是想说些什么,但见娘娘正高兴着,便没扫兴。
汀安殿高高兴兴接了赏,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传遍了后宫。
“受了赏又如何,主子您可是被皇上亲自送回宫了呢。”
储秀宫内,秋珠不服气道。
谭贵人笑她,“这有什么好比的,总归都是皇上的恩赐而已。”
从慈宁宫出来后她就知道皇上会赏赐听泉宫,因此并不意外。
“玉婕妤身子还没好全,今晚肯定侍不了寝,今晚肯定就是主子了。”秋珠眼睛一转,又高兴道。
“你别胡说,皇上想去哪里哪是咱们能决定的。”谭贵人兀自镇定,却在眉间泄了些羞意。
“好好好,奴婢不说。”秋珠拉长了声音,故意道。
——
双龙戏珠的沙漏里,细沙一点一点的从上头落下,日头渐渐被宫墙隐去了身形,光亮被一点点吞没。
乾清宫里,许大海瞧了瞧已隐隐暗下来的天色,又朝上方瞧了瞧,见皇上还在批折子,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提醒道,“皇上,该用晚膳了。”
裴折砚放下折子,停了笔,向后靠到椅背上,捏了捏额角,“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
“传膳吧。”
“是。”得了吩咐,许大海当即就让人准备膳食。
吩咐完后,裴折砚无意识的摩挲着拇指,像是陷入了沉思。
许大海知道皇上这是在想事情,便不敢打扰。
片刻后,裴折砚嘴角滑过一抹笑,随后吩咐道,“宣虞才人过来,陪朕用膳。”
许大海眼中惊讶划过,又忙尽职道,“是,奴才这就让小言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