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娟饭馆。
高兰和周建国的饭馆直接用了女儿周小娟的名字。
灰色砖墙上用红色油漆刷了歪歪扭扭几个大字, 门口摆着的蒸笼上正在冒着热气。
放眼看去,这间饭馆确实是整条路上唯一的铺面。
对面是条河,河面上还停了几艘木舟,看样子河里还有人打鱼。
“那不是周建国吗?”
河边蹲着个钓鱼的身影, 陈蕴刚说出口的下一瞬鱼竿往上一甩, 鱼儿穿出水面在空中划出条弧线后落到了岸边。
笑声飘来。
周建国捡起鱼丢进桶里, 而后麻利收竿提起桶转身朝陈蕴他们走来。
“二嫂,你来啦。”
“你钓鱼的技术真不赖啊!”陈蕴冲他挑起大拇指,又赶紧一把按住蠢蠢欲动的女儿脑袋:“路上有车不准过去。”
“不是高兰说中午嫂子要来吃饭吗!”周建国提高木桶示意:“钓两条鱼加个菜。”
“还挺大!”
桶里四五条鲤鱼挤在一起,最小的至少都有两斤多,可想而知河里得有多少大鱼。
“两年了我竟然不知道侧门这条河有大鱼。”高明也有些惊讶。
“上游有个鱼塘,只要一下雨鱼就会冲到下游来。”
“改明儿等下雨我也试试。”
“店里有多的鱼竿,你直接来就成。”
周建国和高明能心平气和的对话让陈蕴觉得有些新奇, 毕竟两人以前就和老鼠见到猫差不多。
这会儿一个在门口水泥板上刮鞋底的泥, 一个就在边上随意地说着话。
“二嫂来啦……”
灰扑扑的深蓝色布帘被掀开,高兰笑眯眯的脸出现在门口, 随之扑面而来的还有股子酸得呛人的味道。
“嫂子快进来。”高兰让开进去的路, 笑着冲高念安招招手:“念安快进来,你小娟姐等你好半天了。”
“小娟姐姐。”
高念安欢呼一声, 蹦蹦跳跳地跑了进去。
“中午得麻烦你们了!”陈蕴把高念平放下地,拍拍小屁股:“去找姐姐们玩吧!”
“嫂子客气啥。”高兰眉头微微一皱, 随即又舒展开来:“要是没有二哥, 我和建国还在家算计爸妈那点工资呢。”
陈蕴也没想到自己和小姑子能有说有笑,而且眼下的高兰更爽利火爆,说起曾经的龌龊心思也能坦坦荡荡。
所以说这人是会变……也有越变越好的。
饭馆有两层,每层面积都至少超过六十平,听高明说以前就是汽车厂的国营饭店。
高兰接过去不用改动, 就连桌椅板凳修吧修吧也能用。
所以饭馆里的装修还完全停留在七十年代,红油漆刷的标语颜色掉得模糊不清,卫生墙上都能看到厚厚一层油污。
桌面上残留着擦不干净的油烟和各种痕迹,条凳磨得都有些反光了。
“嫂子你和二哥先坐,我和建国去厨房杀鱼。”
“你忙你的,我们先喝点水等等。”
高兰和周建国先后掀开厨房门口半截脏兮兮的白布,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不绝于耳。
“坐窗边。”
此时还没到饭点儿,饭馆里没有客人,大堂里空荡荡的。
高明选了靠窗的两张桌子,殷勤地又是用袖子擦板凳,又是给倒开水吹凉。
“高兰自从开饭馆之后,变化可真大。”
“有了小娟以后两口子活得有盼头!”高明回得言简意赅。
看温开水差不多了,又端着杯子钻进厨房。
陈蕴睡眠少,只要一喝茶晚上保准能睁眼到天亮,平时大部分时间都是加一小点白糖喝。
作为医生当然知道要少吃甜,但作为人她也就那点爱好了。
前世陈蕴喜欢喝各种果汁,白天跟家长说要少给孩子喝饮料,晚上加班的话办公桌上永远都有杯果汁摆在角落。
所以说医生……也是人!
“白糖在前台抽屉里。”高兰指向门口边上的一个收银台,说完又冲后边叫:“翠娘,你帮我二哥拿点白糖。”
翠娘应着“来了”,没一会儿苗条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厨房。
“高同志你好。”
“你好。”
翠娘将垂在脖颈上的长辫子剪去,换成了个齐耳短发,整个人显得干练许多。
她冲高明笑笑,双手熟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
饭馆接待的食客来自全国各地,有些人习惯喝糖茶,所以白糖罐子一直摆在桌上大家随便放。
后来有人占便宜,大勺大勺的白糖往兜里倒,高兰就把糖锁进了抽屉里。
要真遇上喜欢喝糖茶的,找服务员要就行。
翠娘一边拿出白糖一边跟高明解释,末了有些奇怪地问起:“高同志喜欢喝糖茶?”
“我爱人喜欢喝白糖水。”高明笑笑,舀了一勺子白糖又抖落三分之二:“不过不能太甜,微微有点甜味就成。”
“高同志对爱人真好。”翠娘语气羡慕的说。
这句话说得很小声,高明已经转身端着糖水走出好远。
不知什么时候高兰和周建国也从厨房回到了前台。
高兰把罐子重新锁进抽屉,胳膊肘毫不留情地往周建国胸口招呼过去:“你怎么不学学我二哥,天天除了钓那个破鱼就是跟厨师吹牛。”
“你就是杀了我也赶不上二哥。”
周建国揉着胸口嘟囔。高明双拳打趴几个人的情景现在都还能描绘出来,他哪敢学……
两口子说得就不是一回事!
高兰一想也是:“二嫂人家也优秀,跟我二哥天生一对,咱们怎么能比。”
“老板娘,中午饭还没弄好啊!”
正闲聊间,餐厅门口陆续走进来几个男人,看穿着应该是附近运输公司的司机。
高兰笑脸迎上,熟练地冲大家摆摆手:“都坐着休息会儿,菜马上炒好。”
周建国识相地进厨房帮忙。
翠娘又看了眼窗边肩膀挨着肩膀的两人背影,徐徐收回目光往厨房走去。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饭馆,在陈旧的饭桌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先前还空荡荡的饭馆此刻已经熙熙攘攘,每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人,窗外还有人带饭盒等着打饭带走。
饭馆位置真就是万里挑一的好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葱花爆香的气味和各种食物味道混合在一起。
高明招呼大家夹菜。
“都是老朋友,大家都别客气,自己夹菜自己喝酒!”
胡钢铁酒戒了大半,一小玻璃杯的酒只敢小口小口地抿着喝,就怕喝多了下午耽误工作。
白酒流下喉咙,带来一阵阵灼热感,烧得胡钢铁不由啧啧两省。
杨菊花见状立刻夺过酒杯放到自己手边,没好气地瞪了眼胡钢铁。
马老娘和马志刚别看瘦,两人饭量都大,刚开始吃就先盛了满满两大碗饭。
苏伟明的妻子话很少,吃相也很斯文。
全桌声音最大的就属李护国,一会儿问问这个的情况,一会儿又拿刚才秦月华的事开玩笑。
谈笑风生,完全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陈蕴问:“李护国,今天你怎么没喊软秋一起来热闹热闹?”
“就是,软秋同志怎么没来。”
做过几年邻居的杨菊花和马老娘都跟着附和。
“她最近和人合伙开了个什么服装店还是鞋店,每天早出晚归连孩子都没空管。”
“什么时候的事儿?”
过年两人还闲聊来着,软秋说打算就在家做家庭妇女,等李帅帅上小学再去找个出纳的活儿干回老本行。
满打满算就两个月就开了个服装店?
而且李护国竟然不知道妻子开的是什么店?
陈蕴满脸狐疑地望着李护国。
他耸了耸肩:“我负责出钱就行。”说完就忙不迭举起杯子要跟高明碰一碰:“下午你反正没事,来喝酒来喝酒。”
高明放在桌下的手点了下陈蕴膝盖。
这两口子多半……又吵架了。
陈蕴歇了从李护国嘴里问出点内情来的打算,老老实实给两个孩子夹菜。
就这么吃着聊着,气氛不断高涨之际,突然出现的一个人打断了众人叙旧。
“陈……陈大夫,医院给你打电话了!”
来人是公司行政部的员工,刚在高明办公室接了个电话,对方说是工人医院妇产科大夫,通知陈蕴立刻赶回医院参加抢救。
陈蕴立即站起来就往饭馆外走。
“你们帮我看着会儿孩子,我送陈蕴去医院。”高明立即跟着站了起来。
他已经习惯了不分时间都会响起的医院电话。
肯定是医院给家里打,又得到高明办公室的电话,所以才辗转打来了运输公司。
“奇怪!按理来说今天薛如芝应该在……”
两个科室排班会特意错开陈蕴和薛如芝的休息时间,以防有突发急需抢救的情况发生。
今天陈蕴休息,那薛如芝肯定会在医院上班。
能让医院辗转找到陈蕴,说明薛如芝……肯定因为其他事没在场。
车子一路风驰电掣来到医院。
“陈主任,是一科室的产妇胎心减速……我们报告给本来应该在休息室的薛主任,可薛主任说……说……是正常波动……”
二科室的住院医生从学校毕业才半年,遇到这种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一科室的几个大夫也差不多,平时遇到这种情况薛如芝都不会放手让他们处理,慌得只能把情况往上级报。
“院长和妇科的董主任让我们迅速联系你。”
两位擅长的都是其他科,得知情况的第一时间又赶紧联系了遍薛如芝。
结果电话响了几遍都没人接,只能舍近求远地赶紧找陈蕴。
“上一次测试的胎心有多少?”
“一百一,但我们发现胎心有减少趋势。”
“再测一个胎心。”
一路连跑带走地来到一科室三床病房,没想到胡祥明和妇产科主任董建成都在屋里。
董建成脸色阴沉得可怕,一看到陈蕴立刻说道:“胎心还在下降,现在只有九十六了。”
陈蕴立即决定。
“送往手术室!”
护士们手忙脚乱地把人扶上移动病床。
陈蕴边往手术室边疾走了解产妇情况。
产妇名叫苏雯,二十四岁,孕三十七周零三天,因为前几天有些见红,所以特意来医院住院保胎。
今早发现腹中胎儿出现活动减少的情况,立刻向主管冯大夫报告。
第一次胎心检测还在正常值边缘,冯大夫觉得可能需要紧急进行剖宫产,逐派护士去找原本该在休息室的薛如芝。
薛如芝到病房检查,给出波动正常的结论就离开了病房。
冯大夫心里不放心,半小时后又进行了第二次胎心检测。
结果发现胎心比上次监测出现降低的情况,怀疑有宫内窘迫的情况,再次去往休息室报告。
薛如芝没在病房,电话打到家里无人接听。
之后便是辗转联系到陈蕴。
从发现胎心有微弱下降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五十三分钟。
胎儿正在缺氧,每拖延一分钟都会增加脑损伤的风险,陈蕴没空抨击薛如芝没有医德,一路小跑着进入手术室进行准备。
胡祥明也着急地跟在身后跑了起来,妇产科所有大夫都几乎聚集在妇产科手术室外。
从决定手术到麻醉开始总共八分钟,下一秒陈蕴拿起手术刀缓缓在苏雯下腹部划开出条横切口。
手术室里只能听到仪器的嘀嘀声。
手术室里所有观摩这场剖宫产手术的年轻大夫都提着口气,生怕接下来看见的会是最恶劣的情况。
“胎儿头位,准备。”
羊水涌出那一刻,所有大夫的心都越来越往下沉去——黄绿色胎粪,明显的羊水污染。
陈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小心翼翼地托住胎儿头部取出腹部。
一个浑身软绵绵的青紫色胎儿像是耷拉在陈蕴手上那般,陈蕴移动过程中甚至四肢无力地晃动着。
“新生儿窒息。”陈蕴冷声说道:“伤口缝合工作由冯大夫完成,剩下的大夫学习如何抢救。”
婴儿被迅速转移到保暖台上,陈蕴的命令简短而有力:“准备气管插管,正压通气……”
“胸廓起伏良好。”抢救中陈蕴抽空观察监护仪上的数字:“八十……一百一……自主呼吸出现。”
陈蕴用毛巾轻柔地擦干净婴儿的小脸,小小身体开始有了微弱的动作,青紫色渐渐褪去转为粉红。
眼下新生儿科还没有阿氏评分的系统标准,陈蕴只能在心里默默念出个五字来。
“准备转往新生儿科,插管转运……”
新生儿科的徐大夫立即将暖箱推到了面前,接上便携式氧气瓶和监护仪,小心地将孩子放了下去。
虽然婴儿呼吸仍然不规则,但孩子已经有了生气,足以让手术室内的大夫们小声欢呼起来。
从下刀到孩子被救活,陈蕴只用了十三分钟。
她所做的每个决定都好似胸有成竹,才会精准无误地完成每一步抢救,尽量将抢救时间控制到了最短。
此时此刻所有人看着陈蕴的眼神都不由带了丝崇拜。
“冯大夫?”陈蕴突然转头看向手术台。
冯大夫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停下了缝合,立即被吓出身冷汗,连忙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工作。
“子宫收缩情况很差,准备催产素静脉点滴。”
缝合很快完成,当产妇被推出手术室的那一刻,冯大夫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后怕。
今天要是陈蕴没有及时赶来,这个孩子——恐怕根本存活不了。
在薛如芝手下当了十年助手的冯大夫,此刻第一次体会到身为大夫的成就感。
“今天表现很好。”
就在这时,陈蕴经过身边,拍了下浑身颤抖的冯大夫,眼带笑意地称赞道。
冯大夫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些。
这次不是后怕……而是激动!
“大人和孩子的情况怎么样?”
胡祥明眼下比产妇家属都还要紧张,那可是两条人命,没有什么比人命还重要。
“产妇情况良好,孩子缺氧时间较长,眼下情况还算稳定。”
“那就好,那就好……”
人命保住了,也意味着刚打响一点名声的工人医院也保住了。
随之涌上来的愤怒瞬间让胡祥明怒火中烧,握紧的双拳使劲往墙壁锤去:“竟然把人命当成儿戏,好他个薛如芝!”
两道人影匆匆从走廊跑来,领头那人气喘吁吁地连忙报告。
“胡院长,派出去的人找到薛主任了,她……她……有产妇家属请除薛主任到附近饭馆吃饭。”
“这就是请客的那名家属。”
“是你!”
冯大夫立即惊呼出声,原来请客吃饭的家属正是苏雯的丈夫和公公。
“我们当时还发现了这个!”领头那人从衣兜里摸出个红包,胡祥明接过来脸泛冷笑:“还挺厚一红包!”
“薛如芝呢!”胡祥明又问。
“薛主任说胃疼,去……去消化内科看病了。”
“好呀!好呀!”胡祥明肩膀剧烈颤抖,捏着红包的指尖都已经泛白:“通知林副院长到我办公室,既然她无所谓,那我就让卫生局的领导们来管。”
说完怒气冲冲地将红包砸到苏雯的丈夫脚下。
苏雯丈夫此时还处于满脸茫然的状态,生孩子动手术给主刀大夫送红包在他看来根本不是什么稀奇事。
毕竟周围的每个人都这么做,他没觉着有什么问题。
“你差点害死了你儿子。”
直至冯大夫冷冰冰地冲着男人吼着说完事情来龙去脉,男人才腿一软跌坐到了地上。
他想起饭间甚至提议了喝点酒的事。
要不是其他大夫赶回医院,孩子保不保得住另说……妻子会不会也跟着出事。
“谢谢陈主任,救了我妻子孩子。”
男人哭嚎着,连滚带爬地扑到正在跟护士安排检查项目的陈蕴面前。
陈蕴提起脚,根本没看男人痛哭流涕的样子。
这才是第一步……至于孩子会不会有后遗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交代完检查项目后,陈蕴又赶紧去了新生儿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