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娘亲被巧取豪夺后

作者:未眠灯

三进的宅舍内灯火通明, 举着火把的士卒四处逡巡,挨间屋子搜查,动静不小, 原先最核心之处反倒添了几分安静。

今夜有月,明月高悬, 盈盈的月华落在屋顶,落在树上,也落在人身上。

并肩而行的两人被月光拖拽出长短不一的黑影,秦邵宗垂眸看地。

地上的影子实实在在, 半点做不得假。

她在他身旁, 抬手可及。

然而她勾勒出来的种种,却是他无法理解, 亦无法想象的画面。

黛黎侧眸瞅了他一眼,并不意外秦邵宗此刻的沉默。

任谁听到能彻底颠覆观念的异事, 都不会平静,也就是他已不再是冲动的少年郎, 能将所有惊疑和反对都压在腹中。

他没有说话, 黛黎也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许久后,黛黎看见身旁男人摇头,“夫人, 我不能理解。”

黛黎平静道:“秦长庚, 权力是争取来的。女兵披甲上阵,何尝不是在争取话语权?唯有改写国策和法律法规,才有后续的一切。而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女郎机会,读书的机会、为官的机会、从军的机会, 一样都没有。”

秦邵宗眉目微动,若有所思。

黛黎继续道:“你不能理解桃花源内的种种,我也不能习惯这里。这都是正常的,因为大环境不同。正如墨子有言:染於苍则苍,染於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

秦邵宗正想说什么,却陡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喊,“此地有条暗道!”

两人皆是目光一凛,当即循声而去。

是魏青发现了暗道。

可能是幼时经常被魏家的一众嫡子明里暗里的打压,魏青打小就会藏。他把自己藏起来,让别人找不到他,如此就能少挨些欺负。

这藏多了,不可谓经验不丰厚。

四个玄骁骑的屯长里,魏青在“寻宝”这方面尤为突出。

当初秦邵宗拿下并州,入住容并州的州牧府,本来只是寻常抄了对方的库房,没想到魏青在府中走了好几圈后,居然发现了一个暗库。

这暗库内的珍宝价值,是明面上的那些十倍不止。

……

后花园内。

手持火把的士卒见秦邵宗和黛黎过来,自动往两旁分开一条道。

魏青汇报道:“君侯,这假山群颇为精妙,大体由四座假山勾连,拼接成一个小迷宫。其内光线昏暗,‘之’字形相互交错,若非仔细勘查,当真容易遗漏玄机。”

秦祈年摩拳擦掌,“父亲,那什么白象必定藏于当中,能否让儿子领人下去将他抓上来?”

秦邵宗同意了。

秦祈年一手持刀,一手持火把进入那条暗道。魏青担心有变故,紧随其后入内。

火光似化作一头凶悍饕餮,一经入内,便猛地大口吞噬周边黑暗。

“咦。”

黛黎隐约听到一声疑惑飘上来。

不用旁人递话,秦祈年径自道:“父亲,这里面真不小!”

黛黎忽然想起一事,忙几步过去来到通道口,但还不等她进去,手臂蓦地被一只深色的大掌扣住。

对方没太用力,只是止住了她往前的步伐。

进不得,黛黎干脆站在外头说:“祈年,小心尘爆,但凡看到有面粉,迅速撤离。”

“好勒!”下面传来应答。

几乎是话音刚落不久,地下传来了铛铛的刀剑碰撞声,此外还有秦祈年的厉喝:“白象,尔等休得张狂!”

那打斗声愈发激烈,一边打还能听到秦祈年一边输出,那铛铛声响了多久,他就骂了多久。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都不带歇息的。

黛黎:“……”

黛黎听了片刻,实在没忍住回头对身后的男人低声说:“你儿子这应敌方式有些新奇。”

手持火炬的士卒站于秦邵宗之后,男人的面容笼在暗色中,棕眸晦暗不明,表情看不太真切。

“夫人。”他沉甸甸的二字落下。

话未多说,但黛黎知道他是何意。这人尤为不喜欢听“你儿子”这种泾渭分明的话。

黛黎不说了。

下方通道内。

通道连接一个小室,方才刚来到的秦祈年就在此遇了袭。

一共五人,四人衣着寻常,年纪比另一个衣着华贵的明显要大些。

卫兵和那四人打成一团,秦祈年主攻对方首脑。少年一手持刀,另一手持着火把,两手并用的攻击黑衣青年。

魏青没有迎敌,他在战斗圈外,蓄势待发的观战,随时准备支援秦祈年。

而越是看,他心里便越是惊讶。

这黑衣青年看着年轻,身手却一点不弱,且这武功路数……很熟悉。

魏青看片刻,眼瞳微微收紧。

他想起来了,确实熟悉,因为和秦小郎君的异常像!

秦祈年一击不成,被狠狠挡退。少年借着退势卸去大半的力,随后猛地上前转身提膝翻胯,像兔子蹬鹰一般蹬出一记重踢,“竖子,吃我一脚!”

这一串动作非常快,一退一进宛若快成一道闪电。

右手持刀的黑衣青年速度同样惊人,甚至有些预判到了秦祈年的动作。在这记重踢飞来时,他双手交叉,以手臂叠成一个受力点,硬生生抗下秦祈年的重踢。

他下盘极稳,接下这一击后仅是微晃了下,连退都没退一步。

“好啊,你是真有几分本事,可惜助纣为虐之人不得好死!”秦祈年战意暴涨,硬是在半空改了个姿势,拿着手中的火把猛地挥过去,“竖子再吃我一棍!”

火把划出一道火光,边缘溢出火星无数。

火焰实在灼人,黑衣青年侧身避开的同时,以手中的刀猝地往前,精准削掉火把头。却不料秦祈年是调虎离山,这边以火把吸引他的注意力,那边偷偷动刀。

这一刀干脆利索,饶是后者很快察觉不对,扭腰避开要害,但终究是迟了些。

刀入血肉。

秦祈年咧嘴笑,“看我年纪小,大意了吧哈哈哈。”

……

黛黎听下面铛铛声,和秦祈年一句都不带重复的输出,不知不觉入了迷,等她回过神来,突然觉得手背痒痒。

黛黎下意识挠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有些不对劲,她低头看,好么,原来手背上肿了个蚊子包。

老大一个,红彤彤的。

黛黎在蚊子包上划了个“十”字,但只是管用片刻,半晌后又开始痒痒了。细眉微拧,她烦躁地又挠了一下。

没等黛黎的第二下挠下去,她的手便被握住。

秦邵宗身量高,手长脚长,手掌也生得异常宽大。此时他五指张开,从下方裹住黛黎的素手,拇指摁在那个肿起的蚊子包上,慢慢地帮她揉着。

他手上有一层厚茧,相当粗糙。

以往黛黎嫌弃得很,总觉得这人的一双手和砂纸无异,故意捉弄她时能让她欲生欲死。

但这一刻,她又觉那些厚茧也非一无是处。

起码揉蚊子包就很舒服。

“秦三,加快速度。”秦邵宗对下面的人道。

点的是秦祈年的名字,但随少年一同入内的魏青,瞬间就听出了上峰的弦外之音。

不能再拖了。

他一改先前的旁观,立马加入到战局中。

约莫过了一刻钟,黛黎听到了上行的脚步声。很快,秦祈年拖着一个被麻绳五花大绑的黑衣青年回到地面上。

对方着了黑衣,看不出伤势如何,但他被拖拽上来的那一路,留下了浓重的血痕。

“白象,老实些!”见人还想挣扎,秦祈年给了他一脚。

后面魏青等人也上来了,一人一手拎一人。那四个人里面,死了三个,算上秦祈年手里的,活口一共两个。

“折腾了一宿,可算是逮到人了。白象你这厮也是够精明,居然躲到地下去,险些叫你逃了去!”秦祈年越说越气,又没忍住再给他了一脚。

若非从范小娘子口中得知“来墨书坊”和“车轮上有桂花花瓣”;若非如今是宵禁,父亲特地在每条街巷都设了专门勘察的卫兵;若非天时地利与人和俱在,还真有遗漏之险。

“成王败寇,落你们手里我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随尊便。”那人吐出一口鲜血。

“要杀要剐?呵,在你如实供出青莲教一众机密之前,你别想要个痛快。”秦祈年忙抽出一条麻布,随意揉成一团塞对方嘴里,防止他咬舌自尽。

“除了秦三手里的,其他几个都带到那边去。”秦邵宗忽然道。

秦祈年怔住,下意识看看自己面前的,又去看魏青等人手里的。

这,有什么不同吗?

不就是活着和死掉的区别,噢,撑死了还有一个手掌被削掉了。

魏青心细如发,发现从他们上来后,黛黎就一直低着头。她只看自己脚下那一块地儿,眼风都不带往这边扫的。

他心下了然,拎着手里的死人,快步往一旁去,退到足够远的地方。

萦绕在鼻间的血腥味淡去了些,黛黎压了压心里的不适感,抬头去看秦祈年脚边的人。

对方着黑衣,手脚完好,猛地一看只能瞧见他那身黑衣被划破后露出的鲜红,更多的就看不见了。黛黎让自己的目光只落在他的脸上。

两个手持火把的兵卒分立在侧,火光将黑衣人的面容映得非常清晰。这人嘴里被塞了一大团麻布,布块撑得他的脸颊变了形。

黛黎第一眼看,哼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她再仔细瞅他,从额角到眉眼到鼻子,再到嘴巴,又到脸部的整体轮廓。

“祈年,把那块麻布先给扯了。”黛黎说。

少年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麻布扯掉后,青年鼓胀的脸颊恢复如常。他猝地抬眼,和黛黎四目相对,“你在看什么?”

黛黎越是看,神色越凝重,“他脸上没有伪装,五官却和谛听没有半分相似。不是他,他不是白象。”

青年眼瞳收紧一瞬。

“他不是白象?”秦祈年大惊。

惊愕的不止是他,秦邵宗和魏青等人皆是一愣。

他们既没见过白象,也没见过与他同为双生子的谛听,此前并不知晓这二人模样,只听小佣说他们很年轻。

而面前这青年,也确实符合年轻这一项。

“快说,真正的白象在何处?”秦祈年将刀架对方脖子上。

那青年大笑,露出一口血齿,“先生早走了,岂会坐以待毙。”

秦祈年大怒,正欲给他点苦头吃,忽然听到一道柔和的女音说:“不,我觉得白象应该还在此地,他们只是障眼法。”

黛黎笃定道:“从范小娘子口中得知线索,到如今的收网,时间间隔不足一日。今晚宵禁,街上既有定点哨兵,也有巡卫,他们就算知晓我们来抓人,亦无处可逃。白象一定还在这里!”

秦邵宗转了转玉扳指,“魏青,你去将下面仔细搜一搜,任何一处都不得遗漏。”

这番话后,那被五花大绑的青年明显挣了下。

秦祈年注意到了,又惊又怒,“他果然在此地,还好黛夫人火眼金睛,否则让你们给骗了过去。”

魏青下去大概半刻钟后,下面传来了打斗声。

秦祈年提了刀匆匆下去,很快听他吼道:“好啊,真有个漏网之鱼!我劝你快快束手就擒,否则后面有的是苦头让你吃。”

黛黎看着昏暗的通道口,“我也下去看看。”

“夫人。”秦邵宗的语气不太认同。

黛黎却觉得安全得很,“他们在障眼法上下了血本,战斗力已去了九成有多,且方才祈年都说只有他一个。”

这话刚说完,却见一道身影从通道里跑出来。

不是秦祈年又能是谁。

“打着打着,他忽然口吐黑血,无力应战,我怀疑他是先前服了毒。父亲,这人很有价值,是否要去请丁先生来救他?”少年如此说。

秦邵宗却道:“他既存了赴死之心,服下的焉能是寻常毒药?此时去通知丁从涧,怕是已来不及。”

想来对方很清楚北地的审讯力度,与其受尽皮肉之苦,不如现在寻个痛快。

秦祈年嘟嘟囔囔了句什么。

在父子俩说话时,黛黎忽地进了通道。

秦邵宗见状,当即紧随其后。

走过最初的一段后,黛黎来到了一个小平台。

这里一片狼藉,有个火把头落在地上,仍在灼灼地烧着。此地空间不算大,呈一个椭圆形,摆着些桌椅,角落一处有个敞开的暗门,想来方才有人藏身于此。

几步开外,魏青和胡豹一左一右将一道身影困在犄角处。

那青年倚着墙,手中的长剑归了鞘,此时长剑点地,似以此作支撑。他身着黑衣,皮肤白皙,此刻嘴角有黑血,未被衣裳遮盖的颈脖上也能瞧见黑红色的血迹,应该是方才大口吐血时不慎沾染上。

黛黎看到他的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看到了谛听。

这里距地不算远,上面之人说话,地下亦能听见。刚刚黛黎在上面说的话,白象尽数收入耳中。

在黛黎看见他的第一眼,白象也看到她了。

两道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他看着黛黎精致的眉眼,忽地笑了下,“确实像。是我技不如人,棋差一招,此番输给你没什可说的。”

这一笑,他又吐出一口黑血来。

黛黎拽紧了拳头,努力不让自己移开眼,“他们是十年前捡到他的,还是在大饥.荒以后?”

儿子不是没和她说过曾经,只是后来她发觉那十年经过了太多太多的美化。

那十年既是过去,也是她永远过不去的坎。

白象笑着摇头,“黛夫人,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咳,但我只能告诉你,我叔叔曾经真拿他当亲侄子看待,不仅是因为明灯很有潜力,更因他是天生的信徒苗子。他曾说过,他要去人人平等的地方,而说这话时,他才十岁。”

黛黎眼瞳微颤,眼眶霎时红了。

不,不是的。

她的州州当时只是想,回家。

一只深色大掌抬起,覆上了黛黎的双眼。几乎是下一刻,她听到了一阵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惊天咳嗽声。

血腥味突然浓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