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陈师长沉默了下, 他没急着把调任书给他,而是压在自己的办公室,“一周。”

“小悍, 我给你一周的缓冲时间。”

只要任命书还没发出去,就还有随时反悔的机会。

祁东悍皱眉, 他知道陈师长的好意,这一次他没有拒绝。拒绝的次数多了,容易伤两人的和气。

孟莺莺从周劲松那了解完事情后,她脸色有些沉重。

晚上等祁东悍回来,她瞧着对方神色不太对, 便问,“和陈师长说好了?”

祁东悍点头,“说好了。”

“不过,他虽然同意了,但是却把调任书压了下来, 想给我一个缓冲的机会。”

或者说是后悔的机会。

孟莺莺在他怀里,轻轻地搂着他的腰, “你呢?”

“祁东悍, 如果没有我,你会去首都吗?”

这话问的, 屋内瞬间沉默了下去, 一时之间只有炭盆子里面烧的噼里啪啦作响。

祁东悍不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 “好晚了,早些睡觉。”

孟莺莺睡不着,她亲了亲祁东悍的下巴。

黑暗中,她的那一双眼睛分外的明亮, 也多了几分决然。

一直以来都是祁东悍为她妥协,孟莺莺想她不该这样的。

当初说好的走到顶峰便留下来陪着他,而不是走到顶峰后,再继续让祁东悍牺牲。

因为想着事,孟莺莺沉沉睡去后,隔天一早她避着祁东悍去找到了陈师长。

她的来意也很简单,“陈叔,我想问一下,如果单单的从祁东悍的职业发展来看,您觉得他适合留在驻队,还是去首都驻队发展?”

陈师长也没想到孟莺莺会来找他,其实陈师长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想过自己单独去找下孟莺莺的。

面对孟莺莺的问话,他沉默了下,“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从长远来看他适合留在首都,小悍没有背景,没有家世,去了首都那种地方很难有出头的机会,就算是有但是上头没人,也轮不到。”

“他留在哈市驻队最好最差都是将来接我的位置,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小孟,你既然来了,我想让你帮我劝劝他,让他留在哈市驻队。”

“首都那边是繁华,但是那些繁华看得见摸不着,不如留在哈市驻队,这边是不如首都,但却是是实打实的。”

“小悍留在这里,我,肖政委,周劲松。甚至还有下面的人,都会支持他。”

在哈市驻队这是祁东悍的地盘。

出去了便是赤手空拳打江山。

前者和后者的区别自然大了。

孟莺莺听完就已经做了决定,“他的调任书上交了吗?”

陈师长摇头,“还没有。”

他把调任书拿出来给了孟莺莺看。

孟莺莺接过来看了片刻,她突然问了一句,“可以不上交吗?”

陈师长点头,“可以。”

“这本来就是我帮他活动的,还没递交到首都去,一切都来得及。”

这话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孟莺莺沉默片刻,她当着陈师长的面撕掉了,这一封还未来得及交过的调任书。

“好了,没有了。”

她的声音很是果决,“他会在哈市驻队的。”

看到她这个动作,陈师长着实震惊了下,“那你呢?”

他是知道的祁东悍会想着,让他帮忙活动调到首都去,明显是为了孟莺莺的。

孟莺莺笑了笑,“他在哪,我就在哪。”

“陈叔。”她的眸色温柔,也带着几分冷静,“我不可能一直让祁东悍为我付出的,有些时候我在做决定的时候,也要多考虑考虑他。”

陈师长也有些惋惜,“那你的事业?”

他知道孟莺莺在芭蕾舞这一行,是非常厉害的。

孟莺莺笑了笑,面容坦然,“陈叔,我二十七了,开了年就二十八岁了,在芭蕾舞这一行我跳不了太久了。”

她就要去转教练了。

但是实际上孟莺莺对当教练,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她就想余生陪着自己爱的人,过下平淡幸福的日子。

“所以,让祁东悍牺牲事业来成全我,并不值得。”

但是若说她牺牲事业去成全祁东悍,好像也没有。

她在芭蕾舞这一行登顶最高学府,就差最后一场国际比赛夺冠,她的舞蹈梦也彻底圆满了。

陈师长听完,他朝着孟莺莺郑重道,“小孟,我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孟莺莺摇摇头,“是我谢谢您,哪怕是祁东悍如此任性,您也没放弃他。”

陈师长摇摇头。

孟莺莺从陈师长办公室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到了家里。

她到的时候,祁东悍已经在家收拾东西了,她是明天去首都比赛,祁东悍打算这次和她一起走。

拿着调任书一起。

从头开始。

见到孟莺莺回来,祁东悍还招呼她过来,“看看我还有落下的东西吗?”

孟莺莺站在原地看着他没说话。

祁东悍喊了两遍,他把衣服都塞到了箱子里面,这才抬头看了过来,瞧着孟莺莺神色不太对。

“怎么了这是?”

孟莺莺上前,忽地抱了他,“不要收拾了。”

祁东悍皱眉,他拉开了孟莺莺,满是不解,“可是明天就要走了,我不收拾了,这个家里面的东西怎么办?”

“留下来。”

孟莺莺看着他的眼睛,“祁东悍,你留下来,留在哈市驻队。”

祁东悍脸色瞬间一变,语气几乎都变了腔调,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你又要抛下我走?”

看的出来孟莺莺五年前离开的那一次,其实是给祁东悍留下了很大的阴影。

孟莺莺摇头,“怎么会?”

“祁东悍。”她蹙眉,看着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指责,“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见她否认,祁东悍疑惑,“那你是什么意思?”

孟莺莺抓住他手腕,用力到指甲发白,“你不懂吗?祁东悍,你真的听不懂吗?”

她冲着他笑,眉目认真,“这次换我奔向你。”

祁东悍瞬间僵住,他不可置信,“你疯了?你奔向我,那你的跳舞怎么办?你的事业怎么办?”

孟莺莺语气轻松,“不,我没有疯。”

“祁东悍,我二十七了,开年就二十八,我去过芭蕾舞的至高学府,见识过全世界的顶尖天才,也马上要参加国际芭蕾舞比赛了。”

“可是之后呢?”

孟莺莺喃喃道,“我已经站在芭蕾舞的顶尖了,我不需要再往前走了,但是你需要我。”

她倏地抓着祁东悍的手腕,“你需要我对吗?”

“祁东悍,没有人可以自私到一直让另外一个人付出,就算是我也不行。”

“我不可能这般一次次的糟蹋你的心意,看着你为了我做出改变的。”

“祁东悍,你只需要站在原地。”孟莺莺抬眸看着他,一字一顿,“这一次换我来奔向你好吗?”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静的可怕。

听完孟莺莺这话,祁东悍忽然抬手就那样盖住了眼睛,肩膀也跟着微微发抖。

那个冷峻严肃的男人,第一次像是一个孩子一样掉泪。

泪珠顺着指缝滑到虎口,吧嗒掉在孟莺莺的手上,烫得她心口都跟着发疼起来。

孟莺莺上前抱着他,轻轻地喊,“祁东悍。”

祁东悍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落泪,他抬手擦干后,这才放开手,一双微红的眼睛看着孟莺莺。

“莺莺,这是我近三十年的人生里面,第一次被人选择。”

“被人坚定无疑的选择。”

从前的祁东悍,不管在任何时候都是被放弃的那个。

孟莺莺听完这话,心里难受也心疼的厉害。她上前紧紧地抱着祁东悍,那一双手反复在他的头发茬里面反复游走,“你是不是傻子?”

“你是不是傻子?”

“你既然不想去,那你为什么还要让陈叔帮你找关系?”

“你想让我选择你。”说到这里,孟莺莺突然掰起祁东悍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那你要告诉我,祁东悍,你的想法你要告诉我。”

“我们是两口子,我们之间要互相支持,妥协,成全,这是最基本的操作。”

“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在背地里面,做无畏的牺牲。”

“如果我没去找陈师长呢?那你是不是真的就要和我去首都了?”

祁东悍低垂着英挺的眉眼,睫毛细长浓密,遮住眼睑。

他这人脸型生得好,五官生得更好,线条流畅,棱角分明。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年近三十,还有一种英姿勃发的张力,很是迷人。

孟莺莺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很是欢喜。

连带着接下来的语气也快了几分。

“祁东悍,我在芭蕾舞的这一行,我已经快走到尽头了,但是你在驻队却没有。”

“所以,接下来我的后半生要靠你,你知道吗?”

“你爬的越高,我的日子才能越好。”

这是把另外一种压力给了祁东悍,这不会让祁东悍觉得压力大,反而还会让他觉得有了动力。

他需要养老婆的动力。

祁东悍放下手,猛地把她摁进怀里,声音哑得不成调,“我晓得的。”

“莺莺。”

他低头轻轻地亲在她的额头上,从眉毛到眼睛,在到鼻子,在到唇,他停顿了片刻,“莺莺。”

“对不起。”

“因为我,你不得不回来。”

他们两人都在为对方考虑。

祁东悍是。

孟莺莺也是。

孟莺莺先迎上去,轻轻咬住他的下唇,舌尖扫过齿缝,带着点狠,又像安抚,“我不回来去哪里?”

“祁东悍,你不要小瞧了自己啊。”她抬手划过他的青胡茬,眉目柔软,“你在我的心里很重要。”

甚至一度重要到她在当事业达到顶端后,想要迫不及待的回来找他。

这就是安全感。

也只有祁东悍才能给她的安全感。

祁东悍很高兴听到这种话,他喉结滚了滚,啄了下她的唇,“你在我心里也是。”

祁东悍爱孟莺莺,超过爱自己。

也超过了他所有的一切。

祁东悍不走了的消息,最先是在小范围内传开的。当得知这件事的周劲松,不止没有失落,反而还有些高兴。

其实对于周劲松来说,他有本事有能力自然会往上升的,而不是需要让老友给他让位置出来。

所以,在得知这件事后,周劲松立马就跑回去告诉赵月如,“月如,不用哭了。”

赵月如自从知道孟莺莺和祁东悍,要离开哈市驻队,往后定居首都后,她着实是情绪低落了不少。

许是生完孩子,就喜欢多愁善感起来。

连带着这几日赵月如都有些提不起精神,以至于周劲松和她说的时候,她还有些无精打采,“怎么了?”

“老祁不会走了。”

这话一落,赵月如瞬间从床上爬了起来,眼睛都瞪大了几分,“什么意思?”

她刚睡醒没多久,头发乱乱的,皮肤却极白,一双眼睛也格外的大,有一种凌乱的美。

这让,周劲松也不由自主的亲近了几分,他上前给赵月如把乱糟糟的头发,一点点归拢好,这才慢慢地说道,“别着急。”

“我也是早上才得知的消息,老祁不去首都了,他留在哈市驻队。”

说到这里,他低头很自然的在赵月如的额头上亲了下,“孟莺莺会为了他留在哈市驻队。”

这话一落,赵月如先是一呆,接着就有些生气,“那我家莺莺的前途怎么办?”

她这一副模样,完全就是老母亲啊。

看着自家闺女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前途。

这一副反应着实是让周劲松,有些摸不着头脑啊,他还以为自己说这事以后,月如会高兴呢。

毕竟,祁东悍不走,孟莺莺就会回来。

夫妻一体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怎么不高兴?”

周劲松摸摸头,有些疑惑。

“我是希望莺莺留下来,但是我却不希望莺莺放弃前途留下来。”赵月如也不睡了,她胡乱的套了一件衣服就往外跑,“我去问问她,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留下来?”

都没为了她留下来啊!

当然了,为了她也不行。

她跑的快,周劲松连拉都拉不住。

孟莺莺还没起来呢,就被外面的门拍醒了,她是下午四点半的火车,所以难得在家里面赖一会。

听到外面急促的拍门,她这才出来,当拉开门看到是赵月如的时候,她还有几分意外。

赵月如柳眉一竖,“你不走了?”

“你要为了祁东悍留在哈市驻队了?”

孟莺莺没想到月如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不过转念一想,也是。

祁东悍一去上班这件事就瞒不住。

她点头,拉着赵月如往屋内走。

赵月如怒气冲冲的跟进了屋,一进去没了外人,她气的咬牙切齿,“孟莺莺,你真行,那么亮的前途,那么光明的前途,你说不要就不好啊??”

“为了一个男人,你放弃这么亮的前途,你怎么想的?”

孟莺莺由着赵月如发脾气,等她把一通脾气发完后,她这才给她倒杯水,“喝口水缓一缓,别渴着自己了。”

赵月如瞬间发不起火了,就跟泄气的皮球一样。

“莺莺。”

“我喝不下水。”

“如果我是叔叔,我要是知道你为了祁东悍,放弃首都的前途,他一定会生气的。”

孟莺莺摇摇头,“月如,我爸不会的。”

见赵月如不解,孟莺莺这才不疾不徐地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国际比赛,我在这芭蕾舞这一途就走到尽头了。”

“月如,我开了年就二十八岁了。”

“你觉得我还能跳几年?”

连文工团这边二十五岁以后,都成了老大难。更别说,芭蕾舞这一行更为苛刻。

赵月如愣了下,她下意识地说道,“那你还可以留在首都。”

“然后呢?”孟莺莺抬眸看着她,“我这个年纪留在首都做什么?做教练吗?”

赵月如想要点头,但是瞧着孟莺莺的神态似乎不太高兴,她便没说话。

“月如,我很难教得了别人。”

这才是本质。

孟莺莺的路几乎很难复制下来。

这也是她和顾小唐的区别。

“而且首都没有你,没有祁东悍,我留在首都做什么?”

“你不是说,我是为了祁东悍留下来的吗?”孟莺莺看着她的眼睛,“不,也有为了你。”

赵月如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热的难受。

“孟莺莺。”

她连名带姓地喊,“你别这样说啊,你在这样说我就哭给你看。”

孟莺莺抿着唇笑,“好好好,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祁东悍。”

“本质上来说,是为了我自己的,月如。”

“我留下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和祁东悍,都没有任何关系。”

赵月如默了下,她上前抱了抱她,“不后悔吗?”

“不会的。”

孟莺莺是下午的车,她安抚好赵月如后,离开的时候,是祁东悍来送的她。

但是临到火车站,祁东悍却和她一起上车了。

这让孟莺莺有些意外,“你不是送我吗?怎么和我一起上车了?”

“你不上班了啊?”

祁东悍攥着她的手,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面,“我想看你去比赛。”

这是孟莺莺的最后一场比赛。

他要陪着她。

首都中央芭蕾舞团。

杨洁这段时间忙的快炸了,随着国际芭蕾舞比赛的日期,越来越临近。

参赛选手也都慢慢到齐了。

各项安排招待几乎让杨洁忙的焦头烂额,再加上这些选手可真都是天才了。

以至于,这些选手都高傲的很,一来了就想四处挑战切磋。

却都被杨洁以还没有正式开始比赛,给推迟了。

其实不是的,是孟莺莺没来。

于是,杨洁掐着日历表看,“去车站问一问,莺莺今天来吗?”

她是朝着顾小唐和周兰香吩咐的,很难想象,这二人如今也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地步。

顾小唐一直在关注孟莺莺的动静,所以她当即便回答,“莺莺下午就到了。”

听到这话,杨洁顿时松口气,“你去接她,亲自去接她。”

“让她尽快回单位。”

顾小唐点头,转头便去忙碌了。

周兰香落在原地,杨洁把名单递给她,“你在把已到的参赛选手名单,全部再核实一遍,如果没问题,我们就按照这个提交组委会。”

周兰香比顾小唐更擅长,这种人际关系,名单往来。

周兰香二话不说就接了过来,“好的,杨老师。”

她喊的是杨老师而不是老师。

在身份上面杨洁只有孟莺莺和顾小唐这两个徒弟。

不过周兰香倒是没有嫉妒,对于她来说,能有今天这种日子,能够被杨洁看重让她独当一面,开始帮忙管理单位的事务。

她已经很满足了。

头顶上没有悬着的一把刀,不会随时把她扎到头破血流,身后也没有人逼迫。

还能跳跳舞去管理管理下面的人。

这对于周兰香来说,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了。

见周兰香和顾小唐都离开了,杨洁站在原地摸了摸头想了一会孟莺莺,她便继续忙碌起来。

孟莺莺是下午三点四十到的,她到的时候,顾小唐就在车站门口接她,一看到孟莺莺过来。

顾小唐顿时跳起来招手,“师姐,师姐。”

孟莺莺一下子就看到了,她拉着祁东悍便往这边来,“小唐。”

顾小唐一看到孟莺莺,就叽叽喳喳,“师姐,你总算是到了,你是不知道那些参赛选手有多嚣张,他们一来就要挑战我们。”

“我们这些人哪是他们的对手啊,我就让他们等你回来,他们一听到你名字,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瞬间不敢再嚣张了。”

孟莺莺抿着唇笑,她拍了拍顾小唐的肩膀,“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真的有,师姐。”

顾小唐夸张地说道,“你的名字现在已经被传开了。”

“以至于他们都说,这次不是来参赛的,是来挑战你的。”

孟莺莺,“……”

孟莺莺可不相信这话,“这次明明是国际赛,可不是来挑战我的。”

她可没这么大的名头。

见她不信,顾小唐也不多解释,只是等到回到中央芭蕾舞团后。

孟莺莺刚一踏进来,就被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子给拦住了,用着很蹩脚的中文问,“你是孟、莺、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