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浣月怕夜里睡觉会压到小金狸, 便将之放在自己枕外,一手搭过去抚着它的脑袋。

可她睡过去之后,便一如既往地转过身, 将自己卷到床内侧,将小金狸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暗香浮动的帷帐之中, 半睡半醒的小金狸兀地醒过来,循着她的气息,巴巴跑过来围着她转了一圈, 最终收了尾巴, 倒在她鬓边。

毛乎乎的身子依偎着她的侧脸躺下,呼呼噜噜地响着, 时不时仰起头舔一舔她的脸颊。

拂晓时,颜浣月还未全然清醒, 颈间软绒绒的触感和一股香味缭绕着她。

她下意识往颈间一抓,正摸到一团绒软柔和的小东西,低头看去,它正抱着尾巴紧紧地团在她颈侧睡觉。

这一大早的, 实在是太讨人喜欢了。

颜浣月这稍微一动, 它便也醒了过来, 毛绒绒的脑袋抵着她的颈间用力蹭了几下, 纾解着初醒的残余倦意。

颜浣月转身抚了抚它, 笑道:“你怎么还在?我送你回去吧。”

小金狸喵喵地软声应和着。

颜浣月先给它拿了些吃的东西后才去洗漱,可是等到她收拾好回来,它面前的小碟子里装的东西它一口都没碰。

她叹了声:“一模一样……还是说你需要吃别的?”

她牵出一缕灵力递到它嘴边, 小猫儿凑过来嗅了嗅她的指尖,琉璃绿眸猛地一亮。

可它并未张口,而是忽地蹿到小榻上, 蹲在软枕上侧耳听着窗外的风声,尾巴若无其事地摆动着,似乎对于她的灵力并不感兴趣。

颜浣月知道它应该喜欢这个,便取了一块灵石放到它爪子边。

它这才低下头,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对着那块灵石细细嗅了起来。

颜浣月又装了一小匣子灵石放在藏宝囊中,等它吃完了,便抱着它往裴暄之关禁闭的山中石室去。

昨夜急雨,这会儿天色尚且朦胧,天衍宗雾霭缭绕,宛若云外仙山。

弟子们要先去膳堂用饭后,再一同往演武场开始每日的训练。

颜浣月出来得算早,可一路上必定总会有比她更早的人。

因此,她特意避开人多的路,只在云遮雾绕、晨露潺潺的林间小道穿行。

怀里的小金狸乖乖地将脑袋趴在她手臂上,眨着一双溜圆的绿眸看着一路的缭雾林树、奇草灵葩。

不成想还是碰上了人。

层峦翠涛之下,薄雾朦胧中,一身姿修长的女子正独倚高树,看着手中的一缕风。

似乎感觉到有人接近,她忽地在空中一攥,将那缕风收入袖中,回首向这边看来。

颜浣月一手抱猫,一手掐诀行礼,道:“苏师姐,晨安。”

这林间女子正是薛景年的师姐,苏姮华。

苏姮华也是此次从北地回来救护宗门的内门弟子。

她原本应该像赵流锦一般陪同其师尹恕留待北地天堑,但或许是出于充足人手的考虑,尹恕也将她派回门中由裴寒舟调遣。

苏姮华见一抹浅淡的雾粉色从薄雾中来,怀里搂着一只金狸,便笑道:“颜师妹,晨安,怎么往这边来了?”

颜浣月带着沁人的晨风踱到她身前,“随便走走,不想竟碰见师姐。”

苏姮华负手低眉看着她臂弯里的猫儿,笑道:“好漂亮的金狸,这猫儿是咪猫还是郎猫?”

见颜浣月似有不懂,苏姮华解释道:“我们那儿的俗话,雌猫称作咪猫,雄猫唤作郎猫。”①

颜浣月摸了摸猫儿的脑袋,笑道:“那它是只郎猫。”

苏姮华笑道:“我那院子里的侍从养了两只小咪猫,等你这小郎猫再长几个月,给它找两个夫人。”

颜浣月闻言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小金狸见她不说话,猛地扒着她的衣襟蹿到她肩上,歪着脑袋对着她呲牙低吼。

苏姮华伸手欲抱它。

那小金狸抱紧尾巴紧紧依在颜浣月脖颈间,冲着苏姮华哈气。

苏姮华轻笑道:“你瞧它,果真是只郎猫,好厉害,没有我院中那咪猫柔顺乖巧,它这牙齿还像小鱼刺一样,脾气可倒不小,小心它抓伤你。”

颜浣月将猫儿从肩上取下来好生抚摸安抚,低声说道:“不让你去,别恼。”

苏姮华看着那渐渐安静下去猫儿,笑道:“好灵的猫儿,真是认主,别人碰都不能碰一下。”

颜浣月说道:“苏师姐往哪里去?”

苏姮华抬起头,将目光从金狸身上移开,有些头疼地说道:“有些事今晨要向掌门真人禀报,我早早起来在此打腹稿呢。”

苏家原本是薛氏家臣,苏家而今的守地是裴寒舟交予苏氏管照的,因此,苏姮华对于裴寒舟吩咐的事格外认真。

颜浣月问道:“何事令师姐如此苦恼?”

苏姮华却笑道:“一些小事罢了,我还要去找霜缨,颜师妹若要去裴师弟那边看看,就快去吧。”

颜浣月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自己此番行路尚不及石室路途之半,苏师姐却挑明了她要往石室那边去。

苏姮华临风而立,潇然洒脱,“掌门真人有意等禁闭结束后,将裴师弟送去裴氏旧宅暂住,颜师妹应该知晓掌门在考虑此事吧?”

颜浣月点了点头,“掌门真人曾说起过,不过不确定将他送去哪里。”

苏姮华说道:“回旧宅是最好的,到底是自己家,正巧遇上师妹,敢问裴师弟有什么喜好?我们好提前安排。”

颜浣月说道:“他脾气很好,一般没什么要求,只是体质偏弱,需备些风寒之类的药,还需蜜饯点心佐药,到时,恐怕是要劳烦贵府上了。”

苏姮华怔了一下,想着记忆中那个与她在长安对弈过几局的清冷少年,笑道:“原来裴师弟还怕苦呀,好说,好说。”

颜浣月抱着小金狸辞别了苏姮华,到裴暄之关禁闭的山中石室前,将它放在林间,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将一匣灵石埋进去。

忙罢点了点它的脑袋,嘱咐道:“灵石给你埋在这里,想放风也只准跑到这里吃灵石,再不准到处乱跑了。回去吧,跑出来一夜,不知消耗多久,猫儿往后少出来,省得被人抓到,你自己也要好生修养,知道吗?”

小金狸扒低身子,竖着尾巴,仰着脑袋,眯着一双琉璃净眼呼呼噜噜地蹭她的指尖,谄媚享受得像只狐狸。

颜浣月催促道:“快些走,我还要去演武场。”

小金狸这才跃上树枝,看了她好几眼,而后转身蹿进一片林木之间。

颜浣月转身,直接往演武场那边去。

刚到演武场,还未排阵列,就听几位同门在讨论天碑内的排名。

这段时日,大家皆在不停与大魔试炼,每个人都不停地在天碑内生死交加地拼命,却也导致除了那些天赋极强的能突出重围之外,排名几乎日复一日的一成不变。

有人说道:“如今都是拼死了练,已经看不出差距了,等不久后外宗的人也来训练,就可以看出我等的水平了,此战之中,若是有功,自此在滕州据一方灵脉,盘布大阵,起一世家,也未可知啊。”

颜浣月算不得奇才,自从集体试炼之后,她的排名在内门艰难攀升了五名之后,再就没有动过。

往日各宗门试炼,是要分出胜负的。

而今天下宗门同聚天碑秘境,皆为屠魔,天下宗门,万法聚此,她不知能从中学到多少东西。

有些玄妙之法,若能窥其只鸿片羽,不知会对她感悟所修道法有多么大的助益。

思及此,便不禁充满期待,雨后清冷的晨风涤荡心怀,她逐渐握紧了手中的横刀。

云若梵手持一把小刀,雕刻着一支木簪。

一旁坐在一桌珍馐美馔前的女子迟疑道:“二公子……”

云若梵专注地削着木簪,轻声问道:“如果是你,你是想当家主,还是想当家主的女人?”

木无患毫不犹豫地说道:“有可能的话,当然是做家主,家主的女人比起家主来能算什么?”

云若梵轻笑道:“你呀,野心倒不小。”

木无患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凑近了云若梵,压低声音说道:“属下明白了,二公子是不想做家主的兄弟,是不是?”

云若梵冷冷一笑,抬起手中的小刀,轻轻挑起她的下颌,低声说道:“你想死?”

木无患亦拿筷子轻轻挑起他清瘦的下颌,满是真诚地说道:“二公子,部下尽失,身边已经连敢说真话的人都没有了吗?大公子的西九宅里可不避讳讨论这种事呢。”

“您如今跟属下较劲,无非能在气极的时候杀了属下泄愤,您要是当上家主杀属下还行,如今家主还没当上,过命的交情都杀,西九宅里被大公子的亲信打压到想投奔您的人,都要掂量掂量了吧?”

云若梵一把推开她,“你不傻?”

木无患又吃了起来,嘎吱嘎吱,两眼精亮,满口流油,贪婪得吓人。

“二公子,属下什么时候傻过?属下哪一次说的不是真话呢?绯衣死了,属下刚随您回来,伤还没好全,大公子就要拿属下炼丹,若非您从死牢里出来就第一时间来保下我,我恐怕已经死了。我只能求您庇护,您若是也非要杀我,我又打不过您。”

云若梵唇角浮起若有似无的笑意,“打得过我会反抗吗?”

“当然。”

她用勺子从鲈鱼身上从头到尾刮了一大勺鱼肉,塞进口中,鲜美满足得摇头晃脑,“打不过我也会反抗,我又不是抽了脑筋的呆驴。”

云若梵忽而仰头大笑道:“你不蠢谁蠢?你不真谁真?”

木无患懒得跟他浪费时间,四五勺吃干净了一条鱼,饮了三杯酒顺鱼肉,这才蔫蔫地嘀咕道:

“二公子,人家西九宅烧炉炼丹的吃的都是灵泽鱼贝,瞧咱们这饭飨,属下都替您不平,看着您傻乐,属下都心酸。”

云若梵瞥了她一眼,“你不是吃得挺欢吗?”

“我吃是我的,心酸是二公子您的。”

云若梵起身道:“都进了你这狗肚子里了,撑出点儿闲功夫也配来可怜我了?”

云若梵将木簪放到桌上,说道:“去,装玉匣里,给我大哥送去。”

木无患忙起身跑到门边恭敬地替他开门,“二公子,属下真看不得您这般伏低做小的样子。”

云若梵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给我大哥送木簪,你多什么嘴?我亲自去太假了,你去送,照我教的说,错一个字,回来拿你的狗头是问。”

木无患连连称是,“属下不敢胡说。”

等云若梵走了,木无患拿起那支木簪妥善地装进一个玉匣中,到了云若清的院落。

她刚一去,便被引入内厅,云若清正同几位幕僚家臣饮茶商议北地的事,见她一进来,几位幕僚家臣尽皆停了议论。

云若清问道:“二公子如何?”

木无患托着木盒,回道:“才被家主从死牢里放出来就到您这里来保属下了,在病床上雕了一支木簪,说是送给大公子的。”

云若清叹了一口气,叫左右随侍去收了那玉匣,叹道:“唉……”

有一幕僚说道:“大公子,而今三公子下落不明,二公子往日自视甚高,眼下遭算计损尽他自己的人手,又被家主关进死牢里,这会儿倒还能腆着脸来夺丹……不是,是夺人,公子未必也太过宽纵了。”

木无患没头没脑地说道:“人家都是兄弟,你们在那搅和什么?你们这帮损货,帮着人扳倒兄弟,弄得人家骨肉相残,你们倒好坐收渔利,论功行赏,给你们的姊妹兄弟买地买田,全家鸡犬升天。”

云若清闻言不禁大笑道:“早听说是个直脑筋,如今竟见识了。”

一众幕僚被这傻货挑明了立身之本,虽然气愤,却好似也不好回嘴,皆对她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木无患昂首说道:“大公子,二公子如今狗屁不是,就剩我这么一个属下,他从死牢里出来,也不得家主待见,成日说要给您当牛做马,真叫人不忍。”

“哦?”云若清笑道:“我二弟不像这般肯伏低做小的人。”

木无患说道:“谁知道呢,说不定被宗门的人和死牢吓破了胆,哪儿还装得出往日的云淡风轻?人到艰难时,脑子不就得变吗?等好了,把面子找回来不就行了?”

几位幕僚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皆看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这口无遮拦的蠢货一来就让人见识到了她的愚蠢直白,如今二公子这般伏低做小,难保不是让人放松警惕,伺机而动,这蠢货都能看清楚的事情,他们自然早就想到了。

对于云若清这个前一段时日还要在她重伤时拿她炼丹的人,木无患少了常人该有的恐惧或愤怒。

旁人问起时,她只说道:“二公子说,谁欺负我,他将来都帮我报复回来,说我本就是他的人,谁觊觎,就收拾谁,你别跟谁说啊,真把人弄得不好意思了,我也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了。”

这让人两眼一黑、心生猜测的话很快掀起了云氏内部的风浪。

云若清之势盛,为趁此机会彻底拔出云若梵,其下幕僚家臣要求云玄臣继续加大对云若梵的惩处。

可这般大势之下,云玄臣却出人意料地重新将自己的一部分人手、暗宅划分给了云若梵。

并将云若清麾下闹得最厉害的几个家臣处死,划拨了云若清的人手、暗宅给云若梵。

至于云若梵能否令其归心效忠,那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木无患抓了一把风装进袖中,“二公子,属下懂了,这就叫平衡之道,大公子让家主忌惮了,是吗?”

云若梵轻轻指了她一下,道:“你,以后就待在这后宅中,不准再出去丢人现眼了。”

木无患瘪着嘴说道:“鸟尽弓藏了是不是?笑死人了,宗门世家明争暗斗,你们也在斗,比宗门和世家斗得都厉害。”

云若梵说道:“傻子,宗门、世家,这么大的称谓,你当哪里真都和和气气?那还是人吗?家有二亩薄田兄弟们还要争呢,你娘只给你哥哥吃鸡蛋面,只给你吃清汤面,你肯吗?”

木无患想了想,“那不行,想想怪气愤的。”

云若梵笑道:“那你还讲那些大话做什么?你最该做什么?”

木无患认真地说道:“当娘。”

云若梵不禁合掌道:“你这蠢货,果真有些常人不及的灵光劲儿,竟然没想着去抢鸡蛋或抱怨娘不给鸡蛋,不过,可惜……”

木无患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命短。

你以为父亲若不同意,大哥敢私自拿你炼丹吗?如今你之所以还活着,不过是父亲上次突然反悔后,还不曾明确要帮谁炼制内丹。

云玄臣这样的态度,很难不让云若梵觉得,父亲这是在为他考虑。

毕竟此时若杀了这同生共死的蠢货,确实很难让众人归心于他。

云若梵老神在在地说道:“可惜有些傻。”

颜浣月看着自己在天碑中的排名,从半中腰直接跌到了不知多少名开外。

不过她倒也不气馁,天下多少修士如今荟聚天衍宗天碑秘境之中,她在此时若能有寸进都算得好事一桩。

天衍宗弟子中此前表现比较优异的,被选成其他宗门各小队的辅助,帮助他们迅速适应滕州秘境。

颜浣月的天碑排名在被选为辅助者的同门中,只能排到倒数第十位。

在她之上的同门中,有些只适合听从指挥,并不适合配合指挥,因此并未被选为辅助者。

原本她所带的小队本就是一队明德宗的佼佼者,虽对她面上恭敬,但心中对她的实力却难免有些不放心。

不过颜浣月曾无数次进过滕州秘境,对此地很熟悉。

她又曾借来藏书阁内有关各个大魔物的书籍挨个记诵过,可以简洁明了地将各个魔物的有关细节讲述清楚,这很快便打消了众人的疑虑。

她为人耐心颇多,临阵反应极快,面对危机时,能迅速将剑修、符修、阵修、药修等安排到各自最好的对应位置上,作为辅助者很是称职。

他们这些人修为都比她高,原本都只当她是个讲解秘境和魔物的弟子而已。

可不到三日,这些人却都隐隐感觉到,这位排名较为落后的辅助者,似乎是借着对他们的排布,完成自己内心深处曾经不知推倒重建后多少次的推演,达到她自己击杀一个又一个大魔物的目标。

要是我符篆修为够好,就给这里布置几道雷符,震碎他的脑袋……

若是我剑修得好,就冲这里来几道剑气,封住他的咽喉……

若是我法阵修得好,就给这里埋一些阵法,搅断他的双腿……

这些必然是这些天衍宗弟子在曾经的试炼中死过无数次后,无数次迸发出来的怨念。

这些怨念达到一定程度后,加上师者的干预引导,其中的一些人必然会形成一种趋于相似的思维。

而这些人被挑出来成了辅助者。

面对修为高于己十几数倍的魔物,领着修为高于己数倍的道友,辅助者们却一个比一个临危不乱,擅于排兵布阵。

天衍宗只是借着让其他宗门熟悉秘境的机会,简单地展示了一下门中弟子这点排兵布阵的小能耐,倒也很快就让其他宗门的弟子也压下了傲然之气。

原本诸门共聚时难免产生的一些小摩擦,也很快平静了下去。

颜浣月也很快明白了宗门内的安排。

许逢秋曾说过:“天地广阔,每个人都是世间独有者,要允许人有摩擦,有不同看法,也要允许人有自己的骄傲和缺陷。你们作为辅助,也作为东道主,这次只需要帮助他们做出最好的排布,帮助他们发挥最大的优势,不要太过张扬你们自身,懂吗?”

不过,北地的消息不断传来,她也清楚,面对此等危机,魔族自然不会白等着人族不断磨刀。

可裴寒舟等宗门掌门却不知为何,将宗门的人都按在天衍宗,放着世家人守在天堑,迟迟不下出发的法旨。

原本宗门众人都还等得起,可北地魔族再次冲击天堑法阵的消息传来,这些早已热血沸腾的弟子们便开始躁动了起来。

颜浣月上次被摆过一道,跟着没头没脑地着急过,这次她冷静了下来,并未加入各种争辩之中。

北地冲击天堑的消息曾一度十分紧张,可没过多久便消弭了下去,过了许久,才继续开始。

这一来一回,已经到了隆冬天气。

颜浣月独自坐在家中的小榻上,拈着笔推算着所有可能。

得出最令她自己信服的结论有几个。

第一,此战魔族的胜算想必并不在安全范围内,况且,如今人族除了清洗内部余孽之外,根本没有对魔族出手,因此魔族内部对于冒险开战必定也有不同意见。

第二,世家守天堑,宗门避于内的排布,是一种明显的防御姿态,更像是怕魔族对人族此次内部清洗产生误会而采取的防备措施,对于魔族那些不想打的群体而言,更是一种事实支持。

第三,第三……

魔族那边的不同意见为何会大到真的影响到其进攻节律的程度?

一种可能是,当年能在天堑结阵时选择败退滕州、不加制止的魔族,本就是魔族中斗意不够极端的存在,经过这么多年的败意影响,提倡保全自身之辈必然夺得了一些权力。

可他们大多数魔物天性中的掠夺欲和滕州恶劣的条件,又会主导着他们夺取世间、冲出冰雪之地的夙愿。

加之他们降世后,便自称是“神之倒影”,扫清世间污秽,抢夺世间为屋舍,奴役吞食世间众生,便是他们行事的目的。

这样,他们之间的矛盾必然越来越大,比人族此次大梳洗要晚上一步的内斗几乎是必然。

可问题是,掌门真人他们为何能准确地把握魔族内部的情况?并不怕世家那些人会守不住天堑。

“暗线……鼓动……”

颜浣月很快在纸上写下这两个词。

这两个词其实很好猜,但这背后的意思,却是令人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天堑树起后,两方几乎很少往来。

若是有暗线,且能达到影响魔族进攻节律的程度,那,那些暗线必然是被绝对信任的。

安插这些暗线最有可能的时机,就是那些魔族还在世间肆虐的时候,此后,随着天堑树起,那些暗线便一直同魔族留在旧滕州的风雪之中。

百年倏忽,未改其志。

颜浣月停下笔。

她静静地看着自己面前写得密密麻麻,摆了一整张木案的纸张。

神魂之内的焦骨坐在仙鼎之上,脚骨轻轻敲着仙鼎。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起身收起所有纸张,拿到院中全部焚毁。

又回到房中,在冬日的风雪声中独自在小榻上打坐一夜。

第二日,她照常出门,与往日的表现没有任何差别,继续为明德宗的那一队人充当辅助者。

作者有话说:①陕西部分地区对猫雌雄的俗称,好奇查了一下,全国其他地区有的好像对猫也有这样的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