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浣月斜倚在榻上, 对于他的问话一言不发。

黑暗中,裴暄之为她上药的手顿了顿,握着她的脚腕, 她脚腕上的金足镯就冷冰冰地耷拉在他手背上。

他的声音很是清疏冷漠,带着不易察觉的质问, “我问你话呢。”

颜浣月冷笑道:“裴暄之,你很守规矩、很讲坦诚嘛,谁准你用这副语气跟我说话的?”

裴暄之沉默良久, 复又悉悉索索地帮她处理她腿上的伤, 淡淡地说道:“只是问问罢了,我还能如何?”

“你裴大公子有什么不能如何的?”

颜浣月想抽回脚, 却被他攥着不得解脱,缭绕的冷香氤氲开来, 她心底有些茫茫然,又逐渐生出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小腿上的伤处理好后,他倾过来将她衣裳脱解,用温热的帕子擦拭过她全身, 又帮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 那根红绳便被掩到她新换的衣裳下面。

而后又过了一会儿, 不知从哪儿又折腾来了热水, 在黑暗中帮她沐发梳洗。

进来时这里很冷, 可这会儿她却并没有感觉到特别的寒意。

等颜浣月披着长发重新被放回小榻上时,她明显感觉身下的床褥也被换了。

要么是还有人藏在这黑暗之中,要么, 就是他在驱使那些金雾。

“你袖间有魅妖的血迹。”

颜浣月抱膝坐在小榻上,听着他在一旁搬盆洗衣裳。

“一只男魅,那岔路口堆了五具被他情潮时弄死的魔族女子尸首, 此地魔族尽被剿灭,他将我抓来似乎是想为他下一次情潮所用。”

原本很规律的搓洗衣裳的声音忽地顿住,“你杀了他,是吗?”

颜浣月对此并不着重讲述,“我是杀了他,可是我来时的那个水道之下刻着什么法篆,他将我按在水道的下岩壁之上,我的灵力逐渐便被化解了,不知是什么东西。”

她又继续提议道:“这样,你先解了红绳,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这儿,我也不会跑太远。”

裴暄之慢悠悠地搓洗着衣裳,头也不抬地说道:“是却仙阵图,有几个暗道中有,踏过那阵图就会被消解灵力,成为寻常之人,原是隐世之人打的地宫密道,少有人知。”

颜浣月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裴暄之说道:“幼时来过。”

她怔了怔,“何意?”

裴暄之用极为寻常的语调说道:“我幼时来过这里。”

颜浣月讶然,“可你……不是身体孱弱,病居长安吗?是陆家人?不可能……”

裴暄之说道:“此事,我原本很早就想同你言明,可惜,我并不知晓你会怎么看我,可是……可是……”

他的语调很淡,但颜浣月就是在黑暗中莫名地感觉到他炙热的目光和那股即将扑过来的势头。

“可是,你知晓金狸乃我魂雾所化后,并未怪罪于我,还对它爱不释手,你还喜欢它幻化的小山君,你知道我有多欢欣满足吗?”

颜浣月暂时被压制了灵力,难以勘破眼前的黑暗,却被他那边平静却强烈的情绪弄得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几分,

“那时我只以为是你羞于令人知晓你的魂雾化兽之事,以为你在玩三岁孩童换面具的把戏,谁知你竟玩到了天堑来。”

黑暗中,哗啦啦一阵,有水滴落。

携着灵力的符篆上下飞绕,裴暄之从水中提起来的法衣顷刻变干。

一缕香风先行而来,法衣披在她身上的同时,那黄符忽地燃起。

片刻的光辉之中,颜浣月看到了一处四壁雕刻朴旧华美的石室。

这古朴素雅的华室让她不禁出神唤道:“阿暄……”

黄符很快灰飞烟灭,四周又暗了下来。

身旁床铺传来轻微的压感,她感觉裴暄之轻飘飘地坐在了她的身边。

“这里不好点火,虽是密闭的偏僻之地,但也或许会泄露光亮被云氏的人察觉,你不就是在追着云氏的人吗?”

颜浣月说道:“你知道?那为何还要困住我?”

裴暄之慢悠悠地说道:“你在这里一见到我就对我连踢带打,我不暂且困着你,你怎么能听我慢慢同你细说?”

颜浣月闻言说道:“云家人若真的在附近,便要立即传信出去,我如何能同你在此闲谈?”

裴暄之说道:“这消息我已传了出去,他们觉得暂时安全,便会放松警惕,如今并不是动手的好时候。”

颜浣月瞬间沉默了。

黑暗中,裴暄之轻笑道:“夫人不信我?”

颜浣月直接动手扯着自己的衣带,一双微凉的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带进怀中,摸索着将她扯开的衣裳合拢穿好。

他的声音有细微的沙哑,“那绳子一会儿给你解,好不容易才穿好的,你别这样。”

颜浣月一口咬在他衣襟上,但她此刻力气不大,像细细的厮磨。

裴暄之一手搂着她的脑袋按在怀中,低头嗅着她的发顶,哑声说道:“抑止符本就快失效了,别这样……”

颜浣月坐在他怀里,明显能感觉到他不是在说谎,便不再咬他,暗暗挪开了些许位置,冷冷地问道:“你在与谁传信?”

裴暄之抱着她倚靠到小塌内侧的石壁上坐着,令她坐在他腿上,将她扶起来坐直了身子,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他。

他的目光透过黑暗含笑看着她眉心微蹙的样子,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反问道:“为何会有此一问,姐姐难道不觉得是父亲吗?”

颜浣月撇了撇嘴,说道:“他不会放心让你个病弱子钻到这种地方来。”

裴暄之痴痴地看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声音却有些寡淡,“确实不是他,是魏延先生。”

颜浣月沉着脸,如今从他嘴里说出什么话来都已经难以再令她生出过分的惊诧了,她直截了当,“证据。”

裴暄之叹了口气,甘做她审问之下的刑徒,“眼下倒没有。”

颜浣月抿了抿唇。

裴暄之又说道:“不过,汀南郊外芦苇中看七夕烟火时,你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颜浣月几乎已经忘了这回事了,忽地忆起那时的光景,她身旁似乎立着一个可怖的纸人……

陆慎初的纸人。

她也不知该做各种反应,下意识有些怀疑,但又明知当夜只有他们两个。

最终所有的怀疑化成一个字,“你?”

你?就你?凭你?玄降?

裴暄之修长的手指勾着一缕她的长发,清清淡淡地说道:“我虽体弱,妖魂却盛,早年将妖魂剥去一半镇压在此才得以长大,作为玄降妖仙,并不艰难。”

一缕冰凉的东西缠上她的脚腕,发出“嘶嘶”的声响。

寂静的黑暗中,裴暄之轻声问道:“夫人,还认识吗?”

那凉丝丝的东西缓缓地游进她的裙摆,又从她衣襟处探出来,一路盘绕到她颈间,游到她左肩上。

什么东西很轻快地伸进了她双唇之间,又很快收了回去。

是蛇信。

意识到这一点,颜浣月顿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裴暄之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脸。

黑暗中,他薄唇紧抿,呼吸重了几分,分明得了慰藉,却抬手一把扯下那条蛇拢入袖中,低声说道:“这些东西贪婪无度,不讲礼数,也不太受管教。”

颜浣月怔怔地舔了舔唇,忽地一缕香气压过来,迫切地在她唇舌之中撩拨缠绵。

颜浣月被压在他怀中,与他呼吸交缠,在他呼吸深重,越来越难以自持时,她猛地一口咬了下去,“你才最贪婪无度。”

裴暄之气喘吁吁地靠回石壁上,伸出舌尖舔了舔唇上的新伤。

血有些苦涩。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亲吻时咬伤他的唇。

与以往欢情时被他引诱着往他身上下口不同,这种明显的抗拒与攻击让他心中浮起一阵隐秘的钝痛。

“你是想说你是玄降妖仙,此番听魏前辈安排行事?”

裴暄之抬手轻轻拭着唇上的伤处,漫不经心地说道:“虽不全是,但大致如此,姐姐就算不信我,也该信当初促使玄降与宗门合作的妖仙。”

颜浣月思虑片刻,抬手在暗中摸索到他的脸,轻轻抚摸着,含笑道:“我们阿暄好厉害。”

“什么?”

裴暄之浑身一凉,背后冒了一重冷汗。

一双温热的手捧着他的脸颊,他看着她笑眯眯地对着他,眉眼弯弯,“都说你病弱,没想到你却是玄降妖仙,还同魏先生有关联,真让人意外,而且,你少时到此一游,如今又知晓云氏的藏身之地,真的好厉害啊。”

裴暄之顿觉口干舌冷,骨缝发凉,逐渐坐直了身子,看着她脸上越来越深的笑意,胆战心惊地说道:

“不厉害,我也有苦衷,浣月姐姐,话都说完了,我给你解红绳好不好?”

颜浣月轻轻摩挲着他白瓷一般细腻清冷的脸颊,微笑着说道:“解什么?绑着不正合你心意吗?我与你在此日夜交缠,再不用抑止符,让你肆意地做一世魅妖不好吗?”

她真的生怒了,裴暄之的态度便在片刻之间变得无比端正,“我不是那种魅妖。”

颜浣月笑意更深,“说是你少时来过此地,是何种机缘呢?”

裴暄之说道:“少时陆家人待我并不好,我从长安逃走,又为歹人所掳欲将我练成药引,那人带着我到了北地山林之中,我趁机逃跑,不知走了多久,天气越来越冷,雪越来越厚。”

“我不知所在,又不敢轻易现身,只在夜间继续逃,可那时的夜越来越长。”

他咳嗽了一阵,颜浣月习惯性地扑挲了一下他的胸口,裴暄之的声音便软了几分。

“山林里有些人家,不过很稀疏,后来,我在山林中遇见了一个走失的女孩,我见她衣衫华贵,原想送她回家好赚些酬金,可是,我身体太弱了,差点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山林里的虎狼也很饥饿,有一次遇上狼群,她伤了我想让我留下给狼当口粮,我睚眦必报,便也趁机伤了她。”

“可分明两个人都有伤有血,那狼却也欺软怕硬,专追着我跑,后来我力竭时,魂雾大盛,击杀群狼,惊动了天堑驻守的人。”

“我那时年纪小,又时常被欺负恐吓,一下杀了那么多的狼,怕被当做闹事的恶妖抓住,便竭力逃命。”

“可那时我还看不清暗夜,因此坠入天堑,魂雾被什么东西吸引,中途卷着我进了一处山壁,我就是在那里见到的云玄臣,后来,也是从那里遇上的先生,先生隐瞒了我的存在,便无人知晓我来过天堑。”

颜浣月听着他不紧不慢的话,许久不曾开言。

终了,她倾身搂住他,喃喃道:“我还以为你幼时在长安至少衣暖饭饱……”

裴暄之自嘲一笑,“真是惭愧,我不是什么受过长安官家教养的公子,我只是个人人鄙薄的卑贱妖物,是曾经疲于奔命的弃儿,若非先生之命,我也不会去认亲,更不会去天衍宗。”

颜浣月轻轻抚着他的背,温声说道:“掌门真人对你很好。”

裴暄之说道:“可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同你成家了,我自己就可以做一个好父亲,即便此战后离开天衍宗,只要你肯与我相守,我便心满意足。”

颜浣月笑了笑,“知你心意便好,往后我自然不会让你离开我。”

说着坐直身子展开双臂。

裴暄之单手伸进她衣衫中轻轻一扯,那条红绳便被扯了出来,“夫人……”

颜浣月骤然挥出一道法诀,裴暄之便彻底倒在床榻之上。

灵力逐渐恢复,她的视力在黑暗之中渐渐得了几分清明。

她步下床榻,仰头看着石室上空雕刻的符文,顺着符文排布一路向前走,走到一处石壁前。

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壁,又转回去仰头看了几遍符文,一路再看到石壁前,发觉这符文组成的法阵似乎缺少一个小阵法。

她到石壁前用灵力划下几个关键的符文,试了多次,那石壁才无声洞开,露出内里更加华贵的广阔石宫,和一处寂静的巨大水池,以及池水中央的一方黑岩祭台。

那祭台她在梦里见过,就是捡到铜钱时梦到的。

关于这一点,他似乎没有说谎。

颜浣月走近那水池,绕了一圈,却见四四方方池水并无水流来源。

她想了想,便单手掐诀跃入水池之中,腰间佩玉下的避水珠盈盈散光。

她绕着水池转了一圈,见从石岩中凿出的水池之下也尽是符文,且有二十一个暗流口开在池下,悄无声息地为水池输送着水流。

仅是转的这一圈,她都有种筋疲力竭之感,便不敢耽搁,直接爬上了祭台所在的小方洲。

小方洲是未被凿走的岩石,刻满了符文,在那祭台之上,摆着一个古朴的白玉匣。

颜浣月用灵力将玉匣打开,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她仅是在此站了一会儿,方才在水中的那股疲累边尽皆消散了。

这或许是连通那些刻着法篆的水道,吸人灵力供养祭台之物的大阵。

设在此等幽闭阴森之地,她心里只觉这地方邪门,便很快退了出去,回到方才的小石室之中。

裴暄之躺在小榻上,半条腿耷拉在地上。

颜浣月过去将他的腿抬回榻上,抚平了他的衣褶,轻声问询道:“暄郎,你是通过池下二十一条静流所携灵力波动知晓云家人路过了哪条道,是吗?”

裴暄之波澜不惊地看着她,淡淡地说道:“你还是不信我。”

颜浣月倾身吻了吻他带着伤的薄唇,微笑道:“谁让你是个混账东西呢?那水道汇聚之地就在一壁之隔,你不也未曾言明吗?”

裴暄之暗暗舔了舔唇,幽幽说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颜浣月又吻了他一下,“是很邪门,不过,肯定不止二十一条水道是不是?肯定还有一些小的水道,或者,一些符文连接到水道下的小的阵法,不过,通过这二十一条水道辨别方向还是可以的,是吗?”

裴暄之沉浸在她此刻的一点温情之中,他说了许多实情,心底有种解脱般的放松,这一刻,任她如何处置他都可以。

闻言,他双眸轻阖,叹了口气,“是,你都知晓了,打算将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