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一下使不上力,这才?”
许大海忙指挥宫人将膳桌收拾了下,又给出个借口找补。
殿前失仪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全看皇上心情,他这话递出去了,才人要是明白他的意思,顺势服个软认个错说不定这事就过去了。
毕竟皇上能在这个时候传才人过来陪膳,想来也不会太严苛。
虞妩月抚上右臂,垂头起身,“是嫔妾昨日回去的时候不小心磕着了,也抹了药原以为这两天就能好,不曾想。”顿了顿,声音似是颤了颤,继续道,“还请皇上恕罪。”
裴折砚眉头凝了凝,朝她招手,“过来,朕看看。”
虞妩月走到他跟前,将右手略伸了去,裴折砚刚要伸手去挽她的衣袖却突然顿住了,对许大海吩咐道,“你们都下去。”
“是。”许大海当即应着,带着宫人退至一旁,头也深深的低了下去,不敢抬头看。
衣袖半挽,裴折砚很快就看见那片伤处,其余皆是莹白如雪,独那处显出些青色来,甚是显眼。
“怎么不说?”裴折砚侧头看她,声音清冷。
虞妩月咬了咬唇,似有些难为情,“这是嫔妾第一次陪皇上用膳,机会难得,嫔妾不想也不敢推辞,若是说了,怕日后再也没机会了。”
裴折砚喉间发出一声轻笑,手指还在那处按了按。
虞妩月哼了一声,像是请求又像是嗔怪,“皇上轻些。”
裴折砚松开手,轻哼一声,“现在知道疼了。”
虞妩月垂头不语,只一味搅着帕子。
“拿药来。”裴折砚吩咐道。
“奴才这就去。”许大海没让其他人动手,自己去找,没一会儿就拿着绿色玉瓶出来,“皇上,药在这呢,这是太医院院正前些日子特意为您调配的,药效好着呢。”
裴折砚接过药瓶,就要拔开药盖,虞妩月见状忙道,“还是嫔妾自己来吧。”
裴折砚却不理会,倒出一抹药膏抹在她手臂上,药膏冰冰凉凉的,抹上去后瞬间觉得舒服了许多。
“嫔妾谢皇上赐药。”虞妩月眉眼柔和。
裴折砚瞧她一眼,“谢就不必了,下次小心些就是,朕,不是每次都会如此的。”
“嫔妾明白的。”虞妩月轻声道,语气里都是乖顺。
裴折砚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旋即唇角勾出浅笑来,将挽起的衣袖拉下,“回去后多抹几次,别忘了让太医看看。”
药瓶被塞到手里,虞妩月紧紧握住,轻声道谢,“嫔妾知道,谢皇上关心。”
晚膳是吃不成了,裴折砚正要吩咐人将她送回去,却见她眉间似有愁绪,便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就说吧。”
虞妩月咬咬唇道,“入宫前,因到了年纪,爹娘曾为嫔妾相看了一门亲事,后因姐姐突发有疾,亲事便耽搁了下来,再后来,再后来嫔妾就入了宫。”
虞妩月一口气将话说完,说完后便不在言语。
许大海惊疑的看向虞妩月,这种事别人都避之不及,恨不得一辈子都不提及,虞才人怎的就糊涂了呢,刚才瞧着还挺会说的呢。
偷偷瞧了皇上一眼,只瞧得见面容威仪,却猜不透皇上心中是如何想的。
皇上迟迟没说话,虞妩月心紧了紧,是她想错了吗,其实皇上还挺在意这些事的?
直至好一会儿,裴折砚才开了口,声音清冽,听不出喜怒,“既到了年纪,为何不参加选秀?”
“回皇上的话,选秀上月才结束。”许大海在一旁补充。
裴折砚瞥了他一眼,许大海讪讪一笑,退至一旁。
“宫中已有姐姐在,爹娘便未考虑送人入宫。”虞妩月未思考便道。
“无妨,只是相看而已,这本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好怪的,朕,也不在乎。”裴折砚垂眼,漫不经心道。
听到这话,虞妩月的心才放了下来,看来还是她想对了,皇上确实不在乎相看的事。
经此一遭,入宫前相看的事就算是在皇上面前过了明路,日后不必在担心这一遭了。
她相信皇上既说了不在乎那就是真的不在乎。
却在下一刻,裴折砚话锋一转,“你既入了宫,便是宫中之人,切不可在与宫外之人有颇多联系。”
虞妩月登时就表了心意,“皇上放心,入了宫,嫔妾便是皇上的人,自当事事以皇上为先。”
裴折砚唇角的笑深了些,“若是无事就先回去吧,等你伤好了再来。”
这话算是变相的给出了个承诺,对虞妩月来说也是个意外之喜。
“嫔妾谢过皇上,嫔妾定会好好养身子定。”想说的都已经说了,虞妩月也自觉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裴折砚微微颔首,让人送了她出去。
将人送出乾清宫后,许大海笑道,“奴才就送到这儿了,才人还是坐步辇回去,这样也快些。”
虞妩月从珊秀手里接过荷包塞到他手里,神情温婉,“刚才多些公公替我描补,这些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还请公公收下,不要推辞。”
许大海笑眯眯的将荷包收下,“行,奴才就收下了。”又朝里头看了看,低声道,“如今皇上虽说对才人另看了两分,但才人还是要赶紧把身子养好,早日侍寝才是。”
“公公的心意我记着了,我会的。”虞妩月低眸轻点了下头。
“才人不觉得奴才多嘴就行。”许大海一副和气的模样。
虞妩月摇头,“自是不会。”
坐上步辇,虞妩月一路瞧着夜色下的宫墙,刚进乾清宫时尚还有一丝亮色,出来后,天却完全暗了下来,也不知在里面待了多久。
珊秀走在一旁,想说些什么,但顾及四周的宫人,到底还是没开口。
回了玉锦轩后,千翠立即就迎了上来,还要去看虞妩月的胳膊,“主子没事吧?”
虞妩月拍拍她的手,笑道,“无事。”
珊秀为她斟了杯茶,“主子今日将那事跟皇上说时,奴婢可是吓了一跳。”
虞妩月握住茶盏,茶水冒出些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只听她笑道,“与其日后从别人口中说出,还不如我自己来。”
有些话就算初时不在意,但若是说的人多了,听的多了,难保不会有什么想法。
珊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旋即笑道,“主子说的是,是奴婢想差了。”
千翠在一旁急道,“主子,珊秀你们在说什么呀?”
虞妩月笑着摇摇头,“珊秀你跟她说吧。”
得了令,珊秀便将在乾清宫用膳时发生的事给一五一十的说了。
千翠听后没有如往常那般惊呼出声,反倒是有模有样的思考了一会儿。
思考了会儿,千翠小声的问道,“主子,您是不是故意把菜弄掉的啊?”
虞妩月给了她一个赞赏的表情,抿唇一笑,不言而喻。
千翠一时觉得主子是真大胆,这算是变相驳了皇上的面子吧,一时又觉得主子是真厉害,驳了皇上的面子都没受罚。
激动了一会儿后,又小声道,“幸好皇上没察觉到什么。”
主子胳膊上的青紫是她跟珊秀用胭脂弄上去的,为此主子还掐了自己一把。
虞妩月浅笑,抬眸望向窗外,廊檐下,芍药开的还是那样好。
她此举一是简单地在皇上面前上个眼药,二则是有了这件事她才能更好地将后面那件事说出来。
就算皇上真的在乎,看在她受伤的份上,皇上应不会与她计较。
至于玉婕妤,她也没指望皇上会责罚与她,毕竟汀安殿的赏赐是皇上从慈宁宫出来后的事,看在太后的面子上,皇上不会太过责罚她。
“我瞧着主子今晚都没吃什么东西,要不奴婢去御膳房拿些回来吧。”珊秀瞧着道。
陪皇上用膳固然是一件好事,却不如独自用膳来的自在,更何况今晚也算是发生了不少事,兴许主子又饿了呢。
虞妩月摇头,“不用,我不饿,你若是饿了就去拿些吧。”
“我特地留了些糕点,珊秀你要是饿了,我现在就拿给你。”千翠忙道。
她一早就知道陪皇上用膳,像她们这样的宫女是吃不上的,所以她特地拿了些糕点回来,不管怎样,也能垫垫肚子。
珊秀摸了摸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你拿来吧。”
——
乾清宫内,许大海送完虞妩月返身回去时,就见皇上仍坐在那里,双手交握,似在沉思。
吩咐人将膳食都撤下去,许大海才上前叫了声,“皇上?”
“人送走了?”裴折砚声音清泠,抬起眸来。
“是,虞才人体恤奴才,还给了奴才些赏银。”许大海将荷包拿在手里,笑道。
裴折砚瞧了眼,低哼一声,“朕倒是忘了,安阳侯府要相看的是哪家了?”
许大海忙道,“是安国公府的三少爷。”
裴折砚略微思索了下,“安国公府的大公子朕倒是知道,这个三公子却不曾听过。”
“这安国公府的三少爷尚未入仕,您自然是没见过的,不过听说其人颇负才名,应是少年俊杰。”
“确实是门好亲事。”裴折砚轻哼一声,没了下话。
“这亲事再好,怎么能好的过皇上您呢。”许大海言辞诚恳,半点看不出阿谀奉迎的迹象。
“不说这些了,磨墨吧。”裴折砚起身道。
既是说了不在意,那便无需多想。
刚拿起笔,裴折砚就停了下来,“今日听泉宫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许大海垂头细想,暗暗给小言子使了个眼色,小言子意会,站出来道,“今日听泉宫没什么大事,只虞才人请安后去了汀安殿,与婕妤娘娘叙了好一会儿姐妹情,才出来。”
姐妹情?裴折砚并不是很相信,且回忆了下刚才的触感,轻哼了一声。
许大海见皇上久久不说话,便悄悄抬头看了眼,见皇上已在批改奏折,心中更觉奇怪。
皇上这态度是怎么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