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浣月不禁四下环顾, 门前众人对季临颂所言或面面而觑,或大惊失色与身旁之人讨论,青天白日下皆可直面天日, 不似手中有阴私者。

泣涕续续,人语沸然, 颜浣月立在人群中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在世人中?在邪域里?

季临颂远远望向她,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悠悠一道耳语自巡天寮门下传到她耳边, “道友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将耳目限于一隅, 以偏概全,自困无栏之笼。”

似有隆冬冷雪坠入眉心, 颜浣月顿觉灵台一阵清明,此时才隐隐觉察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腐朽之气缭绕鼻尖,在一众人中,竟找不到源头所在。

她神魂之内的焦骨坐在烟雾缭绕的仙鼎之上, 迷迷糊糊地横卧鼎口, 晃荡着黢黑的脚骨, 对此气息明显有几分喜爱。

颜浣月却被鼻尖时轻时重的朽气冲得再也忍不住, 脚踏巽步直接跑到一处无人的穷巷之内干呕了起来。

脑袋嗡嗡地响, 此前被死气缠身时的痛意像岸旁垂柳一般一下一下扫过,她只觉得自己的脑浆似乎也被柔弱无骨的柳枝扫刷得荡漾起了痛苦的涟漪。

“这不能怪我。”

焦骨懒懒地伸展了一下四肢,鼎口之下的浓烟从她全身的骨头间穿过, “我死我生,我生我死,生有所欲, 死有所喜,欲有其孽,喜有其害,嗔我怪我,抑我伤我。”

颜浣月痛得瘫坐在地上双目大睁,十指几乎要将自己的脑袋捏碎,这痛又牵扯起她腹上的伤,缓了许久,那股痛意才渐渐退却。

她匆忙吃了几颗丹药,感情焦骨的喜,需要她来承担后果。

其实算来,她所做的,都是焦骨所喜,到如今所历的许多事,不都是如此吗?那焦骨到底是她的死相不灭,还是她的欲壑难平?

一阵铜铁丁零当啷的声音从巷子白墙上空拂过,又很快停在风中。

“颜道友,你怎么了?”

颜浣月抬首望去,见陆慎初一身洗旧了的紫色衣袍,双手抱臂,轻踮足尖立墙头。

颜浣月收敛神色摇了摇头,扯出一方素帕擦拭空无一物的唇角,扶着墙站起来,遮掩道:“昨夜的伤方才复发,吃了些丹药才压制下去。”

陆慎初若有所觉,点了点头,说道:“小神仙说很快会完全愈合,最好不要到处乱跑,但你若有事要忙,用这个就是。”

说着抛下一个白玉瓶来,笑嘻嘻地说道:“这是小神仙所赐,为千年雪晶所化,是补元愈伤的上品灵药,原该早上连同早饭一起给你,但我不知你是来试炼的,没舍得真给你,不知它的东西,你要不要?”

颜浣月接住那白玉瓶,又反手抛上去,说道:“多谢,不必了。”

陆慎初好生接住玉瓶,妥善收好,笑道:“这可是你自己不要的,哪日它若问起,你可不要翻供啊。”

颜浣月收好素帕,理了理鬓发,抬步往巷外走,“道友放心。”

陆慎初守住了上品灵药,乐滋滋地拍了拍装着藏宝囊的衣袖,负手踏着院墙跟在颜浣月身后。

待到巷口,又丁零当啷一跃跳到她身边,颇为好奇地问道:“颜道友,你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颜浣月说道:“找还阳珠,你听说过这种东西吗?”

陆慎初摇了摇头,“听着像是可起死回生的东西,若有这种东西,早抢得天下皆知了。”

颜浣月思索着事情,一边说道:“我也奇怪……道友在此多日,可知这边养炼尸妖用的是什么?”

陆慎初笑道:“我来得也不算久,大约知道一些,无外乎就是太初太元阵,用的就是初啼秽、百岁泪、常阴土、不老木,再以活人血时时饲养。”

颜浣月问道:“别的都知道,只是初啼秽是何物?”

陆慎初解释道:“就是婴儿初生时口中的秽物,吐出它就是吐出了人到世间的第一口阴气,既是极阴,又是极阳。”

颜浣月掐诀道:“受教了。”

陆慎初扬了扬下巴,“道友客气,这没什么,有不懂的尽管问我就是了。”

街上飘浮这那种朽气,颜浣月吞了几颗丹药,顺着气息跟上一个黑瘦黑瘦的妇人。

那妇人一路魂不在焉,挎着个旧竹篮在街上东游西晃,一直到下午时分才晃悠出城,踏着田间小道走到一处村庄。

一个八九岁的女童从村子里的村道旁扑出来,惊喜地唤道:“娘!你终于回来了!”

妇人却被吓得回了神,又惊又怕无处发泄,陡然怒从心头起,抬手狠狠扇了那女童一巴掌,骂道:“你哥哥死了,你高兴什么!”

女童被扇得眼冒金星,捂着脸憋着已经到咽喉处的哭声不敢出声,省得又被骂是哭丧鬼托生的,要哭走全家人。

妇人见她泪珠子在眼眶里打滚,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头雕的小玩意儿塞到她手中,绷着脸加急脚步回了家。

女童拿着木雕碰到眼前,模糊泪眼大概能辨认出那是一只想要许久的老鹰。

可如今挨了打,悲大于喜,目光锐利、展翅翱翔的老鹰看起来也不再那么喜人。

陆慎初躲在墙后,对身旁的颜浣月说道:“这……你是怎么察觉出出来的?”

颜浣月没有回话,看着不远处的女童一手紧紧攥着老鹰的大翅膀,一手擦着眼泪默默地往家中走去,便轻移巽步跟了上去。

“我不信他们说的话。”

妇人神色惶惶,一把放下竹篮,就着檐下的水盆洗了手,就去厨房拿出碗,对着门外唤道:“娇娇,回来。”

女童听见呼唤立即加快脚步跑回家,一径跑到昏暗的厨房中。

妇人直接将厨房门锁上,抱起女童坐在灶下,解开衣襟照自己胸口划了一刀,女童立即丢了鹰扑上去吮着她的血。

妇人低头抵着女童的发顶,轻声唱着古老的童谣。

女童砸吧着嘴,看着母亲身上横七竖八的伤口,满眼疼惜地抚了上去,喃喃道:“娘,你疼不疼?”

妇人抚着她的头发,轻声道:“这有什么,娘生你们时比这还疼……”

女童崇拜道:“娘,你真厉害。”

妇人笑道:“其实一点都不厉害,但你比娘厉害,你从小就比别人都聪明,比所有人性情都要好,你将来肯定跟娘不一样。”

女童点了点头,自信道:“我会给娘买丝绸衣裳,金银首饰,给娘买大房子住,顿顿吃鸡鸭鱼肉。”

妇人温和地笑道:“不,娘不要这些,娘要你像这鹰一样……”

她捡起地上沾了灰尘的鹰在空中比划着,“强壮、凶狠,无人敢欺,平平安安。”

“不过娘以前是不是告诉过你,你爹和你哥哥才死了不久,在外面是不是不可以笑得那么开心?”

女童懵懂地点了点头,透过阳光折射出的飞尘看着母亲手上自由翻飞的鹰,“嗯,可娘不也开心吗?”

妇人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大笑道:“是,娘开心,娘亲手宰了他们,开心得不得了!”

窗旁陆慎初低声传音道:“好凶残狠毒的妇人,杀了夫君和儿子还能笑得这么癫狂,尸妖惑人之力恐怕都不至于让她如此。”

说罢就要飞身过去破窗而入。

颜浣月一把拽住他,直接拖出农舍,跃到少人经过的田间,“莫要打草惊蛇,若惹急了,那尸妖大开杀戒提升妖力,第一个要吃的就是那妇人。”

“那我叫人过来看着。”陆慎初边说边打量着她,新奇道:“可以啊,你是怎么察觉她在养尸妖的?那些人放血的伤都在不可见人之处,若不是害了他人之命放血养尸妖,还真不好无凭无据扒了衣服去查。”

“她身上有一种接近死气的东西。”

陆慎初疑惑道:“就算是体内有死气,不仔仔细细把脉探灵也查不出来,更不要说这种只是沾染一点的,你看一眼就能看出来?”

颜浣月摊了摊手,“说不上来,可能我五感惊人吧。”

陆慎初不置可否,转头看了一眼那处农舍,说道:“这女人还真胆大,敢让尸妖在外面晃。”

颜浣月想了想,说道:“她很聪明,只怕是教她养尸妖的人,若不曾回来看过,恐怕都不知道她最终养的到底是谁。”

陆慎初疑惑地看着她。

颜浣月说道:“若到时有一同养尸妖的人后悔,将她供了出去,她若是带着活蹦乱跳的女儿提前逃跑,你猜你们巡天寮的人最终被告密者带去掘的,是谁的坟?”

陆慎初忽然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她儿子?有些庸常世人爱重儿子超过女儿,自然不会怀疑……真是有点脑子。”

“只要按要求布置坟地,不以血养便是了,巡天寮的人看来,只会当她没来得及放血养尸,既未曾伤人,巡天寮收了尸首,大概率也不会再去寻她……只要季临颂不犯固执的毛病,这女人真有脑子,还敢赌……”

颜浣月冷笑道:“灵修天赋按灵根分,脑子却不是。这世上虽无灵根却有脑子的人多了去了,有些聪明的,把灵修者耍着玩儿也只是看她心情好坏乐不乐意玩。”

陆慎初笑道:“那倒是,没脑子的修士也不是一个两个,听得懂人话的还得再撇出去一半。”

颜浣月正色道:“既然如此,陆道友你比我历事多,也比我敏锐机警,那道友在这里守着,我先回去叫人,那小尸妖还未成气候,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打草惊蛇,千万千万……”

陆慎初笑道:“放心,还用你反复叮咛?我是听得懂人话的那部分。”

等望着她掐诀御剑衣袂翩翩地消失在辽阔的彤粉色天空之下时,陆慎初只道她跑得可真快,鬼赶一样。

不过倒还是个遇事靠谱,能分清轻重缓急的。

风吹着鬓发拂到下颌,陆慎初微笑着拂开发丝,志得意满地说道:“有我在这里,还需要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吗?竟不放心我的能力。”

才笑了没一会儿突然脸色一僵,忽然反应过来,方才不是不想在此消磨时间,打算把她撂在这里自己回去找人吗?

怎么被她一顿忽悠就自觉聪明,心甘情愿杵在这里当看守了呢?

颜浣月一路飞回巡天寮,将村舍的事告知季临颂,季临颂便派人去接替陆慎初,还道:“他晚上还要出去巡守,我立即叫人将他换回来。”

所谓巡守,必然是像昨夜一般带着妖仙到处吓人,但也或许不止如此。

颜浣月暗中找到宁无恙又讨了一些丹药,宁无恙问道,她只管说因伤备用。

等拿到可抑制死气干扰的丹药,便趁着日暮出了门,分辨着朽气。

一边吃着药,一边忍着脑袋里时痛时不痛的感觉找出了三家私养尸妖的门户,前两家一一通告巡天寮去看守。

最后一户人家用下人之血养着过世老父等着老者复生重新分配财产的,有赵家的前车之鉴,亲眷必定遭殃。

金尊玉贵的儿女们一合计,眼下燃眉之急是怎么让老爹先彻底死了,至于在财产问题上兄弟姊妹之间该怎么争,怎么打,都先往后推一推。

有说找一开始的先生悄悄来破了邪法的,有说干脆直接去找巡天寮的人的。

颜浣月伏在屋檐上听着他们争来吵去,最终少数服从多数,不再去找蓄意害人的先生,连夜去巡天寮坦白求援。

颜浣月看着他们乘着马车出了中门。

她见了四家,有三家是养着故去儿女之尸,没一个打算放弃的,仅这一个养着家中父母的,立即就要去寻巡天寮破法杀尸。

颜浣月起身立在房脊之上,被朽气冲得晕乎乎地,隐隐见月下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若良?

他怎么敢跑到这里来?

颜浣月顿时神色一凛,像一支骤然破空而去的长箭,毫不犹豫地向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飞去。

追了一路,竟连人影都未见,对方隐藏了气息,她也不能确定是不是看走了眼。

可若说起来,她所画的云若良的画像已被掌门真人传到各门派,加之虞意也依着画像在找那夜伤他之人。

这种局势之下,云若良若真藏在如今的汀南,也不失为一招灯下黑的好办法。

颜浣月在城里转了一圈,又去城外查找,恨不得立即将他找出来杀了。

躲进暗宅里的云若良看着她出了城,不由冷笑道:“怕是喜欢我,这样都认得出我的身形,追得这么紧。”

院中侍奉的仆从们站了两排,皆昂首看着他,其中有人笑道:“公子说谁?”

云若良从前后两个拱脊之间的凹处飞出,一跃到院中,伸开双手,便有人拿着拂尘上前轻轻扫开他衣上的浮灰。

“不过是个对我有意的女子,我们二人收着放着耍着玩儿罢了,你们日后若是碰上巡天寮里那个最好看的女子,记得莫伤她,活捉回来交给我,我自会处置她。”

一位年长一些的仆从笑道:“巡天寮里的女修士模样都十分难得,不知公子说的是哪个?”

云若良冷哼了一声,“哪个最好看我分不清吗?姓颜的,讳浣月,常穿一身粉衣,体态挺拔,身姿婀娜,容色明艳娇美,性情温和可人,说话冷,爱瞪人,也向来不怎么正眼看人的。”

性情温和可人,但说话冷,爱瞪人,不正眼看人?

众仆从互相递着眼色,公子说这话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那老仆乐呵呵地应了声是,千哄万哄推着云若良去洗漱休息。

这才叫了四个心腹到自己房中,商量道:“如此说来,这汀南地界里,有认识公子的人,就连换了长脸的身形也能认得出来。”

一人道:“公子的修为如今不足以维持身形变幻,他也不肯给衣裳里裹棉包增胖。”

老仆道:“很简单,将那女子活捉回来陪公子。”

“公子肯吗?”

“那你说给狗扔个肉包子狗肯不肯吃呢?”

“啊,这……”

老仆道:“只是打个比方。”

“那,倘若是难以活捉,却打草惊蛇了呢?”

老仆笑道:“杀了焚毁便是,她在汀南自然来去自由,公子如今也不方便去找,就当她回师门便是。”

众人齐道:“还是绘老高明!”

云若良坐在热气氤氲的浴桶中,仰头靠在木沿上看着眼前变化万千的水雾。

他们用的是人心所欲导人养尸,季临颂却利用人心所惧,施邪之计以制邪,不好对付。

眼看着父亲的谋划被人破坏,他今夜原本是要去看看那所谓的“鬼”到底是什么,没想到竟碰见了颜浣月。

他以前跟在父亲身边很少见人,这里就她一个人见过他,能认出他的身形,那就不好办了。

他不好出面,但他方才的意思,绘老自然已经领会了。

这么个他放在心头上的美人,要么活捉回来,要么悄无声息地杀了,不用再到他面前再禀告一遍让他伤心。

总之,不能让他担心记挂着这件事。

他阖上双眼,轻轻抚上肩上已经痊愈得看不见伤痕的箭伤处。

颜浣月,你最好活着到我身边来,否则,若你就这么死了,也太无趣了。

我这么在乎你这么个有夫之妇,你就偷着乐吧,努力活着,让我看看你跪到我脚下时,涟涟泪水是否如雨欺海棠一般让人不得不开恩垂怜……

他缓缓睁开眼,冲窗外说道:“去给我折一支海棠花来。”

窗下的侍人回道:“公子,这大夏时节不巧,有些迟了,不逢海棠花。”

云若良顿时隐怒横生,冷声说道:“什么迟了?我这命中从来都没有迟的时候,去给我折一支开得最盛、最华美明艳的重瓣粉荷来。”

侍人赶忙应了声“是”,心里却不知他突然要花作什么。

花瓣浴?

侍人被自己的想法逗得咯咯一笑,公子一个大男人要洗花瓣浴,还蛮奇怪的。

笑着笑着便就着月色去寻池塘攀折荷花。

颜浣月跃过月色粼粼的小溪,踏过一片芦苇,用横刀挑劈开一丛攀在老树上的凌霄花,未曾见有人躲藏在此。

她眸色清寒,云若良,你最好真没在汀南,否则,不杀了你,真是浪费你挑的这群贤毕至的好地方!

“既然身上有伤,大半夜还跑到郊野来对花撒气做什么?”

颜浣月猛地转过身去,昨日所见的纸人竟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颜浣月掩下心中惊异,收刀掐诀一礼道:“不知仙家在此,多有打扰,还望恕罪。”

纸人的一双琉璃片眼珠映着今夜皎洁的月光,散着幽幽的黑。

“你多虑了,我今夜事毕,见你经过,以为有事,便从溪对岸跟过来,你……心情不好吗?”

颜浣月垂眸看了一眼地上,月夜朦胧中可见二人之间的空地上零零散散地落着一片凌霄花。

她摇了摇头,事情不确定,云若良也有可能会易容改变身形,就算是说道季临颂面前,也不好为她平白分散浪费巡天寮如今的人力。

云若良若在此,必会对她出手,到时板上钉钉的事儿,可就不用顾虑请巡天寮的人凭空抓鱼的事儿了。

因而便对纸人说道:“没什么,找东西。”

“试炼任务吗?”

“嗯。”

颜浣月说着便告辞道:“仙家在此,我先回去了。”

“夫人留步……”

纵是颜浣月心大也被这声称呼弄得别扭了一下,在长安时薛家人倒是会这么唤她,不过也很少。

她很久没听人这么叫过她,连暄之都很少唤她“夫人”,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确实让她有些不适应。

不过她是已经成婚,旁人真习惯这么称呼倒没什么不合适的。

颜浣月顿住脚步回首望去,枯黑的天色下是惨白的纸人脸。

它面无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在下这身份唤你道友有些不合适,你已成婚了,在下唤声夫人,你应该不介意吧?”

颜浣月笑道:“常不闻此称呼,我夫君若是如此唤我,我且不知他在唤谁,仙家不如就唤我名讳吧。”

“这……”

纸人沉吟了片刻,他莫名不敢当着她的面将她的名讳嚼在唇齿之间。

这太亲密了,他又许久不曾见她,若唤她的名字,就算挡着千里之外的一层纸,他都怕她察觉到他的异样。

他轻描淡写地换了个话题,“我让陆慎初给你的药,可用了?”

颜浣月回道:“多谢仙家,陆道友有给我,只是我的药多,想着不必浪费,便强行还给了陆道友。”

纸人有些不喜,却还是客客气气地说道:“言重了,专程就近取来给你的,怎么能是浪费?”

颜浣月瞬间有些头大。

这妖仙对她不太正常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以前在岁寒秘境里化作小蛇往她身上爬不说,昨日不知为何装作没见过她,却还是帮她治伤、送药。

明显陆慎初不把那么贵重的药给她,也是不太想帮着他让她欠他太多的情。

也可能是她自作多情误会了,但是此妖言行就是让她觉得有些古怪。

颜浣月再次告辞道:“仙家留步,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浣月!”

清清冷冷的一声,颜浣月却莫名觉得他音尾带着一丝温柔的轻叹。

她不由得想起裴暄之阴沉着脸的模样。

他若知道她孤身跟着一个对她不太一样的妖仙在郊外凭月夜话,肯定且必然的会不高兴。

他有时候本就有些偏执难缠,那口气不知会给她憋到哪天才肯借机发作,若是气过头,惹出病来,到时候端汤侍药折腾的还是她。

他在闭关,看不到这里,甚至他们如今连话都说不上,但颜浣月还是立即脚不沾地,头也不回地飞了出去,却还因昨日之恩不忘回道:

“仙家莫怪,我还有事,日后若有需要,直接唤我帮忙即可。”

纸人看着她的身影,不冷不热地自嘲一笑。

原来没了裴寒舟之子的那层身份,她对他这样存在,他的魂魄,如此避之不及。

连与这毫无干系的妖物多说句话都不肯……

但这不算什么,他可以不在乎。

幸好他是裴寒舟的儿子,幸好她可以为此多看他一眼……

可他为什么还是如此不肯满足……

他幽冷的琉璃眸子逐渐黑得连月光也照映不出来,他望着远处的枯夜,漠然道:“姐姐跑什么?跑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