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 绯衣他说,这几日不断往天衍宗方向进发的,确确实实是一大团冲天的魔气, 东、南六宅里那些鬼玩意儿不知被谁挑唆,已经冲去天衍宗协助同族了。”

云若梵正在站在人世全境图前, 闻言回首看了一眼,见那一脸耿正到大冒傻气的女子,不禁蹙眉道:“怎么是你?”

木无患理所当然地说道:“绯衣他叫我来的呀, 二公子您昨日不是让查北边过来的是不是魔族来着吗?或许您诸事繁忙, 把吩咐绯衣的事忘记了。”

云若梵跟这蠢货对不齐思路,也懒得说废话, 只随口道:“去把绯衣叫来。”

指令清晰,她倒肯好好听话, 答了声是,便转身哒哒哒地跑开。

没一会儿,又跟在一名清俊的蓝衣男子身后走了进来。

云若梵见了,只是淡淡地瞥了木无患一眼。

绯衣见状, 便猜到了他的心思, 只道:“阿木此次有功, 探回了许多消息, 原是为让她到公子这里表表功。”

而后回身对木无患轻声吩咐道:“你回去休息吧, 二公子清楚你的功劳,不会亏待你的。”

木无患点了点头,行了一礼道:“二公子, 绯衣公子,属下告退。”

说罢给二人行了礼,这才离去。

云若梵转身看着全境图, 末了,问道:“为何对这差根筋的如此青眼相待?”

绯衣淡淡地说道:“她只是性子直,不知道怎么转弯,落到黑里就是黑,落到白里就是白,不过修炼天赋极好,虽是多灵根,却隐隐比单灵根还厉害,我教不了她许多。”

云若梵眼眸闪了闪,回首看了一眼木无患离开的方向,问道:“果真?”

绯衣双手抱臂立在桌旁,却没有抬头去看云若梵的眼神,只是说道:“我找了许多人,只有她的灵根炼化之后最适合二位公子。”

云若梵克制着内心的波动,低声问道:“可曾上报给父亲?”

绯衣说道:“家主说,要看看她到底够不够有用,莫要白费了一番功夫。所以我带着她修炼了一段时间,灵窍精敏,修为提升很快,等此次推倒天堑法阵之后,家主或许就会着手为公子修复内丹。”

云若梵看着地图,面无表情地说道:“需得礼让大哥。”

绯衣并未接话,只是重提了一下方才的话题,“主宅那边传信,家主不让轻举妄动,不过,可以派些人去观望观望,若是天衍宗撑不住,可以助魔族一臂之力,但要先一步掘取天衍灵髓。”

云若梵似悲悯,似无情地看着天衍山脉,“观望,却想要灵髓……信只传到我这里了吧?”

绯衣正色道:“二公子,这是表现的机会。”

云若梵并未再出言表明自己对此事的任何态度,只是抬起手中的长尺点了点天衍宗的位置,说道:

“带上尸兵,点齐所有家臣,一半天衍边界外待命观察裴寒舟是否安排有救援,一半于山北山南各安排一路,再挑出一百个修为最高的家臣,五十人打前锋摸排情况,五十人带齐法器潜入天衍灵脉,无论如何,都要掘取到灵髓。”

“是。”

颜浣月与众同门一路御剑疾驰,将近天衍界时,行人空无。

放出观想一看,果真见几方魔气已经将天衍宗层层围住,而天衍大阵已经逐渐显现出颓势。

几日强风吹拂,她彻底清醒冷静了下来。

她如今所知都是前世今生从傅银环嘴里得知的消息。

事实上,傅银环前世也只是听闻了魔族围攻天衍宗,想要跟去啃一块肉。

或许,连傅银环自己都不一定明白其中都发生了什么。

而且,他宁肯受尽折磨也不愿意说出最后的结局,这或许……

或许,一切都未有定数。

只要拼尽全力,只要有救援……

只是……只是……

为何围困住天衍宗的那些魔族,见到他们这一众天衍弟子,却并没有摆开与他们展开大战的架势。

那些魔族甚至连护法结界都没有因这群天衍宗的人而树起,竟然如此放任他们不断接近、再接近。

难道是留待人世多载,魔族已经修炼大成,对他们这一众天衍宗长老、内门弟子不屑一顾吗?

还是说他们只是试图诱敌深入,准备瓮中捉鳖罢了?

可带队的几位长老无一下指令停止前进。

无论如何,亡与生,只在此间。

颜浣月指尖法决滚荡,一径纵入百丈魔气之中,只觉鬓发如刀、狂风过耳。

“神之倒影,耕牧新地。王之来使,血我旧耻!”

魔气之中,喊声震天。

颜浣月依稀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可此时根本没有时间去思索究竟是哪里有异。

只提刀化无数刀风,竭尽全力向那片魔气斩去。

刹那之间,喊声消寂,悲呼与喊杀声响彻云霄。

魔气之下,众多凑来准备搅事窃宝的邪修也忽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独眼小徒弟好奇地问道:“师父,怎么那两队魔族反倒打杀起来了?刚才不是还为王之来使欢呼呢吗?不是说如今攻守之势将易,他们有倾倒天下之机吗?”

行动不便的缺牙老道正想说他哪里清楚,或许是魔族内部自己乱了,自己人打起了自己人。

可下一刻,一支弩箭破空射来,那行动不便的缺牙老道眼疾手快地扯过小徒弟挡在自己身前,而后立即御气逃跑,看都未再看那个瞬间毙命的小弟子一眼。

颜浣月杀得两眼血丝遍布,看到一个背着人皮鼓的缺牙老道正悄摸地扣着一个已死魔族的丹元,一见她来老道正要求饶,被她从头一刀劈成两半。

就在老道血溅三尺的一刹那间,一片遮天蔽日的黑云以天衍宗为中心滚荡开来。

黑云凝沉如铁,磅礴似海,激荡如涛,似天柱倾断,卷荡不歇的黑云携着轰隆隆的雷电,天哭神嚎一般倾轧下来,霎那间,风雷紫电绞杀一片魔族中人。

而黑云中心,隐约可见一人单手掐诀盘坐于虚空之中,身后飘荡的,是一面十分寻常的幡子。

“万魂幡……”

云若梵握着竹笛立在天衍界外的高山之上,远远地望向天衍宗那边几乎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这才是真正的万魂幡……裴寒舟上次果真是诓骗了父亲,不过,他竟然动用此等禁物……难道真是快要油尽灯枯了?”

一旁的绯衣说道:“二公子,天衍大阵颓势尽显,裴寒舟不得不祭出禁物万魂幡,公子,万魂幡一出,那些魔族必定也伤亡不小,如今,正是谋夺渔翁之利的良机,若再晚一些,离这里最近的宗门世赶过来救援,可就再没有这等机会了。”

“公子,一切都是魔族做的,恨与怨,都往天堑北去,我们,不沾因果。”

云若梵负手攥着竹笛,看着天边那渐渐被明光照开的卷荡黑云,轻飘飘地说道:“传令,天衍南北,动手。”

飞令刚刚传去,天衍南北埋藏的尸兵与家臣刚刚加入乱局,天衍宗界外忽地一阵疾风向这边杀来。

云若梵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道剑气已带着浩大的灵力向他袭来。

他陡然翻身坠下山头,迅速扯掉身上的外衣翻进山林之中,正要潜藏踪迹不着痕迹地回到队伍之中指挥杀敌。

却见一青衣女子执剑飘于空中,携一众缥缈宗弟子拉起一道法阵,将此山全然围住,无数道剑气已经穿山入林,绞杀云氏中人。

云氏家臣奋起反击、拼死抵抗,逐渐死伤零落,血染山林。

“韩霜缨……”

眨眼之前,还是胜券在握,眨眼之后,损失惨重。

云若梵瞬间反应过来,他们这里绝对有内奸,暴露了藏身的位置。

而韩霜缨等人,与那内奸内外相合,待他下令天衍山周边的人动手后,立即前来绞杀他们这些剩余势力。

那说明天衍宗那边根本就不担心他安排在天衍南北的人加入混战。

甚至于,他们云氏,也是裴寒舟算计之内的必到之客。

如此看来,眼下的天衍宗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油锅,烧起小火,放出荤烟,引得无数暗处饥肠辘辘的荤虫前去。

裴寒舟一扇将荤虫扇进锅中去,再盖上大盖,烧起大火,煎油烹炸。

云若梵也是在此时才忽然醒悟过来,所谓裴寒舟为了病重的儿子散尽修为的事全是他刻意传扬的谣言,为的就是给潜藏的魔族余孽一个可乘之机。

潜藏于人世的魔族一直与天堑那边的魔族有联系,裴寒舟在天堑那边绝对也有一股势力,可以挑动人世这边的魔族余孽相信趁北地势弱,内外攻杀的计划,跳出来围攻天衍宗。

如此看来,常人口中所谓“道心明彻”的裴寒舟绝不是什么讲究正邪手段的善茬,他更不是个可以倚靠在天堑阵法上酣然而眠的守成之人……

不管魔族破不破天堑法阵,他都会尽快剿灭魔族这个威胁,顺便,趁此机会,在他布下的缭绕迷雾之中,绞杀更多的邪修外道。

这是个真正的凶神,却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坐在了道宗掌门的位子之上……

神思千里外,弹指一挥间。

云若梵明白自己已深陷裴寒舟大计谋之中,已是必死局面。

他掩藏气息颠颠簸簸地钻进山洞之中,正要寻一处藏身。

可阵法催使下,无数道剑气还是毫无差别地在山中来回穿行,有几次差点就将他搅成肉泥,又一道剑气袭来,眼见躲无可躲,立时就要被斩断脖颈。

“二公子!”

有人一把推开他,自己的手臂反而被剑气所伤。

云若梵镇定地看向来人,竟是那个姓木的傻货。

木无患顾不得手臂上的伤,从藏宝囊中取出一件素青披风披在他身上,发白的唇颤了颤,

“二公子,这是绯衣以前给我的,说是刀剑不伤……公子,快走……为我们,报仇……告诉大公子,绯衣说,他没完成大公子交代的事,有愧于……有愧于他……”

云若梵看着她虚弱的模样,略微想了想,直接将她卷入披风之中,顺着山林茂盛之处,一路滑了下去。

颜浣月浑身都是粘稠的血,甚至没有时间掐一个清洁法诀。

暗处冲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尸妖。

她已经杀得没了知觉,很多时候,是他们这批从北地来的天衍宗弟子攻击别人,别人被他们所杀,甚至在死前还会感到惊讶。

颜浣月自己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这一切何时会结束。

万丈夕阳驱散开了天衍宗上空的黑云,原已尽显颓势的天衍大阵忽地一瞬明彻天地,只闻得漫山遍野死伤之声,如无数嗡嗡蚊哼。

天衍大阵依旧灵力磅礴,掌门真人根本没有修为损失。

原来如此……

颜浣月飘荡在半空之中,衣衫破烂,双眸如血,握着一把血淋淋的横刀,一道劈开了一个魔族的脑袋。

而后缓缓落地,怔怔地看向如血残阳之下,裴寒舟那道似乎也很渺小的身影。

她迅速解下身上的法衣,取出那个藏宝囊,果真从法衣的夹层之中找到了炼化后的魔元与魔骨,还有数张掩身符。

藏宝囊中,更是封印着许多长着两只小手的鲜活的魔元。

穿戴着这些天衍宗弟子,在外人眼中,必定只是一团冲天魔气。

原来她也是所有人眼中前来围攻天衍宗的“魔族”?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掌门真人已经不太愿意在维持人世平和上浪费太多的人力物力了,他需要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扫除后顾之忧,需要全力绞尽魔族,夺回滕州。

看着似死蛾一般在天衍大阵中坠落的魔族与邪修,颜浣月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到处寻找没死的开始补刀。

天衍山上落了几层尸首,天衍大阵逐渐将魔尸净化。

颜浣月在尸海中蹒跚而过,一时浑浑噩噩,一时又灵台清醒。

从天亮走到天黑,许久,她忽地停住脚步,转身往宗门的方向狂奔。

“到底,从哪里开始的……”

薛景年看着那个躺在窗边摇椅上看着山外战况的少年。

少年面色苍白,肌肤纤薄,脖颈上、手背上一条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清冷的眉眼之间,一份妖异之色越发明显。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勺药,漫不经心地说道:“早的不知道,近的,大概是从薛师兄你送回清单那天开始。”

薛景年怔了怔,“怪不得……掌门真人要收了颜浣月给你的传音符,是怕你泄露消息。”

裴暄之闻言冷笑了一声,端起碗面无表情地仰头灌尽了一口药。

可或许是他如今身体底子太差,也或许是他受不得这种苦,刚喝下去没一会儿,他当场又将药吐了出来。

汤药之中,隐隐还有一抹血迹。

薛景年见了眼尾猛地一跳。

掌门真人命他在这里看顾裴暄之,结果这位此时既吐药,又吐血,薛景年虽然盼他死,但不想他死在自己职责范围内,更怕他突然死在自己面前。

他慌忙前去收拾。

裴暄之说道:“无事,习惯了,喝得有些急了,烦请薛师兄帮我再盛一碗来。”

薛景年此时甚是有些胆战心惊,“好好好,你别乱动,好好躺着,我去拿药。”

可等他拿了药再回来,摇椅之上,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裴师弟?”

起初,他还以为裴暄之转到屏风后小憩去了,可等他转遍了长清殿都没有找到裴暄之的半点影子。

他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是逃了,还是被魔族邪修抓走了?

正在他无头苍蝇一般到处找人时,碰上了一身是血的颜浣月。

对方一见他,只隔空轻轻嗅了嗅,就失魂落魄地问道:“薛景年,暄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