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介会召开前一分钟,梁训尧返回会场,作为特邀嘉宾入席。
发展协会的会长讲完开场词,梁颂年才慢悠悠地走进来,在荀章旁边落了座。
“你去哪儿了?”荀章问。
“吃了点东西。”
“哦,”荀章望向台上,“到你哥发言了。”
梁颂年一转头就看到梁训尧迈着长腿,在掌声雷动中款步上台,依旧一丝不乱,完全看不出十分钟前,他正衣衫不整地承受着弟弟的撩拨。
梁训尧对于新能源产业涉猎不多,只简短讲了一些,自称抛砖引玉,很快便邀请谢振涛上台作深度分享。梁颂年听了好几遍谢振涛的名字,今天才是第一次见他的真容。
比他想象得年轻许多,四十出头,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透着华尔街金融精英的自信。
乍一看,和梁训尧还有几分相像。
看他们并肩而立,侃侃而谈,梁颂年莫名郁闷起来。
他什么时候才能坦然站在梁训尧身边?
不是以弟弟、也不是以爱人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被梁训尧真正欣赏的、志同道合的、旗鼓相当的朋友,剥离了亲情的滤镜,仍然有足够的魅力吸引着梁训尧。
如果他能做到,梁训尧对他的爱会更深更持久吧,他暗暗地想。
“刚刚你没来的时候,有人递了一张名片过来,”荀章把名片交给梁颂年,压着嗓子说:“我查过了,前阵子很出名的一家科技公司,做智能机器人的。”
梁颂年看了看名片:“谁给的?”
“不知道,让服务生拿过来的,我们要不要主动联系一下?”
梁颂年思忖片刻,望向台上的梁训尧。
梁训尧仍是全场的目光焦点,面对长枪短炮的媒体镜头也面色淡然,时而点头回应谢振涛的话,像是感觉到了梁颂年的视线,他略转身,朝梁颂年看了一眼,目光温柔。
这样的目光,让梁颂年想到很多年前,梁训尧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他趴在梁训尧的桌边玩魔方,等得打瞌睡,等得心底生燥,哭丧着脸喊哥哥的时候,梁训尧就会这样含笑看他一眼。
像是在说:年年乖,快结束了。
他低头看手中的名片。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牵的线。
梁训尧为他,实在是煞费苦心。
“我来联系。”他将名片上的号码存进手机,说:“争取年前再拿下一个项目。”
荀章纳罕:“什么时候事业心变这么强?”
梁颂年斜睨他:“不想跟着我吃香喝辣?”
荀章立马切换成狗腿模样,“想,亲爱的梁总,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梁颂年轻笑,把名片塞回他的手里。
很快,梁训尧和谢振涛的发言环节结束,二人一同下台。
梁颂年听到最前方的摄影记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人交头接耳,还不约而同地放大了摄像机的屏幕。
八卦消息总是传得最快。
推介还没结束,梁颂年已经在手机上看到娱乐快讯,梁训尧脖子上的牙印虽然已经淡化许多,但没逃过高清镜头的捕捉。
一时间,讨论度飙升。
“靠,什么情况?”荀章一字字读出来,“世际总裁梁训尧疑似高调曝光恋情?”
他指着屏幕上被媒体特意用红线圈出的牙印,给梁颂年看:“你看到了吗?”
梁颂年挑眉,淡定点头。
“你……你怎么不生气?你哥有可能……有可能……”荀章说到一半,忽然发现梁颂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慢半拍地福至心灵,忍不住后仰:“不会吧?你就这么急不可耐?”
“是啊,我不是说了吗?我、饿、了。”
“……”
荀章真的很想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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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梁训尧的推波助澜,梁颂年很快就和这家叫“宇宙和弦”的科技公司对接上了。
公司规模不大,成员基本上都是程序员,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七岁,是梁颂年接触过的最年轻的一家公司。公司负责人名叫盛和琛,资料显示他毕业于斯坦福大学,亲自带队研发的智能机器人获得过许多国际大奖。
和梁颂年刻板印象中的程序员不同,他性格外向,气质张扬,交谈时妙语连珠,几次把梁颂年逗笑。
对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
盛和琛起身说:“感谢梁总的建议,我们会好好考虑。”
梁颂年与他握手,浅笑道:“如有需要,随时联系我。”说罢就要离开。
可盛和琛似乎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抬眸,对上盛和琛的笑容:“三少,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梁颂年愣住,努力回忆。
盛和琛没为难他,“祁绍城是我的表哥,三年前,我们在祁家的庄园见过面。”
其实梁颂年并没有想起来,但他还是礼节性地笑了笑,说:“难怪我看盛总有些面熟。”
“不用这么客套,叫我和琛就好。其实这次合作是我表哥提出来的,他说梁家三少在做投资咨询方面的工作,如果感兴趣,可以来找你,结果没两天,你哥的特助又给我打电话。”
梁颂年扯了扯嘴角,没想到他的小本生意有这么多人挂念着。
祁绍城。
梁颂年对他的印象一般,准确来说,他平等讨厌梁训尧的每一个朋友。
“他回国了?”
“是,上周回来的,后天他要在家开了个生日派对,有空的话,可以来参加。”
“多谢,不过我最近有点忙。”
“你哥应该会来吧。”
梁颂年眉梢一挑,忽然就想改主意了。
盛和琛把梁颂年送到电梯口,“其实……我对你有天然的好感,是因为你哥。”
梁颂年脸色一沉。
他要疯了!梁训尧这个不声不响的性格到底怎么做到四处招蜂引蝶的?
火气刚开始积攒,又听见盛和琛说:“我走上机器人研发这条路,受他影响很深。”
“啊?”梁颂年一时愣住。
盛和琛如同打开话匣子,“你不知道?你哥大学主修的是计算机,他应该算是国内接触智能机器人比较早的一批了,理念特别先进,还提出过好几个听着像天方夜谭的构想,其中一个构想今年才被国外团队实现。我一直觉得他更适合搞科研,继承家业实在太浪费他的天赋。”
梁颂年在原地怔忡。
“他从来没跟你提过这些事情吗?可能他都忘了他那时候有多厉害吧,我就是看到他大学时候办的一场机器人展览,才走上这条路的。”
“他为什么不继续搞研发?”
盛和琛笑了笑,“你是他的弟弟,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梁颂年语塞。
“不过聪明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我本来还以为他不善于经营企业,但没想到他在这方面也有天赋。世际到他手里发展得如此迅猛,产业规模年年扩大,提供了那么多就业岗位,也算是造福社会了。”
盛和琛忽然想到什么,又说:“我昨天还听朋友聊起当年的绑架案,那么惊险都能化险为夷,你哥哥真的是天生好命。”
梁颂年没有应和,只是淡淡苦笑。
天生好命。
这几个字放在梁训尧身上实在讽刺。
和盛和琛简单道别之后,他去了一趟棕榈城。
尚在开发期的棕榈城四周围满了高大的广告招商牌,梁颂年下了车,按照陈助理的消息找到了唐诚上班的地方。
他让唐诚在家休息一阵子再上班,但是唐诚闲不住,又怕旁人说他是关系户,出院二十天就来棕榈城报到上岗了。好在工作不忙,还有一间宽阔的办公室供他们轮值休息。
他敲门,唐诚刚坐下来,闻声转过头,惊喜道:“颂……颂年,你怎么来了?”
梁颂年莞尔,“来看看你。”
唐诚连忙走过去,憨笑道:“我挺好的,比起以前的工作,这个轻松多了,满打满算一天就工作四个小时,真得感谢你和梁先生。”
“他安排的,谢他就行。”
唐诚招呼他坐下,梁颂年却说,想去四周逛一逛。
梁训尧拿下棕榈城快一年了,引得溱岛各方震动,都说棕榈城一旦建成,将完全改变溱岛的经济文化格局,成为溱岛的新地标,传得神乎其神,然而梁颂年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参观过。
“我陪你。”唐诚立即跟上。
棕榈城位于溱岛的西南方,靠近海湾一号所在的雾山,占地十六平方公里,预计可容纳十二万常住人口,包括了居住区、商业区、科创园区以及依托海岸线打造的旅行风光带。
梁颂年记得之前梁训尧给他看过一版企划案,棕榈城建成之后,至少可以提供十万个工作岗位,规模确实庞大。
绕着棕榈城走一圈,需要半天的时间。
梁颂年没那个兴致与体力,只在唐诚的陪同下,逛了一期的几个待建场馆。
“我没想到是这么大的工程,之前听人家提起棕榈城,我还以为是个公园。”唐诚指着面前带着空中连廊的大楼说:“这是国际会议中心,听他们说,之后政府有活动都会到这里办。”
“不和政府搞好关系,他拿不到这个项目。”
“也是,但我听旁人说,梁先生之前因为取消订婚的事,得罪了前任总督。这样还能拿下棕榈城,足以见得梁先生本事过人。”
梁颂年皱起眉头:“这事你都知道?”
唐诚摸了一把后脑勺,不好意思道:“小玮刚出事那会儿,我刷了好多关于世际的新闻。”
梁颂年不以为然:“都说是前任总督了,得罪了就得罪了,没所谓。”
“梁先生怎么还没结婚?”唐诚很是好奇。
梁颂年看着半空中的玻璃栈道,径自往前走,语气像是掺了冰碴,“他必须结婚么?结婚对他来说,是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吗?”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像梁先生这么优秀的人,应该不会单身。”
梁颂年冷嗤,“他哪有时间谈恋爱?”
唐诚隐隐感觉到梁颂年一提到梁训尧,情绪就不对劲,要么冷脸,要么急着反驳,他试探着问:“颂年,你和梁先生的关系不好吗?”
梁颂年忽然停住脚步,看着不远处从临时建造的办公楼里急匆匆走出几个人。很快,一辆黑色宾利快速驶来,停在办公楼台阶边。
车门打开,梁训尧在众人簇拥中下了车。
“不好,”梁颂年一字一顿,“非常不好。”
梁训尧定期来检查棕榈城的建设进度,这次他叫了在他怀疑名单上的方仲协陪同前来。
上次他让技术部门的人在工作邮件系统里部署了日志追踪机制,发现方仲协并没有将文件转给秘书或者任何下属,且浏览次数仅为一次。
若是下载到电脑,也说得过去。
但他的行为还是让梁训尧起了疑心。
方仲协的车紧随其后,很快下车走到梁训尧的身后,“梁总,招标公司拟定在下月一号公开唱标,您看这个时间可以吗?”
“这种小事,方总自行裁夺就好。”
“梁总说笑了,棕榈城一期招标是全溱岛关注的大事,怎能由我裁夺?我们只是按指挥做事,最后还得由您掌舵。”
“方总统领采购部,只知道按指挥做事可不行,得有自己的想法。”
方仲协脸色一变,连忙说:“梁总说的是,我严加改正。”
周遭的人察觉到梁训尧话语里的锋芒,皆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等二人说完话,才低着头,各自敛声屏息地往里走。
陈助理跟在梁训尧身后,余光一扫,忽地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三少么?”
梁训尧脚步一顿,顺着视线望过去。
是梁颂年,他穿了一件橄榄绿色的针织开衫,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在阳光下几乎发亮。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身形高瘦、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是唐诚。
两个人不知说了什么,脸上都挂着笑,下一秒,梁颂年突然指向自己的领口,唐诚不明所以,俯身靠近询问,梁颂年无奈地摇头,抬起手,在唐诚的制服领口轻轻拂了两下。
“沾了灰。”梁颂年说。
唐诚道了声谢,“可能刚刚在2号场馆沾的,那边正在装中央空调,到处都是灰。”
梁颂年装作没看到不远处那个停顿的身影,继续往前走,在离办公楼还有十来米的时候,听到唐诚惊讶道:“那不是梁先生吗?”
他这才抬头,视线慢悠悠落到等他许久的梁训尧身上,也不招呼,就直直地看着。
“三少,您怎么来了?”陈助理朗声问。
“我朋友在这里工作,我来看看他。”
方仲协和工作人员只知道这位梁家三少恶名在外,和梁训尧不睦已久,都不敢开口。方仲协还小声质问身边的厂区负责人:“三少来了,你怎么不提前通报?”负责人吓得鹌鹑一般,支支吾吾说:“我、我不知道是三少。”
没想到梁训尧先打破僵局:“颂年,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参观吗?”
温柔到有些小心翼翼,这种语气,方仲协从没在梁训尧那里听过,不免诧然。
梁颂年这次很给面子,说:“好啊。”
于是他和唐诚一同加入了队伍,梁训尧问唐诚:“工作适应得怎么样?”
唐诚局促道:“挺好的,一直没找到机会正式感谢您。”
“还是需要多休息,三期环境好,没事可以去那边的海岸公园晒晒太阳,有助于骨骼生长。”
他这一句话,简直坐实了唐诚的后台,唐诚更加无措,只反复说着:“多谢,多谢您的关心。”
“梁总说得对,你应该多晒太阳,不过已经这么黑了,得带个遮阳帽。”
梁颂年笑着说,语气亲昵。
唐诚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后脑勺。
察觉到梁训尧平静脸色下的暗涌,陈助理立即开口问:“三少是第一次参观棕榈城吗?”
梁颂年的注意力被引了回来,“是,之前只看过一些概念图,没看过现场。”
“那就让万经理为您介绍一下?”
梁颂年看了一眼梁训尧的侧脸,说:“好啊。”
负责一期建设的万经理当即走到梁颂年的侧边,指着最近的双子大楼说:“三少,这是棕榈城的核心区域,左边的大楼是我们的国际会议中心,右边是艺术表演中心……”
梁颂年分心听着,注意力全在梁训尧身上,走着走着,没注意到脚下的防汛设施,差点绊倒。幸好梁训尧及时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带到自己身前,“小心点。”
梁颂年的手顺势抵在了梁训尧的胸膛,不动声色往下摸,摸到梁训尧轮廓分明的腹肌。
当着众人的面,他没有说话,只用眼神勾引,先是垂眸,再缓缓抬起眼睫,让目光完全汇聚到梁训尧的眼底。
他的眼睛总像是蒙着一层水雾,眼尾扬着,眉心却似小山蹙起。
无声胜有声。
很快,他挣开梁训尧的手,利落地站好,朝一旁的万经理笑了笑,说:“您继续。”
万经理被他的笑容晃了眼,怔了一瞬,才说:“好的,国际会议中心共十九层,容纳不同规格的会议室、讨论室、大型会议厅以及豪华宴会厅……”
双子大楼是最先定下的项目,楼体尚未完工,但一旁的展示厅很早就搭建完成。万经理领众人走进去,转身对梁训尧说: “梁总,按照您的指示,我们请广告公司做了全息投影的宣传片,还请您审阅指正。”
于是一行人落了座。
梁颂年坐在梁训尧的身边,其余人在陈助理的示意下坐在第二排。
棕榈城的全貌在全息投影中一一呈现。
梁颂年的手臂起初搁在一旁的扶手上,没给梁训尧留一点位置,还一个劲往梁训尧的方向挤。
没过多久,他的手臂就一个“不小心”滑落到了梁训尧的腿上。
刚动两下,就被梁训尧按住了。
“乖一点。”梁训尧轻声说。
梁颂年反手捏住了梁训尧的无名指,轻轻揉捏,“我很乖啊,这几天都没来找你。”
“公司很忙吗?”
“公司……我还以为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人。”
“从来不是。”
“哦,”梁颂年故作惊讶,“差点忘了,你是亲手把我养大的人,所以最了解我。”
他故意用梁训尧说过的话刺他,梁训尧果然沉默。
梁颂年得逞地勾起嘴角,继续得寸进尺,先是把食指插进梁训尧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又将拇指的指腹抵在他的虎口,不轻不重地按,像是小孩子玩一个无聊的抚触玩具。
梁训尧起初没有阻止,直到两个人的手指几乎交缠在一起了,才猛然收回。
察觉梁颂年还要作乱,他先一步握住了梁颂年捣乱的手,微微用力,以示惩戒。
“痛啊。”梁颂年小声地说。
梁训尧立即松开,低头检查。
“骗你的。”梁颂年笑意盈盈。
梁训尧拿他没办法,将他的胳膊放回到扶手上,继续看已经放了好久的宣传片。
结束后,万经理走上来询问梁训尧的意见,梁训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头问身后的方仲协,“方总觉得哪里需要补充?”
方仲协正为了梁训尧先前的话分神,闻言一愣,紧急思考,说:“数据体现得有点少,主题是不是还能再……再升华一些?”
梁训尧未做评价,又问梁颂年:“颂年有想法吗?”
梁颂年并不知道梁训尧与方仲协之间的弯弯绕,直言道:“数据体现得还少吗?我感觉有点多了,动辄就是十几万平方公里,几百万平方米,很多人对数字没有概念,不如改成‘几个足球场大,几个小时才能走完’这样更具象化的说法。”
他话音刚落,一层显而易见的窘迫迅速漫上方仲协的脸,他连忙说:“三少说得对。”
梁颂年继续道:“还有,音乐节奏太平了,三期项目可以用三种音乐风格,序曲、高潮、尾声,用节奏吸引人往下看。”
万经理连忙接过助理的笔记本记录。
“另外,我觉得从双子大厦到住宅区的镜头毫无张力,为什么不用俯瞰视角?从双子大厦俯冲向下,一路沿着长宁大道,通往住宅区、医院、学校,再环绕几大商业体转一圈,最后像鸟一样栖息在海边棕榈树的树顶,这样的一镜到底会不会更好?”
万经理连声称是,“三少您看得真仔细。”
梁颂年不以为意,做出评价:“我看下来的感受就是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棕榈城是万众瞩目的大工程,你还是应该提醒广告公司多用点心思,不求完美,但求有记忆点。”
“是,多谢三少的指点。”
万经理还想询问梁训尧的意见,却发现梁训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梁颂年。
梁颂年也感觉到了,转头朝梁训尧挑了下眉:“越俎代庖了,梁总不会生气吧?”
梁训尧许久才挪开目光。
他一直知道梁颂年很聪明,毕竟从小到大的成绩是作不了假的,他也知道梁颂年将来必成大器,但乍然听到梁颂年这番滔滔不绝又言之有物的话,还是略微怔忡。
意识到孩子长大了,和意识到他不再是个孩子,两个念头之间有本质的差别。
“说得很好。”梁训尧对万经理说:“就按三少说的改。”
此话一出,方仲协更加窘迫。
结束了宣传片的观看,梁训尧又叮嘱万经理注意一些事项,很快就结束了行程。
唐诚也回自己的工作岗位了。
梁训尧没有坐回车里,而是站在办公楼下的台阶上,对方仲协说:“方总,一期招标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辛苦你多操心。”
他语气平淡,但字字重若千钧。
方仲协面色僵硬,连声说:“请梁总放心,我一定尽力。”
陈助理为梁训尧打开车门,梁训尧刚探身进入,就看到梁颂年已经坐在了后排另一半。
梁颂年嫌热,脱了针织衫,只一件薄薄的白色T恤和白色直筒裤,大咧咧窝在座椅里,拿着梁训尧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动作神态,和小时候没差别。
梁训尧一时晃神,停顿了几秒才坐进来。
“真苦。”梁颂年嫌弃地扁了扁嘴。
梁训尧酷爱喝绿茶,要么是太平猴魁,要么是黄山毛峰,他在其他方面没什么要求,生活颇为简素,唯独茶叶,必须满足当年头采、老茶师手工精制、冷链空运到溱岛三个要求。
然而梁颂年完全品不出这苦兮兮的东西有什么好滋味,勉强喝了几口,就皱着脸对副驾驶的陈助理说:“陈助,给我买瓶可乐吧。”
陈助理立即让司机去最近的便利店。
梁颂年嫌弃地把杯子塞回到梁训尧的手里,梁训尧喝了一口,没觉得苦,反而觉得香如兰桂。
“你从小就讨厌茶叶。”
“老人家才喝的东西。”
“哥哥也不年轻了。”
“你十年前就喜欢茶叶,和年纪无关。”
他一句挑刺,梁训尧还认真反省起来,“是,哥哥的心态也衰老得有些早。”
梁颂年这人有个毛病,他听不得旁人说梁训尧半点不好,就连梁训尧自己都不行,腾地直起身来,气呼呼地瞪着梁训尧,“都让你不要天天和那些老头子混在一起了!”
梁训尧轻笑,语气依旧温柔:“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一起吃饭吗?”
梁颂年没有回答,忽然转而问:“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机器人?”
梁训尧微怔,“谁说的?”
“你别管,先回答我。”
梁训尧没回答是或否,只说:“是我主修的专业。”
梁颂年想起之前问他是不是要订婚,他也只是说:年年,你见过允微的。
梁训尧很会在话里打太极,善于隐藏情绪,梁颂年以前只觉得哥哥话太少,现在才发现,哥哥不是话少,只是习惯克制。
克制情绪,让自己变成工作机器。
梁颂年惊觉自己根本不够了解梁训尧。
他没有继续问。
梁训尧也适时转移了话题,继续问他:“年年,今晚有安排吗?哥哥请你吃饭。”
“你还敢和我待在一起?不是说怕我吗?”
“是很怕你,但更在意你的身体,琼姨说你昨晚又没吃饭。”
梁颂年无法承受梁训尧那种带着强烈关心的目光,会将他的爱意衬得狭隘又偏执。
于是转过头去,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
“哦。”他闷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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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训尧带他来到一间海边餐厅。
去年夏天,他们来过一次。
那时候梁颂年还没毕业,每天最头疼的就是写论文,写到闹脾气了,梁训尧就会陪他到处玩,或者去各种各样的餐厅吃饭。
梁训尧很忙,但只要他撅起嘴巴,梁训尧挤也会挤出时间来陪他。
其实梁颂年对学生时代无感,但长大了之后,倒品出一点象牙塔的好处。
那时候人小小的,烦恼也小小的,不顺的时候感觉世界末日就要来了,事情过去了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长大之后,似乎每天都是阴雨连绵。
尤其是磕磕绊绊地学着给自己打伞的这半年,越是辛苦,就越是怀念有哥哥为他撑伞的日子。有哥哥在,倾盆大雨也无所谓。
“我和盛和琛的公司正在谈合作。”
“绍城的弟弟?”
“装什么装?不是你牵的线?”
梁训尧坦白:“绍城之前提过一次,正好那次推介会,小盛也来了。谈得怎么样?”
“还行,不过我怎么才发现身边还有一位这么合我胃口的青年才俊?”
梁训尧整理餐巾的手微微停顿。
“他就像是外向版加年轻版的你。”
“我没听说他的取向——”
梁颂年打断他,“我不能喜欢直男吗?我又不是第一次喜欢直男。”
梁训尧无奈失语,半晌才说:“年年,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种话刺激我。”
“没有刺激你,我只是想问你,假如盛和琛喜欢男人,又对我有意思,你会同意吗?”
梁训尧抬眸看他。
梁颂年托腮和他隔桌对望,“他不是邱圣霆那样的混蛋,符合你说的那种很好的男生,如果我愿意放下执念,和这样的人相处,你会同意吗?”
“会的。”
梁颂年完全不意外,当然,也没有很开心,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望向窗外的海景。
有梁训尧陪在身边,梁颂年的食欲稍有提升,但也没吃多少,梁训尧为他切好的牛排,他只吃了两块,喝了一点芦笋浓汤,就说饱了。
“再吃一点甜品。”
梁颂年摇头拒绝,托腮望着窗外。
看到一个十岁出头的金发小男孩沿着海岸线跑过来,手里拿着沙滩玩具,笑得很可爱。
他的父亲跟在他身后。
梁颂年注视良久。
莫名想起,很多年前,梁训尧也陪着他来海边玩过。
其实他在被梁训尧解救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和梁训尧建立起感情,他还是害怕,怕受再一次的伤害。所以,哪怕梁训尧对他百般讨好,他还是怯生生不敢亲近,被梁训尧带到海边,也是一个人默默走在前面,数着地上的贝壳,感受海浪一重又一重地淹没他的脚掌。
那天他不知道走了多远,从阳光明媚走到落日熔金,走到一抬头发现前方只有巨大的礁石,切断了路,四周寂静,他心里倏然恐慌起来,忙转过身,却发现梁训尧一直在他身后。
那时候的梁训尧还很年轻,二十出头,还没开始穿万年不变的西服三件套,只是一身简单的休闲服,裤脚被海水浸湿。注意到他回头,梁训尧收起手机,俯身朝他笑了笑。
“终于停了,累不累?”
梁颂年怔怔望着他,梁训尧朝他伸手,“要不要哥哥背你回去?”
梁训尧从来不会责备他。
那天梁颂年趴在梁训尧的后背上,看着落日坠入海平面,忽然小声说:“哥哥,我以前住在海边,每天都这样一个人走很远,我捡的贝壳放在一起,多到可以塞满一只小船。”
“好厉害,”梁训尧不吝夸奖,过会儿又问:“为什么一个人,没朋友和你一起玩吗?”
梁颂年呆住。
梁训尧反应过来,轻声说:“以后哥哥陪你玩。”
梁颂年喃喃重复,“哥哥陪我玩。”
“是,哥哥做你的朋友,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和梁训尧有关的回忆就像是藏书馆里的一本本书,只要按年份查询,就能轻易提取。
每个画面,每句话,都刻在梁颂年心里。
以至于偶尔想起,眼眶都会潮湿。
他微微吸气,忍住泪意。
一转头,却发现梁训尧也在注视着那个小男孩,视线跟着小男孩缓缓移动,在看到小男孩跌倒时还会蹙眉,显出几分担忧的神态来。
“啪”的一声,梁颂年摔下餐勺就走。
“年年!”
梁训尧立即追了上来。
梁颂年推开餐厅的门,径自往前走,避开金发小男孩所在的方向,往另一个没有灯光黑漆漆的地方走。梁训尧拿着他的针织外套,快步跟在他的身后,“年年,小心点。”
梁颂年觉得自己失败透顶。
他的招数、他的撩拨与挑衅,无论效果如何,都敌不过梁训尧一个轻飘飘的眼神。上一秒还对自己说要忍住、要继续勾引,下一秒就为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崩溃破防。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沉不住气?
就在他不管不顾踏入黑暗之前,梁训尧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扯到身前。
“不能往前走了,年年。”
四周只有棕榈树、沙滩和深蓝海岸,以及月光映照下轮廓格外迷人的梁训尧。
梁训尧对梁颂年的状态很是担忧,“年年,答应哥哥,不管发多大的脾气,不能——”
未说完的话音吞入齿间。
梁颂年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