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浣月被宁无恙和尸妖两方势力扯在半空中, 一时之间,风烟俱寂。

巡天寮众人皆护至宁无恙身侧,另有几人一路杀到颜浣月身边, 意图将她从尸妖手中夺回。

可等制住离她最近的几个尸妖后,她仍死死地攥着尸妖的双肩, 两眼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仅一息之间,被拂开的尸群又涌了过来, 旁人皆跃了开来, 仅她并不反抗,被无数双钢爪一般的手向尸群中拖拽。

宁无恙掐着法诀厉声喊道:“颜浣月!你给我回来!”

谁知她却突然回首看了他一眼, 亲自斩断了他的法诀,纵身跃入尸群之中, 顷刻间,便已被暴虐的尸群淹没。

孤月下,一缕白烟惊慌失措地从宅邸深处飞驰而来,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尸海之中。

空气几近凝滞, 众人御剑凌于高空, 围成三重大圈看向圆心之下的衣袍凛冽, 孤身一人的宁无恙。

今夜风波到此, 死了一个同门师妹, 宁无恙回了宗门,恐怕要好好交代一番……

陆慎初吞咽了一下口水,打破僵局, “那个……小神仙随她去了,应该……还能带回个全尸……”

空中众人皆看向他,他抿了抿唇, 没再说话。

宁无恙几剑劈开颜浣月掉落的位置,杀出一道缝隙,纵身一跃,立地结阵,仰头对空中众人道:

“诸道友莫做停留,今夜擒贼才是正事,宅外阵法已启,传季司事令,若有贼人试图破阵出逃,格杀勿论!”

说着长剑劈开身旁尸妖的脖颈,数道灵气所凝之钉打到尸妖身上,散出尸毒。

众人掠开凌空飞起的尸妖,一道道法诀破空而出,一群群尸妖被打落,又有另一群凌空挡来。

众人艰难前进着,忽见远处尸群中荡开一阵细微的涟漪,紧接着,尸群像巨浪一般炸开。

月下,一个衣衫褴褛,发丝凌乱的女子立在巨浪中心,手上死死地攥着一缕不停挣扎的白烟。

她一只手晃着手上的白烟玩儿,一只手攀着墙,身形扭曲僵硬,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爬上宅邸最深处的高阁,晃着脚坐在高阁上看着一片攒动的尸妖和空中的几个人影。

手上的白烟任她折磨,也不肯再出一声。

她举起翻涌的白烟直直地瞧着,见他整个放弃挣扎耷拉在她半空。

她猛烈地晃了晃它,爬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它,颇为天真地问道:“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心机如此深重,原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蛇吗?还是狐狸、豺狼?或者就是……怎么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能哼唧两声吗?”

她头上最后一支歪斜的小发钗随着她的动作彻底滑落,白烟伸出一尾凭空卷住那支小发钗,发钗别被卷了一圈,便没了踪迹。

她拼命晃着它,像是想从他身上晃出什么宝物似的,眨着血丝越来越深重的双眸,开心地问道:“我的那些东西都被你卷到哪里去了呀?”

远处借立旁人剑上的陆慎初见此厉声喊道:“啊啊啊啊啊!颜浣月,你知道你在糟践谁吗?赶紧放开它!”

让他更不能理解的是,那位平日睚眦必报的主儿如今竟放弃反抗,甘当她手中的玩物,还帮人家接发钗,活不起了是不是!是不是!

颜浣月起身站在飞檐上,将手中的白烟猛地抛向陆慎初,冷声说道:“叫什么叫?还给你!”

说罢抬脚一脚踏在高阁房顶上,“轰隆”一声,踏出一个窟窿。

她头也不回地顺着窟窿钻了进去。

有人向还立在法阵中的宁无恙说道:“宁道友,令师妹这是……”

宁无恙抿了抿唇,挤出了一句:“我这师妹在外门多年,为了能通过入门试炼,有些过于急切了。”

众人了然,简言之,就是想入内门想疯了,其实只要是各宗门经历过入内门试炼的人,都很好理解。

为了过内门试炼,做出什么事儿都不稀奇,名门大宗内门试炼任务更难,每年不疯几个,才算不正常。

颜浣月眨着血丝越来越密的眼睛顺着高阁内部的楼梯一路走了下去,到了地上最后一层,也不多做停留,直接一刀劈开了厚重的地砖。

迎面无数利刃飞来,刺破了她本就褴褛的衣裙,她飞身避过,又是数缕刀风劈空而下,瞬间飞沙走石,地砖皆被劈开,整个高阁都被她从内部掀翻了。

颜浣月吸多了腐朽之气,焦骨与仙鼎快活地融入她的神魂之内。

她觉察不到神魂之内的另一个自己,也顾不上去细究,只感觉身处尸妖之中,腐朽之气倒腾,她竟头不疼了,也不感觉恶心了,只觉得自己此时异常亢奋。

顺着破裂的地砖跳下去,又飞快蹿上空中,很快引出一帮身着绣云纹玄衣的人。

远处巡天寮众人见此,尽皆不管奔涌而来的尸妖,原地树结界挡着尸妖,抛出配剑,齐掐法诀。

霎那间漫天剑气凛然杀来,着云纹玄衣之人被当场斩杀了数个,又很快拉过尸妖抵挡,脱了玄衣遁入尸海之中藏身。

颜浣月只一味往地砖之下跳,第二次跳进去,又引了一帮人出来。

第三次跳进去,那帮人已经不会跟着她出来了,而是很快织补上空阵法,祭起无数利刃剑气将她往地下更深处逼去。

颜浣月躲着剑刃刀风,一路坠向地底深处,无数利刃密密麻麻地射向她,她却总能以极为诡异的身法躲避开来。

这里与外部隔绝,空气森冷湿寒,她逐渐感觉到自己也随着在黑暗中不断降落冷却了下来。

一种被抽干气力的感觉在她体内微微荡了一下,她手臂上立即被利刃划出了一道血痕。

颜浣月迅速运起周身灵气充盈灵脉,如同一个活生生的聚灵阵一般散发着最纯粹的先天灵气。

立在暗处出口的云若良看着她良久,才终于抬了抬手,低声说道:“留活口。”

疯狂射向她的利刃停了下来,她也不必多做躲闪,垂至坠落地阴湿的软土之上,筋疲力竭到有些爬不起来。

有人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拖进一个一人高的暗洞之中,她听到云若良在她耳畔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可真是难缠,我不就是想弄死你那个废物夫君吗?你非要逼我逼到这个份儿上!”

黑暗中,他拼命地掐着她的脖颈,颜浣月下意识调动周身灵力抵抗脖颈上他致命的钳制,云若良便趁此吸取她身上流溢而出的灵气。

这种最适合人体运转的灵气在体内盘旋一圈,他失去内丹后留下的暗伤也得到了最为温和的抚愈。

他掐着颜浣月的脖颈,不禁叹道:“我内丹丢失之后,所有的没有药比你的先天灵气好用,你可当真该全我此生,以前真是便宜了那废物……浣月,只要你乖乖听话跟我走,以后天堑内外,我让你贵极天下。”

颜浣月蓄力,肘弯向后奋力一击,击得身后人低声痛呼。

她迅速转身,刺出数刀,因被掐得太久不免声音嘶哑道:“凭你?打洞的老鼠,也妄想趁两族互耗凌驾天堑内外?可惜,就算魔族侵扰,宗门也完全可以收拾得了你们这帮无名鼠辈!”

“鼠辈?呵……”

黑暗中,他退到洞中更远处,冷笑道:“我可姓云。”

颜浣月想起曾经从在他的界碑中听的裴暄之对云姓的猜测,试探着说道:

“云?云玄臣不过是明德宗叛徒魏昭身边的走狗,假死偷生,暗中蝇营狗苟,不敢见天日,这在他后人口中,走狗出身的先人倒也是镶了金边了,当年魏昭喂狗扔的怕不是带残肉的骨头,狗儿膘长多了,以为自己抬爪作作揖就能做人了?”

她骂得实在太难听了。

一道冷风扇来,云若良疾声骂道:“贱人!魏昭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捞鱼的渔网罢了!”

当年的云玄臣竟然真的没有死!

颜浣月侧身避让过了那一巴掌,冷笑道:“就算我死了,你便能活吗?你出得去吗?”

云若良又靠近她,一道法诀打断了她的手臂,她手中的横刀掉落在地。

他扯着她往更深处拖拽,“你关心我?不必担忧,只待外面巡天寮的人被用魔血练就的尸妖围死,我等瞬息于八方破阵,他们防得住吗?”

颜浣月手臂钻心得疼,“魔血?”

云若良大笑道:“天堑那边,更是一群只知杀戮的蠢货,什么“神之倒影”?用来做养料倒还不错,颜浣月,你知道我将来是什么身份吗?”

颜浣月察觉到越走越深,这个洞口里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想来他这暗宅中的人已经各自从不同的出口离去到巡天寮的阵法前,做好以身殉阵,送他一人出去的牺牲了。

她垂着一条手臂跌跌撞撞地被他拖拽着前疾走,看着眼前的黑暗,她突然开口问道:

“你的手下设法从人身上吸取的执念,是不是聚成还阳珠,用来为你重塑内丹的?”

云若良没有吭声,反是将她推到自己前方,从身后攥着她的脖颈推着她向前。

一会儿破阵顺利,便将她带走,若破阵有误,也好拿她抵挡。

颜浣月继续说道:“若我猜得不错,你如今丹田之内,应该是用银针融成的死物,修习内丹之法的人却丢了内丹,若照这么说来,你才应该是你自己口中的那个废物。”

觉察到阵法的威压,颜浣月便越加虚弱,倚在洞壁上,气喘吁吁道:“我胳膊疼……”

土洞里湿冷非常,云若良制着她还好着的那只胳膊,掐着她的下颌说道:

“若乖乖跟我走,等出去我为你打一只金臂钏赔罪,可若你再抱怨一声,我也不介意打断你另一只胳膊,为你打两只金臂钏。”

颜浣月垂眸说道:“那你答应我,给我的臂钏上安样东西,不过太过贵重,不知你舍不舍得。”

云若良嗤笑道:“这天下我要什么得不到?只要不要我的眼珠子,其他东西,我都为你寻来。”

颜浣月眨了眨眼睛,黑暗中,她眼底的血丝从眼尾处蔓延到黝黑的瞳孔之中,蛛丝一般密密匝匝。

原本被打断的手臂微微荡了一下,五指入铁爪猛然间插进云若良的小腹狠狠搅动了一番。

黑暗中,她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和呼哧呼哧的急促呼吸声,他似乎对此不可置信。

一个断了胳膊的人,手比剑还要锋利。

颜浣月唇角微扬,含笑说道:“你竟敢亲自操纵草人幻作暄之的模样对我说出那样的话,呵……是觉得这样挑拨我二人好玩儿吗?是想看我如何为此崩溃吗?你可真是很会冒犯人。”

“我前后两世在外门待了许多年,你或许不知道,我曾经是个死过的人,拜入内门是我今世夙愿,是我神魂之内的焦骨极度渴望的事。”

“就像你失了内丹不惜一切想要重塑一样,你想拿我做药,正巧,我也要你的新内丹得偿夙愿,这个你应该是最能理解的对吗?你可真是……”

她一把掏出那颗温热的珠子,滚烫的血水从她掌心淌落。

她将他方才说给她的话原原本本地还了回去,“你可真是来全我此生的啊,这叫什么来着?可能你以前说过的话,有缘吧。”

没了她的支撑,云若良抽搐着倒在地上,无力地捂着腹部,满口鲜血喷薄。

颜浣月左手染起一簇小火苗,细细打量着右手指尖那颗拇指大小,染着血水,散着莹莹微光的银色珠子。

她擦了擦珠子上的血水,收入藏宝囊中。

右手轻轻一握,本命横刀映着微弱的火光流现,她抵着他的脖颈,不轻不重地划拉了几刀,割得血肉外翻。

血丝遍布的双眸含着森冷的笑意,“云道友,方才掐我掐得不是挺高兴的吗?”

“我父亲……会为我报……”

颜浣月轻笑道:“报仇吗?云道友,瞧你,没人会知道你在哪里。”

“你想……如何……”

颜浣月笑道:“放出消息说有贼首受轻伤逃跑了不就行了?你父亲这么喜欢你这个儿子,不但给你界碑秘境,又给你这么大的别业,无数尸妖供你驱使,听到这个消息,恐怕会先忙着找你的吧?到时候,今夜之事,他暂时不会顾得上迁怒于巡天寮的人。”

“你……阴险小人……”

颜浣月面无表情地又在他脖颈上划了几刀,“小人吗?听道友您亲口说出这种话来当真是折煞颜某了,哪里比得上您呢,您说是不是?”

云若良已经无力说话了。

颜浣月一刀刺下,忽然想起他在野外时初次出现时扑跌在她足前的情景。

那时候……蓝天白云,绿草依依,他们还没有被骗进界碑秘境,还没有见鬼蛾吃空了那个孩子的场景,暄之也还没有失忆……

人世本就艰难,偏有人喜欢为他人来之不易的太平日子横添烦扰,他们自觉有趣,根本不会管旁人如何煎熬……

“破阵之后,他们便把你扔下了?”

季临颂将桌上的灯推向颜浣月身边,颜浣月靠坐在高椅上。

一旁宁无恙帮她正好了骨,闻言看了一眼颜浣月颈上犯着紫黑色淤青的掐痕和身上渗着血的伤口,冷笑道:“一帮见不得天日的鼠辈,只会折磨弱者。”

颜浣月想着黑匣之内那具与傅银环作伴的尸首,垂眸道:“我看过你们收集起来的尸首,我曾经在地下听到过云若良的声音,确实不是我那夜的看错了,他当时好像受了什么轻伤,但是他好像不在那些尸体之中,那些死了的人应该是为了送他出去,以身殉阵。”

季临颂问道:“你是说被裴掌门发了通缉令的云若良?无妨,我会派人去追他。”

颜浣月说道:“其实而今看来,他倒是无关紧要,他父亲云玄臣,才是最为紧要的。”

“云玄臣?”

季临颂五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思索道:“我宗门叛徒魏昭一党的?魏昭死时,他不是也死了吗?”

颜浣月说道:“听云若良那意思,似乎魏昭当年也只是云玄臣的棋子而已,让魏昭挑大旗杀人点火,他在后面坐收渔利,世人的关注点和剑锋便会指在魏昭身上。”

季临颂对此似乎颇为震惊,他起身四下走了几步,又数道:“若真如此,当年魏昭疯魔,倒行逆施,只是为他做嫁衣裳……我立即传信给家师。”

陆慎初问道:“哪个魏昭?”

宁无恙一边帮颜浣月上药,一边说道:“是季司事他太师祖的儿子,算是他的前辈,天赋极佳,就算是温掌门,怎么也得称一声师伯,最后于北地滕州,死在家师剑下。”

陆慎初算了算,“原来是温俭掌门师祖魏延的儿子?被裴掌门杀了?那他爹没有不高兴吧?”

季临颂说道:“太师祖自魏昭死后,便发誓永不再用明德宗功法,云游四海再未回过明德宗。家师每年都派人去寻找数次,他老人家自愧于前事,从未现身。”

此次尸妖之乱解决的并不算顺利,好在废尽力气,也算是将此事平了下去。

据颜浣月所言,暗宅里的尸妖是用魔血养的,巡天寮便派人去长安找薛家借压制魔种的魔骨香试试,没想到亦有奇效。

只是处置起来艰难,便招来了更多的宗门弟子与巡天司中弟子,扫净汀南土地时,已是七夕佳节。

颜浣月帮着寻了数日的尸妖,事情已了,她忙着回师门交卷,便打算不参加三阳谷地的大祭仪,在七夕第二日动身。

今年遭逢大事,逢凶化吉,又来了许多修士,汀南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临到七夕,便迫不及待地趁此佳节热闹一番,扫尽往日阴霾。

当夜游人如织,笑语欢声,火树银花,灯盈长街。

尤其是城外河边,聚了将近一里的摊贩,河边行人络绎不绝,河岸边尽是行人投放的各色河灯。

听说河边有焰火表演,颜浣月打坐之后便也出来闲逛,可是河岸边人实在太多,她便跃到河岸不远处芦苇依依的溪案边等着看焰火。

未到焰火的时间,却已有人在河岸边放了几次烟花。

颜浣月仰头看着,不觉身旁一冷。

那种熟悉的感觉……

颜浣月一侧首,果真是陆慎初供奉的妖仙,披着纸人的外衣,就如此突然地出现在芦苇深处。

月凉如水,天星琳琅,潺潺小溪泠泠清响。

纸人立在岸边,轻声说道:“荻花风瑟瑟,明月照溪凉,你找的真是偷凉的好地方。”

颜浣月想起那晚甩着他玩儿的事儿还没有来得及道歉,便说道:“那夜多有得罪,还望您见谅。”

“无妨,你那晚……在我看来,极为明耀,我很难不从心底仰慕你。”

颜浣月没有再继续说话,回首看着倒映着璀璨星子的小溪,淡淡的水汽扑面而来。

明耀?

开什么玩笑?

她那晚跳进尸海中衣衫褴褛,跟要饭的差不多。

纸人立在她身旁,在风中簌簌地响。

它也不说话,直愣愣地立在溪边草地中,多少有些瘆人可怖。

颜浣月抛出一颗石子随意搅碎一池星河,说道:“仙家在这里吧,我还有事回去了。”

纸人的语气清清淡淡的,“为何我一来你就要走?”

颜浣月停住脚步,站在依依芦苇中回首道:“你帮过我,我感谢你,你若有难处我也会帮,但是你既然装作没见过我,又私下跑来找我做什么?”

纸人瞬间沉默了下去,他……真以为自己玄降后是绝不可能跑到她面前去的……

但他现在不就是忍不住走到她身边了吗?

归根到底,陆慎初为何要在问世录中隐瞒见过她的事!

他以前肯定还做过什么事,让她虽然没那么讨厌他,但也不愿单独跟他待在一起。

“我……只是想来观星,怕吓到人,便走进这里,不知你在此地。”

颜浣月掐兰诀告辞道:“那是我误会了,我还有事,仙家留步。”

纸人独自立在夜风中,琉璃片贴成的眼睛里流过一道星火。

远处河边的人们成双结对地追着河灯散步,灯火明耀、欢声笑语从芦苇丛之外不远处传来。

许久,他终于转过身,立在小溪边的软草中,欢悦的溪水跑过溪石,滴滴答答的水珠迸溅,落到他纸糊的衣裳上。

一道道流星划破天际,身后震天的欢呼与喧嚣踏歌声衬得溪边格外冷寂。

就在如此吵杂的声音中,他还是分辨出了来人的脚步,溪中月色在他黑漆漆的琉璃眼底震荡着,他缓缓转过身去。

颜浣月拨开芦苇疾步走来,道:“仙家,有人往这边来了,要不您还是换个地方?”

纸人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回去了,这个纸胚以后不会再用了,请道友帮我把它毁了吧。”

颜浣月掐诀直接将它送到对岸更加繁茂的芦苇荡中。

又径自飞身越过小溪,潇洒抬手指了指对面被灯火煨得半明的天,说道:“这边溪岸人迹罕至,听说那边还会有焰火,仙家可以在这里看看再走。”

纸人没有说话,默默地站在荡漾的芦苇中。

不一会儿,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人从对岸芦苇中走到溪边,濯洗衣上沾到的蜡油和墨渍。

少女一边洗衣摆的墨迹一边笑道:“你真是笨手笨脚的,打翻了书信先生的砚台,幸亏没染到别人的衣裳去。”

少年使劲搓着衣袖上的墨痕,低声埋怨道:“若非你推我那一把,我也不会撞翻砚台,我这是新做的衣裳,回去母亲又要训斥我。”

“我推你是因为你跘了一下,就快要摔到别人身上去了……”

少女扔下手里的裙摆,大大方方地凑到他身旁,伸手道:“那我帮你洗。”

“可别。”少年洗着衣袖,百无聊赖地说道:“别一会儿把我给扯到水里去了。”

说着拧干衣袖,起身抖了抖,无意间仰头看了一眼月色,叹道:“以后再不出来瞎逛了。”

少女蹲在岸边仰头看着他望月的模样,低声说道:“别管了,来都来了,看看风景吧,难得这般风景,笔墨难书。”

纸人立在颜浣月身旁,看着对岸的两个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颜浣月拂压下一枝依靠到她腮边的芦苇,听他慢悠悠地低语道:“当真世事无常,难遂人愿。”

她远远地看着满眼都是少年的那位少女,淡淡地说道:“是以,纵尘世风雪几消磨,老鬓萧条,此夜溪月不堪忘,这便够了。”

纸人静默了许久,才说道:“确实,一生能真正碰见真正喜欢之人的机会不多,我听说你在婚前,还有过一位未婚夫,听说那他虽如今伤重面目全非,曾经却是个惊才绝艳的清俊佳公子,真是可惜……”

颜浣月负手道:“不可惜,我说的不是他。”

“哦,是我目光狭窄了,想来夫人见过不少天赋绝佳之人,见之如谪仙者更是数不胜数,难免有人入你的眼……”

颜浣月缓缓说道:“我说的,是那女子自己。”

“无忧无虑,欢喜分明,最悠然自在的年岁,曾经拥有过一湖风月,月下还有个漂亮的少年。当时不会觉得有什么,到后来……”

“或许应该多跟他说几句话,问问他大晚上的在湖边冷不冷……”

纸人语调清淡地纠正道:“这种流水潺潺的浅水道,普通人一般称之为小溪。”

颜浣月无声笑了笑,“仙家有所不知,我门中有一处不坠湖,我曾在湖边月夜下见过我夫君,那是早年间的事了,他已经不知道了,唯有我记得。”

纸人彻底不再开口。

颜浣月侧首看着它流溢月光的黑琉璃眼睛,低声说道:“仙家为何会特意绕过我夫君专问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纸人罕见地有些语结,“你话中忆故人之意颇深,我……以为你到如今仍意难平,说的是旁人。”

颜浣月说道:“仙家,我夫君身体不好,所以多数时候我也不愿他受委屈,我劳心在他一个身上就已经够了,没多余心思再看旁的。”

纸人除了低低的风拂声,彻底没了声息,许久才掩着某种羞耻之意说道:“你跟我说这些,是觉得我对你……”

颜浣月淡淡地瞥了它一眼,“我该觉得什么你对我什么?”

它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眼前在蓝白色的月夜下荡漾的芦苇,低声说道:“溪清月明,畏为人知。”

颜浣月笑道:“自以为清清明明,却畏人知,便该断绝此念,永不遐思,省得害人害己,仙家,您说是不是?”

这叫他如何答应?若是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应了什么谶言,必是此生追悔,他根本不愿冒险。

月朗风清,纸人沉吟了半天,平时能言善语的小神仙最终只蹦出了一句话。

“我头晕,我先回去了。”

颜浣月万没想到它憋了半天竟真能这样耍着无赖逃避,心里有些恼,问道:“仙家,急什么?我们这话可怎么说?”

纸人声音悠远,低声搪塞道:“我真有些头疼,家里也确有急事……总之,我从未想过拆散你们夫妇,只要你不鄙夷我,不厌恶我,我便知足了。”

说罢再也没了声息。

颜浣月的脾气轻而易举被他挑了起来,对着一副呼啦风的空纸壳子,心底隐怒没个依凭,不知能扑到何方,反倒憋得人胃疼。

幽幽烛火中,裴暄之将剩下所有的玉币都掏了出来。

而今汀南之事除了后续的大祭仪,已差不多接近尾声,他必须要在今夜将所有记忆找回来。

月下不坠湖边的漂亮少年……

他心潮澎湃之下却生出难以抑制的隐怒。

这到底是何时的事!

忘了这些简直罪无可恕!

他以前知道她偷偷打量过他这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