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柴儿御马之术是近来才学的, 且他极不擅长这件事,车马颠簸不已。
颜浣月也很少需要自己驾车,是以, 她御马之术也十分一般,不过能比赵柴儿强一些。
她接过赵柴儿手中的缰绳, 驱赶着马车往近处的城镇跑去。
赵柴儿搓了搓被缰绳勒痛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颜夫人, 我听方才他们说今年开始轮到你们门派巡驻天堑?”
颜浣月颔首道:“正是。”
赵柴儿问道:“若到旧滕州, 多需什么药?我岳母家倒卖药材起家,又都是高义之人, 每年三次在当地赠药,近来时常念叨往北地送药的事, 不过我们也没有什么见识,只怕送了些没用的反倒添麻烦。”
颜浣月闻言朝远处掐诀一礼,道:“令亲慈义之举,实在敬佩。”
又收御马, 道:“只是宗门药物尚足, 若有需时会向诸地发放采买榜文。君等如今只管务己工事, 时天下相安, 药食盈仓, 万工不辍,宗门后顾无忧,既是大功。”
赵柴儿笑道:“这话倒熟悉, 我岳母问过的宗门中人大都如此说。”
他客居永丰,未曾见过一个熟人,而今仰头看着孤月, 身边又是救命恩人,倒生出了几分感怀,
“夫人还别说,我小时候,每到春秋两季,特别期盼宗门里来辅助耕种的那些‘仙人’,我们鸣玉城就在神都门辖地。”
“对了,神都门有位名字里带枫的姑娘,您认识吗?就是使弓箭的,有点直脑筋那位,比我年长许多,倒很能跟我们玩到一起去。”
颜浣月说道:“神都门林笑枫道友?”
赵柴儿仰头看着月亮,想了好一会儿,“好像是这么个名字,虽说名字里带‘枫’,第一次到我们那儿却远远把无患子认成了枫树,后来还飞到树上帮我们去摘菩提果做串珠呢,还有位姓谭的姑娘,你认识吗?”
颜浣月问道:“谭归荑道友?”
赵柴儿先是摇了摇头,又恍然道:“我倒不知道她具体叫什么,也有可能是她。有一年来春耕的枫姑娘从我们那儿一处积水潭中救起了一个女孩儿,说是被家中父母嫌弃,丢入潭中打算溺毙的,听说是身负灵根,所以后来被神都门的人带走了。”
颜浣月知道有这么回事,又继续问道:“她是你们当地的吗?是本就姓谭,还是指“潭”为姓?”
赵柴儿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只听那年之后来春耕的神都仙人说起那位‘小谭师妹’,听说是被从外地带来丢弃的,她年纪小,受了惊吓,自己又说不清是哪里人,听着倒可怜。”
颜浣月点了点头,她把势不够,不太拗得过这匹马,赶车倒赶得比练刀还累,便再给马儿丢了一颗丹药,平静地说道:“原来如此。”
赵柴儿看着远处的一片灯火,拱手道:“今天真是多亏了颜夫人相助,还一路护送,我真的是很感激。”
颜浣月摇了摇头,“没什么,以后不必这般唤我,叫我颜浣月就是,恰好我也要来投宿,正好乘你的马车。”
赵柴儿见她也御车艰难,知她本可以御剑,这会让跟马较劲也不过是为了大夜里帮他把车赶到小城中,让他明日好驱车回家。
她嘴上不承认,赵柴儿也不过多点明,只道:“那正好,走,到那小城中,我请你用一顿饭菜,你可大大方方的千万别推辞,不然我可真过意不去。”
夜风拂动鬓发,颜浣月神色平和,礼貌回道:“多谢,不过我还需要打坐养神,我们用一顿简餐便是。”
赵柴儿笑道:“你又何必替我省钱?我如今可不是当日穷得叮当响的浪荡子了,我招赘到了户好人家,上上下下都待我不错,我夫人近来才诊出喜脉。”
颜浣月侧首看着他洋溢着笑意的脸,浅笑道:“既如此,看来那包藏祸心者想害的就不止你一个人了,我会给你天衍宗的令牌解释此人死因,你回去之后,该与家人商量清理一批人了。”
赵柴儿的脸色严肃了许多,“往日我只是羡慕有钱人,却不知这其中还有这么多阴私祸事,我岳家只算得上一般殷实之家,我竟也能因此招致此等杀身之祸,真不知那些大世家中,究竟是怎么安稳度日的。”
颜浣月坐在木辕上,半倚着马车车身,抬眸看着越来越近的小城池,唇边噙着一缕夜风,轻声说道:“我也不熟。”
酒楼私厅,虞意拉开高椅请虞念坐下。
这是一方仅有成人一臂见宽的清漆木案,上面的碗碟皆比之常用的尺寸都要小上一半。
虞念左右手下皆摆着两排与她所坐尺寸一般的定食短案。
虞念抬了抬手,虞意便坐到她的右下手的位置。
虞念举起茶杯,先敬向左下手位置的教习先生,而后敬向众人,道:
“这几日辛苦奔忙,多亏诸位事事协助我姐弟二人,此番往旧滕州送物非是我虞家之事,更是诸位贤姊贤兄与世之义功,而今要事在身,不可饮酒,我以茶代酒,待顺利押送重归云京之日,必备酒席与诸位宴饮。”
有人带头回敬道:“这都是我等虞家门人该做的,我等受姑娘如此高看厚待,必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虞念摆了摆手,笑道:“刘四哥,又跟我客气,都是自家人,说什么两家子话?明日还要继续赶路,咱们就别客套个没完了,大家赶紧动筷,吃完早早休息。”
又有人道:“适才听闻家主新纳的小夫人已有数月身孕,此事以往藏得颇紧,近日才被传出了风声,不知咱们五爷那边打算……”
虞念微微拧了拧眉,一旁教习先生见状,放下筷子,道:“闻星,家主的私事也是我等可以窥探的?”
名唤闻星的女子闻言,起身掐诀一礼,道:“师父,我闻星不怕受罚,十二公子英年早毁,家主想再得麟儿承继家业实属合情合理,我只是不明白,各房均对家主忠心耿耿,家主如今如此行事,到底是在防备谁?云京虞姓本是一家,我一个外人都看不惯长房如防贼一般对待各房。”
虞意苦笑道:“咱们能有什么法子?我也不明白,我等赤心一片、尽忠职守,家主再有子嗣,我等必誓死效忠,何苦弄得仿佛谁生了忤逆作乱之心一般,说出来不怕诸位笑话,我近来噩梦频发。”
虞念说道:“行了,十二弟如今久卧病榻,家主能化悲为喜再得麟儿,这从长远看,对云京是个好消息。”
她虽说得真诚,可在场诸位皆神情微妙,有几个差点没控制住笑意。
“咱们只做好自己的事,家主自有明断。”
又有一个虞氏本家子嘀咕道:“如若家主不能明呢?”
虞念身形清瘦低矮,四肢短小,周身却尽是收敛的谦和沉厚之气,闻言,略一抬眸,带着一股压迫感,“自来长房为尊,明与不明,我等哪有资格质辨?”
闻星说道:“尊长嫡为避乱之道,长嫡若明,自然尊之,然,长嫡若不明,难道就任其欺凌霸道,败坏家宅,只为所谓尊长尊嫡,就看着自家败乱不成?十姑娘此等豪杰,难道竟也只是作奴畜状,自我欺骗,毫无斗志,还自以为清醒于世,人淡如菊?”
张教习厉声喝道:“闻星!”
闻星冷笑道:“师父,虞氏虽盛,却不是我闻家小地看得上的做派,您当初亲赴闻地游说我父与虞家结盟,眼下,姑娘若要拉着我假清醒、真窝囊,我不如现在就告辞。”
“你!”
张教习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没被这个言语锋利的亲传弟子气晕过去。
虞念亲自起身,用法诀扶住了张教习,又走下主位,亲自给闻星斟了一杯茶,道:
“而今魔族不除,哪家敢乱,巡天司和各宗门就收拾哪家,裴掌门连裴家都能交给苏家代管,虞家若敢在此时内乱,你以为他能放过虞家?”
说着又伸出短短的胳膊,“我这副模样,没少累得父母劳心,当年家主将拓骨丹给了十二弟,我不也如此活了这么多年了吗?我知道你们去领任务时,长房的人会遮盖住许多报酬丰厚的任务,专留艰难又少利的,你们早有不服。”
“我虞氏虎踞千里云京,仙山浩水,灵脉浑厚,灵石丹砂矿储无数,尔等若是真雌雄,便将仇怨暂放一边,力助宗门屠魔,屠魔若不成,早晚都是天下覆灭,如今争的能在手中握多久?屠魔若成,一切自有定论。”
闻星接过她的茶,垂眸道:“只可恨,我等没有能耐,反倒让五爷和姑娘忍气吞声。”
一众人笑道:“星儿,到那时多杀些魔族,平定北地,到时,宗门可没有理由制衡我等,自有大衍变数由我等纵横。”
大家情绪都有些高,虞意看着众人,虽一同笑着,神色却有些讪讪的。
饭后他倚在客房的窗边吹风,见颜浣月正与赵柴儿坐在街上的小摊上用饭。
他倚在窗边出了会儿神,余光隐约看到颜浣月察觉到了他,抬头往这边瞥了一眼。
虞意立即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轻嗤一声,将窗户关上。
颜浣月收回目光,虞意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她也并未将他的行为挂在心上,继续用饭。
赵柴儿止不住本性,叽里呱啦地说起自己的经历,末了,问道:“裴公子如何?怎么不见?”
颜浣月放下碗筷,微微一笑,“他近来还好,在宗门中休养,北边苦寒,他不适合过去。”
说着起身去前边僻静处牵马,走到马车附近时,她缓缓停住脚步。
而后掐起法诀在马车车厢处树起结界,将车厢困住,结界法诀穿过车厢,将车厢中的人一道死死绞住。
颜浣月对身后跟来的赵柴儿说道:“稍后我将车赶到城门,待我走后,你将车赶回来,找一处客栈早些休息,明日早早归家,不必管我。”
赵柴儿不明所以,“你有急事吗?”
颜浣月点了点头,“有一些,有人来找我,在马车上,一会儿我们走了,你不必等了,多谢你方才请的餐饭,很不错。”
赵柴儿说道:“客气什么。”
颜浣月跳上车辕,等赵柴儿坐上车辕,便立即赶着马车到了城门边的高墙下。
颜浣月钻进车厢中,拉出一个浑身裹着白纸的人,直接凌空跃过城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柴儿不知这人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奇怪,但也依着颜浣月之前说的话,将马车赶回小城中。
颜浣月逆风拖着那具裹着白纸的人身冲入郊野,本命横刀化出数道刀风向前杀去。
孤月之下,一只纸鹤从月旁翩然而来,悠然夺过她的刀风。
纸鹤越来越近,才见其背上盘坐着一个红衣女子。
纸鹤停在离颜浣月不远处的空中,那红衣女子只冲她伸了伸手,“我的鱼竿,还我。”
颜浣月立在长剑之上,一手掐诀,一手提着裹着白纸的人身,直接将手中提着的人扔向对面的廖雨奴。
人身缓缓停在纸鹤面前,身上的白纸宛若一匹丝绸一般悄然滑落,里面竟裹着一具化到只剩破碎骨骼,挂着脓血的尸身。
照理来说,那些散碎的骨骼已经不太可能支撑起白纸的人身轮廓,之所以有人身轮廓,是因为那些散碎骨骼正被昏迷的虞意抱在怀中。
颜浣月微微蹙了蹙眉,虞意方才不是关窗了吗?
廖雨奴轻笑道:“小孩子,捉迷藏,跑到马车上撞到了我的裹尸纸,只好也送他一程喽,你怕什么?怕揭开白纸,是一团毒雾?放心,有什么比你家的雾还毒?”
纸鹤轻轻扇动翅膀,颜浣月脚下的长剑猛地晃了一下,震出了她袖中的阴阳环。
眨眼之间,阴阳环已袭至廖雨奴面前,廖雨奴迅速驾鹤翻身,即便她躲得极快,也还是被在脸上打下了几乎重叠在一起的两个圈。
一圈灼伤,一圈冻伤。
廖雨奴在风中扯出一张纸遮住半边脸,“裴家的阴阳环,裴寒舟倒大方,这种老物件儿都拿出来送人。”
颜浣月御剑冲过去拿起阴阳环,猛地向她抛去,双环重叠,似有相生相长无尽之力,廖雨奴直接被震出老远,身下纸鹤骤然间灰飞烟灭。
颜浣月立即循着廖雨奴被震飞的方向追去,却只找到了飞絮一般飘在空中的半片白纸。
她接住飘落的白纸,见上面画着廖雨奴的小相,小相上的人脸上正有一处伤痕。
方才那个廖雨奴是假的?
怪不得那么轻易就被击退了。
颜浣月一把攥住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玄降的把戏果真不少,派个纸身来夺鱼竿,夺到夺不到,廖雨奴都吃不到亏。
颜浣月回去时看到正在昏迷,抱着一堆浆着血肉骨头的虞意,淡淡地瞥了一眼。
他们姐弟二人还要将物资送往北地,如今他若出事了,倒是不好,思及此,颜浣月掐起法诀,直接将他扔进城墙之中,便转身离去了。
虽是中秋将至,可越往北,越是肃杀。
颜浣月在郊野休息时,在此处断壁残垣间看到了一株斜生出来的金桂,再启程后,就只见天地间寒雾滚荡,无数天风嚎啕。
一片雪原直铺往天地交界,除了风声,安静得再无声息。
颜浣月御剑数日,才走到天堑附近积雪的连片高峰之下,此地高峰本是当年大战后,布置天堑阵法时,从海底拔来锁在这里做屏障的。
山屏高峻巍峨,宏阔广大,时时受风雪侵袭,人站在山下,面对着这无数大山,很难不生出自身渺如蝼蚁之感。
在山的那边,就是广布寒林的地裂天堑。
寒风白雪间,有一片低矮屋舍和巡防堡楼背山而立。
这里是还未被天衍宗替换掉的缥缈宗的人,颜浣月一人独自从雪原过来走进此地阵法之内,早有无数箭矢兵刃对着她了。
颜浣月远远地抛出令牌,传音说明身份,巡防队伍里的人才将她带到一处偏僻的房舍中稍歇。
过了半日有余,才见薛景年披着一身风雪跑进房舍。
他一见她便顿住脚步,往一旁的高椅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来做什么?”
颜浣月说道:“今年轮到宗门巡驻,我早晚都得来。”
薛景年说道:“明年夏才到正式交接之时,令牌还未更换完毕,没有令牌,你还上不得山。”
颜浣月说道:“没什么,既然来了,便可以尽一份力,我本就是为了赶上巡查法阵而来,可以请长老将我编入交接巡查天堑阵法的队伍里。”
薛景年说道:“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巡查阵法枯燥乏味,每日十二个时辰中有有近六七个时辰都消耗在上面,到明年才能细看完一遍,既然没有调令调你前来,不如你先回去。”
颜浣月说道:“来都来了,你不传话,我便请这里缥缈宗的人传话,他们自然更希望多来一些天衍宗的人,尽快巡查完法阵,好完成交接。”
薛景年喝了一杯茶,说道:“既然你非要去,我又为何要拦你?”
说罢放下茶杯出了门。
这里天黑得很早,天亮的很晚,颜浣月初到,不好随意行走,静静地在房舍中待到了第二日。
天还很昏暗时,缥缈宗的弟子来给她送了一套雪蓝法衣,腰间有一条红色丝绦。
除衣裳之外,还有一把琉璃宝镜和一盒符纸。
“这是穿行此地的法衣,这镜子能发现更细微的阵法裂痕,若真有裂痕,先用符纸补上,很快会有长老前往修改。巡查阵法的事不是迫在眉睫的急事,道友远道而来,不如再休息几天?”
颜浣月收了东西,说道:“不必了,到此已休息了许久了,今日便随你们一同去吧。”
等出了门,才见已有一队天衍宗弟子和一队缥缈宗弟子早早等在门外的风雪中了。
颜浣月看了一眼方才给自己送东西的那个缥缈宗弟子,明确自己未曾见过这个人,既然所有人都早已等在这里了,不知他方才为何要劝她再休息几日。
若她方才真顺着他的劝说要再休息一日,那她颜浣月可要在初来乍到时就扬名于此了。
而今宗门还未正式调人,天衍宗的一队弟子是长老们出发时带来的几个内门弟子。
颜浣月一身蓝衣红腰并入天衍宗弟子队伍之中,跟着御剑而行,一路往西,至西北通明海滨。
没人给她解释什么,但她也能明白,这是要从西边海底阵法一路穿过地裂天堑,再查往东边的海底阵法。
通明海上,浪涛翻滚间,携着一片片薄冰,如同翻搅着无数碎裂的镜片。
再往北看,极目处,是洁白晶莹的不动冰川。
颜浣月捻避水诀随众人跃入水中,一阵寒凉入骨,渐渐被法衣屏蔽,稍微往前游了游,只见密密麻麻的万丈金色法篆于幽深的海沟之下飘荡而上。
她一路沉下,海底越来越暗,寂静,深邃,只有天幕一般浩大宏阔的金色法篆泛着微芒。
在如此惊人的阵法之下,颜浣月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小小的蜉蝣。
这里的阵法虽然宏阔无边,但因暗中透光,其实非常便于查看缺漏,就算有极为细小的断裂也能一眼看出。
巡查的天衍宗弟子各自负责百里海域,又各自配备了一名缥缈宗弟子。
颜浣月拿着琉璃镜上上下下查验阵法时,隐隐约约瞥见阵法对面,闪过一尾青鱼。
正要细看时,忽见对面浮出一张极为艳丽张扬的面孔,那是一个提着海灯的青衣少年,茂密的墨发浮荡在他身后的海水之中。
少年冲她招了招手,又指了指她面前的金色法篆,突然提起海灯,示意她打开阵法。
颜浣月被那盏海灯一照,眼前强光恍惚了一瞬,脑海里多了一段记忆。
她们一族是神之倒影,她身负洗清世间脏污之责,为了杀尽这些不该享用世间的东西而隐入人世。
忍辱负重,不惜献身于裴寒舟之子,为的就是今天。
如今好不容易接触到法阵,眼见大业将成,她的爱侣也早已等在对面要共同庆祝她破开法阵的第一个瞬间。
只要破开法阵,对面就是无限之美好……
浩大无边的静逸深海,不见天日的海底深沟,隔着一堵金色天幕,两个蜉蝣一般小的人儿浮在黑暗的海水中,隔幕相望。
颜浣月眨了眨眼,一记法诀穿过符篆扔了过去,虽被阵法抵消掉大半法力,也仍是打掉了对面的那盏海灯。
对面的人猛地扑过来,面目狰狞,隔着阵法,张开嘴,吐出一只血淋淋的眼球。
眼球在海水中转啊转,终于找对了方向,直直地盯着她。
那少年浮在眼球背后,也恶狠狠地盯着她。
“那是对面魔物,专为诱惑人破开阵法,我们称之为海魅,有说是魅妖和魔族的产物,虽然无真地从来没承认过,但魅妖乱情之时,看上魔族的也是常事,也或者,魅妖当年也是被抓去取乐的,所以不好承认。”
跟在她身后的缥缈宗弟子传音道:“不过因为阵法的缘故,那些海魅的惑人之术大打折扣,很难迷住别人的眼,不过,或许是因为在那边惑魔功力极深,那边才会一直派他们在阵法边待着,你不必管他。”
颜浣月点了点头,不再去看对面那个少年,一边看着法篆,一边传音回道:“今日去给我送东西的那位是谁?我好谢承他。”
那弟子回道:“你是说许澜师兄?你竟不认识吗?”
颜浣月想了想,说道:“我确实不认识。”
“不对吧,许澜师兄同贵宗虞照虞道友有些交情,以前虞道友不是还带你来过我们缥缈宗吗?”
颜浣月说道:“我从未去过贵宗。”
那弟子嘀咕了一声,“不是说看起来很亲密,可能是他那位未婚妻……”
正说着意识到什么,立即闭了嘴。
颜浣月隐约猜到那位许道友为何对她有一丝恶意了。
虞照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沾上一点,哪怕走到北地,也要冷不丁再恶心人一下。
不过北地事情重大,许澜除了送东西那天给她使了个下马威,而后就再没使过绊子。
颜浣月熟悉路数之后,在海底来回途中,会特意找寻冰海中的火苗,想收集一些,好炼制辟寒珠回去送回裴暄之,不过暂时还没看到。
她到北地第七天,辰时,这里的天还是一片漆黑。
她打坐一夜,到出发前散开指尖法诀。
一出门,就见雪原薄雾之中有一道蜿蜒的灯火正往这边游来。
几日不见的薛景年立在碉楼之下,看来是在迎接来人。
颜浣月估摸着是虞家的人来,不过虞家这次的车马似乎没有这么多,薛景年在此迎接,也有可能是薛家送物的人来了。
他们还有一段路,颜浣月他们的出发时间是固定的,便没有留在这里看到底是谁来了。
不过今日跳进比往日更加冰冷的海水之中后,却看到了一缕游荡在深沟中的细微火苗。
天冷了,海水越来越冷,海面上的薄冰逐渐接壤,海底的冰火便会开始上浮逐冷。
她拢走了那缕冰火,跟着她的那位缥缈宗弟子传音闲聊道:“原本不是稀罕物,可法阵这边的冰火很少,我们遇到时会做成辟寒珠售卖,因为法阵隔绝,辟寒珠的价格也水涨船高,怪不得你要来巡查法阵,你真是一来就知道什么最赚钱了。”
颜浣月收好冰火,拿出琉璃镜一寸寸查看过法篆,“我查看法阵是因为不放心……这株火苗太小了,炼不成什么。”
那弟子说道:“如今海里才冷下来,等进了冬月,还会有些长势好的,只不过,你自己也得用,否则消耗灵力维持体温,很不划算,稍有不慎就会冻僵冻伤,若被海底深渊卷走,可能就回不来了。”
法阵对面的海魅看着他们的口型,随手从身边勾过来一簇火势极盛的冰火,团在手中玩来玩去,玩腻了扔进口中咽下去,打个嗝,两眼放烟花一般忽地冒起两片红光。
等眼里的红光熄灭了,他又勾来几簇火势更盛的抛着玩,挑衅似地看着她。
颜浣月越看他越有些不顺眼了,有几分魅妖血统的,骨子里都多多少少带着些欠劲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