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声的孟莺莺, 穿过喧闹的人群,正在出站的孟莺莺就算是想听不见也难。
“好像是月如的声音?”
她喃喃地说了一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果一抬头过去,就看到赵月如穿着一件棉衣挺着大肚子。
站在人群里面, 寒风吹过她的面庞,她一手兜着肚子,一边跳起来喊。
她人一跳,肚子就跟着一颤,看着都吓死人了。以至于从她身边经过的路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有善心的人还去劝说两句, 让她可不能这么跳啊,肚子里面有小孩呢。
赵月如不在意,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现在强壮的能打死一头牛,也过了最艰难的保胎期,如今连大夫都说没事了, 她也相信自己的身体。
于是,她的嗓门也越喊越大。
那边的孟莺莺正在出站口排队, 瞧着赵月如这样, 她心惊肉跳,恨不得现在就飞出去才好。
于是, 她拿着票和旁边的人换了位置, “同志, 同志, 我有急事先出去下。”
这个年头的人都很和气,瞧着孟莺莺这种面带急色的人,都很自觉的把位置放了出来。
在这一刻,孟莺莺甚至把旁边的祁东悍都给忘记了去。
祁东悍在看到赵月如的时候, 他也有些恍惚,他不明白周劲松的爱人,怎么会出现在火车站,而且还是和孟莺莺如此熟悉的样子。
“同志,你还走不走?”
祁东悍后面的人瞧着他没动静,便鼓足勇气问了一句。祁东悍这才回神,他点头,“走,这就出去。”
那边。
孟莺莺出了出站口,便朝着赵月如一路奔跑,眼看着赵月如也要兜着肚子跑,却被孟莺莺给喝止了,“站住,站在原地。”
她很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也很少有这种声音尖利的时候。
这也让赵月如条件反射的刹车,站在原地再也不敢动了。
孟莺莺松口气,一路冲着赵月如飞奔过来,一过来就把赵月如给扑了个满怀。
赵月如也紧紧地抱着她。
两人旁若无人,啊啊啊地叫了起来。
“月如月如,你怎么在这里了啊?”抱着抱着孟莺莺怕伤着了赵月如的肚子,她特意要往后退几步,结果却被赵月如给拉的死死的。
“不许松手。”
赵月如的大肚子挺得烦人,她战略性的往后仰了几分,不错眼的盯着孟莺莺,“我早都来了啊。”
“莺莺,莺莺。”光喊这一个名字,她就觉得好开心,以至于眼睛眉梢都透着笑意,露出八颗牙齿,“莺莺,你绝对想不到,我来随军了。”
“你更想不到周劲松所在的驻队,还是和你在一起。”
“所以,莺莺我就来找你了。”
她这哪里是随军啊,她这明明就是来找莺莺。
这里面每一个字孟莺莺都能听得懂,只是组合在了一起,她怎么就有些不懂了呢。
“你是说周劲松也是哈市驻队的?”
赵月如点头,“这不是重点。”她抱着她又哭又笑,“重点是我来找你了。”
“莺莺,我们足足分开了五个月了,五个月啊。”
天知道她有多想莺莺。
天知道她有多想知道,莺莺在驻队过的好不好。
天知道她在孟家屯一个人,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时候,她有多想莺莺也在孟家屯,她就能和对方一起谈天说地,挤一个被窝,一起吃饭,一起去百货大楼,供销社买东西。
可是,莺莺不在,她在孟家屯大多数时候都是孤零零的一个。
后来,赵月如安慰自己,虽然莺莺不在,但这里起码是莺莺长大的地方啊。
这就够了,她走过莺莺走过的路,住过莺莺住过的房子。
守着莺莺的三叔,再去山上去看看莺莺埋在地下的爸爸。
赵月如想,这也就够了。
可是,这些情绪在见到孟莺莺后,瞬间崩塌,她抱着她,拉着她,看着她,又哭又笑。
“我好想你啊,莺莺。”
这一句话终究是说了出来。
也让孟莺莺的眼眶瞬间红了,她鼻头酸涩,喉咙发痛,“我也好想你,月如。”
她拉着赵月如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看着她略微浮肿的面庞,挺起来的大肚子。
“月如,你过得好吗?”
这一句话她思虑再三,还是问了出来。她不在孟家屯的日子,总怕月如过的不好,所以她每个月都是把所有的工资和票,全部都寄回去。
乡下想赚钱,想弄到票太难了。
赵月如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好着呢。”
“我跟你说,周劲松对我可好了。”
“周家人也还行,虽然偶尔有些小摩擦,但是周劲松站在我这边,我也觉得日子没那么难过。”
至于来之前才从医院出院,住院保胎了十多天,她就不打算说了。
说出来莺莺解决不了,反而还会平白增加担心。
孟莺莺听出了话里面的意思,她摸了摸赵月如冻的发红的手,她下意识地捧起来,给她搓了搓,搓热了就打算把自己的衣服,穿到她身上。
只是,孟莺莺刚解开扣子,就被赵月如给按着了,“别,莺莺,我现在比你以前还胖,你这衣服现在就是打死我,我也穿不上的。”
旁边刚提着行李走过来的祁东悍,在听到这话后,他脑子轰隆一声电闪雷鸣,有一瞬间那些往日里面疑惑的地方,瞬间被解开了。
孟莺莺老家是湘西的。
孟莺莺丧父。
孟莺莺以前胖过,而今瘦了下来。
所有的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可惜,赵月如和孟莺莺都没看出来,因为此时此刻,她们的眼里都只有对方。
也是只有离开的时候,孟莺莺才反应过来,冲着赵月如介绍,“月如,这个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对象。”
“他叫祁东悍。”
这话一落,赵月如也懵了,她原先其实看到了祁东悍,一起从车站出站口出来,但是那会她眼里都是孟莺莺,后面也很自觉的把祁东悍给忽略了过去。
这会在听到孟莺莺介绍,赵月如有一种如遭雷劈的感觉,“你说你对象是谁啊?”
她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
孟莺莺有些疑惑,她回头去看身后的男人,“祁东悍啊?”
“莺莺。”
赵月如要开口,祁东悍却打断了她,“老周回来了吗?”
这是明知故问,但是赵月如却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回来了,我就是和他一起随军的。”
她似乎有些怕祁东悍,或者说从第一次见面,她就怕对方。
祁东悍身上的气势太强,以至于她一开始就很不喜欢。
祁东悍的面色有些奇怪,孟莺莺说不上来,但是却不好问。直到祁东悍说,“先回去,我去见老周一面。”
他还认识赵月如的爱人?
孟莺莺有些疑惑,但是转念一想月如既然能随军,周劲松必然是哈市驻队的,这是毋庸置疑。
等到哈市驻队后。
祁东悍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周劲松,想要去确定一些既定的事实,但是回到驻队他的第一任务,是和大领导汇报。
于是祁东悍强行按下悸动的心思,等和陈师长汇报完后,他这才去宿舍接孟莺莺。
此时,孟莺莺和赵月如已经说了不少话了,好几次赵月如都是欲言又止的,但是她觉得这话由自己说出来似乎不太好。
“莺莺。”
她刚开口,下面就在喊,“孟同志,祁团长在楼下等你。”
有人过来带话,听到这消息,赵月如本该到嘴边的话,又再次咽了回去。
十五分钟后。
家属院周家已经大变了模样,四十多平的院子很是敞亮,屋内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此时,周家的堂屋内坐着孟莺莺,赵月如,祁东悍,以及周劲松。
四人面色都有些严肃。
连带着孟莺莺的心跳都有些加速了,她去看祁东悍,祁东悍深吸一口气,“五个月前,我曾去过一趟湘一医院去看望周劲松。”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月如是一种了然的姿态。
孟莺莺还蒙在鼓里面,电光火石之间她抓住了什么,“你去看望周劲松做什么?”
祁东悍目光紧紧地盯着她,“我给周劲松送药。”
孟莺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听到自己问,“什么药?”
“杜冷丁。”
这下,屋内连掉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孟莺莺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她重复,“你说你去给周劲松送杜冷丁?”
当这个事实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震惊到了极致。
“可是杜冷丁最后周劲松没吃啊。”
赵月如也跟着开口,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才小心翼翼道,“当时莺莺托我找杜冷丁,我去医院后,周劲松进去做了手术,那杜冷丁就是我从祁同志手里接过来的。”
孟莺莺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好像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跟着轻了几分,她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一声高过一声,好似心脏要从胸腔里面迸出来一样。
“那后来——”她声音艰涩,甚至有些不敢问出口了,“后来我爸出殡那天,孟家人为难我和我三叔,我抬棺到最后竭力,帮我爸抬棺的人月如说是周劲松的战友。”
孟莺莺起身,走到祁东悍面前,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最后帮我爸抬棺的人,是你吗?”
——祁东悍。
祁东悍神色有些复杂,过了好一会,他才点头,声音低哑,“是我。”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原来自己一直想见的恩人,想找的恩人就在她面前啊。
孟莺莺又哭又笑,她不知道该如何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像是失而复得,又像是中了几百万的彩票一样。
“莺莺。”
赵月如有些担心,周劲松没说话,只是拉着赵月如的胳膊,轻轻地把她给拽了出去。
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面前的两个人。
他们一走,屋内安静了下来,孟莺莺抬眸,眼底还泛着红,“祁东悍,我当时晕倒了,所以才没见到你。”
“但是你呢,你当时帮我抬棺,你是见过我的。”
“你怎么没把我认出来?”
祁东悍看着这样的孟莺莺,他张了张嘴,好一会才喃喃道,“你现在和你当时的区别太大了。”
当时,他帮忙抬棺的时候,也曾扶过一把孟莺莺,但是下大雨,他扶着孟莺莺的时候,只感受到一股沉重。
那个时候的孟莺莺很胖,而现在的孟莺莺不及当时的一半啊。
孟莺莺也是在这会才反应过来,“难怪。”
“难怪。”
她喃喃,“我以前很胖的,后来为了减肥,为了考文工团,在加上我爸没了,连番打击下来我就瘦了很多。”
孟莺莺有些恍惚,她抬头看了看祁东悍,又看了看自己。
“祁东悍。”
她轻声喊。
这样的孟莺莺让祁东悍有些害怕,他上前抱着她,“怎么了?”
孟莺莺轻声,“我们结婚吧。”
这话一落,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祁东悍猛地松开手,他去看孟莺莺的脸,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出来任何的勉强,为难。
但是没有。
都没有。
有的只是认真,
“你说什么?”
祁东悍以为自己听错了。
孟莺莺抬头眼眸认真,“祁东悍,我们结婚吧。”
这是第二次说,祁东悍就算是想听不见也难了。
几乎是瞬间的狂喜,把祁东悍给淹没掉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把孟莺莺给抱了起来转圈,扔了起来。
“你说的真的?”
那个向来冷峻寡言的祁东悍,此时都有些情绪外露了。
孟莺莺被扔了起来,她被吓的尖叫,但是看到祁东悍眼里的星星,她又跟着释然了几分。
“真的。”
“放我下来。”
祁东悍抱着她,“我不放。”
他怕自己一放下来,那个说要结婚的孟莺莺就消失了。
孟莺莺有些无奈,“祁东悍,放我下来商量结婚的事情。”
这话就跟绑在毛驴前面的胡萝卜一样,祁东悍顿时把孟莺莺给放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她,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盛满了欢喜。
“怎么说?”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声音都跟着温柔了下来,“莺莺,你怎么就突然想通了?”
他知道孟莺莺一直在惧怕结婚,他想着没关系,他会用时间来证明,他会是孟莺莺最好的结婚对象。
没有之一。
孟莺莺垂眸,在睁眼看着祁东悍的时候,她笑了笑,“之前是不敢啊。”
语气坦然,“我那个时候觉得结婚,会耽误我的跳舞事业。”
“可是在得知——”她声音顿了下,带着几分涩然和鼻音,“是你帮我抬棺,送我爸上山的时候,我就觉得祁东悍,如果我和你结婚了,我爸肯定会很高兴的。”
原来他走的时候,不光是女儿送了他最后一程,连带着女婿也是。
祁东悍默了下,他抱着孟莺莺,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低哑,“莺莺,我现在无比庆幸起来,我当初去帮叔叔抬棺了。”
当初只是觉得那个时候的孟莺莺太可怜了,所以就顺手帮忙了。
如今在回想起来,他真的很感激当初顺手做好事的自己。
不是那件事,他的莺莺也不会这般轻易的答应下来,和他结婚啊。
孟莺莺被他抱着,她目视着前方的墙面,仿佛在看到爸爸对她笑一样。
这让孟莺莺鼻子一酸,“祁东悍,我们结婚回去看看我爸吧。”
她走了那么久,她爸一个人孤零零的睡在地底下,不知道有没有想她。
祁东悍嗯了一声,他拉开距离,“我一会就去找领导打结婚报告。”
“你这边也要打。”
“我们一起。”
孟莺莺嗯了一声,外面传来敲门声是赵月如的声音,她有些担心,“莺莺,你还好吗?”
孟莺莺忙擦泪,“还好,月如,你进来吧。”
其实门也没锁只是被关着,之前赵月如在门外的时候,听到了里面孟莺莺在尖叫,她还以为孟莺莺被祁东悍给欺负了呢。
这对于赵月如来说是不能忍的。
所以这才有了敲门,她进来后,仔细地打量着孟莺莺的脸色,瞧着她不像是被人欺负的样子。
便有些纳闷,“你没被他欺负啊?”
孟莺莺有些无奈,也有些脸红,“没有呢。”
赵月如有些狐疑上下打量着,这让孟莺莺有些不习惯,她抿着唇小声道,“刚是我得知他是帮我爸爸抬棺的人,我就和他提结婚了。”
说到这里,她回头看了一眼祁东悍,顺手抬手打了下,“这人还跟毛头小子一样,把我给举起来了,所以——”
后面的事情不用她说完,赵月如就能猜到了,她顺着孟莺莺的目光去看祁东悍。
实在是不敢想象,祁东悍这样严肃克己,冷峻卓然的人,竟然还会有这种失态的时候。
见赵月如看他,祁东悍轻咳一声,“我家莺莺给我的惊喜实在是太大了。”
说实话,那会他都快被惊喜给冲昏了头脑。
这才会做出来这种鲁莽的事情,不过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做。
自己喜欢的人答应结婚,这对于祁东悍来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刻,也不会有之一。
赵月如听的心里发酸,“还你家莺莺。”
“莺莺是我的。”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敢在祁东悍面前说出这话,不过在抢莺莺的时候,她才不管自己怕不怕对方呢。
祁东悍默了片刻,他去看周劲松,周劲松手握拳,轻咳一声,“老祁,我家月如是孕妇,天大地大孕妇最大。”
祁东悍,“……”
几乎可以预见他以后的生活了啊。
晌午。
孟莺莺没走,她留在了周家,周劲松下厨做饭,赵月如扶着肚子,在旁边指点江山。
孟莺莺站在门外看着,她第一次觉得月如嫁给了周劲松也好。
月如的脾气急躁,周劲松却如同大海一样包容着她。不管,赵月如在这边怎么闹腾,周劲松永远都不会有脾气一样。
孟莺莺想这可能就是结婚的意义。
赵月如似乎察觉到了孟莺莺在看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从厨房里面走了出来,“莺莺,你别看我现在挺厉害,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周劲松眼睛看不见的时候,都是我照顾他的。”
只是如今周劲松的眼睛能看到了,她又怀孕了,人就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当然,她以前也不是农奴。
孟莺莺笑眯眯地嗯了一声,摸着她的肚子,“孩子还好吗?”
赵月如摇头又点头,“开始不算好老是容易调皮,现在五个多月了,如今胎像稳了许多。”
“连带着我人也可以放松不少了。”
孟莺莺蹲下来,冲着她的肚子低声道,“宝宝,你要乖乖的,不可以折腾妈妈知道吗?”
“不然出来,孟姨姨可要打你屁股咯。”
也不知道孩子能不能听见,反正孟莺莺说的煞有其事。赵月如的肚皮跟着踢了下,孟莺莺顿时震惊了,她抬头,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她踢我!”
赵月如笑了笑,“会踢很正常呀,现在都五个多月了。”
“估计在里面都会攥着拳头了。”
是很正常,但是孟莺莺却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这让她很是震惊,又贴着听了好一会,却没听到动静。
这让她有些失望。
想要继续在等待下,她便又再次蹲下来,把耳朵贴的近近的,一边贴一边喃喃,“宝宝,你在踢下姨姨?”
厨房内。
祁东悍在和周劲松做饭,回头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他有些酸溜溜道,“老周,你媳妇一来,我的地位就不保了啊。”
明明之前莺莺是和他关系最好的。
周劲松在包饺子,手里还有面粉,他回头看了一眼,很自然的就收回目光,他面无表情,“我媳妇没找来之前,我的地位就不保了。”
那个时候他们还在孟家屯。
每天赵月如要提几百遍孟莺莺,就算是要随军,他不管怎么说赵月如都是犹豫的,担心孟莺莺回来找不到她。
可是等得知孟莺莺也在哈市驻队的时候。
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要随军了。
周劲松是绝对不承认的,他的地位在赵月如的心里,没有孟莺莺的重要。
祁东悍烧水,准备把饺子落下锅,他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你说,以后我和你媳妇吵架了,我家莺莺会帮谁?”
“或者是,你和我媳妇吵架了,你家赵月如会帮谁?”
周劲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