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烛明亮, 照彻一室喜色。
楚常欢木讷地躺在床上,一袭火红嫁衣衬得他肤白胜雪。
四周的一切都颇为熟悉,可添了红绸和喜烛后, 又变得格外陌生了。
他浑身无力, 唯有双眼可以转动。
良久,屋外传来阵阵吵嚷声,正是一群王侯公子拥着顾明鹤醉醺醺地走来,嘴里说着“恭贺念安兄娶得佳人”、“良宵苦短,莫要辜负”云云。
楚常欢记得自己醒来时就已坐在喜轿里了,周遭喧嚣震天,但仿佛与他无关,直到他被顾明鹤搂着下了轿、并一步一步挪至前厅时, 方觉事情有异。
顾明鹤隔着盖头对他低语道:“欢欢,拜完堂我们便是夫妻了。”
楚常欢蓦地一怔, 偏偏身子无力,口里也无法出声, 就这么稀里糊涂被人搀扶着拜了堂。
“咯吱——”
房门应声而开,顾明鹤缓步走将进来,行至床前坐定,抚摸楚常欢的脸。
他的指腹略有些粗糙, 却格外温柔, 指尖沾了几丝酒气, 醉人心魄。
楚常欢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满腹委屈无法诉说。
顾明鹤俯身, 吻了吻他的额头,继而是鼻翼,直至唇角。
楚常欢混身僵硬, 眼里盈满了惊诧。
许是药劲儿过去了,他忽然抬手,软绵绵地推了顾明鹤一把:“明鹤,你做什么!”
顾明鹤按住他的双臂,柔声道:“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欢欢,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楚常欢瞪大双目,不可置信地摇头:“什么夫妻,我不要和你做夫妻!明鹤,你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那日权因将你错认成梁誉,方才有了这厢误会。”
他自顾自地说着,全然没发现顾明鹤早已变了脸色,“我与你相识已有十三年,感情虽笃,但绝无半点风月情爱,我既然认定了梁誉,自会从一而终。明鹤,这场婚礼不作数,我们和离罢,或者……或者你休了我也成!”
“欢欢——”顾明鹤罕见地沉了脸,目光深若幽潭,“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楚常欢连连点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明鹤,你会答应我的对不对?”
顾明鹤淡淡一笑:“我不答应。”
楚常欢骤然顿住,仿佛未能反应过来:“明鹤,你……”
成亲的喜悦烟消云散,顾明鹤道:“你如果不想圆房,我不逼你,但和离之事,莫要去想。”
楚常欢撑起绵软无力的身子,看向他道:“明鹤,我们不能做夫妻。”心内莫名酸楚,喃喃道,“你怎么能对我下-药呢……”
顾明鹤听见了他的抱怨,却没解释,而是道:“夜深了,你早些歇息,我今晚睡胡榻。”
楚常欢一宿难眠,却又无力离开,直到翌日破晓,体内的药劲儿方彻底消散。
他试图劝服顾明鹤,将这桩婚事作罢,可素来对他千依百顺的顾明鹤却充耳不闻,楚常欢无奈,便跑回家恳请自己的父亲出面,盼着能与顾明鹤和离。
“你为了那个梁誉差点命丧狼口,回京后又日日买醉,值得吗?”楚锦然叹息道,“小侯爷与你青梅竹马,对你百般宠爱,你嫁给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楚常欢在父亲这里没讨着好处,又悻悻地跑回侯府央求顾明鹤,无疑是屡试屡败。
渐渐的,他不爱和顾明鹤说话了,顾明鹤每每下朝回来,他都会刻意避开,即便是用膳,也不愿与他同坐一桌。
反观顾明鹤,竟与从前毫无区别,依旧温言软语地哄着楚常欢。
直到端午那日,他听见了梁誉和顾明鹤的对话,方知自己能嫁入顾家,全靠梁誉推波助澜。
那个被他爱进骨子里、不惜舍命相救的男人,就这么无情地把他送给了顾明鹤。
没有半分不舍,亦无半点怜惜。
他们之间,实在太过荒唐。
楚常欢一言不发地回到侯府,顾明鹤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你也听见了,梁誉负你,不值得你如此惦记。”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楚常欢眼眶湿润,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故意拿李幼之做饵,逼梁誉给我下-药,然后将我送上喜轿抬进侯府。”
顾明鹤道:“欢欢,你怎就不明白呢,即便没有李幼之,梁誉也不可能喜欢你,你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楚常欢无声落泪,苦涩一笑:“明鹤,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顾明鹤愣了愣,问道:“有何不同?”
楚常欢道:“我好像并不了解你。”
顾明鹤神色微僵。
楚常欢泪眼婆娑地央求道:“明鹤,我们和离罢,你放我走,我以后还拿你当朋友、当兄长。”
顾明鹤道:“我若不同意呢?”
楚常欢一怔:“明鹤……”
“欢欢,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是嘉义侯府的少君。”顾明鹤定定地道,“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离开我。”
楚常欢错愕地看着他,眼角又溢出了一行泪。
这夜,楚常欢独自蹲坐在床角,一宿无眠,至翌日寅时,顾明鹤起床上朝,更衣时见他仍坐在床上,心内担忧不下,便走近了问道:“为何不睡?”
楚常欢把脸埋进膝间,没有应声。
顾明鹤看了他几眼,旋即戴上官帽,持笏出府,往皇宫行去。
天色微明时,院中渐渐有了扫洒声。
“今日东苑抬进一只巨大的笼子,你可有看见?”
“黄金打造的,就算是瞎子也能闻出味儿来。”
“听说是小侯爷吩咐工匠铸造的,我今儿可真是开了眼。”
“小侯爷弄这么一只笼子作甚?”
“谁知道呢?”
楚常欢浑浑噩噩,并未听见院里的议论声,脑子里盘旋着梁誉那番绝情的话语,心口莫名绞痛。
他赤脚下了床,踱至衣桁旁。
这里挂了一把佩剑,是顾明鹤傍身的武器。
他握住剑柄,轻轻拔了出来。
剑光入目,映出一张心如死灰的脸。
惯来惧痛怕疼的楚常欢,竟毫不犹豫地刎颈了。
剑刃割破皮肉时,疼痛如裂纹般碎开,迅速覆上心头。
他倒在血泊中,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张令他朝思暮想的脸。
如果……
如果那年他没去贡院,或许就不会遇见杏花树下的梁誉,更不会魂牵梦萦,惹来相思犯苦疾。
也罢,权当是孽缘。
散了,忘了。
但这一剑并没有要他的命,是以两日后醒来,竟被顾明鹤囚在了黄金笼里,双手亦被金链束缚,再无寻死的可能。
顾明鹤每日都要来此处陪他,或喂他吃饭、或给他换药、或为他擦洗身子。
就连排泄,也是顾明鹤在照顾。
楚常欢觉得他就是个疯子,心里畏惧不已,哭闹之后,便颤声哀求:“明鹤,你放我走罢,我求求你了。”
顾明鹤揭开他颈侧的纱布,见伤口还未结痂,便道:“现下天气炎热,需勤换药,否则伤口会溃烂。”
楚常欢心知与他说不通,索性闭了嘴。
如此又过去了两三日,这天晌午,楚常欢正躺在羊毡上熟睡,忽闻房门被人打开,他下意识睁了眼。
“啊!!!”
不等他起身,一道惊呼自门口传来,楚常欢讷讷地抬头,便见一名小厮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好半晌才出声:“少、少君?!你怎么……”
楚常欢蹙眉,问他:“你不知道我被关在这里了?”
小厮道:“小侯爷说你病了,日日在房里养身子,连老侯爷也信了他的话。”
楚常欢只觉后背发凉,原来整个嘉义侯的人都不知道他被顾明鹤囚禁了。
他立刻说道:“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好不好?”
小厮一怔,连连摇头:“小人、小人不敢!况且,这笼子只有小侯爷才有钥匙,小人有心也无力。”
楚常欢知道顾明鹤一般会把贵重之物放在何处,遂问道:“小侯爷今日去哪里了?”
小厮道:“听说开封府接了一桩命案,小侯爷恐是为了那桩案子去了衙署。”
楚常欢道:“你去小侯爷寝室,打开拔步床左面的第二个暗屉,钥匙应该就放在那里。”
小厮犹豫道:“这……”
最终,那小厮心软,还是照着他的吩咐取来了钥匙。
楚常欢离开囚笼,头也不回地跑出嘉义侯府,直奔南薰门而去。
可他忘了,蚍蜉撼树有多不自量力,不过短短两日,他就被顾明鹤寻到了。
顾明鹤在他反抗之前就已封住了他的穴位,把他抱进马车,眉目依旧温柔,连语调亦与从前无异:“欢欢,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楚常欢吓得脸色苍白,睫羽轻颤,本能地抖落一滴泪。
顾明鹤舔掉他的眼泪,附耳道,“我说过,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离开我。”
回到侯府后,顾明鹤又把他关进了黄金笼里,并命人将那名私自放走少君的小厮押了过来。
顾明鹤挑起楚常欢的下颌,迫使他抬头:“欢欢,你来辨认一下,可是此人偷了我的钥匙?”
楚常欢已然麻木,恹恹地撩起眼皮瞧了一眼,待看清小厮的面容后,骤然一惊,忙对顾明鹤道:“此事与他无关,是我逼迫他为之,你不要为难他!”
顾明鹤笑了笑,对侍卫道:“拖去院中,打死。”
楚常欢心口一凉,厉声道:“住手!不许打他!明鹤,求求你不要为难他!我求求你了!”
眼泪如雨落,可顾明鹤却不复往日那般怜惜他,反而沉了脸,喝道:“给我打!若敢留情,与他同罪!”
楚常欢哭喊着扑了过去,偏偏被金笼所囚,无法越界:“不要!不要!顾明鹤,本朝律令白纸黑字,严禁杀害家仆,你今日若是杀了他,便是触犯王法!”
顾明鹤笑容渐盛:“欢欢不识字,却知法。既如此,那就留他一口气,是死是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楚常欢还想再求情,却被顾明鹤捂住了嘴,“欢欢,一切皆因你而起,若不想有人为你丧命,就不要离开我了,好吗?”
楚常欢面色苍白,浑身抖如筛糠。
直到院里传来鞭打声与哀嚎声,他才惊慌失措地点了点头,嘴里呜呜咽咽,仍在替那小厮求情。
顾明鹤却不为所动,直到哀嚎声熄弱,他才松了手。
楚常欢的双唇已无血色,瞳孔涣散,眨眼便晕死过去了。
待醒来时,已是深夜。
顾明鹤洗了澡,中衣上留有几抹残香,修长的指节轻轻抚弄着那双漂亮的脸蛋,满眼皆是眷恋。
楚常欢刚一睁眼,就吓得坐了起来,当即拖着厚重的金链缩向囚笼一角。
顾明鹤问道:“饿不饿?想吃什么?”
楚常欢惊骇不已,慌乱地摇头:“不……我不饿……”
顾明鹤转而从笼外端来一碗酥酪,耐心地喂给他:“这里面添了些你爱吃的碎果干,尝尝看。”
楚常欢正欲拒绝,盛有酥酪的汤匙已送至唇边,不容他推拒。
他胆战心惊地吃了几勺,最后实在没了胃口,才怯怯地道:“明鹤,我不想吃了……”
顾明鹤没再强迫他,放下碗勺,拍了拍身下的羊毡:“过来。”
楚常欢摇头道:“我就……就在此处便好……”
顾明鹤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
明明是盛夏时节,楚常欢却觉浑身冰凉。
两人相识已有十余年,顾明鹤的温润儒雅早已深入人心,却不想,他也有心狠手辣的一面。
但楚常欢不想妥协,就这么蹲坐在金笼的一侧,不言亦不语。
出乎意料的,顾明鹤并未为难他,径自在笼中躺下,渐渐入眠。
楚常欢瑟缩着,彻夜未敢合眼,直至寅时顾明鹤入宫早朝,他才困倦难耐,蜷身休憩。
迷迷糊糊间,似有人把他抱在了怀里,楚常欢心头酸涩,伸出手,搂住那人的腰,委屈道:“靖岩……”
下一瞬,他的嘴唇被人掰开,强硬地塞进一粒药丸。
苦涩在齿间漫开,楚常欢蓦地醒来,见自己正倚在顾明鹤怀里,脸色瞬间苍白,惊慌失措地退开了。
不过瞬息间,腹部就传来了一阵剧痛,他又惊又怕,流泪看向顾明鹤:“你给我吃了什么?”
顾明鹤目光沉凝,旋即解了束腰,拉开衣襟,露出肌肉紧实的胸腹。
楚常欢眼下已顾不得腹痛,以为他要与自己行房事,遂惶恐地退至笼壁:“明鹤,你……你说过,你不会逼我的!”
“是你在逼我。”顾明鹤双目猩红,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而后掏出一把匕首,竟刺在了自己的心口。
“不!明鹤!你在做什么,住手!”他试图阻止,偏偏自己被锁链捆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流血。
可就在这时,顾明鹤竟用杯盏盛了自己的心头血,一把捏住楚常欢的下颌,迫使他饮尽。
腥咸的血液滚过喉间,令人作呕。
那双苍白的唇瓣,此刻已被染至鲜红。
楚常欢挣扎不休,眼泪成串滑落。
直到咽下最后一滴血,顾明鹤方肯松手,用指腹揩净他嘴角的残迹,含笑道:“欢欢,你真乖。”
“疯子!”楚常欢猛地推开他,用手指去扣挖自己的喉咙,试图将那些血给吐出来。
却是徒劳。
几日后,顾明鹤又一次割裂心口的皮肤,用滚热的血去喂楚常欢,楚常欢已经流干了眼泪,连挣扎都变得徒劳。
自那之后,楚常欢噩梦不断,一闭眼便是鲜血扑脸的恐惧。
若是见了顾明鹤,这份恐惧则会成倍增长,盈满整个胸腔。
这天傍晚,顾明鹤手持一只精巧的瓷瓶走进笼中,并点燃了一支安神香。
楚常欢赤脚躺在羊毡上,双目呆滞,灰败无神。
顾明鹤将他搂在怀里,温声安抚道:“欢欢,别怕,我来陪你。”
楚常欢一听见他的声音便不自禁地发抖,一边推搡一边道:“不要……不要……我不要喝了……”
顾明鹤低头亲吻他的眉心,手掌紧贴在那截柔韧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今天不喝。”
说罢,细密的吻已落在了楚常欢的唇上,安神香丝丝缕缕地浸入笼中,迷了他的心智,竟让他主动张开嘴,生涩地回吻起来。
待他的身子开始动情,顾明鹤适才拧开瓷瓶,剜了一坨脂膏。
楚常欢喘吁吁地看着他,眼里的欲早已盖过了恐惧:“明鹤,这是什么?”
“是香膏。”顾明鹤微笑道,“欢欢,我们圆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