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去世所帶来的阴霾仿佛在接连几桩喜事中迅速被抚平。
反正在陈蕴看来, 李护国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半点难受的痕迹,整个人容光焕发, 连走路都帶着阵风。
宴席地点定在一家装潢非常豪华的大酒楼,宾客除了胡同邻里,大多都是跟李护国有生意来往的客户。
这其中就有不少是安平运輸曾经的运輸业务客户和同行。
“高总!”
“高经理,还真巧!前几天就想去安平找你喝两杯,来来来坐这!”
“小高,听说你们公司……”
尴尬装没看见的,厚脸皮套近乎的, 还有打听高明最近新线路赚不赚钱的。
这个行业起步没几年,大部分运輸公司都还处于摸石头过河的阶段,[安平运输]开拓新线路对他们而言简直是最好的垫脚石。
可惜每个人听到的无外乎都是场面话, 大家都是聪明人,绕来绕去几句之后便会识趣地找借口离开。
耳旁好不容易清净下来, 胳膊就被陈蕴轻轻拍了拍。
肖木帶着妻儿在另一边坐下。
“明哥,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剪不断理还乱。”高明摆摆手, 曲起食指轻轻弹了下肖佳云的小辫子:“我和他再闹也没法彻底翻脸, 除非……死了一个。”
李义和高铁军是生死兄弟, 李帥帥虽然一直叫陈姨,其实孩子剛出生陈蕴就认了孩子当幹儿子。
再加上孩子们从小一起长大, 老死不相往实在是难。
“以前不是叫高连长吗!怎么又叫上明哥了?”陈蕴好奇,目光虚虚落在乖巧坐着的肖佳云身上。
香香软软的女儿就应該是肖佳云这样,粉嘟嘟的脸蛋配上粉色纱裙, 可爱得简直令人羡慕。
陈蕴一想到今早出门嚷嚷着要剪头发的高念安。
心里只剩一缕无奈地叹息。
“都轉业多少年,再叫连长不合适。”高明温声解释。
“我心里就愿意叫你高连长。”
肖木剛把毛帽子取下,立刻就被肖佳云拿起戴在自己头上,嘴巴咿咿呀呀地念着些听不懂的“咒语”兴高采烈地比划出几个动作。
谢丽萍一把捂住女儿的嘴, 尴尬地冲几人咧嘴苦笑:“这孩子……老幹些丢人的事儿!”
“胡德山!”高念平忽然大叫,说着竟抓起两根筷子也比划起来 。
陈蕴:“……”
在考虑要不要也捂住儿子嘚吧嘚吧讲个没完的嘴巴时,李帥帥赶紧替高念平解了围。
“陈姨,胡德山是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他就喜欢戴一顶毛帽子,可厉害了!”
“对,胡德山是大英雄。”
肖佳云挣脱开母親的手掌,一脸激动地调下凳子,朝“志同道合”的朋友冲去。
“我们都往边上坐坐吧!”陈蕴哭笑不得。
大人全都往左边凳子移了个位置,留出空间讓三个孩子热烈讨论。
“你们家念平有没有参加补習班?”
陈蕴和高明的教育理念是全力支持但不干预,只要大方向没有走歪,几乎都不会插手孩子们的学習和兴趣。
做作业……除外。
谢丽萍则是另一个极端,从穿着发型到学习成绩都是親力親为,看架势似乎要将幼年时缺失的母爱全部补上去。
肖木跟高明吐露的烦恼中很大一部分都来自夫妻俩对孩子的教育理念分歧。
“念平的成绩在他们班能排前十,我和高明都觉得很滿意。”陈蕴笑了笑,目光从大厅中交际得如火如荼的李护国和胡月娥身上划过,叹了口气:“如果他想参加补习我和他爸一定送他去,要不……”
“不想!”高念平斩钉截铁的拒绝声响亮坚定。
陈蕴笑:“你看……我们家这两孩子都有主见,帅帅学习成绩优秀,更不需要操心。”
李帅帅常年霸榜年级第一,高念平不管期中期末都是中游,既算不上尖子生但也不能算差。
高明老跟陈蕴开玩笑,说两个孩子都遗产了他不爱学习的基因。
“要是肖佳云成绩能有帅帅好,那我肯定也不插手……”
谢丽萍的抱怨戛然而止,李护国和胡月娥挨桌敬酒已经来到了他们这一桌。
“菜都上齐了,大家都吃着喝着!”
抹了摩丝的头发丝亮得能反光,拇指粗的金项链在白色衬衣领口下若隐若现。
皮带被油肚撑了起来,正中间大大的名牌标志抢先一步闯入众人眼中。
不管穿着还是身形,李护国都已经是个活脱脱的大老板形象。
胡月娥挽着李护国的胳膊,笑容温顺又恰到好处。
“老肖瞧见我门口停那辆車没有?我托一哥们从港市运回来的,花老鼻子钱了!”
肖木笑了笑。
他们来时外面天早就黑了,别说路边的轿車,就是那躺个人他们也看不清楚。
李护国大拇指一翘,又轉向高明:“老高你说说,多大的老板还天天骑自行车上班,嫂子那辆轿车也該换了吧!”
“胡同路窄,自行车方便。”高明说。
“前几天[北城二建]是不是找你谈合作了?”李护国话锋一转,眸光忽然凌厉起来:“要是谈成功了别忘记讓兄弟们也跟着喝点肉汤。”
“你消息还挺灵。”高明挑眉,表情充滿玩味:“昨天剛开除个看大门的,别不是又跑你公司看大门去了吧。”
公司看大门的两口子偷公司汽油卖被发现,高明前脚刚开除两人,后脚就有消息他们去了其他公司。
考察消息多半也是怀恨在心的两人透露出去。
反正[北城二建]本就不可能只跟高明一家谈合作,说不定这一片凡是规模大些的运输公司都收到了合作提案。
最终会选中谁家,那得看甲方定夺,作为乙方的他们没有选择机会。
“他们去了赵金国的前进运输。”李护国短促的干笑两声,嘴角弧度恰如其分地弯起:“以后公前进运输和超越运输没有任何关系。”
“你和他也掰了?”肖木惊。
之所以用又……当然是因为第一次闹掰的高明就在身边。
“我和赵经理本来就是合作关系,生意上的事分分合合很正常。”李护国面不改色地笑着回道。
“原来是他……谢啦。”高明说。
李护国绕来绕去无非就是想提醒高明小心赵金国从中横插一脚。
曾经什么掏心窝子话都能说的两人竟变成了处处充满假笑和客套才能说上几句话的关系。
高明觉得没意思,李护国也有种味同嚼蜡的感觉。
举杯朝高明和肖木示意了下后,李护国繼续往下一桌走去。
陈蕴刚想跟谢丽萍繼续刚才没说完的孩子话题,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下。
“陈大夫果然是你!”
“柳倩!”
柳倩和劉海的第二胎是陈蕴亲自接生,偶尔去父母那边也能撞见劉伯安抱着孙子来串门。
可以说夫妻俩能留下这个孩子全靠陈蕴给予的信心。
柳倩把牵着的孩子往前推了两步:“见着陈姨怎么不叫人。”
小男孩羞涩地把脑袋埋进妈妈后背,就挥动了两下胖乎乎的小手当成招呼。
陈蕴抓住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摇了摇:“最近有没有去医院复查?”
“准备下周就去。”
“让劉叔少炖些肉汤给晓云喝,太胖对孩子青春期发育有影响。”
劉晓云的心脏手术恢复得非常好,跑步运动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就是每次见一回就越发圆润的身材需要更加注意。
柳倩笑得无奈:“得你亲自跟我爸说,我和刘海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老人家疼这个来之不易的孙子跟眼珠子似的,别说不能喝肉汤……就是说孩子两句都不行。
刘伯安倒是把陈蕴的话当成铁律,一句顶他们百句。
“过两天我亲自跟刘叔说。”陈蕴答应下来,又笑着弹了弹刘晓云胖乎乎的脸蛋:“你们快去忙!咱们改天聊。”
柳倩是跟几个朋友在楼上聚会,她们聊几句的功夫门口就有人来看了好几回。
“成!回见。”
柳倩领着儿子往门口走,走了没几步又一拍大腿小跑回来。
“陈姐,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柳倩拉着陈蕴走到角落,才附到她耳边小声开口:“刘海说他们单位今年开放了一批医学研究项目的预申請,文件下半年才会下发到各医院,申請的人多……你得提前准备。”
“刘海他们单位?”陈蕴一时没反应过来。
两家关系亲近,但陈蕴从没打听过刘海的工作单位,刘伯安提起也以“文化工作者”带过。
陈蕴还以为……是文化局的呢!
“姐你听我说!”柳倩抿了抿唇,繼续轻声说道:“刘海在科委上班。申请这个项目需要副高职称打底,研究小组需要百分之六十中级研究者……”
科委的全称是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
一个能全国医学研究项目审批的主导单位,每个医院申请研究项目时都要跟科委打交道。
刘海在科委工作令陈蕴惊讶。
再则是研究小组竟然需要百分之六十的中级研究者……陈蕴上哪找那么多。
陈蕴两年前就在胡祥明引荐下拿到了两名老专家的背书,副高职称已经到手。
本来打算积累几年经验,等年纪上去了再拿正高职称。
但柳倩话里有话,打底两个字就足以说明副的只是基本盘,在众多申请者中根本不够看。
陈蕴沉吟半晌,点了点头:“我会尽快准备。”
“那我先走了,要是有什么想问的,改天来家刘海慢慢跟你说。”
“替我谢谢刘海。”
“咱们的关系还说那些。”柳倩笑着拍拍陈蕴肩膀,脚步轻快地离开。
陈蕴站在原地又想了好一会儿接下来该怎么做。
刚准备回到座位,又被人拦住了去路。
胡月娥笑容满面地站在了回去的路上。
“陈姨!”
“你跟李护国已经结婚,不该叫我阿姨,要不帅帅该怎么喊我!”陈蕴看着她,目光坦荡没有半点多余波动:“你还是叫我陈蕴吧。”
胡月娥嘴唇嗫嚅了两下,缓缓开口:“陈姐。”
“你有事要说?”
胡月娥的两次婚姻都让胡钢铁和杨菊花不满,第一次结婚好歹还以女方父母去了酒席,第二次听说连彩礼都没过手。
李护国跟翠娘还没断干净就和胡月娥勾搭到一起,风言风语早传得整条路上的运输公司职工都有所耳闻。
胡钢铁丢不起那人,结婚当天女方就来了杨菊花一个人。
“陈姐,我想带孩子去你医院看一看。”
陈蕴点点头。
既然专门拦住她说这么几句,肯定不是感冒发烧如此简单,陈蕴等她继续说。
“是我跟前夫的孩子。”看陈蕴没有表现出反感才继续说:“孩子本来是判给他爸,但是唐军杰又坐牢去了……”
陈蕴眉心一跳。
胡月娥继续说了下去。
唐军杰犯的是涉嫌故意杀人罪,虽然还没判刑,但传来的消息不是无期徒刑就是死刑。
唐父一听儿子活不成,立即就嚷嚷着没能力养活“病歪歪”的孙子。
不管胡月娥同不同意,对方已经托人将孩子送上了来北城的火车。
同时唐家人还告诉胡月娥,儿子唐浩身体可能有病,让她带孩子上大医院看看。
至于是什么问题胡月娥也不清楚。
“我周二坐诊儿科。”陈蕴想了想还是提醒道:“你要提前一周挂号,不然抢不到。”
“谢谢陈姐。”胡月娥高兴地道谢。
“孩子来北城之后住哪?”
要是住李家,自然跟李帅帅有关系,陈蕴必须多嘴问两句。
“我和护国已经说好了。”胡月娥又笑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vb大吃一团衣摆的金色装饰上摩挲:“护国说以后孩子跟我们,还说要让浩浩改姓李。”
陈蕴:“……”
亲儿子不亲,打算跟继子培养感情?
陈蕴猜不透李护国心里的想法,朝胡月娥微微点头示意后,转身离开。
“陈姐,我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陈蕴的手臂被拉住,显然这件事比给唐浩看病更加急切。
而且胡月娥不用说,两人都应该已经知道了內容是什么。
“我记得陈姐会诊脉,能不能帮我把把脉开点中药调理下身体。”
“为了生孩子?”陈蕴问得直接。
胡月娥点点头,手放在小腹上:“护国和我都还年轻,要是能给帅帅添给弟弟的话当然更好。”
想要个孩子,确切的说是想要个男孩。
可惜这个愿望能完成的希望相当渺茫,陈蕴似笑非笑地轻咳了两声:“我建议你先回去跟李护国说一说,要是想怀孕最好夫妻双方一起喝药调理。”
“男的也要喝药?”
“你问问李护国就知道!”
陈蕴转身就走,无论胡月娥再想说什么也只装没听见。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还真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