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娘亲被巧取豪夺后

作者:未眠灯

莫延云呆呆地看着秦邵宗面上的冷笑, 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黛夫人……什么好得很?

君侯他何出此言,方才又为何忽然问起女郎癸水持续时间,明明他过往对这些毫不关心。

“胡豹, 你派人去城中该寻的寻,该打听的打听。”秦邵宗看向国字脸兵长。

院中不是说话之地, 他转身回主屋。

燕三立马跟上,莫延云魂不附体地飘飘然跟随。

待走在最后的莫延云进屋后,燕三见他还是傻愣愣的模样,转身去关门。而才阖上房门, 他便听对方说道:“君侯, 属下有一事不解,斗胆请您就教。”

秦邵宗:“说。”

莫延云深吸了一口, “七日前那个夜晚,您忽然离开主屋, 是否是因为当时黛夫人癸水至?”

他之前猜测是黛夫人运势不佳、倒霉地来了癸水,因此才无法伺候。但毕竟那只是猜测, 此事也不好明说, 如今却不一样了。

君侯特地为蒋李二人设了局,黛夫人作为局中最重要的那枚棋子,却在局面进程过半时出了这等状况,他身为属下, 有些事哪怕再尴尬也不得不问。

秦邵宗面无表情道:“不错。”

谈及此事, 他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她七日前是否真的来了癸水还待商榷,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她是真不想伺候他。

先前不过与他逢场作戏,一切柔情似水皆是假意迎合,只为迷惑他, 好择机逃跑。

她真是胆大包天!

联系起前因后果,莫延云也想到了,顿时滞涩难言。

黛夫人一介女流,怎敢如此行事?这、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好半晌,莫延云才道:“君侯,我总觉得此事疑点重重、蹊跷得很,且如今时局也断不能少了她,不如先将人带回来仔细盘问。对了,您先前给她办了传,她肯定是拿着传出城往城西旧居去了!请您拨我一队人马,我前去将黛夫人带回来。”

站于窗牗旁的秦邵宗不置一词,只是转身往内间角落的木匣走去。

燕三忽然吐出两个字,“阵法。”

莫延云一拍脑袋,“对哦,还有个迷阵,我险些忘了这个。那周边有阵法,可使屋舍藏匿于林野间不被发觉,唉,如此看来,黛夫人城西那座旧居真是个顶好的藏身之地。”

“咯滋。”木匣的一层被拉开。

莫延云闻声转头,只见一物飞来,而后被眼疾手快的燕三抬手精准接住。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块小竹牌,模样好像有些熟悉。而还不待他多想,便见燕三突然面色微变,“君侯,这是……”

莫延云好奇凑近去瞧,霎时傻眼了。

传,是黛夫人的传!

这块传他当然觉得熟悉,因为那是燕三亲手制作的,与燕三同住一屋的他也瞅过好几眼。

“难道她没出城?还是说她还有旁的传?”燕三凝重道。

秦邵宗轻呵了声,“她鬼话连篇,撒诈捣虚,你们以为那所谓的城西旧居和迷阵真就存在吗?”

江湖道术千奇百怪,什么符咒法术、什么招魂驱邪请神上身,什么预言占卜掐指一算等等,不过都归于一个“骗”字。

骗那些眼皮子浅的、尚未开化的百姓,将这群愚民玩弄于股掌之中,暂且稳住他们、免受其乱也好,让其成为自己手中的利器也罢,总之有所图,也逃不过一个“利”字。

那群道士,他深恶而痛绝之。

所以一开始根据地址寻不到她口中的屋宅,他第一反应并非觉得自己派的兵卒不够多,又或是底下之人干活敷衍有遗漏,而是……怀疑她在说谎。

但她当时镇定自若,还主动约定时间带人去旧居,甚至后面还递交了传,他便摁下疑虑,想着姑且等她个三日。

结果这一等,倒叫他等丢了人!

他第一眼竟真没见错,她哪是什么乖顺兔儿,分明是只心眼多如蜂窝的狡猾狐狸。

“君侯,如今如何是好?”莫延云迷茫得很,他试着提意见:“要不搜城?现在是酋时,城门已关,她无传不得出城,咱们来个瓮中捉鳖,定能将黛夫人抓拿归案。”

“她不一定无传。”燕三忽然道。

君侯赠给女郎之物,给了就给了,从不屑于索回。这份传如今能回到君侯手中,一定是黛夫人主动交还的。

她明知晓欺瞒之举会惹君侯勃然大怒,明知晓无传不得出城,为何还要主动交还?

分明是她有后手!

秦邵宗沉声道:“莫延云,你去把云氏身旁的一个贴身女婢喊过来,我有话要问她。”

莫延云拱手领命,很快去了。

秦邵宗转了转扳指,眸光暗沉如黑海,脑中掠过许多猜测但又很快被他一一否决。

南康郡,东郊。

驴车走过城郊的荒凉地,远远路过城东破庙,最后在抵达白马津。作为南康郡方圆十里之内唯一的渡口,白马津不可谓不热闹。

呈弯弧形的渡口被规划得很清晰,靠近上游的位置是货船集中地,不过在夕阳西下的如今,无论是来、还是去的船只都剩不多了。

靠下游些的楼船倒是多,或大或小,或新或旧,能看见不断有旅客踩着长木板从岸边上楼船。

“到了。”短打壮汉说。

许是这一趟得的银钱特别丰厚,他倒也不介意和黛黎多说两句:“大型楼船皆是能远航的船只,最远能到海间国的白浪津,你若要远行且并非囊中羞涩,我建议你上新一些的船只……喏,就是那艘。”

他抬手指向两层高的楼船,“那艘船的艄公是郡丞之子,家中不缺银钱,来行船载客纯粹是兴趣所在,钟爱在江里当浪里白条,因此相对于旁的艄公他会地道些。”

既然对方打开了话匣子,黛黎趁机问:“我若要南下去杭……钱唐,从白马津出发,走哪条航线能最快抵达?”

杭州的古名是钱唐,她直接说杭州怕是无人能听懂。然而即便如此,二十出头的青年挠了挠头,疑惑道:“钱唐在何地?”

黛黎稍愣,反应过来这个时代因交通不便,除了走南闯北营生的行商和一些游客侠士,寻常人极少出远门。

可能到附近几个郡逛逛已是极限,并不会到千里之外的异乡。

年长的壮汉说:“我也不晓得钱唐在何地,不过既是去南方,你可乘船到日月津,此地过去不过半日行程。到了日月津后,你往南行,很快会到太平郡。穿过太平郡继续南下,能看见一个叫朱崖津的渡口,那里承接自北向南的岐水,你可从此地改道南下。”

黛黎在帷帽之下勾起嘴角,对两人福了福身,“多谢。”

蒋府,待客阁院。

莫延云这一趟快去快回,不久后带着女婢回来了。

秦邵宗,莫延云,燕三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从刀光剑影里闯出来,他们削过旁人脑袋,筑过京观,手里人命不知几何。

女婢哪见过这副三司会审般的场景,往他们面前一站,被三双冰冷似寒刀、看她像看死人的眼睛看着,险些要吓晕过去。

根本无需威逼利诱,秦邵宗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女婢哆哆嗦嗦将黛黎遗失了传,再借云蓉之手补办,还一连办了两块传的事交代了。

秦邵宗早已停下转玉扳指的动作,而随着问话深入,玉扳指面上出现了蛛网般的细小裂纹。

莫延云忍不住抹了把脸。

瞒天过海啊!

乖乖,这黛夫人真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就是玲珑过头了。

两块传,看来黛夫人已出城的几率极大。不,不是极大,是她一定出去了!否则继续留在城中只有被捕的份儿。

这边刚问完女婢,那边胡豹来报,说是查到黛黎的一些踪迹。

胡豹:“君侯,我们去了除南市以外的几个大市,走访了黛夫人这几日去过的首饰店、书坊、布庄绸庄、食肆和茶馆,以及传舍等地。其中明月居和幽兰院的掌柜都表示,黛夫人曾在他们传舍寄存过、也取出过包裹,只是时间略有不同。”

莫延云惊愕:“寄存包裹是何时之事?谁给她寄存的?”

胡豹继续道:“明月居的掌柜说包裹是前日申时末寄存于店内,今日申正一刻取出。幽兰院的掌柜则说包裹于昨日申时末寄存,今日申正取出。至于寄存者……”

正前方的冷冽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哪怕心知不是朝他来,胡豹一张国字脸也隐约泛白,“两家传舍的掌柜都说寄存包裹的女郎头戴帷帽,瞧不清相貌,不过观其服饰甚是平庸,多半是奴婢。”

莫延云脱口而出,“她竟还有帮手?难道是城西旧居那些个藏起来的奴仆?”

“你那五十多两的大脑袋就只记得城西旧居?还是说除了城西旧居,旁的都是枯枝杂草?”秦邵宗懒得看他。

莫延云噎住,讷讷不敢应声。

“她若有帮手,无需等到今日。”燕三回忆着黛黎的日程:“在今日之前,黛夫人已一连出府三日,每日皆是走街串巷,这瞧着很像为今日做准备。如若她有帮手,何至于足足折腾三日呢?”

秦邵宗转头看向窗牗,透过雕花木窗能看见此时天幕只余一层微不可见的霞光。金乌已西下,黄昏将尽,夜幕即将降临。

从得知黛黎失踪的云蓉回府传讯,到兵卒外出搜索带回传舍等消息,时间已过去一个多时辰。

城门于申时末、酉时初关闭。而这个时间点城门早关了。

秦邵宗沉思片刻,随后吩咐胡豹,“胡豹你带一队人马,捎上她先前那两个贴身女婢走一遭,让她们指认近几日她接触过的、所有绸庄布庄的女婢,并盘问这批人昨日和前日的申时末身在何处。那些说不出个所以然的,通通送到那两个掌柜面前,让他们挨个辨认。”

胡豹拱手领命。

莫延云低声道:“君侯,南康郡东邻郁林,南接笞州,西有古汉,北毗天吴。这附近的城郡说多不多,但要说少也不算少。倘若她真出了城,可去的地方多的是,那真是天高任鸟飞,要不……算了。”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的声音又低了几个度,和蚊虫嗡嗡叫没什区别。

“天高任鸟飞?呵,我倒要看看她能飞何处去?”秦邵宗眼中浓云翻滚。

“咯滋”的一声轻响,秦邵宗那枚玉扳指彻底碎成一片片,男人松开手,碎玉纷纷扬扬地落下。

莫延云嘘声,不敢接这话。

秦邵宗:“若你们是她,出城后会如何走?”

“去西边的古汉郡吧。她先前说她旧居在城西,我总觉得这话或许有那么一两分的真实,她可能往西边去了……”莫延云嘟囔。

秦邵宗轻啧了声,“就你这脑子,回回被女郎骗光银钱倒也不冤枉,该的。”

莫延云敢怒不敢言。

燕三认真道:“白马津。如若黛夫人真出了城,属下猜她会往城东走,去白马津。君侯麾下兵强马壮,膘肥体壮的骏马多不可数,她出行多半乘坐驴车,而驴车的脚程远不及马匹,更罔论是没拉车的骏马。她离开之事最迟在一个半时辰后彻底暴露,倘若选择行陆路,被追上不过迟早之事,且她一女郎漏夜赶路并不安全。然,水路就不一样了。”

水路行舟,舟有主。

船主收了旅客的船费,为了安稳也好,为保自己的招牌也罢,都得在一定程度上护旅客的周全。

莫延云转头看外面的天色:“这个时间船早开了,且白马津往东有好几个渡口,我们也不知晓她会在哪个渡口下。”

秦邵宗思索片刻,“蒋府的女婢贴身伺候她,这几日唯一离开的唯有她在绸庄布庄试衣时,想来是那时让她钻了空子。而那等贵妇千金的换衣之地,绝不可能出现男性.佣工,只要寻到那个女婢,顺藤摸瓜,便可知她是如何出城,坐谁的车驾出城,到白马津后上的哪艘船,以及在路上是否透露过某些信息。”

莫延云恍然大悟。

也是,只要寻到破绽,顺着这些蛛丝马迹往下查,总归有线索。

秦邵宗转头吩咐燕三,“你去和蒋崇海打个招呼,让他为我备一艘楼船。”

燕三没离开,他朝秦邵宗拱手作揖,“君侯,请您将寻回黛夫人一事交予我。”

“不,我亲自去。”秦邵宗拒绝了。

莫延云大惊道:“君侯不可!有蒋李二人勾结在前,您这一去,蒋崇海必定会给李瓒通风报信。赢郡本就在南康郡东侧,虽暂且不知黛夫人去何处,但在敌方有准备之下前去,着实危险得很。咱们男子汉大丈夫,要不……就别和她一介女流计较了。”

燕三也劝说道,“如今黛夫人的所作所为,并非当初表现出来的腹中无墨。她前后矛盾,这枚棋子已废,此时将她追回也无济于事,不如重新调整计划。君侯,请您三思。”

秦邵宗却勾起薄唇,“你们可记得我当初说,以疑兵分走中路和下路,如此方能使蒋崇海信个八成。”

二人点头说记得。

秦邵宗嘴角弧度深了许多:“剩下的两成如今主动送上门来,我为何要拒之于门外?”

莫延云不解皱眉,燕三若有所思。

秦邵宗:“蒋崇海以云氏为耳目,定然知她为我宠姬时日尚短。既是了解不深,为何她不能是旁人派到我身旁的暗桩?如今暗桩得手,带着机密功成身退又有何不可?且事到如今,她如何已不再是关键,关键在于我后续的态度和行动。”

他越是鲁莽昏庸,越是色令君昏,便让人愈发相信他身后真有个深藏功与名的菌子先生,以及她当初透露的信息是真的。

毕竟他和她这个“暗桩”分居不同的阵营中,她巴不得他倒霉。而经此一遭,蒋崇海只怕再也不会起一分一毫的怀疑。

“让蒋崇海为我备一艘楼船。”秦邵宗旧事重提,而后又说:“莫延云你随我同往,燕三留在蒋府。”

见莫延云欲言又止,秦邵宗嗤笑道:“当年我在北地鹰击乌桓王子狼耶,于两万乌桓豺狼中直取他项上首级,事成后被追百里,还不是照样功成身退?就算李瓒麾下能人异士颇多,有智勇双全者,但难道这附近的地形地貌能恶劣得过北地?”

北地草原广袤,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那边没有大片的丛林,全是黄沙或低矮的片草。放眼望去,因无遮挡能看到很远,藏都没地方藏。

但长城以内就不同了,山脉起伏丛林不绝,多的是藏身处。

莫延云和燕三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一件陈年旧事。

在秦家还未有如此势大时,当年北地曾有一吴姓望族与秦氏旗鼓相当,分庭抗礼。按理说,这种两姓望族多以联姻收场,结秦晋之好,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秦吴两家却是意外,因为祖上结过死仇。

秦邵宗的嫡亲伯公,也就是当年秦家的继承人间接死于吴家手中。秦家自是不肯罢休,明里暗里朝吴家下手,不仅让吴家也折了继承者,还丢了几近到囊中的州牧之位。

吴家恨的要命,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战火烧到小辈身上……不,应该说吴家瞄准了秦族的几个嫡系子弟,想来个削株掘根,好叫秦家后继无人。

当年未及弱冠的君侯奉父命出远门办差,在途中被数百人围堵猎杀,君侯当即弃马遁入大山。

三天两夜后,吴家的猎杀者全都死了个干净,君侯利索地办了差,慢悠悠回了家,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手书一封劝诫函送往吴家,劝他们下回挑些功夫好的送来。

后续吴家如何怒火中烧,又如何倾覆暂且不提,总归君侯进了山中,便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

只要他不愿,还真逮不住他。

两人的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秦邵宗拿过燕三手中的传,稍稍一用力,竹制的传不堪重负从中皴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倘若此行能一举吞吃掉李瓒的主力,后续我取赢郡将如探囊取物般轻松。以李瓒手中的书信等作凭证,到时所有与之有勾结的大小官员,皆能以此为理由拉下马,再换上我的人。”

莫延云与燕三拱手作揖,不再多言。

但暗地里,莫延云却不住嘀咕:其实吧,他觉得八成几率也挺高的,君侯究竟是想要万无一失,还是不甘心就此舍了黛夫人?

亦或者,两者皆有?

正厅。

“君侯,这是……”

蒋崇海看着胡豹压回来的几人,明知故问。黛黎失踪,或者说借机离城之事已传入他耳中。

初闻此事时,蒋崇海大惊不已,第一反应是这黛夫人究竟是哪方势力之人,手段居然如此了得,将秦邵宗都耍了个团团转。

第二反应,他开始思考那些经黛黎之口的话是否当真,秦邵宗是否真有说过想带她去看桃林?

但随着事件后续的发展,蒋崇海怀疑渐减。秦邵宗瞧着是咽不下这口气,铁了心要刨根寻底将人抓回。

秦邵宗回话,“黛氏失踪一事与这几人有关,还望蒋府君暂且将这正厅借予我当审讯地。”

“君侯请便,卑职也想知晓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教唆君侯宠姬离家出走。”蒋崇海笑得慈眉目善,话里话外都是要旁听。

胡豹看向秦邵宗,后者淡淡道:“直说即可。”

于是胡豹先指了最左边的女郎说:“君侯,此人乃瑞祥绸庄的女婢,此女近两日申时末行踪不明,且明月居和幽兰院的掌柜皆认定她就是寄存包裹之人。”

蒋崇海好奇问:“拙荆先前与卑职说,寄存者不过一数而已,为何带回两个女郎和一个男人?”

胡豹:“中间的是兴隆绸庄的女婢,此女曾为黛夫人联系过出城车驾。”

这发现纯粹是意外之喜。

当时胡豹领着丁香桃香重点走访绸庄布庄,企图将所有可疑者筛选出来,结果叫他不经意发现有一女婢神色有异,待他将人揪出来,对方更是吓得六神无主。

经盘问,此女果然有问题。

胡豹又指了个身着短打的壮汉:“此人与兴隆绸庄的女婢有些亲缘关系,他受对方所托,带黛夫人出城前往白马津。”

三人吓得抖如糠筛,没想到不过是做了单买卖,竟不仅惊动城中侍卫,甚至连蒋府君都出面了。

再观蒋府君先前的态度,这位被他称之为“君侯”的,想来官职只大不小。

都不用多审,壮汉倒豆子似的将一切和盘托出,包括黛黎当时的衣着,和送她到白马津后对方询问去钱唐走哪条航线快,以及自己当时的推荐,最后他哆嗦道:“……府君,草民真的冤枉啊,如若知晓乘车的是贵人之姬,草民说什么也不敢送她出城!”

蒋崇海完全没听壮汉后续说的,用两根粗短的手指摸着下巴,“日月津,太平郡。”

转而他似想起一事的问秦邵宗,“君侯,卑职方才听燕校尉说,您想要一艘楼船?您这是想遣人去将黛夫人带回?”

秦邵宗:“我亲自去。”

蒋崇海愣住,随即大惊,“您亲自去?”

秦邵宗颔首,“平生第一回 被女郎戏耍至此,不抓回黛氏,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且太平郡不与赢郡比邻,想来那李姓盐枭不会知晓我过去,此行快去快回,问题不大。”

蒋崇海暗自嘲笑,果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他还以为这北地真养出了头恶虎,如今看来那哪儿是虎,分明是只山猫罢了。

待这秦邵宗一走,他立马传信给李兄,定叫这只北地的山猫有去无回!

忍下心中澎湃,蒋崇海指了那三人,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评价石缝里的草芥,“君侯,这几人您想如何处置?”

“不知者不罪。都是些无辜布衣罢了,且先前问话他们也算配合,便尽数放归吧。”秦邵宗如此说,而后他再次提楼船之事,话里话外都是催促蒋崇海快快备船。

蒋崇海笑成弥勒佛,暗道了声妇人之仁,却是放心了不少。

……

浓重的夜色在苍穹上铺开,夜已深,鸡犬静默。在暗色最为厚沉的寅时,南康郡的东城门缓缓打开,一队人马漏夜出城,动静之大令正在打瞌睡的守门兵卒打了个激灵。

“何人如此大阵仗?”

“是秦君侯和蒋府君一同出城了,我方才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后者送前者去白马津。”

“白马津?大半夜的去渡口作甚?”

“贵人之事我哪知晓。”

……

白马津。

一艘二层高的楼船停靠在渡口边,秦邵宗翻身下马,“蒋府君留步,就送到这里吧。”

蒋崇海也下了马,眯着眼睛看着一批士卒先行登上楼船,心道随行的居然不过三十人,这秦邵宗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表面上,蒋崇海却揖了一大礼:“望君侯多珍重,卑职在南康郡恭候君侯佳音,愿君侯此行皆得所愿。”

秦邵宗似笑非笑道:“承尔吉言。”

在最后的秦莫二人登船后,连接楼船与岸边的木板被收起。

燕三和几个士卒一同站于岸边目送,待彻底看不见楼船后,他与剩下的零星兵卒牵过马匹。

蒋崇海偷偷给随行的某部曲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忽然开口吆喝是否有人去解手。

这一喊立马有好几人应声,全都是蒋崇海带来的部曲,他们结伴到旁边丛林里,好一通水声后,又相继回来。

燕三目光扫过回来的蒋府部曲,发现少了一人,不过他没声张,只当不知晓,和蒋崇海等人一同离开了白马津。

在马蹄声远不可闻后,一人鬼鬼祟祟钻出草丛,沿渡口一直走,最后在一处密集的草丛中找到了一艘被藏起来的篷船。

篷舟内有一蓑笠男,对方见他上来,二话不说解了绳套,再手持船桨往岸边一撑。

篷舟施施然离岸,而后被湍急的水流带着迅速往东行。

旭日东升,和风拂过河面,带着湿漉漉的水气拂向喧嚣的岸边。清晨的日月津无疑是热闹的,人声鼎沸,吵吵嚷嚷,不时还能听见几声驴的呃叫声。

装满鱼货的大小渔舟纷纷靠岸,一筐又一筐鱼被搬到岸边的驴车上,收鱼的二道鱼贩和船家讨价还价,最后银钱一递,该回城的回城,该离岸的离岸。

而在日月津的另一角,载客的楼船开始吞吐旅客。

一道高挑又平平无奇的身影从大楼船上走下,像是新到一个地方般,她走得很慢。

自下船后,黛黎的心情又好了一个度,但毕竟孤身在外,她没放松警惕。岸边有载客的驴车,花上几个铜板就能省去步行之苦。

不过黛黎没有坐,她暗中观察了番,肯花钱乘车之人大多结伴,且衣着不差,几乎把“手头宽裕”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黛黎扶了扶帷帽,随大流一同往南步行。大半个时辰后,一座古朴的城郡闯入了黛黎视野中。她停下观望,帷帽之下不由蹙了眉。

这座太平郡的规模,瞧着明显没有南康郡那般大。

地小,容易生乱。

不过也无妨,如今是早晨,她有大把时间穿过太平郡再走到南边的朱崖津。等上了朱崖津的远行楼船,便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她不晕车也不晕船,昨夜的楼船体验黛黎给了高分。

凭传进城。

进城后黛黎没立马南行,而是寻了家食肆,打算先抚慰五脏庙再出城。

早晨的食肆很热闹,黛黎身在其中,听着吆喝声讨价声,也听着各家闲聊。

“最近外面乱得很,我听我那个当货郎的表兄说,南边的青州牧和兖州牧好像因为讨伐青莲教闹了大矛盾,最后两州牧兵戎相见。”

有人“嘶”地抽了一口凉气,“打起来了啊?不过青州和兖州的交界距离咱们这儿不算近,影响应该不大。”

“呵,谁说影响不大?他们打架打得凶,那附近山头的几个匪窝见势不妙,纷纷挪窝跑了。我表兄说有批匪寇干脆北上,来了太平郡附近扎根,你没听闻近日朱崖津的那些楼船都不来了么?”

正在吃面的黛黎猛地停住。

有人搭话,“不会彻底不来的吧,我猜最多缓一阵。岐水不如滹沱河势大,朱崖津的规模本来就小些,艄公近日选择避风头、顺带攒攒客很寻常。毕竟总有人要南下,哪有不赚银钱的道理?”

“啧,这你就不懂了。你也不看看青州兖州那什么地方?处处依山傍水,河道丰富,那等地方的贼寇个个都是浪里白条,将他们丢入水中和放条鱼入河似的,每个水性好得很。艄公确实要赚银子不假,但更要紧着自己的小命和船啊!”

黛黎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

近日的朱崖津,可能没有南下的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