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浣月未能完成入门试炼, 也未经入门大礼便拜入虚元峰之事,念及她于汀南的表现,加之天衍宗曾有先例, 门内倒未有过多议论。
颜浣月回宗门第二日便被宋灵微要求到虚元峰受教。
她前一夜先去了天碑秘境进进出出花了两个时辰,将“再入轮回”的排名又向上杀进了三名。
自从挤进内门排名之后, 天赋的重要性越来越凸显,已经不只是单靠努力就能达成的问题了,因此排名越往上越难提高。
她带着一身血与汗踏着凉夜回到清清冷冷的小院, 也没有收拾自己, 独自坐在正房阶下看着皎洁的月光铺遍小院。
天衍群山中孤寂的风潇潇疏疏,她仰躺在硌人的台阶上, 整个人似乎也融进了凉夜清风中。
焦骨似乎从仙鼎中爬出来,以同样舒展的姿势躺在她身侧的台阶上, 懒洋洋地问道:“入内门,只是费尽力气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一个可笑的门槛吗?”
颜浣月脸上还沾着天碑秘境中群魔的血迹,清辉洒染在她身上,她没有说话。
焦骨的指骨轻轻叩着石阶, 像滴滴答答的更漏, 时间一点一滴从指尖流逝, 颜浣月淡淡地说道:“不, 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远不该自陷于此一时之得,否则,这张入门券便会成了此生最高成就。”
焦骨依旧叩着石阶, 渐渐地,消失不见。
许是在天碑内疲累,颜浣月躺在石阶上睡了一夜, 等到拂晓之时被山中鸟雀之鸣唤醒。
起身回去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衣裳,先往长清殿去,想问问掌门真人预计裴暄之何时能出关。
谁知苏显卿知她来意,一边在长清殿前的高台上练剑,一边说道:“师父近日繁忙,你稍等一会儿。我说,裴师弟的事,到时间了他自然就会出关,你不必太过挂心,做你自己的事去就好。”
说着,一剑向颜浣月挑来,颜浣月本能地抽出本命横刀一挡,被震得向后滑了半步,她又迅速掐诀翻身,凌空将横刀搭在左手臂弯间,踮足稳稳落在高台玉栏上。
苏显卿白衣独立,衣风凛凛。
他一手收剑,一手掐着剑诀,似乎对她能停在玉栏上颇为满意,含笑道:“或是你哪日修为大成,直接劈开暗室的门,到时候可不管谁允不允你见他。”
颜浣月立在栏杆上,回首看了一眼高台之外的广场,若是之前的自己,哪里能在苏师兄手中得以脱身?若接这一击,必然会砸开玉栏跌落在广场上。
她单手掐诀,雾粉衣衫漫着晨雾,发丝也沾染露白,“我不是来催问裴师弟何时出关的,我是来禀报我拜入虚元峰之事。”
苏显卿手中剑雾化于空,他负手往长清殿后的小殿去,“你昨日来说时,师父必然听到了,今日你又来,他必然会见你,来,这里有些好茶,给你尝尝。”
颜浣月飘然落地,跟着苏显卿往后殿走。
刚过一片茵茵垂柳,就见一只玄燕在小殿飞檐上耀武扬威的巡守四方。
颜浣月记得那似乎是暄之生病时,掌门真人在他檐外捡的一只被逐出窝的病燕。
苏显卿仰头吹了声口哨伸出左手,玄燕迅速朝这边飞来,扑腾着翅膀威风凛凛地落在他的食指上。
苏显卿给它喂了一粒米粒大小的丹丸,眼底带着笑对颜浣月说道:
“这是云官儿,你见过,原本喜欢守在师父窗边,有时还会飞到屋中房梁上放肆,这段时日或许是知晓师父繁忙,也不近前打搅,只是在飞檐徘徊。”
颜浣月点了点云官儿毛乎乎的脑袋,说道:“嗯,这是从暄之客舍檐外捡的病燕,原先被父母踢出窝的,没想到竟能养得这般威风。”
苏显卿面色变了一瞬,凉声说道:“它的由来我知晓,沾了裴师弟的光罢了。”
颜浣月嘀咕了一声,“我恐怕也沾过他的光。”
苏显卿蹙眉道:“胡说什么?”
颜浣月说道:“若非那时掌门真人才从魅妖处归来,以为暄之被炼化胎中,恐怕也不会将我养在长清殿三年。”
苏显卿冷笑道:“那时是师父心软,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如今也不过是要担负做父亲的责任罢了。”
颜浣月记得他当日说过的话,无非是觉得这魅妖母子曾经差点毁了掌门真人。
他对暄之有成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除此之外也并无什么,颜浣月便也没有过多争论。
在小殿旁的廊檐下喝了一会儿茶,还没咂摸出什么滋味,就见裴寒舟从殿内走了出来。
颜浣月忙放下茶杯,起身走动阶下,见礼道:“掌门真人。”
裴寒舟本就生得白,这几日闭门不出,越发显出些几分惨白来。
颜浣月想着裴师弟那副苍白的模样,原来是肖掌门真人的缘故。
裴寒舟走下台阶,面上虽不动声色,眉眼却难得有几分柔和,“昨日听你拜入师姐门下,其中根系我已清楚,委屈你了。”
颜浣月知道他说的是隐瞒了她实际上完成试炼任务的事。
她摇了摇头,说道:“弟子夙愿既成,不觉得有什么委屈。”
裴寒舟淡淡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副雕刻着符篆的阴阳环递给她,说道:“这是入门贺礼,昨日你来时原该见你,只是有事绊身。”
颜浣月原想推辞,裴寒舟说道:“长辈之赐,莫要推辞。”
颜浣月便双手接了,一旁苏显卿笑道:“师父说过,这副阴阳环是裴家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了,是上品护身法器,如今给你,倒不算流落他人。”
苏显卿对裴暄之有成见,但裴家的东西传给颜浣月,他反倒会因颜浣月与裴暄之的关系,想到师父祖上的东西不曾外流而感到庆幸。
裴寒舟只再叮嘱她好生用功,便又要回小殿内去处理不断传来的各种事情。
颜浣月握着阴阳环追出两步,问道:“掌门真人,暄之他好些了吗?”
裴寒舟顿住脚步,未曾回首,语调亦淡了几分,“他早晚会出关的,你先不必管他,好好修炼便是。”
颜浣月想问早晚大概是什么时候,可裴寒舟的态度让她有些不好开口。
看着裴寒舟隐入殿门之中,她将阴阳环收入袖中,便向苏显卿告辞。
苏显卿看了一眼颜浣月,又看了一眼小殿阖上的大门,也对裴寒舟的态度有些好奇。
他猜测裴暄之在暗室内除了毁尽了师父留下的传音符篆,肯定还不曾好好休养,那连着阵法的灯烛必定让师父忧心不已。
慈母多败儿,慈父多逆子,都是些不知好歹的家伙……
颜浣月离开长清殿便往虚元峰去,御剑凌空而上,即将抵达峰顶时,突有一道剑气袭来。
她瞬间翻身腾跃而上,避开那道剑气,还未平缓呼吸,数道剑气已逼至身前。
她来不及多想,右手五指凭空一握召出清瘦笔直的横刀,单手掐诀御起一道结界,顶着剑气逆势而行。
结界很快被剑气震开,她飞速以无数刀风掩护自己,快速掐起另一道结界。
如此,反反复复,等半跌半飞到虚元峰顶时,已是衣衫破裂,鬓发飘飞,身上还被划开了几道血痕。
“纵是妙法经纶、长生之道,世人得之甚易,便难以珍惜。颜浣月,汝既一举踏入内门,便该永远记得今日是如何顶着剑阵,带着血伤来求教法,往后诸般苦修磨砺,切莫轻易生动摇之心,辜负今日之‘我’。”
绝顶不见他山,仅有云海翻腾,绝顶之上,宋灵微的声音穿林过叶、拂云带风,回荡在整个虚元峰上空。
颜浣月看了一眼脚下的缭绕在裙边的云丝,又看向眼前被云雾遮得只露出半缕灯影的高大石门楼,除了峰顶,满目皆白。
她收了横刀,颔首称了声:“是,弟子绝不妄生动摇之心。”
霎时间古朴的石制门楼中云雾散尽,两个高耸的门柱雕刻着天地奇物,门楼之上的石匾上,雕刻着缥缈俊逸的“虚元”二字。
顺着高大的门楼望去,是一排曲曲折折的向上之路,此路直通一处因被云海遮掩而望不见的地方,一声玉磬远道而来。
颜浣月整肃破破烂烂的衣衫,抬脚踏上石阶,走了许久,迷在雾中,弯弯绕绕,孤道独行,满目皆白,寂静无声,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不知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
只是周身血痕渐渐愈合,凌乱鬓发逐渐被雾气湿润,心绪也渐渐平和。
又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停住脚步,撩起裙摆坐在石阶之上运气调息,再一起身回首,便见浓雾散去,薄雾朦胧处,横着一处飞宇高阁地。
那片朦朦胧胧的青砖黛瓦边,正有一少女模糊的身影正倚竹而待。
颜浣月立即加快脚步跑了过去,薄雾顷刻散尽,视野一片清明,她冲着少女唤道:“赵师姐。”
赵流锦一贯的混不吝,没骨头似地倚在竹上,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道:“小师妹,以后就该叫大师姐了,师母命我来接你,这么点儿路,我还以为你走得会更慢一些。”
颜浣月回首一看,心中暗惊,自己走了许久的石阶路,竟然只有短短的九级台阶。
赵流锦扭过身踢踢踏踏地往回走,问道:“上次跟你说到汀南找姜宪,提我名字,他帮没帮你?”
颜浣月跟在她身后,说道:“巡天寮里没见过名唤姜宪的人,师姐说的是仪山姜家的人吗?”
赵流锦长长地“咦”了一声,走路动摇西晃的人突然支棱了一下,大骂道:“姜贼又编故事装能耐人儿了。”
宗门皆知她这人没准头惯了,颜浣月并没有打听的兴趣。
赵流锦骂了那一句之后,也没再多说什么关于姜宪的事,反是十分感兴趣地问道:“小师妹,我听说此次大祭仪里,有玄降的人?”
颜浣月说道:“是有一位。”
赵流锦合掌笑道:“看来真有北上屠魔之迹了。”
颜浣月抬眸眺向北方,“也许吧。”
等到虚元殿内拜见了宋灵微和诸位师兄师姐,宋灵微便先带她去静室传修炼之法。
宋灵微说贪多不易嚼,规定每三日听教一次,其余时间自行修习,一旬休养一日。
宋灵微是当世以多灵根登至巅峰之人,从第一日开始所授“多灵如一”之法,颜浣月一边每三日听教一次,加之自身没日没夜的修习,生生尝试了近三个月,才渐渐摸索到了一丝五灵根如一灵根的门道。
其无上妙诀,无外乎“五灵皆我”四字,说起来简单,修起来却难。
虚元峰大雪那日,她刚刚牵引出“五灵一线”,却因凝聚内外灵气过多,引发灵海动荡,受了点儿内伤。
宋灵微帮她稳定了灵力,说道:“急什么?你生负先天灵气,本就容易灵海动荡,来时累了还知往阶边停坐休养,怎么自进了虚元殿,便未曾歇息过一日?这世上的妙法玄书,是学不尽的,这具肉胎神龛耗尽了,一切也皆空了,去将你这些时日的休例补了吧。”
颜浣月也知道自己消耗过多,除了修炼,她还会往界碑秘境去寻找裴暄之失忆的线索,往日已经平稳下的灵海突然动荡,也确实是因为她多次竭力而为。
这点儿内伤虽不算什么,却也是一记用心过急的警钟。
如今清醒过来,便也自愿停下休息几日养。
她如今才入门,修习内法,不太下山,其他人或修行,或试炼,也都颇为繁忙,她便御剑凭风雪而下,准备再去问问裴暄之的情况。
暗室石门洞开,风夹着雪呼呼地往里灌,却皆被一道看不见的结界挡住。
裴暄之默然坐在玉台边,对一旁等了多日的裴寒舟说道:“父亲您事务繁忙,先去休息吧,颜师姐说过会接我 ,她一日不来接我,我一日不会回去。”
他出关后已经遵从人子之礼,送过裴寒舟回了一次长清殿,只是从长清殿出来后,他并未回住处,反而又回到了闭关的暗室。
过了两天裴寒舟才觉察到,一路追回来,才知他原来是为了等颜浣月……
裴寒舟终于忍不住,说道:“你如今已不能再过多接近她,我已帮你寻了符法。”
裴暄之想到被抑止符强行压制下去的情潮,知道他猜到了他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引得烛火明灭的缘故。
他只垂足坐在玉台边沿,冷笑道:“我有家有室需要什么毫无必要的符法?父亲管得未免也太全面了,是您不曾告知她我出关的事,还是您说了什么,致使她自己不愿来呢?”
裴寒舟耐下心来说道:“暄郎,你渐渐好转了一些,原先你曾答应过我,等到有所好转,就不再耽误你颜师姐,你如今成年了的,就不该再与她待在一起……”
裴暄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片刻后,又清清淡淡地说道:“真可惜,我忘记了,如今事已酿成,您让我不再见她,岂不是逼我做个负心之辈?”
当初也只是父亲一味地嘱托,他根本都不曾点过一次头,算不得背信弃义。
裴寒舟蹙眉道:“你前事皆忘,竟然敢……”
裴暄之毫无羞耻之态,反而轻描淡写道:“我失忆之后,她一直照顾我,你们所有人都说她是我的夫人,我也喜欢她,我自然以为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将事实胡乱颠倒,裴寒舟自然不会为此求证于任何人。
事已至此,裴寒舟太阳穴一阵一阵胀痛,已根本不好再多问了。
谁知没一会儿,结界外便有人试图闯进来。
裴寒舟掐诀收起结界,颜浣月跌了几步,披着一身风雪闯进来,面带寒粉,吐着白气,看着一脸惊讶的裴暄之,不禁眉眼弯弯,惊喜道:
“裴师弟,我见石门大开,还以为你回去了呢,幸亏我想进来看看,没想到今日下山,竟这么凑巧赶上接你出关。”
而后才顾得上向裴寒舟行礼,道:“见过掌门真人。”
裴寒舟两眼一闭,更是头疼不已,“你修炼甚忙,接他做什么?他自己没长脚吗?”
颜浣月看向裴暄之,对方垂着脚坐在玉台边沿,耷拉着脑袋没再看她,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她说道:“我与裴师弟乃是同心同契的夫妻,接他一次,也算不得什么。”
裴寒舟睁开眼,问道:“暄郎纵是再休养也不能康健如常人一般,你真心当他是同心同契的夫君?”
颜浣月还未说话,裴暄之扶着玉台边沿跳下来,眉目清冷疏淡,拢着斗篷恭立敬辞道:“多谢父亲帮我闭关休养,大雪风冷,儿子送您回去。”
颜浣月一路披风带雪而来,整个人被吹得粉乎乎的,如同揉了桃花汁儿的糯粉人儿,她隐约觉察出这二人之间的不对劲,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向裴暄之寻找答案。
裴暄之走到她身边挡住风,并未有什么出格的表情或行为,反而是静静地看向裴寒舟,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裴寒舟摆了摆手,道:“你们自己回去吧,往后要担得起责,莫做亏心之事,否则,我绝不饶你。”
裴暄之神色如常,态度谦恭道:“您多虑了。”
颜浣月却觉得此时的氛围比方才更冷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