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万物俱寂,窗户紧闭,听不见任何嘈杂声。

除了心跳声, 规律、清晰。

沈栀意瞅一眼墙上的时钟,眉头轻蹙, “12点30分, 怎么了?”

她站在茶几旁, 池砚舟坐在沙发上。

男人散发的冷冽气场随风飘荡, 将沈栀意完全包裹,和淡淡的酒香混合。

老板没有说话,沈栀意抬眸偷瞄他的表情, 男人矜贵的脸慵懒而淡漠,睫毛垂下黯淡的阴影, 神情疏离意味不明。

池砚舟正看向她, 眸色似点漆, 敏锐的目光如冬日清晨的寒霜, 让人胆寒。

沈栀意的小动作被当事人当场抓住,她心虚地低下脑袋,轻轻唤了一声, “池总。”

晚上喝了一瓶果酒,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 反应慢了半拍,无暇去猜池砚舟问题的缘由。

至于他冷冰冰的语气和表情, 她已然习惯, 不觉得有异样。

老板想教训人,不需要理由。

客厅内陷入安静,沈栀意的身体微微晃悠, 她又晕又困,耳膜里回荡楚笙宁的歌声。

“为了生活的逼迫,颗颗泪水往肚吞落,难道这是命,伴舞摇呀摇,搂搂又抱抱,人格早已酒中泡。”

《舞女泪》旋律太洗脑,她不禁在心里哼起曲调,多么心酸的一首歌。

沈栀意的思绪早已跑到九霄云外。

池砚舟捏了捏鼻根,男人无奈“嗯”了一声。

沈栀意抬手将掉落的刘海掖到耳后,小声询问:“池总,没事的话,我先去睡觉了。”

她笔直站立在他的对面,自动开启罚站模式。

上班面对领导,下班面对老板,除去睡觉的8个小时,16个小时的牛马生活。

只剩358天,坚持住,印证了歌曲里唱的那般,为了生活。

她没有明白他的话,池砚舟吐了一口气,语气尽量平缓,“你知不知道,大晚上很危险,如果你出事,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怎么和你爸妈交代。”

沈栀意绽开恬淡的笑,咕哝解释,“池总,法治社会,不会出事的,而且我之前加班到下半夜都没事。”

池砚舟被她的话噎住,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莫名的怒气堵在胸口,释放不出去。

他瞥见她的连衣裙,纤细的胳膊裸露在外,嫣红的唇瓣一翕一合。

半晌,男人思绪回笼,佯装无意问:“你今天去约会了?”

“是啊。”沈栀意毫不犹豫回答,女生仰起头,粲然一笑,眼睛里似乎闪过了细细碎碎的流星。

和谁?

这个问题卡在池砚舟的喉咙,最终咽了下去,他清了清嗓子,转而问道:“你不冷吗?”

“不冷啊。”

沈栀意搓搓胳膊,盛夏季夜晚会保持30摄氏度以上的夜温,和冷没有关系。

垂在胸前的单股麻花辫发尾皮筋断裂,头发散开,刚刚掖好的刘海瞬间滑落。

遮住白皙清冷的肩膀。

池砚舟摆摆手,“你先去睡觉吧。”

“好,池总,晚安。”沈栀意走到次卧房前,转过身说:“池总,今晚只有宁宁一个人,是女生之间的约会哦。”

她意识些许昏沉,没到不能思考的地步。

解释清楚莫须有的误会,合作才能愉快进行下去。

池砚舟淡淡说:“哦,下次早点回来,两个女生也不安全。”

沈栀意回:“没事哒,我们经常出去玩。”

池砚舟:……都是成年人了,随她去吧,今天怎么这么啰嗦,一点都不是他的性格。

周一一早,一周的万恶之源。

沈栀意摁掉闹钟,挣扎爬起来,她坐在床上,抓抓乱糟糟的长发,头有点痛,太阳穴突突跳,用手捶捶脑袋。

女生站在洗手台前刷牙,泡沫溢到嘴唇,后知后觉想起昨晚的事。

池砚舟教训了她,说她回来太晚,说外面危险。

他怎么和她爸妈似的。

晚上不安全女孩子要早点回家,怎么不去教育男人不要违法犯罪呢。

沈栀意转念想,以现在他们的关系,一旦出事,他作为法律意义的丈夫,成为第一嫌疑人的可能性最大。

进而对公司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商人重利,情有可原。

沈栀意瞥一眼台子上的手机,赶紧吐掉泡沫,“来不及了。”

她火急火燎换衣服梳头,在门口差点撞到池砚舟。

女生急忙后退,投怀送抱的罪名她担当不起。

“早,沈栀意。”池砚舟主动和她打招呼,慢条斯理扣上袖扣。

一件灰绿色的衬衫,添了随性的气质。

“池总,早。”沈栀意心跳莫名加快,绕过他,跑去玄关。

她今天是通勤穿搭,普通杏色上衣搭配阔腿裤。

同样低饱和度的衣服。

两人一齐踏进电梯,女生站在电梯面板前方,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

电梯即将到达一楼,池砚舟开口,“一起走?司机在地库。”

沈栀意客气拒绝,“不用麻烦,池总,我们两个一起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电梯到达一楼,沈栀意和池砚舟同时说话。

“在B区放下就好了。”

“池总,再见。”

一楼有上电梯的邻居,挡住了池砚舟的视线。

她似是没有听见他的话,径直向单元门外跑去。

望着女生纤薄的背影,池砚舟心想,他们好像地理课本中的三江并流,在峡谷中并肩前行,又在峡谷中拐弯,流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三伏天,早上气温攀爬至高温线,人行道上举着蓝色太阳伞的姑娘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为了和他保持距离,宁愿走路坐地铁。

黑色迈巴赫疾驰在老城的街道,地铁穿行在地下隧道中。

一上一下,驶向同一目的地。

池砚舟乘坐专梯直抵顶楼,指节轻叩桌面,面容冷淡,“周泽川,跟我进来。”

“好的,池总。”

总裁办的其他同事给他打气,“周助,加油。”

她们暗自庆幸,“幸好我们不用直接接触老板,伴君如伴虎啊。”

“谁说不是呢,还要随叫随到。”

“周一一大早就被喊进去,吓人。”

办公室大门紧闭,男人的身体向椅背靠了靠,手指摩挲钢笔,眼眸深邃,“梁修宴什么时候来办理入职手续?”

周泽川打开微信的沟通记录,“后天上午9点,他说有些私人的事需要处理。”

“我知道了。”池砚舟淡瞥一眼,心里有数,“把研发部门最新的分组情况发我。”

周泽川时刻准备,“池总,发您了。”

男人自上而下浏览一遍,仔仔细细检查右侧的负责人名录,眉头越皱越深。

里面压根没有‘沈栀意’的名字。

池砚舟神色凝重,钢笔丢在桌上,“砰”一声打破了宁静,质问助理,“为什么沈栀意还不在项目小组里?喊钱海成上来见我,立刻马上。”

“我现在去。”事态紧急,周泽川选择乘专梯下去喊人。

总经理办公室内,气氛压抑,似乎被热带低压笼罩,呼吸吐气之间,沉重无力。

池砚舟直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钱海成面前,居高临下发问:“钱总,我想知道,为什么沈栀意和周依然一直被你排除在项目之外?招人的目的是什么?等年底优化,还是随意找个理由开除?”

男人音调平平,没有发火没有咄咄逼人,只是正常询问。

钱海成临危不乱,“暂时没有适合她们的工作。”

这两个女生不是他招进来的,不仅不好掌控,做事轴不懂变通,对他避而远之。

他想逼她们自己离职,怎么惊动了老板。

池砚舟俯瞰南城城市风景,一字一句讲述,“沈栀意和周依然毕业于南城工业大学,在校成绩优异,一个综合能力强,一个擅长空气动力学,你告诉我没有适合她们的岗位,你自己信吗?”

钱海成:“她们是女孩子,吃不了苦,而且女孩子经常熬夜不好,我也是为她们着想。”

好一个为她们‘着想’,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行自己的私心。

池砚舟都想给他鼓掌,轻嗤道:“收起你的偏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男人缓缓走到钱海成身边,俯下下半身,眼神凛冽,“你知道的,我最讨厌什么。”

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挑起对立、公报私仇。

钱海成当即表态,“我这就回去安排。”

池砚舟掸了掸手心的灰,“研发部总监后天上任,由他进行后续的项目安排,不牢钱总费心。”

对于这位即将上任的总监,钱海成一无所知,只知道这人能力出众,老板亲自去挖的人。

这无疑威胁到他的位置,更是赤.裸裸地削权。

沈栀意和周依然恐怕只是借口,给了池砚舟一个正当的理由敲打他。

百密一疏。

钱海成连连应声,“池总,我下次一定注意。”

他见识过池砚舟的手腕,别看年纪轻,对于老员工和关系户毫不留情裁撤,斗得过一堆人。

不然,他也不会隐忍到现在。

“期待听到钱总的好消息。”男人一句话的重音落在最后三个字上,左手放在一旁的沙发扶手。

池砚舟转过身坐到椅子上,唇角微勾,‘好心’吩咐助理,“周泽川,送钱总回去。”

“钱总。”周泽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和请钱海成上来一样,周泽川亲自送他下去。

在电梯里,钱海成旁想敲侧击从周助这里打听发生了什么,结果,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周泽川将人送到研发部,和老板汇报,“老板,人已送回。”

池砚舟微微颔首,吩咐他,“调查公司里有没有类似的情况发生,通知人事和各部门,招人不能卡性别。”

周泽川了然,“我现在去。”

楼下,钱海成回到产品研发部,率先喊沈栀意进办公室,笑嘻嘻说:“栀意,你坐。”

沈栀意不明所以,不敢坐下,站在办公桌前面,“钱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钱海成抿一口茶水,“没什么事,你和池总很熟怎么不早说。”

此话一出,沈栀意提起十二分的警惕,用余光观察钱海成。

他是发现了什么猫腻吗?

很快被她否定,如若他真的知道她和池砚舟的真实关系,不会是试探的态度。

在表面上起码会笑脸相迎。

沈栀意保持冷静,坚决否定,“钱总,我想你误会了,我和池总并无任何接触,谈不上熟悉,而且老板估计都不知道我是谁。”

钱海成:“我都知道了,你和池总嘛。”

沈栀意装听不懂,“您知道什么了?我也想听听,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我和池总很熟。”

她继续说:“如果很熟,我早就申请参与核心项目的研发了,钱总千万不要相信谣传,我就是一个新入职的普通员工,哪里会认识池总,这样对池总声誉也不好。”

有理有据使人信服,不慌不忙撇清关系。

钱海成同时在观察沈栀意的神情,想看出她有没有说谎,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想参与哪个项目?”

沈栀意抿唇笑笑,“钱总,我都可以,不挑。”

“好的,你先回去,喊周依然进来。”

钱海成用同样的方法去诈周依然,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不熟、不认识,从来没有接触过老板。

和男女之情无关吗?

真的是他多想吗?

那老板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是怎么回事?结婚了吗?还是对戒?

不管怎样,对象不可能是小员工。

沈栀意坐在工位上,掏出手机打开和池砚舟的对话框,悄悄输入消息,【池总,钱总刚刚诈我,说我们很熟,我给应付过去了,你暴露什么了吗?】

合法夫妻,偷感十足。

池砚舟:【我们难道不熟吗?民政局名字并排摆。】

沈栀意:【我是说法律上的关系。】

池砚舟:【没有,在公司只有周泽川知道,过去现在未来都是。】

沈栀意:【好的池总,不打扰你了。】

池砚舟喊来周泽川,嘱咐他一件事,“你去散布一则消息。”

周泽川切换小号,两个号自导自演在小群里散发八卦。

做助理真难。

A:【池总好像有结婚了。】

A1:【怎么说?】

A:【无名指戴了对戒。】

配了池砚舟的偷拍照片,骨节分明的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朴素的银色戒指。

地点是电梯口,这样嫌疑人可以是任何人。

A1:【确定不是首饰吗?】

A:【你什么时候见过池总戴首饰?】

A1:【长得漂亮吗?】

A:【听说是沈家的大小姐,长得自然漂亮。】

于是,经过一中午加一晚上的发酵,池砚舟结婚的消息传到公司每个角落。

自然也传进钱海成的耳朵里。

公司男员工偏多,架不住男人更八卦,尤其是在男女之事上。

周依然围观了窃窃私语的讨论,偏头小声和沈栀意说:“原来是沈家大小姐啊,我来搜搜网上有没有照片。”

沈栀意讪讪附和,“噢噢噢。”作为当事人,她什么话都不能说。

周依然在各个平台搜索,一无所获,“网上倒是有个沈家,家里的孩子保护得很好,没有照片。”

“老板的私事人家想说自然会公布。”沈栀意说。

一句‘大小姐’让所有人的猜测偏离了方向,任谁都猜不出来,真正的‘合法对象’在公司。

周三,梁修宴前来星熠科技入职,池砚舟和周泽川一同欢迎他。

谁都能看出老板对他的重视。

直到此时,沈栀意才知道师兄答应了入职,池砚舟和梁修宴无一人告诉她。

以她对他们的了解,师兄是想制造惊喜,而池总更简单,没必要和她说。

他们本就不是需要报备的关系。

池砚舟当场宣布,“以后研发部的相关事宜全权由梁修宴梁总负责,直接向我汇报。”

越过钱海成,准确说,他们现在是同一职级。

这一高调的举动,无疑表明了老板的态度,梁修宴的分量之重。

周泽川说:“梁总,来看看你的办公室。”

三个人在办公室中商谈了细节,池砚舟抬起手腕,看向银灰色的表盘,“梁总,聊的差不多,我先上去。”

梁修宴:“池总,你忙。”

他瞬间投入工作,同时发现了原本安排的不合理之处。

选择先去了解每个人的能力和专业水平,给到相应的调整。

经过一上午的研究,梁修宴初步做了部署,能力是一方面,性格也很重要,这是一个合作的过程。

临到午饭时间,沈栀意在食堂遇到了梁修宴和池砚舟,两位男人同时踏进食堂,引起了小范围轰动。

同色系白色衬衫加黑色西服裤,养眼。

池砚舟正低头和周泽川交代事情,梁修宴看到她,主动走上前。

沈栀意先打招呼,“师兄,不对,现在是梁总。”

梁修宴笑笑说:“还是师兄听着顺耳,以后多多指教,我们又要并肩作战了。”

沈栀意莞尔一笑,“期待和师兄一起并肩作战。”

她微抬眼睫,被一道目光锁定,池砚舟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脸上是意味不明的表情。

沈栀意指指后方,“师兄,池总还在等你吃饭,我也去吃饭了。”

梁修宴:“好,我过去了。”

沈栀意排在打饭的队伍末尾,端着餐盘找到周依然,她一脸发愁,没有动筷子。

“怎么了?然然。”

“意意,你说我们能参与研发了吗?”

沈栀意毫不犹豫说:“肯定能,师兄不是钱总,我相信本周五之前,我们就会加入研发队伍中。”

周依然望向窗外的天空,“希望我可以早点骄傲地说,这是我研发的无人机,可以撒药,可以投炸弹,什么破族谱,我才不稀罕入,我要翱翔天际。”

沈栀意:“一定会的,你这么优秀。”

重男轻女从来没有被消灭,存在于社会的每个角落。

她们要的不是优待,而是一个被公平对待的机会。

周依然戳沈栀意的胳膊,“意意看群,明晚聚餐,在五星级酒店,池总真的很重视梁学长。”

她们不是一个导师,但在学校听过梁修宴的大名。

沈栀意:“那我们可要好好尝尝,和普通饭店区别在哪。”

周依然:“那我也要尝。”

下午,梁修宴找研发部每个人谈话,时间不长,仅十分钟,足够他了解一个人的品性,再结合专业能力,进行最优解的组合。

一个合格的领导,要发挥出每个员工的最大能力。

梁修宴面对沈栀意,专业层面的知识无需他多言,“师妹,我对你就一句话,让我早点看到曾经的沈栀意,那个无畏的小师妹。”

沈栀意:“我知道了,师兄。”

曾经的她无畏无惧,会争取自己想要的事。

只是离开学校,大环境告诉你,有个工作不容易,面试告诉你,无数企业卡性别公然歧视。

她也渐渐学会了妥协。

经过谈话,梁修宴初步了解每个人的性格和能力,拟定了新的项目分组情况。

他又进行了微调,终于满意,发在研发部的群里。

同时发送邮件抄送池砚舟和周泽川。

看到分组安排,沈栀意和周依然终于明白了那句‘柳暗花明又一村’是什么感受。

“我说的对吧。”

周依然感慨,“不愧是我男神。”

沈栀意不解问:“师兄什么时候是你男神了?”

周依然:“就刚刚。”

她终于不用只研究数据了,她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了。

池砚舟转动椅子,顿觉前途广阔,“身上担子轻了点。”

周泽川疑惑问:“老板,梁总为什么这么快就改变了想法?”

“你问梁修宴,我又不是他。”池砚舟卖了一个关子,轻易放弃不是他的性格。

梁修宴这样的人,不为钱不为权,能图什么呢?

于是,池砚舟死马当作活马医,试试总没有错,他找人透露了公司的一个项目计划。

竟然真的打动了梁修宴。

这一步,走对了。

周泽川哪里敢问当事人,人现在是老板眼前的红人、公司未来的支柱,“来了就是好事。”

他如实禀报,“关于您和‘沈大小姐’结婚的消息,公司的人基本都知道了,包括食堂的大叔和阿姨。”

池砚舟脱口而出,“梁修宴知道吗?”

周泽川纠结说:“应该不知道。”

他演戏的时候人还没来公司,他又不能拿大喇叭在人耳边喊“老板是已婚”,多奇怪啊。

顿了片刻,池砚舟敛下神情,“算了,不重要。”

周泽川忽而想起他散发的消息,老板特意用‘沈家千金’,是为了保护沈栀意吗?

和有钱人结婚,可能会引来竞争对手的报复。

梁修宴入职欢迎仪式当天,沈栀意和周依然卡着下班时间收拾东西。

“吃大餐去喽。”

周依然最近心情不错,她实打实参与到产品研发,不再是边缘人物。

除了和沈栀意分属在两个项目组之外。

沈栀意点开打车软件,“走吧,我打的车到了。”

周依然:“意意,你太好了,回头看看车费多少钱,我转给你。”

沈栀意学车站门前的司机说话,“好嘞,五块一个人,上车就走。”

周依然大气说:“给,另外五元是小费。”

作为部门中少有的女生,为了降低存在感,沈栀意和周依然选择坐在距离主位最远的区域。

周依然好奇打量包厢装修,“好豪华啊,我第一次在百米高空吃饭。”

沈栀意:“我也是,见世面了。”

人生中第二次吃这么贵的菜,全都和池砚舟有关。

人陆陆续续到齐,最后到来的是两位领导,梁修宴和池砚舟坐在主位,沈栀意的视线被其他同事挡住,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由于今天有领导在场,包厢只有窸窸窣窣的夹菜声音,和之前聚餐完全不一样。

没有假大空的吹牛,没有乱糟糟的说话。

周泽川负责招呼和暖场,“你们随便吃,随意一些,菜不够就加。”

沈栀意看着周泽川,心想,总助不是一般人可以胜任的岗位,专业能力之外,性格不能内向,要八面玲珑会斡旋。

还要整天面对池砚舟,可怕。

梁修宴和池砚舟聊无人机的发展和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不时有人过来敬酒。

“池总,我去找下小师妹。”

池砚舟漆黑的眼眸瞥向拐角的姑娘,正在安安静静吃饭,全场为数不多注意力只在吃的上面的人,他佯装思考,“沈栀意是吧。”

梁修宴:“对,栀子花的栀。”

“很特别的字。”池砚舟瞳孔微缩,真不愧是师兄妹,介绍名字的方法都一样。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远。

沈栀意右手边是是空座位,蓦然坐下一个人,她咽下小排,扭头看到了熟人,端起酒杯,“师兄。”

梁修宴按下她的酒杯,“师妹,我们之间就不用这些了。”

沈栀意悄悄说:“是雪碧,我知道你不喝酒。”

梁修宴看了眼玻璃杯,冒着白色小气泡,“喝酒误事。”

沈栀意:“是啊,有一回他们都倒了,你一个一个送回去。”

两个人聊的起劲,殊不知完全落入第三个人眼里。

酒过三巡,人群开始躁动,喝酒的人活跃场子,“池总,你结婚怎么没发喜糖啊?”

三三两两的人附和,“喜糖,喜糖。”

池砚舟颔首道:“明天一定。”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掠过,停在沈栀意的方向。

他与她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沈栀意心虚低下脑袋,继续和师兄聊天。

梁修宴问:“你们都知道?”

“都知道,除了师兄你。”

梁修宴怎会不知池砚舟结婚的消息,无名指的银色婚戒存在感极强,第一次见面时在他眼前晃悠。

只不过,他向来对别人的恋情婚事不感兴趣。

沈栀意放下筷子,“师兄你这些年没遇到喜欢的人吗?”

抛开朋友滤镜,梁修宴家世人品样貌专业等方面个个拔尖。

梁修宴:“没有,忙着考研出国学习,没有时间,你不也是一样。”

沈栀意笑着说:“我和你一样,只想研究无人机。”

梁修宴:“周末去看邓教授,我俩免不了要被唠叨。”

沈栀意甩锅,“你比我大,教授更催你,到时靠师兄你给我挡枪。”

“没问题。”梁修宴道。

圆桌主位,水壶里的水洒在桌子,顺着地板落下。

周泽川忽觉裤腿潮湿,他低头一看,提醒老板,“老板,水洒了。”

池砚舟淡定地放下水壶,“哦。”

男人擦掉手心的水,纸巾扔到一旁,站起身走到靠近门口的方向。

“梁总。”池砚舟站在两人中间的空隙,假装想不起名字,试探性问:“你叫沈栀意。”

“对,池总,栀子花的栀。”

沈栀意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装不认识吗?只能顺着他的话回答。

两位大佬待在这个角落,全包厢的视线集中在此,沈栀意悄悄挪到周依然旁边。

明日需要上班,聚餐没有二场,饭局早早散了。

沈栀意拎起包快步离开,去门口等车。

梁修宴跟上她的脚步,在半道叫住了她,“小师妹,你怎么回去?”

而池砚舟站在走廊的另一侧,他不应该去地下停车场吗?怎么回事?

沈栀意扬了扬手机,“师兄,我打车。”

“走吧,我送你。”梁修宴截断她的话,“下班了,我们是朋友。”

沈栀意无声叹气,“麻烦师兄了。”

她坐进梁修宴的车里,扣好安全带,脊背挺直,像规规矩矩的小学生。

梁修宴点开地图软件,“你住哪儿?

“臻……”沈栀意哂笑道:“是云澜湾,刚搬的家,我给忘了,我来导航吧。”

梁修宴说:“蓝牙密码是641016。”

又是这串熟悉的数字,沈栀意笑着连接,“你都不换密码的吗?”

梁修宴:“不重要的懒得换。”

黑色汽车驶离停车场,不远处的迈巴赫一动不动,像沉睡在黑夜中的猛兽,即将苏醒。

周泽川开口:“老板,沈小姐跟梁总的车走了。”

池砚舟抬眸睨他,语气不善,“我眼睛不瞎。”

男人吩咐司机,“跟上去。”

周泽川小声提醒,“蔡叔,不用超过前面的车,跟在后面即可。”

他不用送老板回家,能做的就是和司机通气。

行至半路,沈栀意的电话响了,来自池儒勤。

她下意识遮挡屏幕,发挥特工能力,乖巧问好,“爷爷,您还没睡啊。”

池儒勤:“砚舟在你旁边吗?”

沈栀意心里打鼓,不敢看师兄的方向,“不在。”

池儒勤:“他这小子又不知道去哪了,不管他,车子买了吗?”

沈栀意:“买了,过两天送过来。”

池儒勤:“那就好,那就好,你别和他客气,钱该花就花,该打打该骂骂。”

“好,我听您的。”

沈栀意瞥了眼时间,“爷爷,很晚了,您早点休息。”

她挂断电话,正襟危坐,岿然不动,手心里溢出细细薄汗,落在手机屏幕之上。

心虚,要瞒天过海。

梁修宴打趣她,“小师妹你还是没变,紧张就坐得笔直。”

“习惯了。”

不能暴露她和池总关系,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沈栀意岔开话题,“师兄,你怎么又考虑我们公司了?”

梁修宴说:“池总给的钱最多,他的一个项目打动了我,自古高手在民间。”

不得不说,池砚舟有两把刷子,看透了他的心理。

他解释,“没告诉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是挺惊喜的。”沈栀意看到云澜湾的大门,“师兄,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小事,以前不也这样。”

每次做完数据研究,接近凌晨,男生负责送女生回宿舍。

“师兄,再见。”

沈栀意回头看师兄的车,渐渐远离她的视线,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立刻转身,向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一辆黑色迈巴赫降下车速,和她一起慢慢悠悠并排朝前走,沈栀意眉头一皱,向人行道内侧挪去,加快脚步。

车窗降下,里面露出一张熟悉的矜贵的脸,池砚舟冷声说:“沈栀意,上车。”

女生小心翼翼看看四周,两人像特务接头。

男人开口:“人已经走远了,难不成你要去坐地铁吗?”

沈栀意安心上车,“谢谢池总。”

谢谢?麻烦?池总?

池砚舟按了按太阳穴,“我们现在也算是统一战线吧,和我还是这么客气,至于吗?”

沈栀意坐在车门旁,远离男人,轻轻摇头,“不一样,你是甲方是老板。”

结婚证带不来真实的情感,敬词用来提醒自己,他们之间的鸿沟。

“行。”池砚舟幽幽道:“对你领导就不客气。”

沈栀意扭头看他,“池总,你是不是对我和师兄有什么偏见?”

男人微阖双眼,“没有。”

为了避免产生误会,沈栀意认真解释,“我和师兄我们有分寸,公是公私是私,不会影响工作,师兄不是会徇私舞弊的人。”

“我知道。”男人不再追问下去,闭目养神。

汽车与浓浓夜色融为一体,路边的大排档支起了小摊,袅袅炊烟悬在空中。

车里阒静无声,耳边只有轮胎压过马路的轻微摩擦声。

半晌,池砚舟又问:“你对我呢?”

声音无波无澜,眼皮未抬。

沈栀意搅动手指,斟酌说辞,“池总,合同里规定了,只能是公。”

用合同里的话,不会有漏洞和错误。

池砚舟淡淡说了两个字,“行,行。”

一个行是行,两个行则带有敷衍的意味。

车子到达臻悦府地下车库,一前一后走到电梯厅。

陌生、疏离,即使相处过一小段时间。

一男一女目的地是同一间房屋,没有任何亲密可言。

空气中淡淡的酒气挥之不去。

池砚舟问:“你喝酒了?”

沈栀意诚实回答,“喝了一点点,做做样子。”

“下次别喝,不安全。”

须臾后,池砚舟递给她一杯蜂蜜水。

沈栀意捧着杯子喝完,“池总,你这样说不对。”

丝丝缕缕清甜的水滑过口腔,不是甜腻的劣质蜂蜜,带着清香。

男人倚靠在吧台,目光投向女生的脸庞,“怎么说?”

女生一脸认真,“我们喝酒是我们的自由,不是旁人伤害我们的借口。”

池砚舟错愕一瞬,微勾唇角,“谨遵沈老师教诲。”

男人垂睫,语气正式中夹杂拽的尾音。

黑眸浓郁如墨,眸光中复杂光芒微微一闪。

在寂静的黑夜中,流淌不为人知的偏轨。

“砰”,一声刺耳的响动震动耳膜,打破了平静。

沈栀意顺着声源寻找,地上躺着破碎的玻璃杯,玻璃崩裂,碎片四溅。

她和池砚舟饶有默契,同时蹲下清理残片。

然而默契不足,沈栀意撞到了男人的脑袋,身体惯性向后仰,她的掌心贴地,刚好扎到了碎玻璃。

“啊。”

池砚舟急忙问:“扎到了吗?”

男人的手尴尬停在半空,没有抓住她,亦没有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