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 弦月如弓,四野俱寂。
颜浣月正要找处地方落脚打坐,查看自己的情况。
还未落地, 就听见不远处的一处密林间传来一阵阵惊呼。
她略过去浮在密林上空透过稀疏不定的林叶往里一看,有几个人不知经历了什么事情, 似乎十分恐惧。
一个个正争先恐后、慌不择路地在林间四散奔逃。
有人惊慌失措到双腿发软,瘫软在地上,已经恐惧到毫无站起来的力气。
只是一味匆匆忙忙扯出袖里的什么东西, 哆哆嗦嗦地念念叨叨着。
颜浣月以为是林中有虎豹柴狼追赶才致使这些人如此反应。
可没想到天上雾蒙蒙的弦月映照之下, 一个穿着黑衣的惨白纸人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众人身后。
纸人腰上还用红绳系着一枚铜钱。
这是……玄降的手法。
“啊啊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惨叫与惊慌失措的奔逃声衬得那个闲庭信步的纸人越发瘆人。
纸人走着走着,忽然抬头向上望来。
颜浣月的目光穿过疏疏落落的树叶缝隙, 毫无防备地与它黑咚咚的双眼对视。
它的惨白的脸上扑着惨红的红腮,还画着一个血红的微笑。
许是陪葬用的纸人, 所以冠上还戴着一朵沾红的白纸花。
她屏息回望着纸人,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但是从其追着众人跑的表面情况看来,对方似乎不是个善茬。
因为仰头映月,纸人黑咚咚的双眼微微流溢过一段寒光。
颜浣月才发觉它的眼睛应该是用琉璃片之类的东西粘成的。
等看到她, 它也不去追那些快被它吓得半死的人了, 只是定定立在林中看着她。
汀南如今时值多事之秋, 颜浣月方才才被刺了一簪, 而今暂时难分敌友, 自己身上还有伤和怪异的地方,便并未跃到林中。
玄降之中,善者零星, 也不算难记。
于是颜浣月只是对着林中的纸人问道:“阁下是哪位贤士请来的妖仙?”
纸人一声不吭,凉风穿林而过,拂得它的纸衣裳簌簌作响。
颜浣月蹙眉道:“阁下……”
林下纸人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在下是巡天司请来的, 阁下是哪个宗门的?在下到此已有两三日,怎么不曾见过?”
颜浣月听出这是陆慎初拜的那位妖仙的声音。
但是让她不太明白的一点是,他们此前分明见过面,而且曾经在明德宗岁寒秘境试炼时,那妖仙还化做小蛇爬到她肩上过。
可为何如今却像是根本不认识她一样呢?
要说不认识,但又为何那么仰头看了她许久?
颜浣月一手扶着僵直的吕傲兰,一手掐诀道:“在下天衍宗弟子,初来乍到,不知仙家为何追逐那些人?”
纸人的声音似乎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因此有些虚虚恍恍的朦胧感。
它一点儿都没有与她相识的感觉,只是清清淡淡地说道:
“是巡天司的安排,在下暂时不可随意言说,还请……还请道友恕罪,若你到巡天寮,自然有人告诉你。”
颜浣月眉心微蹙,不太明白在此时尸妖祸乱时还请妖仙来吓人的这种举措到底是因何原因,这难道不会越搅越乱吗?
但是,宁师兄也在这里,巡天司也拨人来此,他们选择这样做肯定有其根源。
她深深看了它一眼,便掐诀准备立即赶往此地宗门中人聚集之地。
纸人见她要走,倒是莫名地有些温吞地说道:“此地临时设立的巡天寮在城西。道友……道友这是身怀有孕吗?”
颜浣月不知该怎么说,腹内翻滚不绝。
她已渐渐感到丝丝缕缕的疼痛,需得立即找个安全的地方查看情况,并将那边荒村的事告知巡天寮,请巡天寮即刻派人去处理。
思及此,她也没有再做停留,只是说道:“多谢。”
说罢带着吕傲兰,掐诀御剑直奔汀南城西而去。
那纸人留在原地,呆呆地立在风中,身上的纸衣裳哗啦啦地响。
这……
可是……
难道……
他此生第一次懵到不知应该想着什么,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某种难以名状的震撼在他心中狂涌。
难道他们已经有孩子了?
虽然他不认为自己会轻易就选择要孩子,但是事到如今,他过去已经做过很多他以为自己不会做的事情。
他渐渐找回这个认知后,一股狂喜到不知所措的感觉冲天而起,冲得他隐隐有些发晕,一切都朦朦胧胧得拢着一层如梦似幻的雾气。
身上的纸衣裳凛凛带风,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场景太过阴诡。
方才自己突然出现,或许多多少少都惊了她一下,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
他……
已经尽量压制分离已久,突然异地重逢的欢喜了,算得上的冷漠疏离,她应该根本没有察觉到他认识她吧?
又想到她方才小腹微鼓的样子,耻觉他根本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自私地选择闭关,否则或多或少都会告诉他的。
肯定是因为他此前的表现让她觉得心寒过,又因为闭关才没有机会开口。
他原本忙着帮汀南之事想法子,已经撂下那几枚玉币许多日了。
今日重逢突如当头棒喝,他不负责任地忘记这么重要的事,确实有些不可原谅。
需得尽快将那几枚玉币查得清清楚楚,找到自己藏起来的那些记忆。
但是,另一件相对而言也算比较紧急的任务也随之涌上心头,那就是该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才好呢?
一刹那脑海里飘过数个意思不错的字,但都觉得不算合适。
颜浣月赶到巡天寮时,宁无恙恰好外出,并不在寮中。
陆慎初也不在寮内,所以与她相识的就仅有曾经在明德宗见过的季临颂。
当初颜浣月曾以为季临颂也是与谭归荑交好,是谭归荑的“兄弟”,也是无条件地信任谭归荑。
但是后来才发觉此人只是对她颜浣月在秘境中的经历有所怀疑,总体而言,季临颂是个十分敏锐机警的人。
只不过这次她拖着个僵直的大活人过来,自己又大着肚子,匍一到此,不但使得寮内留守的人们纷纷侧目,也弄得季临颂有些惊讶。
见她第一面就问道:“怎么你身怀六甲,天衍宗竟也将你派到这里来吗?”
颜浣月将吕傲兰靠在墙边,解释道:“道友莫要误会,我是来做入内门的考题的,我这腹中的并不是孩子,而是今日被人偷袭所致。”
又道:“还请道友立即通报寮内主事之人,就说离此地五十余里之外,有一处荒村,那里有人借天痴之人行‘穿衣’之事,引诱、关押女子供异常幼胎吸取血气,落草之后卖予世人,必然是借此将异常的婴儿混入世间,所谋之事,不可谓不大……”
“我已将那里的所有人推入沉眠,需请巡天寮诸道友即刻前去……”
她腹中的涟漪越来越大,她的脸色也瞬间惨白了下来,汗珠像大雨一般,顺着额头直往下淌,却还忍痛说道:
“这个女子体内封着与此事祸首有关的神魂,道友……切勿伤了这女子,必定先请人将那缕为祸作乱的神魂抽出来封住才好继续盘问。”
季临颂不知为何她在眨眼之间就变得如此虚弱,但也意识到她腹中的东西与她此次经历有关,而且她所带来的消息事关重大,刻不容缓。
他先将颜浣月扶到巡天寮的一间客房中,又召集了几个修为好的修士,派他们即刻前往颜浣月所说的地方查看情况。
他留在此地,帮颜浣月把了一下脉,不禁讶然道:“这是什么东西?”
颜浣月忍着痛掐起法诀,神识顺着灵脉滑入腹部,一只裹着胎衣的大虫正在她腹部撑开的肌肤下打着滚儿。
隔着层胎衣,她竟然真的觉察不到被它吸了血气。
几个时辰长到这种程度……
颜浣月收回神识,季临颂根本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她手起刀落,在自己肚子左侧割开了一条血口子,将那个还在不停长大的胎衣给扯出来一把甩在了地上。
她全程咬着牙没吭一声,冷汗淋漓地沐浴一般,神色却异常决绝凌厉。
季临颂见此都不禁心头一惊,迅速给她喂了几颗药,用灵力护住伤口。
颜浣月无力地摆了摆手,道:“多谢道友。”
说着,还能面无血色地给自己上药包扎。
季临颂帮了她收拾好后,地上的胎衣滚动了起来,里面的大虫子滑动着数只带着刺毛的细足,因饥饿喝干了胎衣里的水。
颜浣月艰难地盘膝掐诀道:“交给道友了。”
说罢运起浑身灵气温养自身灵脉。
颜浣月迷迷蒙蒙地从床上醒来,外面有很大的雨声。
这是在天衍宗她的房间里。
裴暄之还在她身旁睡着,呼吸轻浅,偶尔在梦中咳嗽一声,衬在雨声里几乎有些听不太清。
他身上的被子没盖好,颜浣月随手帮他掩好被子,忽听门边一阵响,房门被人打开了。
她在天衍宗的那处院子的正房是一间小型三开间的房子,正门对着的是中间门厅,她和暄之住在东侧室,西侧室是平日洗漱的地方。
照理来说,她在卧室的床上,只能隔着屏风和珠帘才能看到正门。
但是正门此时就开在她卧室边,她坐在床上,看见门外有个散着头发的光屁股小孩正嘟着个肉脸蛋看她。
那孩子像是淋过雨,浑身都滴着水珠,头发也湿哒哒地扣在脑袋上。
颜浣月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而满眼慈爱地看着他,含笑唤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这般可爱?这么大的雨,为何不进来避雨?”
那小儿的声音嫩生生地说道:“我跟妹妹在云上玩,风雨大了,看到您这里有处避雨的屋檐,便从云上一路跑过来,可我妹妹挂在云上下不来。”
颜浣月转头看了一眼睡得正沉的裴暄之,在锦被下掐了他一下,他没醒。
于是颜浣月对那小儿微笑道:“外面太冷了,风雨又大,你没穿衣裳,先过来吧,我随后接你妹妹来。”
小儿圆鼓鼓的脸上有些迟疑,一阵惊雷过后,瓢泼大雨袭来。
他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进房中,一脑袋扎进她怀中闷声闷气地说道:“害怕……”
颜浣月将他抱起来塞进被子里,眼皮越来越沉。
那小儿缩在被子里问道:“妹妹呢?”
颜浣月困倦得揉了揉眼睛,低声说道:“你先来,一会儿我和暄之去接妹妹……”
宁无恙带队巡查刚一回来就听说天衍宗来人了,听人说季临颂似乎称呼她为颜道友。
在这个时候孤身来汀南,宁无恙猜测应是与内门试炼有关,除了想见见颜浣月之外倒并无他想。
可路上遇到的人却告诉他,他们宗门里来的这个女子似乎情况有些不太好,一个人带着个大消息回来,还因被偷袭腹中不知长了什么东西。
她刚来没多久就面色惨白,几乎快要晕倒了,当时被季临颂叫去安排事情的人都看到了。
宁无恙一听这话当即就有些心口发凉。
天衍宗的内门试炼出了名的时间紧,照常理她若是来试炼,从宗门出来,日夜兼程,最少昨日夜里或今日正午之前就应该抵达汀南。
可她这会儿才到,还被偷袭……
宁无恙拨开众人立即飞至颜浣月落脚的客房,一进门,就见她盘膝掐诀坐在小榻上,腹部裹着一层浸着血的白纱。
她脑袋耷拉着,根本不是正常打坐的样子。
地上一个巨大的多足虫子裹在不知是什么的皮里,不停地在地上翻滚着。
宁无恙见她打坐时耷拉低垂的脑袋,以为她已经命丧黄泉。
瞬时之间,他脸上的血色尽褪,悲声唤道:“颜宝盈!你别狠心地丢下师兄自己走了啊!想想家里的裴师弟啊!我苦命的师妹,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颜浣月被这凄绝的一嗓子喊醒,睡眼惺忪地说道:“谁?到哪?暄之怎么了?”
季临颂想笑,但这时候并不合适,便撩袍屈膝去看地上的大虫子,板着脸说道:“她受了些伤,但是不算严重。”
“宁师兄。”
颜浣月揉了揉脸,三天三夜没睡,没想到受伤后运灵脱力,竟然坐在这里睡着了。
她的目光错过眼前的宁无恙看向地上的那个被已经干了的胎衣包裹的东西。
即便已经被剖离她的身体,但仅仅只是一个怪异的胎衣和虫子就能令产生一些东西让她做这种跟孩子有关的梦。
怪不得那些女子看着肚皮上那样恐怖的外置胎衣和堪称巨大的胎儿还能觉得寻常无比,笑得那样慈爱。
宁无恙见她还好好地活着,提起的心也重重地落了地,劫后余生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拖着略有些余重的步子到她身边帮她把脉,问道:“肚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颜浣月忍痛,面色如常,说道:“方才我自己割的,将那个东西扯了出来。”
宁无恙咋舌道:“到底怎么回事?”
颜浣月没什么气力说话,季临颂便将有关胎衣借腹的事情说予宁无恙听。
宁无恙越听脸色越沉重,看着地上的虫子,说道:“此事甚大,而今不知已送出去了多少那样的孩子,现下看着与常人相差不大,就怕其所谋长远……”
季临颂将地上的虫子从胎衣里拨出来装进一个大匣子中封好,放到颜浣月手边,说道:
“我已经派人前去收拾摊子了……它吸了你不少血气,那你趁热把它吃了吧。”
颜浣月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宁无恙哽了哽,说道:“要不,给你磨成粉泡水喝?”
颜浣月一手压在匣子盖子上,道:“行了,别说了!先留着吧,韩师姐院外养了几只鹤,到时便宜它们就是了。”
季临颂说道:“你太讲究了,若是我,必定掐诀将它吸干。”
可不论怎么想,颜浣月记起那挥动着的毛刺细爪在脓水中翻涌的虫子都觉得有点儿恶心。
季临颂对宁无恙说道:“阿初他们在中事情上法子很多,他同你一道回来了吗?叫他过来问问他。”
宁无恙一想,也是,玄降门中阴诡邪术甚众,对吸取利于自己的东西上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用一种较为讲究的方式吸干一只虫子应该不是难事。
宁无恙立即起身出门去找陆慎初。
刚出大门,就见夜幕之下,陆慎初一身紫衣,一手提着一盏画着铜钱的冷白色纸灯笼,一手握着一个青铜三清铃,身上背着一个纸人正往回走。
隔得远远就听见他腰间铜钱腰带叮当到稀里哗啦的声音。
陆慎初远远瞧见宁无恙,就扬声说道:“怎么?天衍宗掌门座下弟子亲自迎接我?”
宁无恙疾步迎上去,想接他手里的灯笼套个近乎,却被陆慎初躲了一下。
陆慎初提着灯笼解释道:“小神仙今晚吓人玩得有些开心,神魂不太稳定,需要用灯引着,不然立时就会飘回原身去。”
“再者,点着这灯,没有灵力的人也看不见我背上的纸人,省得坏了计划。”
宁无恙笑道:“好本事。”
陆慎初闻言眼睛转了转,问道:“怎么?有事儿求我?”
宁无恙说道:“要不说陆道友聪慧呢,怪不得周家会将你请去西陵。”
陆慎初笑道:“都是小神仙的本事,没了它,我陆某人能有几分能耐?你们标记好那些人的家了吗?”
宁无恙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说道:“是有桩事请你帮忙。”
陆慎初乐呵呵地说道:“好说好说,咱们玄降中人负担比较重,背靠仙家自然得好好供养,我自己什么都不要都没一点儿问题,就是这……”
说着耸了耸肩,背上的纸人动了动。
宁无恙说道:“就向你讨教个法子。”
陆慎初大度地说道:“行吧,你说说,我看看情况,丑话说前头,要是费事的话,钱财灵石可是不能少的,我是看在与你这几日合作还算愉快的份上才不收定钱的。”
“自然。”宁无恙请着他往门内走,边走边说道:“我有个师妹才到,剖了腹中一样东西,想问如何能吸回她被那东西吸走的血气……”
陆慎初正边走边听着,突然,肩上拉绳猛地一沉,肩上的纸人“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他看了看绑在自己肩上的麻绳,竟然被拽断了。
小神仙神魂想来都很轻,怎么突然一下变得这么重?
看来今夜去吓人真是戳到这祖宗喜欢的点子上了,神魂忽轻忽重的,这般不稳定。
陆慎初放下纸灯,重新背起纸人,一边提灯,一边对宁无恙说道:“肚子里剖出来的?孩子啊?”
宁无恙说道:“当然不是。”
说着又将方才季临颂告知他的事简单地说予陆慎初,末了,道:
“她是准备带走那个天痴丫头时,被“穿衣人”偷袭了,估摸是空心簪自里放着虫卵,半日间长大,吸了她不少血气。”
陆慎初莫名觉得背后发冷,不禁抚着薄颈温手,咋舌道:“怎么用这种脏招儿啊。”
这般说着,一路到了颜浣月所在的客房。
一进门就看到颜浣月一手撑在一个木匣子沉思着,神色略显凝重。
季临颂正打量在一旁靠墙而立的女子,女子眉心处贴着一张黄符,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陆慎初刚一进去,就说道:“听说是只虫子,我提个想法,油炸,撒点椒盐,脆脆的,味道应该不错。”
从她腹下剖出来再吃回去,颜浣月想想都要呕了,隔空吸取她都不想做,更别提吃进肚子里。
因而只是懒懒地瞥了他一眼,说道:“真是谢谢陆道友的方法了。”
说着,目光又越过陆慎初落到他背后的纸人身上。
果真是今夜见过的那个黑色纸衣琉璃眼的纸人。
那它为何竟像是全然不认识她一般?
陆慎初说道:“要不然给你加点儿果子榨成汁儿?或者熬汤喝?其实闭着眼睛咕嘟到肚子里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见颜浣月未有所动,他叹息道:“啧,还是你们比较讲究,我们玄降,蛇虫鼠蚁,只要有利,没什么不吃的,小神仙连恶妖邪魔都吞,胃口可大了……对了,它或许有法子,你请他帮忙不就好了?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
背后一路无话的纸人终于开口,只淡淡地说了声:“好,我想办法。”
季临颂和宁无恙不禁也有些侧目。
陆慎初请的这位妖仙除了一些关键事情,平日里玄降之后几乎很少开口。
它有妖仙特有的高傲,来来去去从来不会跟任何人打招呼,更不必说主动提出帮谁的事了。
陆慎初心里不禁嗤笑了一下,这平日冷淡疏离的老妖,怎么还是这么不值钱的劲儿。
同妖仙是要谈报酬的。
颜浣月正要说给几颗灵石,谁知那纸人却少见地温和地说道:“你心里不喜欢就不必考虑从虫子身上吸取它夺走的血气这种事了,我们换别的可行之法。”
说着,一缕白烟从纸人眉心飘出来,到吕傲兰身边转了一圈。
又带着水汽轻轻拢住颜浣月的身躯,声音平淡地说道:“是这妖物穿衣暗算了你,而今取了这妖物一半神魂,也算补偿,留下一般神魂,足以审问。”
旁人不觉得有什么,陆慎初却瞬间头皮有些发紧。
小神仙从不会这么接触旁人,只会凌空卷着人摔,那里会这般温柔地笼罩着谁。
传受神魂需要如此吗?它方才怎么不这么拢着靠墙罚站的那丫头呢?
这简直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紧紧抱着颜浣月。
颜浣月对于它的做法很是惊讶,但神情坦然,似乎也没有觉察到这种轻薄,于是陆慎初脸上的表情更加僵硬。
她整个人被笼罩在时而清淡,时而厚重的白烟之中,温凉的水汽渗进腰间带血的白纱,拂在她的伤口处,时轻时淡,像是在她肌肤上呼吸。
她没觉得古怪,只觉得丢失的血气逐渐得到了补偿,伤口出的伤也痒痒地,开始愈合。
宁无恙礼道:“多谢仙家。”
陆慎初无力地看向宁无恙,谢什么谢啊?它完全可以提议让你们自己去做啊,比它亲自做可清白太多了吧!
可是他张了张嘴,又沉默了下去。
看着烟雾中颜浣月逐渐覆上血色红晕的脸颊,陆慎初终是一咬牙,正要抬手摇响三清铃,白烟却像一条蛇一般盘旋而上,离开了颜浣月。
烟中妖灵的声音远道而来,虚渺不清,“季司事。”
季临颂抬手掐诀行了个礼,说道:“仙家有何指点?”
白烟在空中缓缓盘旋着,“对于颜姑娘带回来的消息,司事有何看法?”
季临颂说道:“自然是彻查,再找出是否还有别的据点。”
白烟闻言说道:“若我在妖族这边来看,将这些孩子混进人群中,一是可谋长久,将来的动乱必是不会少的。”
“但也有一点,人族查找、寻人必然消耗不小,若婴孩身上的那种异常是可以想些办法化解后成为正常人,你们还会除掉那些孩子吗?”
颜浣月说道:“仙家的意思,是他们是想用这种花费最小的法子制造出最多的异常之人,借助寻找、化解异常的消耗,让大多数修士参与到处理异常之人的事情中,拖垮人族内部的修士力量?”
白烟逆着方才的方向盘旋,算是认可颜浣月的话。
季临颂苦笑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宁无恙说道:“敢问妖仙可有什么法子?”
白烟说道:“在下既然能毫不费力地吃掉那恶妖的一半妖魂,也可以吃掉魔种,玄降一系最是重利,有现成的吃喝不会强自节制饮食。”
他只是点到为止,弦外之音自然得季临颂和宁无恙自己去意会。
季临颂不止听到了它的弦外之音,更是连它敢提出这种建议的最根源的问题都听出来了,
“仙家听说几大宗门的长老和掌门请到了几位避世隐修的大妖出山?”
白烟缓缓盘旋着,似流烟瀑布一般垂落到颜浣月膝边的小榻上,
“我也听说有几位是玄降一系最早成法时期的前辈,那时玄降的声名并非今日这般,我想,老前辈们恐怕不会乐意玄降行事时,首先被当成恶妖去质疑。”
季临颂说道:“自然,我们也想着积极恢复玄降声名,这次就是个机会。”
白烟说道:“功成大葬之日,抬棺扶灵之人必须要有陆慎初的位置。”
季临颂谦恭地说道:“这个也是我们的考量的结果,但是那些玄降邪修……”
白烟淡漠平静地说道:“我们自会尽快清理门户。”
陆慎初清楚地知道自己得了什么好处,背着什么任务,不禁咳嗽一声,正了正衣襟,
“小神仙,以后,咱爷俩可就是正儿八经的正派人了。”
颜浣月垂眸看着膝边榻檐上盘旋的白烟,白白一团,看着很绵软,她莫名能感觉到它是伏在那里看着她的。
颜浣月知道这位妖仙的意思是各宗门和巡天司需要支持玄降一系壮大,扭转声名,他们完全愿意与正道合作,处理大量细碎复杂的后方问题。
他们玄降一系内部还会开始在短时间内大量捕杀玄降邪修,以及借玄降祸世的恶妖。
但他所说的事后大葬、抬棺扶灵之类的事,她全然摸不清楚。
当她的目光看向宁无恙时,宁无恙含笑说道:“颜师妹,进了汀南你就是到了考场,事关汀南就是你的考卷,需要你自己边听边看寻找答暗,这么看着我,是要我透题给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