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浣月双目覆着裴暄之温凉的手。

她只凭着听取寒潭边沿玉树冰花在风中喑喑簌簌之声分辨方向。

一手提刀, 一手掐诀,似一柄淬冰之刃直直杀过一片广袤的玉树冰花林。

她未曾看到的身后,拖着无数在寒烟中张牙舞爪金雾, 像一簇划过清冷霜天的金色尾焰。

散乱的长发不复平日温软柔和,此时像是也克制不住地露出锋芒, 如同纤细凝长的砂丝,携着冷风翻飞而上,飞抽在裴暄之的下颌。

细细麻麻的疼, 若她御剑再快一些, 恐怕这些发丝顷刻便可令人皮开肉绽。

渡过寒潭后,双眼上的手挪开, 颜浣月直冲向一开始那座小院的方向。

他们与那魅妖并无深怨,那魅妖道行高深, 不好对付,若是能赶在界灵别彻底移位之前冲出这里,那是最好的。

身后之人一直在咳嗽,她也顾不得许多, 指尖法诀调动浑身灵力, 不断提高速度。

天上风雷逐渐平息, 她的心也提得越来越高。

眼见那处小院就在眼前, 眨眼之间, 却消失殆尽,成了一片翻卷着白色巨浪的漆黑深渊。

浓重的水汽随风飞扑而来,充斥着鼻腔, 令人几近窒息。

那魅妖拿到界灵后立即改换出入口的阵法,似乎并无轻易放人出去的想法。

裴暄之倚在她背上,被扑面而来的水汽扼得呼吸深重, 咳得更加厉害,却震得她渐渐沉静下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可以暂时空闲下来关心自己的道侣了。

她御剑向后撤出一段距离,取了一颗丹丸抬手向后递去,裴暄之揉了揉沾上水雾的长睫,薄唇微启,将她指间的丹丸衔入口中。

被狂遛了一路的金雾们带着惊掠长风的兴奋快意在空中张牙舞爪,攀着微弱的风丝,试图再像方才一般玩耍一遍。

方才那处寒潭很适合它们游乐,那底下似乎有更吸引它们的东西。

可是裴暄之只是安安静静地吃药,一点儿跟从它们意愿的意思都没有。

于是其中几道金雾钻进颜浣月的衣袖中,盘在她腕上讨好似地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微微向后拽了拽她,又有一众金雾围上来争先恐后地指着寒潭的方向。

金雾弄得长剑微微震荡,颜浣月以为他心里害怕,便握住袖中凉丝丝的雾气,说道:“别怕,我会带你出去的。”

裴暄之唇角噙着凉风,动了极大的克制之心,那些金雾才悉悉索索、恋恋不舍地爬回他背后。

它们只有本能,只有欲念,为了想要的可以不顾一切,所以,克制,是他时时刻刻都在做的事。

“这种东西被修士称为神魂雾气,在我魅妖一族中,被唤作生身迷障,迷障万千姿态,惑人亦困己,欲念越深,它长得越快,没想到,你一个半血魅妖,看起来冷冷清清,病气未褪,竟比寻常魅妖的迷障更加深重可怖。”

“一身病骨生出这般强盛的迷障,是人血的缘故,还是妖血的缘故?这样还能控制得住它们,真是让我……叹为观止。”

裴暄之低声说道:“喜欢点评他人的外貌,可不是个好习惯。”

“是吗?怪我多嘴说了真话,你这般知礼,看来你自小的家教应当不错。”

一片黑纱缓缓垂落,凌于深渊之上。

穿着一身黑色衣裙,以黑纱遮面的女子平视着他们二人。

她露在黑纱外的肌肤似珍珠一般莹白润泽,一双眼眸无情却多情,似荡漾春水,似寒山冰溪。

她的眼睛极其出彩,眼尾微微上挑,泛着浅浅的粉白,似乎只要她愿意,只需一眼,便可令人心甘情愿溺死其中。

这双眼睛在某些瞬间有些熟悉。

颜浣月怀疑魅妖是不是都会有这么一双类似的眼睛,才好让人放下戒备,才好诱人心乱神迷。

那女子并不理会在风中飞荡的衣袖,只是望着颜浣月,含笑说道:“跑得好快,是在躲我吗?”

她的声音很温软,带着点儿慢腔细调的从容柔腻,轻轻柔柔,像夏夜依偎在鬓边的微风。

颜浣月御剑退出老远,问道:“云琅……界灵被你所取,你杀了云若良?”

女子笑道:“那小子啊,跑得够快,在看到我在界灵旁就趁我还未拿走界灵时跑了,你看看,人若是识时务,能多活许多年啊。”

颜浣月紧紧挡在裴暄之身前,扬声说道:“阁下所言极是,我与我夫君也只是被他设计到此,我们与阁下无冤无仇,也没有争夺界灵之心,望阁下行个方便,放我们离去,我们不盛感激。”

那女子负手看着她,声音柔软,笑得却甚是张扬,“若说放了你们也可以,只是你的小夫君很不乖,随手拿了这里的东西,你让他交出来,我就放你们走。”

颜浣月一边盯着那女子,一边微微侧首,问道:“你拿了什么?”

裴暄之沉默了片刻,坦诚地说道:“那具浮尸。”

他拿走一具尸体的事让颜浣月有些心惊,可是想到方才寒烟之中浮尸的脸,不禁说道:

“我就说那具浮尸看着奇怪,你带走他,一定有什么缘故,是吗?”

裴暄之轻轻“嗯”了一声,隐去了数十年这个数,只道:

“我被鬼蛾席卷跌在那座道观前,为避鬼蛾进了道观,观里的对面像吸走了我几年寿数,我怕你担心,就没有告诉你,我的寿数通过阵法聚到玉棺之中,我只是拿回了我的寿数。”

那具浮尸果然有问题,若不是遇到此妖拦路,他恐怕会一直瞒着她,怪不得他从那座小道观出来时那般面如薄纸。

他拢共那一条纤薄的小命,她置换了心契,耗费了心头血,才有些指望。

倒扣他几天寿数都算是在她用心血浇灌的田地里偷粮,竟然莫名其妙被吸走了几年寿数。

云若良……

谁料那女子却笑道:“哎呀呀,好会哄人的小郎啊,假话真说和真话假说可都不是个好习惯。水围石观,水围石棺,对面之像,你看不出吗?你自己为探寻对面之物献祭寿数,怎么还要冤枉那些鬼蛾呢?”

裴暄之衣衫飘荡,波澜不惊地看着她,“是非黑白自在人心,我何必与你争执。”

那女子闻言“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可真洁白无瑕,这里拢共也就一个人族,是说只要她向着你就行了吗?那么,这世间最正直的小郎,既然你拿回了自己的寿数,那玉石棺中的七枚敛气玉币总该放下吧。”

裴暄之摊了摊手,“抱歉,没见过。”

颜浣月闻言立即掐着他的手腕探测脉搏,许久,才放下心来,却道:“阁下若放我们离开,我们自当再寻修炼之宝以报。”

那女子笑得明媚,轻柔的声音却泛着寒意,“我若信你,就活不到这个岁数,不该碰的东西,吐也要给我吐出来,既然不愿双手奉还,那就不要怪我了。”

说罢闪至裴暄之身后,一把攥住他的衣袖,顷刻间之间就已飞出老远。

颜浣月立即御剑追去,大声唤道:“你别伤他!我有许多炼化之宝,全部给你,与你换他!”

说着,神识却探进藏宝囊中,将那只雕刻着繁复符篆的小黑匣子取了出来。

那女子却并未停留,眨眼之间就已消失在空中。

颜浣月神色凌厉,将周身灵气提至顶峰,身上衣衫更加破烂。

她的速度飞速提升,在凛冽的风中直接祭出横刀,左手握住横刀狠狠一抹,以血饲刃。

而后轻轻弹出一个法诀,横刀立即脱手而出,杀向前方。

灵气聚集太多,她的灵海承受不住,冲撞得双目血丝密布。

眨眼之际,似乎看到前方一具焦黑的骸骨坐在烟雾缭绕的仙鼎之上,一下一下晃着脚。

骨头脚跟撞在仙鼎上,发出又闷又沉的声音。

脑中蹿过一阵死气缠身时熟悉的剧痛,可在最大程度上运转全身灵气时,这种剧痛却让她感到某种飘然。

她在御剑途中痛得呕了一口血,指间不肯散开的法诀却带着长剑飞得更快。

双眸染血,衣衫破碎,黑发散乱,血迹横流。

她像是被人镇于某地的恶鬼一般,从镇压之地爬出来,凶性尽显,迫不及待地要索命屠戮。

寒潭之上,一柄染血横刀飞来,黑纱女子拖着裴暄之往一旁闪了一下。

横刀调转方向,在她避闪之际划破了她手臂上的衣料。

这刀势大有斩断她一臂的煞气,使得她不得不先放开裴暄之,一脚踢在裴暄之胸口,欲将他踢进寒潭之中。

两道黄符自雪色绣金袖中飞出,拖着他的腰将他带至空中。

横刀自二人之间斩过,而后护至裴暄之身前,推着他向后。

黑纱女子立于空中,说道:“玉币给我,否则……”

裴暄之看着身前笔直细窄的刀刃上的血迹,凉凉地说道:“就算给你,你也要有命来拿。”

说着,一缕清风拂过他垂在肩上的束发金绳,那女子正要击落横刀,突然双目圆睁,极速闪身直潭心。

一道血迹从她脖颈处缓缓淌下,渗进她衣衫之中。

她不敢置信地抬手抚向白净的颈子,触手是一片温热,“邪物……你竟然养着这等邪物……”

裴暄之双手结印,身后黄符带着他越过横刀。

哭灵刃损耗寿数,他一般很少用。

今日用在她身上,只能怪她自己贪得无厌,得了一方小世界不知满足,还非要讨回那几个玉币。

一缕温和的风吹来,那女子反应过来,慌忙避闪,手臂却被看不见的东西直接割刀了骨头上,若非避得及时,今日非要断一臂在此。

血迹像小溪一样跌进寒潭之中,又被潭水稀释,潭面已久太平如镜,倒映着冰花玉树,青天白云。

她见裴暄之的神色,迅速卸去灵力坠入潭中,果真见什么东西随她坠进寒潭里,像是一片薄薄的无色之刃,身形柔软,破水而下。

在空中时根本看不到它,可在水中,它的踪迹被水勾勒出来,便不具备什么偷袭的能耐了。

可是,这也意味着她暂时不可出水面。

他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才出手,不就是怕被他夫人发现这个东西吗?那等一会儿他夫人来了呢?

她身上的血越流越多,将她眼前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身后的潭水传来异样的波动,她一边避开蛇一般死咬不放的刃,一边屏住呼吸后首看了一眼。

一道深不见底的漩涡滚滚而来,水势不断旋转,越来越大。

她不禁睁大双眼,却瞬间被漩涡吞噬。

水中的刃划着水花盘旋了几圈,顺着漩涡冲进去,剐出了更多的血迹,却没拿到想要的东西,只好飞出水面。

裴暄之鬓边束发金绳微微一荡,他撤去身后黄符,握着护在他身前的横刀纵身跃入水中。

寒潭之中水乱如刀剑,巨大的漩涡卷荡不止。

那副原本沉下的玉棺和掉落的棺盖竟也在水下被卷得浮浮沉沉。

那个黑纱女子周身全是浅红的水流,却还能从浩大的漩涡之中挣脱出来。

裴暄之薄唇紧抿,身后金雾推着他不断向前。

几缕金雾缠住在水中翻滚的玉棺与棺盖,直接将那女子扣进棺中。

金雾盘曲缠绕,一缕金雾钻进去,勾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石碑,他迅速用符将玉棺封死,拖至潭心。

本该是他可借此潭中棺阵得益,并耗死这魅妖拿到界灵,带着颜浣月脱身之时。

可他却忽然感到浑身血脉空了一瞬,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了起来。

他不知是何缘故,只能拼命往水面上浮去,可还未平息的漩涡却卷得他越发不得脱身。

浅红色的血雾在眼前飘来散去,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脱离他往那潭心玉棺中去。

这自然算不上洗髓,倒像是他在为她贡献着什么。

他飘在水中忽然有些恍惚,身后金雾散去,一切都模糊起来,眼皮沉重地几乎快要睁不开了。

却在此时某一瞬睁眼之际,看到一抹破碎如焰的雾粉身影。

那不是水中的血水,那是一个人,气势汹汹,直冲他而来。

“哗啦”一声,颜浣月将裴暄之从寒潭中扯了出来。

见他面色惨白,几近昏厥,一手握着一个小石碑,一手握着她的横刀。

她立即掐了个法诀先将他身上的寒潭之水散去,而后取出一件斗篷裹住他。

裴暄之无力地靠在她肩上,鼻息微弱,狭长的眼眸艰难地微微睁开,看着她血丝密布的眼中深重的担忧之色。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控制不住沉重的眼皮,彻底昏厥了过去。

客栈的灯烛旁,颜浣月沐浴回来,披上寝衣,散着长发坐在床边。

窗外小药炉上的汤药咕嘟嘟地响。

她翻转了一下手中的小石碑,看着上面古朴的纹饰。

这石碑原本应该本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小世界中,一半被云若良拿在手中。

而今石碑浑然一体,界灵相容,不见断裂痕迹,肯定是云若良为了活命将另一半交给了那个魅妖。

那魅妖的话不可尽信,不知云若良如今到底是死是活,若是还活着,自然得杀了。

可是,暄之是如何将这东西拿到手的呢?

床上昏睡的人咳嗽了几声,她瞬间回神,转身一手抚着他的胸口帮着顺气,一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有些烫,但没有上次严重,她记得上次封长老怕他身体虚弱时克化不了灵气太重的丹药,所以用汤药的事。

他咳嗽了一阵又昏睡过去,她起身到窗外檐下将汤药倒进碗中端进来,晾了一会儿,就端到床边的小凳子上放着,又坐到床边将他半抱起来拢到怀中。

单手掐着下颌,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将药喂进去。

没一会儿,怀里的人或许是被药苦到了,砸吧了一下嘴,哼哼唧唧地呢喃着:“什么毒……这么苦……不吃……”

她怕他像上次一样把药吐出来,便顺手喂了一勺刚准备好的蜂蜜水,抚着他的胸口顺着药,说道:“你的防备意识倒是不低,这不是毒,是药,治病的,不准不吃。”

说罢又掐着他的下颌喂了起来,他又哼唧了一声似有不愿,颜浣月只管喂药,他再没什么动静。

喂完药她盘坐床上打了一会儿坐,灵气运行两个周天后,她才睡下。

翌日去前院取早饭时,半路上客栈厨房的大娘问道:“丫头,都这么多天了,你家男人醒了吗?”

颜浣月说道:“劳您记挂,他还没醒,不过身体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那大娘取下大窗上的小篮子,说道:“这粥饭我都做好了,知道你回去还要再煮一会儿,今日我特意分出一份熬得久了一些,你要给他喂也不必再多过一道手。”

颜浣月过去接过那个篮子,说到:“实在是多谢您了。”

大娘不好意思地掸了掸身上沾到的面粉,笑道:“客气什么,你也是掏了饭钱的,我就是多加一把火的事儿,你说你给家里人递了消息,他们怎么还不来?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同大娘说。”

颜浣月笑道:“多谢您。”

等到日暮时分,颜浣月正在房中帮裴暄之擦身,却听那厨房的大娘说道:

“就是这间,那丫头一个人照顾一个大男人,三四天了,看着怪可怜的,可得好好安慰她啊。”

她赶忙帮裴暄之把衣裳穿好,跑过去打开房门。

院中一身青衫的女子也停住脚步望向她,沉静的眼眸中闪过几分波澜,低声唤了句:“颜师妹,你还好吗?”

颜浣月迎出房门,掐兰诀见礼道:“韩师姐,多谢你能过来,还来得这么快。”

韩霜缨疾步走过来,说道:“我听说你死里逃生,到了西陵,我在鬼市那里暂不可脱身,未能立即去见你。”

颜浣月说道:“我如今很好,只是暄之病了,四天了,还没醒过来。”

韩霜缨走进房中,看了一下裴暄之的情况,说道:“无碍,这几日或许就能醒过来,掌门那边,你说了吗?”

“嗯。”

裴暄之是在三日后裴寒舟抵达时恰好醒转过来,彼时门中弟子也陆续有几人经过,听闻掌门在此,便寻到此地。

姜叙声先去渡化赤丸,虞意和谭归荑跟着薛景年晃到这里。

一听裴暄之风寒病了好几天,虞意便懒洋洋地说道:“一点儿风寒就能撂倒,真是娇贵,看着就不是个适合待在世间的云上仙君。”

谭归荑说道:“天上也有风,照你这么说,埋到地底下最为安全。不过人家只是体弱一些,你这么说却也有些不合适。”

虞意笑道:“看来裴掌门也没空受我拜见,懒得同你们晃,我明日要回云京销账,今晚请你们喝酒。”

谭归荑笑道:“好啊,虞公子豪爽。”

薛景年看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和在檐下煎药的颜浣月,说道:“虞十六,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谭归荑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笑道:“都是兄弟,懂你。那我们去了,你好好去安慰安慰,小姑娘心量窄,想得多,也不怎么大气容人,都是同门,却一直对你怨气难消,好难理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