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皇帝聊天群

作者:九月有衣

刘彻欲要为高祖辩言, 但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韩信如果要反,何必等到被软禁之时?

【秦念:史书记载陈豨被任命为代丞相,向韩信辞行, 然后韩信拉着他的手怂恿他谋反。】

这话连小刘恒都知道是假的。

他只见了义父这一次,只看义父对待樊哙的态度,就知道他绝对不可能看得起陈豨。

更别说拉着陈豨的手怂恿他谋反。

韩信此时却没有先前那般愤怒。

他终于看清了刘邦的面目。

此前是不甘心,不甘他的忠诚与信任被刘邦辜负。

他的怨恨,也是来源于过往的君臣相得。

可此刻他才发现,君臣相得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唯有知遇之恩为真。

【秦念:陈豨是什么东西?勾结匈奴劫掠边民的人渣,你将韩信与他并论?】

【刘邦:……】

秦念不信韩信谋反还有一个理由。

“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就是说刘邦去平陈豨之乱时想带上韩信, 韩信为了在长安谋反策应陈豨, 故意称病不去。

但是——

刘邦被围在白登山七天七夜的时候, 吕雉都不敢把韩信放出长安。

怎么平陈豨之乱,刘邦就敢起用韩信了?

【秦念:谋反的方式,是韩信与家臣密谋,准备趁夜假传诏书放出罪犯奴隶, 组织他们去袭杀吕雉和刘盈?这么草率的谋反计划, 会是熟知兵法的韩信想出来的主意?】

韩信只觉可笑。

他被软禁在长安, 侯府之外的卫士都是刘邦刻意安排,用于监视他的出行。

侯府内的侍从也是刘邦的人,监视他的言行举止。

家臣?

他独自被擒来长安,哪来的家臣?

………

秦念认为的草率,指的是诏书没那么好伪造, 二则罪犯奴隶手里没有兵器。

就是刘据造反, 也得卫子夫“出武库兵”。

军械、军卒, 二者缺一不可。

韩信只要不是疯了,就不会想着带手无寸铁的罪犯去攻打皇宫。

【秦念:密谋还被家臣举报,这么巧合又草率的吗?随后萧何将韩信骗进长乐宫,吕雉派人将他斩杀。】

【秦念:后一句倒是有可能是真的。韩信重情,你能在云梦泽骗他一次,萧何当然也能在长安再骗他一次。】

【刘邦:……朕不知往后之事。】

萧何。

韩信眼眶微红。

刘邦废他为淮阴侯后,他最信任的人就是萧何。

不管他信任的是谁,都会遭到辜负?

“义父……”

刘恒紧紧抓住义父的袖子:“阿父错了,萧何也错了,我定不会负你!”

韩信沉默。

他想起秦皇曾言及的一句话:

“汉朝皇帝多是些冷血的政治动物。”

韩信缓缓点了点头。

刘恒松了口气。

韩信没有看他,看的是天幕。

他不会再信汉朝的皇帝,但他愿意再信一次秦朝的皇帝。

此前设法救他、如今正为他鸣不平的后世秦皇。

………

秦念以最坏的角度推演韩信“谋反”的过程,得出的结论是早在刘邦离开长安之前,就已经和吕雉定下杀韩信的计策。

因为韩信没有谋反的能力,被软禁的人也不太可能有私兵和家臣。

韩信死后,史书也没有记载吕雉对他的“家臣”“同党”下杀手,仅仅只有“夷信三族”,这简直就是秘密处决,可以说极为不合理。

所谓的“家臣”“同党”大概率根本不存在。

吕雉想杀韩信太容易了,也不需要让萧何去骗他。

与萧何合谋骗韩信入宫的唯一目的,就是假装“韩信有谋反的能力,所以吕雉需要以计骗韩信入宫”。

从一开始,就是刘邦要杀韩信,而且是要韩信背负着骂名去死。

【秦念:韩信临死前说:“吾悔不用蒯彻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于是被夷三族。】

【秦念:这话朕信他说了,因为他确实没什么情商。你诏令齐国抓到蒯彻,蒯彻说他是各为其主,你赦免了他。】

【刘邦:……】

“阿母,你不要哭!”

韩信见韩母落泪,连忙去为阿母拭泪。

可韩信越是乖巧,韩母就越是心痛。

是她将信儿教得太信任君王,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万幸,这一次信儿要去效忠的是秦皇。

是“没有辜负任何一个功臣”的“祖龙”!

………

秦念越是回忆韩信的过往,就越是为他不平。

汉高祖“见信死,且喜且怜之”。

喜是真的。

怜却未必。

都说汉武帝冷血,汉武帝的冷血可不就是遗传自汉高祖?

【秦念:说到蒯彻之计,就得说到韩信杀龙且之后,项羽派使者去找韩信,告诉他你容不下他,试图说服他背叛你,三分天下各立为王。】

【秦念:韩信这个傻子说什么“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於此”“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最终还真因为不背叛你,死在你手里。】

嬴政再度颔首。

韩信此人,天赋卓绝,又忠心耿耿。

秦念不断讲述韩信的过往,应是在劝他务必重用韩信。

“授我上将军印”。

既然如此,待韩信入咸阳,就以大将军拜之。

并不知道韩信未满十岁的嬴政如是想。

韩母抱着小韩信痛哭失声。

她可怜的信儿!

【刘邦:朕不知此事!】

刘邦确实不知此事。

他若是知道,蒯彻也不会直到韩信死后才被刘邦所捕。

韩信看着自己曾经的誓言,百感交集。

虽死不易。

如果刘邦只是以“不能信”“不敢信”为由杀他,韩信认了。

没有汉王,就没有能够封王拜相的韩信。

他认。

不过是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但刘邦不该诬他谋反。

他秉持忠义之心,无论汉王是调走他的军队、还是违背承诺改封楚王,他都能以臣事君。

唯独被诬谋反,是否绝他所秉持的一切。

【秦念:你抓到蒯彻的时候就知道了。因为蒯彻也是这么劝韩信,韩信也是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他。】

【秦念:但你为了汉室的声誉,为了让后世的武将自觉遵从所谓的“为臣之道”,还是让他背负着谋反的罪名死去,更可耻的是编造钟离眜之事来侮辱他。】

韩信之死,在历史上其实可以说是必然。

甚至都不仅是刘盈无能的问题,连汉高祖本人都极为忌惮韩信。

这从挟制称王之前,韩信连侯爵都未曾受封就可以看出来。

他唯一的生路,或许就是同张良一样自请一县之地,且他必须自愿永不踏出长安。

由于刘盈实在无能,其实连这条生路也相当渺茫。

韩信被削为淮阴侯后,樊哙还跪着迎送他,就可以看出韩信在武将中有着可怕的声誉。

秦念最为之不平的,也不是韩信被杀。

而是汉高祖实在不该在韩信身上加诸各种罪名。

秦昭襄王赐死白起,秦人皆知“死而非其罪”,过错在于秦昭襄王。

可韩信之死,却被汉史认定为谋逆被杀,还是两次谋逆。

甚至以钟离昧的自刎,将韩信塑造成卖友求生的小人。

实在可叹。

【秦念:又一个冷血的政治动物。】

【刘邦:……】

【刘彻:……】

韩信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真的想要谋反。

他曾以为幸遇明主,君臣相得,才会独自前往陈县朝觐。

他曾以为凭借他对汉室的功绩,刘邦不会杀他,才会在被软禁长安时,丝毫不掩饰怨恨。

可他错了。

………

李世民长叹。

他竟然因为汉室改史,误会韩信这么多年。

甚至也不只是他,韩信一直都在被人误解。

司马迁说“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

错了。

韩信本就可以与周朝的周公、召公、太公相比。

只是无论韩信如何做,哪怕是不挟制封王,汉高祖也容不下他。

功高,震主。

才高,危主。

【秦念:在屠城成风的秦末,就连被司马迁誉为“仁而爱人”的汉高祖,也有屠城之举,而韩信是难得的不曾屠城的将军。】

各朝黔首肃然。

战乱之际,对于普通的黔首而言,屠城就是最可怕的噩梦。

韩信却不曾屠城?

兵仙……果真是兵仙!

【秦念:赵国陈馀不听李左车的计谋,韩信以背水一战灭赵,以对待老师的方式对待李左车,遵从他的建议说降燕国。这足以说明韩信不是全然目中无人的人。】

在秦念看来,韩信情商确实不高,总是被信任的人所欺骗,天真地以为刘邦容得下他。

但他绝对不是“伐己功”“矜其能”的人。

他挟制称王,是因为刘邦一直不给他封王,甚至不曾告诉他什么时候能够称王。

可韩信依旧不敢直接讨要齐王之封,要的还只是“假齐王”。

他会因为知道李左车的计策能生擒他,就执弟子礼对待李左车,恭敬地向他询问攻燕讨齐的办法。

李左车也在此次献策中留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的名言。

韩信是死脑筋,认定刘邦是他的君王,哪怕知道灭楚之后可能会被清算,也不忍背叛刘邦。

“韩信犹豫不忍倍汉”。

他不是听不懂蒯彻之言,他是不忍。

这是春秋战国遗存的君子之风。

【秦念:蒯彻说韩信为“贤圣”,朕深以为然。韩信就是华夏不可多得且真实存在的贤圣。】

董仲舒再度面红耳赤。

不仅是他,许多朝代的大儒都知道秦念在讥讽什么。

儒家对着虚假的古圣贤歌功颂德,却对着真正的贤圣口诛笔伐。

甚至他们无法用“史书被篡改”来为儒家开脱。

因为后世秦皇看的史书与他们所看见的别无二致。

不同点在于秦念会质疑史书的真假,而不是盲目相信古人的记载。

“崇古带来的糟粕”。

秦皇所言非虚,儒家之学各种谬误的根源,就在于崇古。

………

刘邦是最清楚韩信是“贤圣”的人之一。

这也是为什么他不仅要杀韩信,还要将各种污名加诸其身。

萧何不忠吗?不知进退吗?

当然不是。

萧何会将全部家私都捐赠军需。

然而萧何越是如同圣贤,刘邦就越是无法容忍。

所以将来骗韩信入宫的人必须是萧何,将来萧何以强占民田宅自污名节时他也会大喜。

汉室的王朝,怎么容得下比君王更贤明的臣子?

他刘邦又不是“垂拱而治”的周天子!

更别说韩信还是武将,是无人可撄其锋的“兵仙”!

倘若不是天幕降世,让刘邦提前得知还有刘恒这个类他的儿子。

又有后世秦皇相助,以“太子义父”消韩信王爵被夺之恨,更能借有虚名而无实权的“太子太傅”之职让韩信“自愿”留在长安。

刘邦绝无可能留韩信性命。

【秦念:刘邦,你最大的过错,就是让兵仙蒙尘数千年——你汉室的国祚才多久?】

最悲哀的,是其实可能不止数千年。

秦念在群里有着皇帝的人设,在她虚构的剧本里可以为韩信正名。

但现实却是正史不需要逻辑。

哪怕逻辑不通那也是正史。

韩信就是谋逆被杀,就是居功自傲、恃才傲物、卖友求生……

兵仙不应蒙尘。

却蒙尘已久。

或许也将一直蒙尘下去。

好消息是后世不再重视“君臣之道”,抛去谋逆相关的部分,韩信依旧可以凭借他傲人的战绩在武将之中登顶——

他是兵仙,战无不胜的兵仙!

………

数千年……

所以,他终究还是得以正名?

韩信再度眼眶泛红。

阿母说得对,人应秉持忠义之心。

即便君王负他,即便史书诬他。

自有后世为他正名!

他不再后悔没有采用蒯彻的计策。

【刘邦:朕于天幕立誓:汉室君王不得改史,汉朝史官亦不得改史!】

真相已经被秦念披露出来,刘邦就只能转变方式。

不能再以贬低臣子来抬高君王,就只能以“不得改史”来表现痛改前非。

正如他所预想的那般。

黔首总是会轻易原谅悔过的君王。

他跌至中游的民心,以极快的速度攀升。

陈平怔住。

秦念是为韩信鸣不平,才会将韩信蒙受的冤屈尽数道来?

等等,后世秦皇虽因过度爱民,喜好直言功过,可心思也极为缜密,不应该只是这个目的。

陈平再看“群成员”,见到了刘盈刘恒。

是了。

“群”内不断有新的皇帝加入,即便秦念隐瞒此事,其他皇帝也有可能透露。

倘若秦念隐瞒不言,再由其他皇帝道出冤屈,韩信就会认为秦念也是在利用他,届时必然再生事端。

且如今秦念将韩信称为贤圣,又道出大汉是如何诬陷他。

此后汉帝便不能以谋反之名诛杀韩信。

而韩信……

此时恰有卫士回报,称淮阴侯此前已迎太子入府。

陈平不得不敬服秦念对人心的把控。

既然韩信已接纳太子为义子。

如今秦念道出一切,反倒是最好的时机。

【刘恒:唯!】

【刘秀:唯!】

刘彻撇嘴,他本来就没有改过史。

秦念才能凭借史书的内容那般讥讽于他。

都是祖宗们在骗他。

【刘彻:唯。】

【刘盈:唯!】

韩信抽出袖子,板着脸教育义子。

“你应秉持忠义之道。”

刘恒犹豫了一瞬,认真点头:“唯。”

虽然他是太子,应该不必……

好吧。

现在还只是太子。

义父确实很“傻”。

刘恒却更加敬重他。

………

老流氓就是老流氓。

秦念不禁感慨。

如果真有民心榜,刘邦这句话说出来,原本都快跌停的民心这时候应该会暴涨。

【秦念:说回项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